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小說斥奸書 · 第二十三回謀握邊兵差紀用計收糧運任文升

觀軍古陋習,唐祚終傾欹。 狂者操利兵,浸必成險巇。 況復綜錢穀,將為盜賊資。 厥謀殊不臧,非望良所思。 何幸聖明主,罷斥無經時。 折衝尊俎間,皇祚永不穆。 國家元氣在糧,神氣在兵。我國家之兵,聚於九邊,糧食全憑漕運,臨清淮安最為咽喉之地。故天順間石亨圖謀不軌,把兄弟石彪,夤謀做大同總兵,管住邊兵,心腹指揮盧旺,督運在臨清,扼住糧運。石亨在京中,掌握團營兵馬。他意思說,一朝作亂,可以四方響應。不意聖上見他行事如此,心甚疑他,奪了兵權,著他在家閒住。後來家奴告發他奸謀,遂擒治黨,與明正典刑。若使果如其謀,國家事正不可知。豈知數百年後,又有學他樣的魏忠賢。 話說魏忠賢既總大權,阿諛的奉承得他了不得,他便認作一個絕世豪傑。這些門下人,見他權勢極重.羽翼已多,便待要捧他做大事,自己也得享有榮華。因此忠賢與李永貞、劉若愚計議道:「如今天下的兵精莫如浙江,已有人在彼作總兵了。多莫如九邊,獨有山海一關,屯兵二十餘萬為最多。若得此處兵,九邊都不能當了。現有內操太監,提督忠勇營的劉應坤、陶文、紀用,這三人弓馬熟閒,極有膽力,俱是腹心。不若題本差他出去鎮守山海關等處,兵無糧不行,再著他兼查糧餉,把總鎮兵權奪了。再有李明道,是爺心腹,可差他督理糧儲,奪了漕運的權。崔文升為紅丸事,虧爺救了,怎不感爺恩,替爺做事,著他去督河道,奪了河道的權。是天下要害處都屬爺,要圖大事也不難了。」魏忠賢就便題了一個本,把劉應坤題做鎮守山海關,紀用、陶文做分守山海關,俱得清軍查餉,著令賜敕。此時吏兵二部都上本諫止。又有山海關督師閣部、薊遼總督、侍郎、經略,遼東巡撫,俱各因事權不一,勢成掣肘,一齊上奉諫止,魏忠賢都蒙蔽住了,卻竟自叫將三個人來,人各贈與他銀子五千兩,叫他雇募家廠.三個便辭丁朝,辭丁魏忠賢.帶了許多參隨人役、家丁,馳驛出京來。俗語說得好,不怕官,只怕管,他既是鎮守,又得清查糧餉,那一個官他管不著。一路唯督師、尚書、總督、侍郎、巡撫、大總兵抗禮。其餘副將司道俱勒令庭參,府縣俱要叩頭。因有清軍查餉名色,卻聽這些參隨拔置,不時到各將官處查他兵馬,若有不到,便道虛報軍丁,冒請糧餉,恣這些參隨手下詐人。其餘管餉戶部郎中,他也去鉗制他,要他備造收支冊籍,少有差誤,便說他侵盜了。所到地方,這些官那一個不卑辭曲禮奉承他,齊整下程厚禮拱送他,只討得一個不做聲便是好事了。若略有忤意,即便題本,重則坐以克減拿問,輕則誣以巽糯貪暴削奪。當時邊上只曉得這三個太監,那裡曉得甚督師總督,果然邊上兵權被他侵了。 守閽自是閹人事,節鉞如何浪建牙。 只恐榆關老徵士,幾番清淚落胡笳。 這邊忠賢又題道糧儲稽緩,須得差官督催,河工錢糧多有乾沒,須得差官清理。又差出一個李明道,督理糧儲,一個崔文升,督理河道。戶部工部便也上本道:「漕運總河業已有憲臣,不當更差內臣,以滋煩擾。」俱留中不下。忠賢俱請到私宅,每一人贈銀萬兩,雇尚寶司貯關防,中書科寫敕,先後辭朝。此時先忙得一個淮安府要為他起造衙門,僉補人役。僉補倒也不難,只是就要為這些人設處出工食來,又要議他日逐廩給,亂做一團。這邊李明道早巳出京了,取下兩隻的頭號大官座船,祭了船起身。卻又行牌直隸、山東、河南各守巡道,要他備造文武官員賢否冊籍,以便舉劾。若論內監衙門原與守巡各道賓客相與,文移止該用手本關合。如今李明道倚了魏忠賢的勢要,把司道俱做他屬官看承,竟自行牌去取冊籍,牌後又直書仰某道副使某人准此,這各司道官看了都驚訝起來,道是若如此行移,相見如何行體。現今他出京吋,首先經過的是天津地方,都行文書到天津道來關會相見禮節。那天津道兵備參政,乃是浙江錢唐人,姓楊,名廷槐,一生端方直諒,最怪的是依阿取容,歷任俱有政聲。一日坐堂,李明道差人呈上取賢否牌票,他看罷笑道:「他奉敕督糧,我奉敕備兵,一般欽差衙門,如何有此文移體式?我也難具回文,付之不理罷了。」不一日,又霸州道、兗州道、濟寧道,差人都下文書,關會相見禮節。楊公又笑道:「我們是兵巡道,不比督糧道,與他有干涉。他如此放肆,會甚麼禮儀,只是不見他罷了。但他奉差經過差官,取付下程,送他。」次日他卻竟自發牌起馬,出巡外縣不題。 卻說李明道上了船,過得河西務,早到天津地方。天津衛指揮,參游把總,並那督餉道,海防廳同知,坐糧廳主事,都是管得著的,俱各帶領人夫兵馬,在交界地方迎接。李明道叫挽了船,一一相見甫畢,就中單可少了一個兵備楊參政,他心中已是八九分不悅了。只見掌家將帖子稟道:「天津楊參政,差官送下程。」李明道接過來看時,卻是個侍生的禮帖,便怒發起來,道:「咱才出得京來,你卻故意慢我,替各處做個樣兒。我也把你參題參題,做個樣兒。」即便差下幾個心腹參隨,到天津所屬地方,訪求楊參政的過失。豈知他一廉如水,憂國如家,有稱功頌德的,那有說他過失的。一連訪了幾日,全不得他半毫空隙,只聽得說他前任淮徐道搜括錢糧,築城,倒好個題目。便回覆李明道。李明道大喜,就打發他去徐州訪問。這些差人到了徐州,問起楊參政,倒十個九個嗟呀起來,說道:「我等小民沒福。先年徐州淹沒,各官就要加派錢糧,差撥民夫,另築新城。我等這些水淹不盡小民,如何再當得這差役起,虧了楊兵爺,力持不肯,一面搜括無礙錢糧,一面申請院司道府蠲助,不半年間,倒也湊有四萬金了,只有人夫難處,他又申請各院,要俟秋冬水涸之際,調各縣河淺夫湊用。若依他做起來,真箇不勞半毫民力,城造完了,豈知朝廷大工緊急,把他湊處錢糧取去大工用了,楊爺又升了任去,至今築城不起,豈不是我們命該受苦麼。」差人聽了此話,情知這題目又做不著了,只得一五一十回覆李明道。明道愈加憤怒,道:「如此我便饒了他不成?」那差人見他發怒,便稟道:「楊兵備雖無過失,聞他累代縉紳,家族甚眾,房屋田地,並河路船隻多有稱楊衙的,何不將此事論他?」李明道回嗔作喜道:「這孩子中用。」分付司房,將此一段做成本章,論他說田連阡陌,武斷里閭,豈非侵官剝民所得?再參一個故不迎接,欺君滅旨罪名,意欲將楊參政坐贓拿問。楊參政聞知這個消息,又值他夫人沒了,便一面具文致仕,一面發喪下船。不期李明道反差人管住他,不容起身,說要候旨拿問。幸得天津地方去京師甚近,正是魏忠賢緝探人役出沒所在。楊參政宦跡政聲,並因不接李明道以致誣劾他事情,魏忠賢都曉得的。又有閣部科道官出揭救他,但不肯倒了太監架子,票本只把楊參政削職為民。那楊參政方得載了夫人靈柩,回歸原籍。時人有詠楊參政詩云: 生平直節逼雲霄,肯向閹人浪折腰。 潦倒一官何足戀,獨留清譽在民謠。 李明道一出京,先處了一個楊副使,這些官那個不怕。這些管糧通判,管運指揮,差遣得便如巡捕官一般。其餘督糧參政,凡粘著一個糧字兒的,便要他行屬官禮,知府來見,行參禮,他道:「奈煩行這樣禮,磕頭罷。」知縣有夫馬稍不敷,及參謁稍遲,供給稍不齊整的,竟拿來當路上笞辱。驛丞夫頭,不知打死多少。到得淮上,總督漕運侍郎、巡漕御史來拜,卻也沒一毫賓主之禮,不去回拜,止與一帖。不數日,便更張起來,說糧運稽遲,要各省自差民船部送至淮上,交與軍船,軍旗部送至京。不知旗軍船是官錢糧遣的,船上水手都是吃官錢糧的。這些旗軍在地方打糧,還要掯索加贈,就如運糧遲滯,固有旗軍受累的多。但他見米歹、便道有糠秕,米好又要踢斛淋尖,故意不收,以此遲誤。如今頓改民解,先是沒船就難了。這些鄉下農船,止是村港行使,如何經得大風大浪,過得大江。不是倩顧,便須打造,這一項錢糧從何處措辦?況且要那稍水舵工,一應駕船的人也是個難,這些府州縣村民,也不過在本村本鎮,近地行使,也還有那不會行船,嫌港闊的哩,如何識得大江大河水路風色?勢須倩顧,是又一番使用。若要那管船交卸的人一發難了。況且過江過閘,風波險惡,難免沉溺之憂。閣了淺要盤剝,遇溜水與過閘,要添僱人夫,不知又添許多侵盜科斂的事情出來。比如一船糧有幾百石,一個里長那有許多,必然要數里拼湊攏來,內中土財主及本分人,決不敢去,畢竟推尊一個會得的,會得的畢竟又有騰挪走趲之弊,交收不得,還是糧里之害,妨農廢業,一發不消說起了,所以巡漕御史何早力持不肯上疏條陳,說民運一事斷不可行。這邊李明道也題一個辨本,裡邊正要李明道做事,要大他的威勢,竟票本把一個何御史削職回去。正是: 空灑熱血一腔,爭奈君門萬里。 這時再有那一個敢來救正他。任他胡為胡做。當時省直解糧指揮,也不計其數,內中有浙江韓指揮等通共計十一員,缺糧極多,但糧米原都是管船旗甲經手,押運指揮不過督率催趲,還有一等刁頑旗軍,連官也管他不下的哩。船中沒了糧米,指揮官如何曉得。或有地頭水次就折乾的;或途中米貴,瞞官私糴了的,也有遇了奸惡宦戶糧里,插和水腳,船內沖折了的;也有船漏失了水,上納不得的;又有一等過河過閘漂流了的;又有一等船隻趕幫停泊,被火(氵吞)燒了的。從來都分別名色,或攤派通幫,或扣一衛一總經齎行月糧等項賠補,這是常例。不料李明道竟將這些欠糧的,不問來歷,止上一個本,竟說是這十一員指揮通同侵盜,盡行斬首。正是: 從來法綱如荼密,誰道沙場解殺人。 一時間又處了十一個指揮,威勢大也不大。這番人只曉得一個巡漕太監,只怕得一個總漕太監,把個糧儲侍郎竟不題起了。還有那崔文升,他聲勢作威也不在李明道之下。兒所過管河部官,那一個不遭他鉗制,受他凌辱?喜得有旨著他送桂王之國,不多時便回京去了。若不然,裡邊一個魏忠賢,外邊五個魏忠賢,不怕不把天上登時攪壞了。有替他做鷹犬的太監,又有那替他頌功德的太監,不知有何功德,倒又這邊建祠,那邊建祠,騷擾不了。畢竟造祠的那個地方創首,那個內肯為頭。要知此事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談兵務漕運利弊悉中,可作一通邊儲條陳,亦可作一道兵餉策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