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小說斥奸書 · 第二十四回誣妖言枉斬同寅頌功德遍災土木
披覽問奸雄,千古儼一案。
頌德十萬人,新莽竟移漢。
武曌剪仙李,諛言恣欺謾。
小民固易愚,士也識何暗。
諂媚成世風,靜言良可嘆。
何幸朝日晞,冰山頓消散。
重見三代心,毀譽復希淡。
權奸志在不軌,不把威去劫人,定把私恩小惠去結人。當時王莽妄殺無辜,甚至於兒子也不顧,天下倒有稱功德的十萬餘人,就是從來奸人的一個證佐。
話說魏忠賢連起大獄,把官員百姓殺害,他把事越著得輕手,越弄得滑了。當時有個武進士,姓顧,名同寅,曾中乙丑會榜,因低了些,不得選欽依,在兵效勞,是一個狂放的人。一日酒後,聽見說道魏忠賢改了名字,他便笑道:「顧名思義,這閹狗的忠在那裡?賢在那裡?」便提起筆寫下二句道:「進忠不忠,忠賢不賢。」次日收在書箱內,也不記得了。一日有個同年選官,大家作賀,且置酒餞。他叫一班杭州戲子孫文豸承應。正戲已完,要點找戲。顧同寅一時酒酣,道:「我個貂弓。」戲子不肯,他卻定要妝起官腔來,要打要送。其時在席同年也都有了酒,不能勸阻,反幫他的典要做。戲子沒奈何,做了一折李巡打扇。席上的也有幾個省悟,連忙起身,不料緝事人已緝入東廠去了。楊寰等即便差人捉拿,一到便道:「有你這干膽大不怕死的!」先是打下一造,只是成不得招,著人去搜他下處,只見人來回覆道:「搜得一個紙帖兒,上邊寫得不遜,卻是向來街坊上謠言的說話。道是進忠不忠,忠賢不賢。」楊寰便扭做他的謠言,捏個妖言惑眾,問了斬罪,將來殺了。可憐這顧同寅:
武榜堪欽早著身,丹心擬欲靖胡塵。
誰知不向沙場死,怨氣飛成瀚海雲。
魏忠賢以演戲殺了顧同寅。真是京師中人夢裡也不敢提起一個魏字兒,只在外邊嘴頭子上假說他些好處。又有那假奉承的,家中立他個位兒。魏忠賢便也思量收服人心,做些假人情。當先浙直解進賞夷緞疋,賞用緞疋除承運庫墊費外,例有東廠茶果銀兩,每年約有三千餘金,他把這件賣情做了恩,捐免了。這邊解中就乘機贊他掌家,道:「上位這邊雖免了茶果,承運庫端只要掯勒加增。若得爺這邊再分付一聲,庫里不敢掯勒小的們。窮機戶織來尺頭,湊些銀子,料不中上位的意,家去在西湖上建一個上位的生祠,日日頂禮上位罷。」果然掌家暗中也得了些錢,便為他懇求,不料忠賢便歡喜,道:「這些解戶肯為咱立祠,這等你就去對承運庫掌印的講,他這些人每年吃苦了,將就些與他收罷。」這言一出,庫中怎敢留難,這些解戶便也得了他力。但建祠一說,原是謊他的,那個為他建祠?誰知忠賢卻當了真。
一日,李織造差一個掌家督運進京,去見忠賢,送禮。只見忠賢道:「你那邊這些機戶,道為咱在西湖邊建祠,已興工了麼?」這掌家也不知就裡,胡答應道:「起工了。」叩了個頭便走。回到杭州來便稟李織造,說這些解戶哄弄魏爺,要行處治。這些解戶急了,只得向李織造處借了銀子,在學士橋邊買地建祠。正在興工,只見魏忠賢又差出兩個人來看祠,李織造留下,先著人去看,是在一個僻靜所在,制度低小。李織造慌了,道:「這中得他的意?若去回覆,不惟解戶不好,連咱也要怪。」即忙與司房掌家計議,另擇了一塊地,畫了一個祠樣,重重送了來人的禮,叫他回覆道:「原尋地偏僻,特用重價更市衝要之地,見在興工。」你道那地在何處,正在岳墳之左,一橋之右果然是好一塊地:
背倚棲霞,面臨明聖,疊巘層巒,百十仞蒼分翡翠。風紋雨縠,三百頃光動琉璃。桃李醉春深,一帶白嫩,紅嬌開錦帳,菊蓉鬧秋晚。滿堤黃英,紫萼列瑤屏,雨余煙斷,一條白練繞林飛,日落霞明,萬點紫綃蒙嶺上。啞啞的鶯簧燕管,開早衙兩部鼓吹,嘻嘻的釣叟蓮娃。上畫圖一時人物,東西南北,圍繞是疊嶂層城。春夏秋冬,酬暢是名花皓月。真箇是宇內無雙景,南中第一山。
當日李織造也知道這些機戶,便科斂出來,也造不這祠起,他就發銀萬兩,又差出兩個掌家、四個內相,或管買辦木料,或管採取石塊,或於蘇州燒造磚瓦,擇日開工,真是斧斤之聲與錘鑿之聲日夜不絕。又因祠前路窄,不堪興造牌坊碑亭,便將西湖里打了松椿,填出數丈地來,隨將跨虹橋改造上前數丈,應著那新填的地基,雇夫挑泥填塞。凡里外人工,有稍懶惰的,那些京班不管頭臉,亂將番青打去。還有那工程不得急完,採辦物料不到的,內相竟自十五二十重打。果然錢糧又多,人工又廣,監督的又狠,先完正殿,都是些雕樑畫棟。次完了大門,升仙閣都是朱戶綠窗,備極人巧。正面一個大石牌坊,左右兩個也是石牌坊,都鑿出遊龍舞鳳。又左右兩邊兩個碑亭,中置穹碑,上鐫祠堂記,都假著時相名。若論祠宇,不要說西湖第一,真是天下無雙。但見:
巍峨看峻宇,奇巧羨神工。流丹耀碧映,中流霞倚浮沈。宿霧留煙插霄漢,重樓隱現。羽欲翔。鱗欲躍,鬼斧鑿出鸞螭。萼欲吐,芽欲抽,巧手繪成花木。連階玉砌,朱戶流金,高飛綽楔,三山半落青天。俯瞰平湖二水,中分白鷺。只是左鄰關聖帝,他滅魏,恨方新,不勝噲伍之恨。右接岳忠武,他除奸,心正熱,難禁北匪之羞。也知不久凌夷,且煥一時耳目。
祠宇初就,李織造又給與告示,著工匠火速完工,閒人不許入看,有那等鄉下小民,倒還識俏,見不容看,便也在祠外邊一張,道聲好,便也過去了。有這一起慣妝喬,高巾大袖,綾襪紅鞋的;這起假相公,棋子帽,時服的;這起解幫閒假浪子,不顧些勢頭,強要進去,被這些京班大棍打來,打得西躲東跑。那監工內相看了,倒哈哈大笑取樂。內中真相公,也不免凌辱了幾個。又有幾個鄉紳孝廉,因遊玩泊舟蘇堤,乘著酒興往看,不免也出兩句憤詞,或帶些嘲笑,也被這些內相凌辱,卻也當不得真。及至祠將成,李織造差幾個堂匠進京報完工,等了幾日,一見止叩得一個頭出來。掌家分付道:「還須得你那廂弄個本兒,討個額去才是。」這些人連忙趕回三院具呈,此時三院也把來閣起。後邊李織造置酒相請,說起請額的緣故,原是魏司禮主意,若不依,恐不成體面。此時三院因本省改造價銀不敷,李監常來催逼,藩司時來告苦,原欲會題停止,見李織造如此說,就生出一個見識來。說道:「不若為他請題祠額。」就將此一節停止改造綾紗的帶在上邊,後來準則都准,名色為他,暗地裡卻也省藩司百姓多少苦,因此便應承了。把堂匠呈詞為主,題了一個本。不想忠賢擬旨,只准了一半,生祠賜額功德,有司歲時致祭,其改造綾紗不准停著,依運解進到。只當為忠賢做了命下,李織造已於自衙門內雕出一個神像,上帶朝冠,身披朝服,大陳儀衛。著杭州、湖州、嘉興、松江、蘇州、局官、所官、都穿了紅擺,馬導機匠持香送入祠去。仍復以次置酒慶贊,先李織造置大席面相慶,次兩掌家,次四內官,次司房兩局官,次五府堂匠,次十府機戶,照樣置大席面相慶不知浪費多少錢糧,整整亂了一個月。又有這些趨炎媚勢的,就做了幾首歪詩,叫太臨解說得出。可以鬨動得他的,便來獻詩、獻賦、做頭斂分,刊成德政隸。這些要鑽刺的,還恨不列得名,又於西湖志上,增入祠像,增入祠堂、碑記,又增入個魏司禮小傳,十首德政詩,在李織造面前稱師相太宗哩。不數日,說朝廷賜他九曲簪纓,又做了簪纓,碧玉帶一條,白玉帶一條,象笏,俱捧在水俑手中。那原捐地建祠的堂長沈尚文,便說他建祠積有功勳,魏忠賢傳旨,准他做杭州衛百戶,世世守祠。都把這節作一番正經,以後復在蘇州建祠,以致無處不思建祠。在北京則有陸監生,至欲比他作孔子,將他祠與國子監並列,你道好笑也不。
土木之工遍九垓,工師搜盡豫章材。
縱饒擁腫居深谷,難脫今時斤斧災。
畢竟陸監生他要在孔廟側邊建祠,與孔子配享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仕途之上,或逼於威,或避其禍,青青子衿,何求而獻詩頌德乎?履霜冰至,配享孔子所由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