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庸之妻 · 維庸之妻

太宰治 《維庸之妻》
一 一陣慌裡慌張的開門聲將我吵醒,一定又是那喝得爛醉的丈夫深更半夜回家來了,我沒有作聲,繼續躺著。 丈夫打開隔壁房間的電燈,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翻弄著桌子和書櫃的抽屜,不一會兒撲通坐在榻榻米上,隨後就只能聽見急促的喘息聲了。我心裡納悶兒,躺著問丈夫: 「在家嗎?大谷先生。」 這下她的語氣更尖銳了,同時聽到了開門聲。 歡迎到看書 「大谷先生,你在家吧?」 聲音顯然帶著怒氣。 「什麼事兒你難道不知道?」女人壓低聲音,「你有這麼像樣的房子,還當竊賊。怎麼回事?別再捉弄人了,把那個還給我。不然我這就去報警了。」 這時,響起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歡迎到看書 「先生,好大的膽量。不是你們來的地方?說得好極了!嚇得我都說不出話來了。這事不比別的,竊取人家的錢財,我說啊,開玩笑也得有個分寸。迄今為止,我們夫妻倆,因為你吃了多少苦頭,這你不是不知道。可你竟干出像今晚那樣沒心沒肺的事來,先生,我可真是看錯人了啊。」 「簡直是欺詐勒索。」丈夫盛氣凌人地叫道,聲音在顫抖,「你們在恐嚇我,給我回去!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多虧你還說得出口,先生你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惡棍了,看來只能求助警察大人了。」 這句話激起我滿腔的憎恨,我渾身湧起了雞皮疙瘩。 「隨你的便吧!」丈夫大聲尖叫起來,那聲音讓人感到很無助。 那女人則四十歲左右,瘦小身材,穿戴得很整潔得體。 男人抓住丈夫的一隻胳膊,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 「捉賊啊!」 男人大聲嚷嚷著,正要追出門外,我光著腳,下到土間,一把抱住了他。 「住手!誰都不能傷著哪兒,過後讓我來收拾這場面。」 聽到這兒,四十歲女人從旁插嘴道: 「說得是啊,孩子他爹。瘋子加刀子,還不知會幹出什麼事來呢。」 「畜生!一定要報警,哪能容得了這等事。」 「請吧,那位夫人也請就那樣進來吧。」 女人跟著走在前面的男人,進了丈夫六鋪席的房間,陳舊的榻榻米,破敗的格子窗,剝落的牆壁,露出骨架的紙糊隔門,一邊的角落裡是桌子和空蕩蕩的書架,目睹屋裡這般荒涼的景象,兩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初次和二位見面。我家先生以前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今晚又不知是怎麼回事,干出那種荒唐的事情來,真不知該如何道歉才好。總之,他就是那麼個脾氣古怪的人。」 我說著說著哽咽起來,再也說不下去了。 「您是問我的年齡嗎?」 歡迎到看書 「嗯,您先生好像是三十歲吧?」 「那就是二十……六啦,這太不公平了,才這個年紀啊?倒也是啊,丈夫三十的話,是這個年齡啊,真叫人不敢相信。」 「我剛才就一直打心裡佩服。」女人從男人的背後探出臉說,「有這麼好的夫人,大谷先生還干那樣兒的事,也真是!」 「是病,一種病呀。以前還好,現在越來越厲害了。」 男人說著,深深嘆了口氣,轉而鄭重其事地說道: 「說實話,夫人,我們夫妻倆在中野車站附近經營一家小餐館,我和她都出生在上州[1],以前算是個正經做買賣的吧,可以說是貪圖享樂吧,不願跟鄉下人做那點兒摳門兒生意,二十年前就帶著老婆到東京來了。我們夫妻在淺草的一家飯館當寄宿僱傭,和大多數人一樣吃了不少苦。好歹有了點兒積蓄,就在現在的中野車站附近,那是昭和十一年吧,租了一處六鋪席大小另帶一個小土間的房子開了家餐館。地方又髒又小,顧客又淨是些一次最多只花一兩塊錢的人,心裡很沒有把握。儘管這樣,我們夫妻省吃儉用,勤勤懇懇地幹活,幸而買進了好些燒酒呀、杜松子酒什麼的,所以在後來缺酒的年頭,我們也不至於像其他飲食店那樣被迫改行,湊合可以維持買賣。這樣一來,偏愛我們店的顧客更加真心地支援我們,還有人為我們疏通渠道,漸漸運來一些所謂軍官們喜歡吃的下酒菜。後來和英美打仗,空襲漸漸多起來,我們因為沒有纏手的孩子,也不想去鄉下避難,心想只要房子不被火燒掉,就要把這生意做到底。幸好我們平安無事地挨到戰爭結束,於是又公開做起了倒買倒賣黑市酒的生意。長話短說,總之我們的經歷就是這樣。只是光這樣草草說一遍,你可能以為我們沒吃過什麼大苦頭,屬於運氣好的那類人。偏偏人的一生就是地獄,所謂善少邪多是真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怕一天或是半天能無憂無慮地過著就是幸福的。您丈夫大谷先生第一次來我們店的時候是昭和十九年的春天吧,那時候和英美打仗,沒有人想過吃敗仗,可能也有人意識到了吧。反正我們是不了解實際情況和事情真相什麼的,只是以為再堅持兩三年,就可以對等的資格同英美媾和了。大谷先生第一次來我們店的時候,好像穿著一件久留米碎白點花紋[2]的上衫和和服式外套,不過這種裝束不光是大谷先生,那年頭即便是在東京也很少看到穿防空服的人,大家都穿隨意的便服外出,所以我們倒也不覺得那時候的大谷先生衣衫不整。其實,大谷先生已不是單身了,在夫人面前不太好說,不,我還是別隱瞞什麼都說出來吧。一個年紀較大的女人帶著您先生從店的廚房門偷偷進來,當然我們店每到那個時間就已關上了正面的門,按那時的說法叫作閉門營業,只有少數的老主顧才悄悄地從廚房門進來,他們也不會坐在店裡土間的椅子上喝酒,而是在裡面六鋪席大的屋子裡將電燈開得很暗,安安靜靜地喝,直到喝醉。那個稍稍上了年紀的女人以前是在新宿一家酒吧做女招待,那期間她把素質不錯的客人帶到我們店喝酒,這樣他們就成了我們的熟客,這也叫一行知一行吧。那女人的公寓離得很近,新宿的酒吧關閉以後,她也經常帶些熟悉的男人來。後來我們店的酒漸漸地少了,再好的客人,喝酒的人多了,對我們來說不但不如以前那麼稀罕,反倒有些累贅。不過那之前的四五年里,她帶來了許多花錢大手大腳的客人,出於情面,只要是她介紹來的客人,我們都會和顏悅色地遞上酒水。所以您先生跟那個年紀稍大的女人,是叫阿秋吧,一起從後面的廚房門悄悄進來的時候,我們也不覺得奇怪,照例讓他們進到裡間,送上了燒酒。大谷先生那天晚上靜靜地喝著酒,讓那女人付了錢,兩人便一起從後門出去,奇妙的是,我怎麼也忘不了那天晚上大谷先生喝酒的樣子,出奇的安靜和儒雅。魔鬼首次出現在人家裡的時候,是否都顯得靜謐而純真,從那天晚上起,我們店就被大谷先生盯上了。約莫過了十天,這回是大谷先生一個人從後門進來,忽然拿出一張一百元的紙幣,那時的一百元可是大錢,相當於現在的兩三千元甚至更多。他把錢硬塞進我的手心,怯懦地笑著說:請一定收下。那時他已經喝了不少。夫人,這您也不是不知道,沒人像他那麼能喝酒,你以為他喝醉了,他卻突然說起有條有理的話來,喝多少,我們也從未見他走路打晃過。人到三十前後所謂血氣方剛,喝起酒來也壯實,可他那樣的真少見。那晚他看上去已經在別處喝了很多,可是來我家後,又接連不斷喝了十杯燒酒,我們怎麼跟他說話,他都一言不發,只是靦腆地笑著,還一邊『嗯、嗯』地曖昧地點著頭,忽又問起時間來,隨即站起身,我要給他找錢,他卻說:『不、不』,我加重語氣說:『那會很為難的』,只見他苦笑著,丟下一句:『請暫為保管吧』,就回去了。夫人,我們從他那兒拿到錢,這可是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啊,那以後,他總是找出種種理由,三年不付我們一分錢,我們的酒都叫他一個人喝得精光,您說有這麼不講理的嗎?」 我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不知為什麼就是覺得可笑,連忙捂住嘴,再看一眼那老闆娘,只見她也笑得低下頭去。而他的丈夫,更是無可奈何地苦笑說: 「本來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因為太離譜了,也真想笑。說來他那麼有能耐,要是用在正道兒上,不管是當大臣也好,做博士也好,都沒得說。不光是我們夫妻,被他看上後到頭來一個子兒不留,喝西北風的還大有人在。其實那個阿秋也因為認識了大谷先生,原來的靠山也走了,身無分文,如今在大雜院的一間骯髒的屋子裡過著乞丐般的生活。說實話那個阿秋剛認識大谷先生的時候,對他可痴情了,一個勁兒向我們吹噓,說什麼大谷先生身份顯貴,是四國某大名[3]的旁支、大谷男爵的二兒子,現在因為品行不好被逐出了家門,但只要男爵一死,他就可以和長子兩人分家產了。據說腦子特聰明,是個天才,二十一歲就寫書,比那個叫石川啄木[4]的大天才寫得還好,隨後寫了十多本書,年紀輕輕便堪稱日本頭號詩人。還說是什麼大學者吶,從學習院[5]到一高[6],進而到帝大[7],什麼德語啦法語啦……哎呀,太可怕了,讓阿秋說得可神了,不過這些並非全是謊言,就大谷男爵的次子、有名的詩人這一點來說,從別人那裡也得到過證實。就連我們家上了年紀的婆子也說什麼出身好的人就是不一樣,和那個阿秋一樣被弄得神魂顛倒,一心盼望著大谷先生來店裡,真受不了。如今華族也沒什麼了不起了,可是直到戰爭結束前,要想勾引女人,就可以裝成被趕出家門的華族子弟,這辦法最有效了,女人准上鉤,你說怪不怪?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就是所謂的奴性吧。我等之輩,雖說是男人中那種沒羞沒臊的,可他也不過是個華族而已。哎呀,在夫人面前說這些,真是對不住了,他不過是四國大名的旁支,再加上又是個老二,這樣的人跟我們身份有什麼兩樣?怎麼會低三下四地穩不住自己呢!不過,那先生對我來說也真是不好對付,我曾經下定決心,不管他怎麼求我,我都不會再給他酒喝了,可是每當看到他像個被追趕的人,在你出其不意的時候忽然出現在店裡,並且來到這裡,他好像才安下心來的時候,我們也就動搖了,還是拿酒給他喝。即使醉了,他也不會鬧事兒,要是能老老實實付錢的話,還真是個好客人。對於自己的身份,他既不自吹自擂,也不說自己是個天才那樣的傻話。而當阿秋從一旁對我們吹噓他有多偉大的時候,他就會說些『我需要錢,我要付這裡的帳』之類毫不相干的話,使大家都感覺冷了場。那人至今沒付過我們的酒錢,倒是阿秋時不時替他支付。除了阿秋以外,還有一個不便讓阿秋知道的保密女人,這人好像是誰家的夫人,有時也和大谷先生一起來,總是替他多墊付一些。我們也是商人,要是沒有人幫著付錢,不管是大谷先生也好,皇家貴族也好,我們也不能永遠讓他白喝呀!可是即使有人有時候付一點,也遠遠不足他喝的那份,所以我們就淨吃虧了。聽說先生家在小金井,並且有一位通情達理的夫人,就想登門商量一下酒錢的事兒,我們也問過大谷先生家在哪兒,可他立即察覺到我們的用意,說什麼沒有就是沒有,何必那麼斤斤計較,鬧翻了是要吃虧的這類令人生氣的話。儘管這樣,我們還是設法找到先生的家,於是尾隨過兩三次,可最終還是讓他溜了。後來,東京接連不斷地遭到大規模空襲,大谷先生竟戴著戰鬥帽闖進店裡,擅自從壁櫥里拿出白蘭地酒瓶,咕嘟咕嘟地站著喝,隨後一陣風走了,也不付錢。後來挨到戰爭結束,我們終於可以公開地進一些黑市的酒菜,店頭掛上新布簾兒,再窮也得撐著啊,為了招徠客人,還雇了個可愛的姑娘,可沒想到那個魔鬼先生又出現了。這回不是和女人同來,而是必定帶著兩三個報社和雜誌社記者一起來。記者們談論些什麼軍人沒落了,往後的世界將是以前過窮日子的詩人受追捧的世界了之類的話題,這時候大谷先生就會跟他們說一些外國人的名字,或是英語啦、哲學啦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就站起身出去了,再沒有回來。這時記者們又會一臉掃興地問:『他上哪兒了?我們也該回去了』,說著便收拾起東西來。我連忙勸道:『請留步,先生總使這樣的花招溜掉,錢必須由你們來付』。於是他們就老老實實湊錢付了款才回去。但也有人怒氣沖沖地嚷嚷:『讓大谷付錢!我們只靠五百元過著日子啊!』有人沖我發怒,我也只能說:『別這樣,你們知道大谷先生至今賒了多少賬嗎?無論金額大小,如果你們能從大谷先生那裡幫我討回來,我寧可分你們一半』。聽了這話,記者們現出一臉驚訝的表情說:『啊?真沒想到大谷先生是這種混賬男人!今後再也不會和他一起喝酒了。可是今晚我們身上的錢不足一百元,明天一定給您送來,先把這個押在您這兒吧。』說著就急忙要脫外套。世人都說記者品性不好,可和大谷先生比起來要正經爽快多了,要說大谷先生是男爵的老二的話,那些記者可稱得上是公爵的老大了。戰爭結束後,大谷先生的酒量見長,面相也變得可怕起來,還開一些以前不曾開過的極其下流的玩笑。還有,不是冷不防和帶來的記者扭打起來,就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勾搭我們店雇的還不到二十歲的姑娘,這實在想不到,我們也很犯難。可如今到了這個地步,也只好忍了,再三叮囑那姑娘不要有什麼非分的想法,就悄悄把她送回了老家。我對大谷先生說:『別的不想多說什麼,就想求您別再來了。』可他卻以小人之心威脅說:『你們通過賣黑酒賺大錢,還說人模人樣的話,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啊。』第二天晚上又若無其事地來到店裡。可能因為我們從打仗那時候起就賣黑酒,老天才會派這麼個怪物來懲罰我們吧。可今晚他居然做出這等惡行,還談得上什麼詩人先生的,分明就是個小偷,誰讓他偷走了我們五千元錢呢!現在我們進貨要花錢,家裡最多放上五百到一千元的現金。不,說真的,掙的錢馬上又都用在進的貨上了,今晚我們家裡之所以有五千元,都是因為快過年了,是我挨家挨戶到老主顧那裡好容易索要來的,這不,今晚要是不用它來進貨的話,明年正月開始就維持不了生意了。我老婆在裡間六鋪席寬的房間裡把這筆錢清點好之後放在了櫥櫃的抽屜里,那人獨自坐在土間椅子上喝酒時看見了,就忽地起身衝進裡間,一聲不吭地推開我老婆,拉開抽屜,一把抓起五千元紙幣塞進外套口袋,趁我們發愣的當兒,迅速地下到土間逃走了。我大喊著和老婆跟在後面追,本想事到如今只當他是個小偷,讓過路人一起把他綁起來,可又一想大谷先生畢竟是我們的相知,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絕,就不顧一切地跟在後面緊追不捨,生怕他跑了,等到摸清他的歸宿,好好談談,讓他把錢還給我們。唉,我們也是做小本生意的,我們夫妻齊心協力,終於在今晚找到了他這個家,按捺住忍無可忍的怒火,好言好語勸說他還錢,天知道他竟拿出刀子,說什麼要捅了我們,唉!真是豈有此理。」 一種莫名其妙的滑稽勁兒又涌了上來,我禁不住笑出聲來。老闆娘也紅著臉笑了一下。我止不住地笑,雖對不住老闆,但還是覺得出奇的可笑,以至於不停地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我突然想到丈夫詩中吟誦的「文明之果是大笑」,就是指現在的這種心情吧。 本文來自 二 不過這並非大笑一番就能解決的事兒,我考慮之後,當晚對著他們兩人說:我會想辦法處理這件事的,報警的事兒就再緩一天吧,明天我去府上拜訪。於是,打聽好中野的店鋪的詳細地址之後,硬是請求兩位暫且打道回府了。後來,我坐在冰冷的裡間中央獨自牽掛起來,可也沒想出什麼好主意,起身脫下外套,鑽進正睡著的孩子的被窩裡,輕撫著他的頭,心想要是黎明永遠地、永遠地不要來到就好了。 我父親原先在淺草公園的瓢簞池邊擺攤賣關東煮,母親死得早,我與父親兩人住在大雜院裡,小吃攤也是我們父女倆一起經營的。那時候,現在的丈夫時不時光顧小吃攤,我逐漸瞞著父親開始和他約會,隨後有了孩子,折騰了一陣子之後,我姑且成了他的妻子,因為沒有登記結婚,兒子就成了私生子。丈夫一出門三四個晚上,不,有時甚至是一個月都不回家,也不知道他在哪兒幹了些什麼,每次回來時都喝得酩酊大醉,臉色蒼白,艱難地喘著氣,默默地看著我,撲簌簌地掉眼淚,忽而鑽進我的被窩,緊緊地抱住我說: 他邊說邊瑟瑟發抖,睡著了也哼哼唧唧說夢話,第二天早上就像丟了魂似的恍恍惚惚,不知不覺猝然不見了,一走就是三四天。有兩三個在出版社工作的丈夫的舊知,因為擔心我和孩子的生活,時常送些錢過來,我們這才活到今天,沒有餓死。 漫無目的地走到車站,在站前的小攤兒上買了塊糖讓孩子含著,忽然想起什麼,就買了張去吉祥寺的車票。坐上電車,一邊抓著吊環,一邊漫不經心地看著車頂掛著的海報,發現上面有丈夫的名字。丈夫像是在這本雜誌上發表了一篇題為《弗朗索瓦·維庸》[8]的長篇論文。我看著弗朗索瓦·維庸這個標題和丈夫的名字,不由心裡一陣酸楚,湧出了眼淚,海報也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了。 在吉祥寺下了車後,便去井頭公園走了走,真不知隔了多少年又來到這裡了,池邊的杉樹被砍得精光,好像要進行新的施工,光禿禿的,讓人覺得心寒。總之這裡的光景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我把背上的孩子放下,兩人並排坐在池邊破舊的長凳上,拿出從家裡帶來的紅薯餵給孩子吃。 歡迎到看書 「兒子,你看多麼美的池塘!以前哪,這池子裡有好多鯉魚和金魚呢,好多好多,可現在什麼也沒有了,真沒意思啊。」 兒子不知在想些什麼,嘴裡塞滿了紅薯,莫名其妙地咯咯笑著。儘管是自己的兒子,我還是覺得他傻得出奇。 歡迎到看書 心想在池邊的凳子上一直坐下去,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於是我又背起兒子,溜達著折回吉祥寺車站。在熱鬧的露天商店街逛了一圈之後,便買了張去中野的車票,心裡既沒經過深思熟慮也沒有任何計劃,仿佛陷入了可怕的魔法似的深淵。我坐上電車來到中野,按照店主昨天告訴我的路徑,終於找到了那對夫婦經營的小餐館。 大門緊閉著,我就繞到後面的廚房門進入了店裡。老闆不在,只有老闆娘一個人在打掃屋子,一見到老闆娘,我就隨口撒起謊來,那種流利的語調,連我自己都不曾想到。 「喂!阿姨,錢我全部能還清了。不在今晚就在明天,反正是有希望的,請別再擔心了。」 「啊?哎呀,那真是太感謝了。」 老闆娘面帶喜色地說著,可還是流露出困惑不安的神色。 「阿姨,我說的是真話,一定會有人送錢來的,在那之前,我就作為人質一直留在這兒,這樣您就放心了吧?在錢送來之前,您就讓我在店裡幫忙幹活吧。」 我把背上的兒子放下,讓他獨自去六鋪席寬的裡間玩兒,便手腳不停地干起活來。兒子本來就習慣了一個人玩兒,一點兒都不鬧。可能因為腦子不好,也不認生,衝著老闆娘直笑。我替老闆娘去領配給物資外出的時候,他就拿著老闆娘給的美國罐頭的空罐兒當玩具,又敲又打,乖乖地在裡間的旯旮角玩兒。 中午時分,老闆進了些魚和蔬菜回來,我一見到老闆,便忙不迭地重複起和對老闆娘撒的同樣的謊言。 歡迎到看書 老闆顯出悵然若失的神色,說道: 「哦?不過我說夫人,錢這玩意兒,不到自己親手攥著的時候是不好說的。」 「哎,那是啊。」 早晨起來和兒子兩人吃了早飯,做好便當,背著兒子,就去中野上班。除夕和新年是店裡最繁忙的季節,「椿屋的阿幸」,是我在店裡的名字,這個阿幸每天忙得暈頭轉向。丈夫每兩天就來店裡喝一次酒,總讓我付錢,隨即倏忽不見了蹤影,夜深時分,又來店裡張望著悄悄對我說: 本文來自 「回家吧。」 「女人沒有什麼幸福不幸福的。」 「是嗎?你這麼一說,我倒也覺得是這樣。那男人怎樣呢?」 「我不明白。可我希望就這麼活下去,椿屋的大叔、阿姨都是好人。」 「傻瓜,那些都是鄉下人。別看他們,很貪心呢,讓我喝酒,最後就是想賺我的錢。」 「人家也是做生意嘛,理所當然啦。不過,也不止這個吧?你勾搭過那個老闆娘吧?」 本文來自 「都是過去的事了,怎麼?老闆發覺了?」 「因為你有工作要做。」 「有吧?」 那時候,我是詩人大谷的老婆這件事,和丈夫同來的記者都知道。並且聽了他們的傳聞,特意前來戲弄我的好事者也不乏人在,這樣一來,店裡越來越熱鬧,老闆的興致也越來越好了。 那天晚上,矢島先生等人商談了一些關於紙張的黑市交易,回去時已經十點多了,我也因為外面下著雨,心想丈夫不會來店裡了,雖然店裡還有一個顧客,我還是收拾起東西,將睡在裡間牆角的兒子抱起來背在背上,向老闆娘小聲說道: 歡迎到看書 「又要借用一下您的傘了。」 「我認識你們。我是大谷先生的詩迷,我啊,也在寫詩,還想什麼時候請大谷先生指教一下呢。可總是很怕大谷先生。」 「謝謝您了。有機會店裡見吧。」 本文來自 「啊,再見。」 年輕人冒著雨回去了。 深夜,我被嘎啦嘎啦的開大門的聲音吵醒,我以為又是丈夫喝醉酒回來了,便默不作聲地繼續睡著,這時,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開門啊,大谷夫人,請開開門。」 中野的店裡,丈夫將盛有酒的杯子放在桌上,獨自看著報。中午的陽光射在杯子上,甚是好看。 歡迎到看書 「其他人都不在?」 「就在這兒住了一宿。雨又下得特別大。」 「從今以後,我也一直住在店裡吧。」 「那倒也好。」 歡迎到看書 「那就這麼定了,一直租著那個房子也毫無意義。」 我並不感到特別高興,回應道: 「即使人面獸心又能怎樣呢?我們只要活著就行了。」 [1] 上野國的別稱,今群馬縣一帶。 [2] 福岡県久留米地方的織布,棉布厚實,多染成藏青色,花紋以白點碎花為特色。江戶時代後期,井上傳所創。 [3] 諸侯。江戶時代指領有一萬石以上的幕府直屬武士。根據和將軍家的親疎關係分為親藩、譜代、外樣等。 歡迎到看書 [4] 石川啄木(1886—1912),明治末期的浪漫派歌人、詩人。岩手縣人。代表作有歌集《一握沙》、《可悲的玩具》等。 [5] 最早源於1847年由仁孝天皇在京都御所內以朝廷貴族為對象設立的教育機關「學習所」。明治維新以後,「學習所」成為華族學校,並於1877年改名為「學習院」。「二戰」前為宮內省管轄,包括初等科、中等科、高等科。「二戰」後,日本廢除華族制度,學習院變為私立法人。現皇族子弟大多就讀於此。 [6] 舊制第一高等學校,略稱「一高」,為東京大學前身,1949年成為東京大學教養學部的一部分。也是最早設立的公立舊制高等學校,在當時的東京大學升學率為全國第一。 [8] 弗朗索瓦·維庸(François Villon,1431—1463),法國中世紀末期詩人,近代詩的先驅。一生多次經歷逃亡、入獄、流浪,詩歌充滿悔恨、嘲笑、憤怒與祈願等感情色彩。代表詩集有《遺言書》等。 [9] 亞森·羅賓(Arsène Lupin),法國作家莫理斯·盧布朗(Maurice Leblanc,1864—1941)筆下的怪盜。他頭腦敏銳、風流倜儻。常常喬裝打扮,盜竊富人財產以救濟窮人,因此有「俠盜」、「怪盜」之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