魏忠賢小說斥奸書 · 第二十五回陸監生媚配學宮林祭酒拂衣帝里
養士成均,三百餘年,主恩何厚,怪人習奄阿。爭徑趨竇,誰請上方誅大憝?卻將
諛語楓宸叩,浪思量,軒冕一時新,還恣作,千秋臭。
古來鄉舉里選而入大學,則大學與府州縣學不同,即如今舉人恩選歲貢,俱肄業其中,光景自該尊重。但自開納馬納票事例,把這班銅臭子弟,盡行收入,以此外邊都道是陪錢貨,便看輕了。又是這班偏不肯自惜,毫無廉恥,琢喪士氣,令人言之猶有遺恨。
話說自李實創始建祠,把一個造祠的做了百戶。人心漸自欣動,有一個監生姓陸,名萬齡,他見魏忠賢聲勢已大,五虎五彪俱到大位,其餘略一沾染,俱可得官。如今要中極難,挖選缺鈔,不如花一花面,尋一節奉承他,討一個出身,卻不是好。一日,來尋個相好的祝監生,商議這事。這祝監生道:「要奉承他,無過建祠,但照依外邊這些光景,也不奇特,須得上本,說他應與孔子同俎豆千秋,這才奇,才哄得他歡喜,才像是我們監生公舉。」陸監生道:「孔子怎麼比得?」祝監生把他背一敲道:「阿哥,這只在我們口裡說,他方理東廠,而除東林,何殊七月之誅少正!預操忠勇而退奴酋,何殊一麾之卻萊夷!且力除狡獪,朝飲絕奸,屢變民風,別塗成化素。王德固垂於萬世,廠臣功亦偉於千秋。況春秋明一代之是非,會典定三朝之功罪,你道好麼?」陸監生笑道:「依你說來,公然好似孔子。」祝監生道:「原說好歹,只在我們口裡。」陸監生道:「這等,到我下處,待我作東,一邊吃酒,一邊做本,上他起來。」祝監生道:「不要這等慌,到你下處且商量。若說做本,你穿插起來,有甚煩難。」一到下處才坐下,陸監生討筆討硯,叫紙磨墨,忙做一團。祝監生道:「且慢慢的,我且問你,我你不服提學管,還服一個祭酒管的,這林老頭兒甚是古怪,如今我你又不是官,這本竟在會極門上得,須要經由通政司,若吃他看見內中這些笑破嘴的說話,他閣住倒罷,若把一個付本送過老林,這廂老兄富貴在那裡,倒還惹他板起這付臉道:『我變亂學規哩。該罰!』這也還好,他又道:『你違悖祖制,該參送哩!』卻怎麼處?別個宗師送些銀子可以了事,這個主兒是買不轉的。那時只這監里那個不笑道:『某人要把魏太監配孔子,被司成怎麼處置?』這不是羊肉不吃得惹了一身膻?」陸監生呆了半日道:「這等,難道罷了?」祝監生道:「罷是不罷,且吃酒再處。」吃了一回,陸臨生道:「這事如何?」祝監生道:「這本畢竟上,只是須尋一條線兒,與老魏相遇他見了必竟欣然,這時去見通政,說是他叫上的,通政司料不敢留難。命下了,祭酒也奈何我不得。」兩個歡呼狂飲了一夜。第二日相會,只見陸監生道:「祝兄,魏公這條線必竟在那裡?」祝監生道:「只又求孔方,孔方到門,路便到了,兄怎這樣呆!」那陸監生又痴想了一會,道:「有了,不消孔方了。我當初曾相識一個朋友,姓曹,名代何,他在魏撫民家處館。魏撫民與魏監一家,說話可以相通,這卻是一條線。且本料不是我你二人上的,搭他在內,他便作自己事,便去死撐。」祝監生道:「這等便去。」兩個走到魏撫民宅子裡,說拜曹相公。裡邊出來相見了,敘了些寒溫,只見陸臨生道:「要借一步說話。」曹監生道:「敝房卻也無人。」三個到同到書房中來,好一個書房:
小小書齋不惹塵,覆庭花木帶煙雲。
一卷頑石玲瓏備,數尾盆魚生意真。
綠到綺窗蕉散影,香生片榻桂含芬。
鳥聲不斷篆煙起,時有短琴堪伴人。
三個人坐下,陸監生把上項事細細對曹監生說了一遍,道:「若得事成,富貴同享。」曹監生道:「二兄,這事只怕欠通麼,使不得呵佛罵祖。」只見祝監生道:「老兄,如今外邊人何嘗把我監中人作通的待,況且如今拜乾兒,殺直臣,那件是通的事?只是不通的倒通得去。兄且圖目前快活,講甚道學?」三個別了,恰好魏撫民回來,曹監生便邀來相見,說起這事。魏撫民道:「這事咱叔爺沒有一個不歡喜的,待學生去講。」停了一日,果然魏撫民去見魏忠賢,先問了安,後說禁中政務辛苦,又說些外邊感德的話,末後方說到這件事,道:「外邊有幾個監生,他說叔爺功德浩大,與孔子一般,當建祠太學,與孔子同血食不朽。」忠賢道:「哈哈,咱難道便是個孔聖人?」撫民道;「據那監生講,比孔聖人還高哩!」忠賢道:「咱卻沒處去教學,沒這三千徒弟子,七十二賢人。」撫民道:「論起如今內外官員都在叔爺門下,叔爺的門生還多哩,便孔夫子還沒有這等個個帶紗帽的哩。」忠賢道:「既是他們好意,便等他們上一個本兒。這些人是個窮儒,那得錢來造祠,本該助他些,卻不像他們感激的光景了。你可叫他們勉力造來,咱這裡自有得補他。」魏撫民回去,即便把這些光景報與曹監生,曹監生得了這個信,即辭別了魏撫民,趕到陸萬齡下處,不期他兩人已自摹拳擦掌,在那裡等信。相見了,便問此事如何,曹監生道;「果是大喜。」祝監生道:「何如?我道決歡喜的。」曹監生道:「他又說怕我門窮,做不來,叫勉力做了,後邊相補。」祝監生道:「我們且逐步步做去,待得命下,我們再設法科派出銀子來。」三個好不快活,就在陸監生下處吃了半夜,合做出一個本,連夜僱人來寫。
千秋馨穢原難味,一旦功名豈足貪。
卻笑狂奴大無賴,敢將人品一時翻。
三個道:「如今便先與林祭酒講不妨了。」來到監前,正值林祭酒升堂。這祭酒姓林,名釬,福建莆田人。他是忠貞世家學守具備的人。當日三人過去相見,陸萬齡道:「門生等俱於魏司禮親族家中處館,近日他叫這些親族強門生們上個本,說魏司禮功德可並先聖,要於大學側建祠,並俎豆千秋。」祭酒道:「這甚是可笑,就是三生讀孔子書,如今創出此論,把個寺人祠與他並列,不要說這通學共憤,就三生也遺臭萬年了。」三生道:「這本底原出魏司禮那邊,三生不過奉行而已。」林祭酒道:「連這奉行也不必的。」曹監生道:「不上恐至有禍。」祭酒道:「何禍之有?我們還有官可削,你們卻不道無官一身輕麼?」祝監生道:「門生也待不上,只恐貽累太宗師。」祭酒道:「怎累得我來?」陸監生道:「不上,便道是太宗師阻抑。」祭酒笑了一笑道:「便說我阻抑也無礙,為士的持身有士節,相與成士風,在本學有士規。上言德政祖制,具在本職,也不能相假。」
利慾薰心抗直言,撮將片舌易高軒。
功名何在論終定,空令時人笑乞墦。
三人見他詞色頗厲,便不敢將出本稿來。起身出門,相與笑道:「有這等迂物,時務不識,作這樣強崛光景。」一路說笑,走至通政司,正值本司堂事將完時節,三個便穿了衣巾急忙趕進。此時管司事的官姓呂,名圖南,見了便道:「若有公事,只司成送過來便是,何必如此慌忙?」三人遞上本,呂通政把副本一看,卻是為魏監建祠。呂通政到吃了一驚道:「諸生只該去讀書,怎麼做這沒正經事?」三人道:「魏司禮功德,天下盡皆稱頌,三生不過循故□□□。」呂通政道:「既是故事,他人俱已做過,何必做他□□□他時甚有利害。」三人又道:「老大人,利害自在三□□□□人事,大人只替三生上便了。」言罷悻悻然而去。呂通政又笑又惱,將本留住不上。回到私宅,只見長班稟國子監林爺有書,呂通政叫取進來,拆書看時,卻道陸萬齡不守監規,妄言德政,該司職在封駁,乞為留下。呂通政道:「我道林老先生是正直的人,也該禁止他,我如今只將來閣起便了。」一面寫書回覆,不在話下。
這邊魏忠賢在宮裡與李永貞坐著,說:「外邊一班監生道咱功德可比方孔聖人,要為咱在監前立祠,這事可行麼?」李永貞道:「若論功德,孔聖人怕還不如。這本逕自准行罷。」忠賢道:「這等把通政司封進本取來瞧瞧。」只見李永貞檢來檢去並不曾有這個本。忠賢道:「這三個監生,料不敢哄我。」便著人分付魏撫民,叫他們作急上本。魏撫民便問曹代何,曹代何道:「這本是我三人親遞與呂通政的,想是他捺住了。」次日三個約齊同到通政司來見呂通政。呂通政道:「昨那本不唯奉司道不該上,便林司成也道不該上,不如且止了罷。」三人便大聲道:「如今這事要止,止不得了。裡邊魏司禮已知道,若大人必竟不肯上,沈匿奏章,大人反為所累。」呂通政見他出言無狀,知不可遏,便道:「三生既要上,本司便為你上便了。」三生欣然而去,這邊本上去,只見裡邊就票本道:「廠臣功堪萬世,宜並素王監生陸萬齡等願捐資建祠,准於國子監側擇地興工,即著陸萬齡等監督。」他三個人得這旨任這些同監笑的罵的,只做不知,狐假虎威。公借銀千餘兩,買地發木,就國子監側尋了塊地,因地小不夠,便把國子監里射圃齋房盡行拆占。祭酒來叫,只是不去,來說只是不理。他自三人立個規矩:凡新納監要來坐監的,助銀六兩,方許坐監;坐完撥歷的助銀六兩,方許撥歷;考科舉的,助銀六兩,方許科舉。訪得富監生,要他額外加助,窮監生到典衣賣裳也不管。置立一付重天平,克落兌頭,三個烹分。又將原拆國子監舊料,這是官物,通行變賣入己。夫匠稽遲,就便行杖,不像三個監生,就是三個官一般。其時又有那文理不通姦諂的監生,叫做李(耳英)目,也就上本說:「要比周公專禮樂征伐之權。」這事虧呂通政抑住不行,卻也不成個士體。林祭酒見了這些光景,道:「我為祭酒,這些監生這等胡行,不能處置,甚至把太祖高皇帝原建號房射圃都與狂生僭去,置我何地?要我何用?」連忙寫下本章,上疏告病乞歸。不料忠賢已知他前日阻抑三人事體,竟將他削了籍,林祭酒便自欣然去了。正是:
功名何足貪,名節固足惜。
棄官徇所守,庶不愧巾幘。
看官們,你道建祠一節,原是機戶們謊說,卻直弄到這地位,把一個林祭酒削籍回去,已是篤底,後來又把一個不拜生祠的遵化道,陷之死地,豈不是天番地覆的事情麼?要知那遵化道姓甚名誰,如何陷之死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