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庸之妻 · 阿珊
一
丈夫像丟了魂似的,輕手輕腳地邁出了大門。晚飯後,我正在廚房收拾碗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頓覺脊梁骨涼颼颼的,心裡一陣難過,幾乎打壞了盤子。我不由得嘆了口氣,稍稍直起身子,從廚房的格子窗往外看。只見丈夫身穿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白和服,腰間纏著多重細腰帶,沿著彎曲的爬滿南瓜蔓子的籬笆,漂浮般地走在夏天的暮色中,那背影就像一個並非活在現世上的幽靈,既冷漠又無情。 歡迎到看書
「爸爸呢?」
正在院子裡玩耍的七歲的大女兒,用廚房門口的水桶一邊洗著腳,一邊天真地問我。這孩子比起母親來,更仰慕父親,每天晚上都在六鋪席的房間裡和父親並排鋪著被褥,睡在一頂蚊帳里。
「去寺廟了。」 歡迎到看書
我隨口敷衍了一句,可是說出口以後,才發覺是一句頗不吉利的話,身子直發冷。
「盂蘭盆節啊,所以爸爸上寺廟拜佛去了。」 歡迎到看書
謊言出乎意料地流暢。不過,那天正是盂蘭盆節中的十三日。人家孩子都穿著漂亮的和服,來到家門口,得意洋洋地翩翩舞動著長長的衣袖玩耍,而我們家的孩子們,因為像樣點兒的和服都在戰爭中燒毀了,所以即使是盂蘭盆節,也只能穿著和平時一樣的粗劣的洋服了。
接著丈夫走進大房間,其後便悄然無聲,那一定是在因憂心而黯然哭泣吧。
丈夫不是為革命哭泣,不過或許法國革命非常類似於家庭的戀愛,為了對悲哀和美的追求,必須打倒法國羅曼王朝和和平的家庭,這種痛苦,也就是丈夫的痛苦,我雖然很能理解,可我也是在戀著丈夫啊,雖然不是昔日那個紙治[2]的阿珊,發出什麼:
妻子的懷裡住著鬼呢,啊啊,還是住著蛇?
當我無意中說出這話時,丈夫突然變得神情微妙,痛苦地回答:
妻子的懷裡住著鬼呢,啊啊,還是住著蛇?
這時丈夫起身來到我的房間,對著僵硬著身體的我說:
「哎,有沒有催眠藥?」
「有是有,可我昨晚吃了,一點不起作用。」
三
暑氣一連持續了很多天,我因為炎熱和憂心,吃不下飯,顴骨日漸突起,餵孩子的奶也枯竭了。丈夫也茶飯不進,眼窩深凹,放射著可怕的光,有時突然哼哼地像是在自我嘲弄地說:
「我也一樣。」
「掌握真理的人是不會痛苦的。我從心底佩服的是為什麼你們那麼老實、守本分。生在這世上的人,有的為了出色地活完一生,有的不是這樣,這兩種人是否從一開始就分得很清楚呢?」 本文來自
「不,我們這樣的人很遲鈍,只是……」
丈夫像是放心似的舒了口氣,微笑著說道。
此時,我忽然嘗到了一種清涼的幸福感,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體驗到了。(對呀,讓丈夫舒心我才能舒心呀。道德啦什麼啦都不存在,只要心情舒暢就心滿意足了。)
那天夜裡,我鑽進丈夫的蚊帳,說:
「你可瘦多了呀。」
「不對,不是說了嘛,我什麼都不想,沒事兒,我很乖。只是,你要疼我呀。」
我說著笑起來,丈夫也笑起來。露出了沐浴著月光的潔白牙齒。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過世的故鄉的祖父母,經常吵架,每當這時,祖母就會對祖父說:「要疼我呀。」還是孩子的我,直覺得好笑,結婚以後,我和丈夫說起這事,兩人還放聲大笑過呢。
那時我這麼說的時候,丈夫到底還是笑了,但馬上一本正經地說:
「我自己覺得很疼你,不願讓你經風浪,我自認為很疼你,因為你真是個好人。所以不要在意那些雞毛蒜皮的事,保持自己的自尊,沉著冷靜地對待。我無論何時都只想著你,就這點來說,你不管有多自信,這自信都不會過剩的。」
我發蒙了,極力裝出平靜的樣子說:
大門口前的紫薇,今年沒有開出花來。
「可不是嗎?」
我茫然地答道。
這就是我和丈夫之間展開的最後一次,算得上夫妻的親密的對話。
雨停了,丈夫像是逃跑似的匆匆忙忙出了家門。三天之後,報紙上便登載了一則諏訪湖情死的簡短消息。
後來,我收到了丈夫從諏訪的旅店寄出的信。
「我和這個女人去死不是因為戀愛。我是記者,記者總是一邊鼓動人們去革命去破壞,一邊卻揩著汗而溜之大吉。其實記者是個頗奇怪的動物,當今的惡魔。我自己不堪忍受對自己的厭惡,決心親自登上革命的十字架。記者的醜聞,這難道不是史無前例的嗎?如果我的死,能讓現代的惡魔感到哪怕是一丁點的羞愧和反省,我也將很高興。」
等等。信里寫著這些著實無聊而愚蠢的內容。男人是否到死都要裝模作樣,拘泥於所謂意義云云,或是虛榮得要撒出彌天大謊來。
聽丈夫的朋友說,那個女人是丈夫以前工作過的神田的雜誌社的女記者,二十八歲,我疏散到青森的時候,他來家裡住過,並且懷了孕。哎,就這點事情還嚷嚷革命啦什麼的,然後竟然去尋死,我越發感到丈夫是個很庸俗的人。
革命是為了人們活得更好,光有悲壯表情的革命家我是信不過的。丈夫為何不能更堂堂正正地去愛那個女人,愛得以致讓我這個做妻子的也感到快活呢?如同地獄般的戀愛,當事人固然非常痛苦,進而也給留下的人帶來麻煩。
[1] 歌曲《荒城之月》里的開頭部分的歌詞。土井晚翠作詞、滝廉太郎作曲。明治三十四年(1901)編入東京音樂學校《中學唱歌》而刊行。第一段歌詞為:「春日高樓花之宴,觥籌交錯歡笑聲,千代松枝浮月影,昔日光彩何處尋。」詩情優美哀婉,弔古傷今,表達了作者對往昔的追念。
[3] 現在的長野縣。明治以前稱信濃(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