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四部 02
第一百二十七封信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子爵,我沒有回覆您十九日的信,並不是因為我抽不出時間,而只是因為那封信叫我感到不高興,我覺得它不通情理。因此我以為最好的方式便是把它置諸腦後;但是您又提到了那封信,似乎仍然堅持您在那封信中表達的想法,而且把我的沉默當作同意的表示,所以我必須清楚地對您說明我的意見。
有時我曾有用我一個人來頂替整個後宮妻妾的抱負,但是我根本不宜成為其中的一員。我以為您是知道這一點的。至少,如今您再也不會對此一無所知了,您就不難斷定,您的建議在我看來多麼荒謬可笑!您說誰?我嗎?為了把心思都放在您的身上,我竟然要犧牲我的戀情,而且是一種新的戀情?況且要我怎樣把心思放在您的身上?像俯首帖耳的奴隸那樣等待,等著輪到我的時候去接受陛下高貴的眷顧。比如說,當您想要暫時擺脫可愛的、天仙似的德·都爾維爾夫人讓您一個人感受到的那種從未感受到的魅力時,或者當您在那難以割捨的塞西爾面前,擔心損害您樂意她對您保持的那種強者形象時,您就紆尊降貴地前來找我,上這兒來尋求快樂。說實在的,我提供的快樂並不強烈,但也沒有不良的後果。您的可貴的眷顧儘管數量有限,但是對我的幸福卻是綽綽有餘!
當然,您是一個自視甚高的人,但是看來我也不是一個十分謙虛的人,因為我白白地不斷照鏡子,卻不能發現我已經淪落到這種地步。這也許是我的一個過錯;但我告訴您,我還有許多別的過錯呢。
我特別就有這樣一個過錯,就是認為那個小學生,甜言蜜語的當瑟尼儘管只有二十歲,卻會比您更有能力為我提供幸福和快樂。他會只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為我犧牲頭一次還沒有得到滿足的愛情,而且不會以此居功,他會像他那種年齡的人那樣愛我。我還要冒昧地補充一句,萬一我心血來潮,想要給他找個助手,我也不會找您,至少目前如此。
您會問我,這是什麼緣故呢?首先很可能根本沒有什麼理由。因為一時的興致會使您比別人更受寵愛,同樣也會使您遭受排斥。可是出於禮貌,我很想對您說明為什麼我有這種看法。我覺得那樣您要為我作出太多的犧牲;您必然會期待我表示感激,而我呢,不但不會這樣做,而且我會覺得您倒應當感激我呢!您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們彼此的想法真是相差很遠,根本沒有接近的可能。恐怕在改變我的想法之前,還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如果我有了改變,我答應通知您。在此之前,說真的,還是作些別的安排,保留住您的親吻吧!您有那麼些地方給它們安排更好的用途!……
再見吧,就像以往一樣,您是這樣說的吧?可是以往,我覺得您比較重視我,根本不會把三流角色派給我;特別重要的是,您原來總想等我點頭答應以後,才敢肯定我表示同意。因此您應當讓我對您說一聲就像現在這樣再見,而不是說再見吧,就像以往一樣。
子爵先生,我是您的僕人。
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於××城堡
第一百二十八封信
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昨天我才收到您晚來的回信。這封信本來會馬上奪去我的生命,假如我身上還有生命的話,但是如今我的生命已為另一個人所占有,這個人就是德·瓦爾蒙先生。您看我對您什麼都不隱瞞。即便您覺得我再也不配得到您的友誼,我擔心的卻是騙取您的友誼,而不是失去您的友誼。我能告訴您的只是德·瓦爾蒙先生逼迫我在他的死亡和幸福之間作出選擇,我選擇了後者。我既不想自我吹噓,也不想責怪自己,我只把實際情況說出來而已。
根據以上的敘述,您輕易地就能感到,您這封信和信里包含的嚴酷的真理給我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象。然而您不要以為這封信會引起我的悔恨,也不要以為它會使我改變自己的感情或行為。這並不是說我沒有十分痛苦的時候,但是當我心碎腸斷、擔心自己無法忍受煎熬的時候,我就心裡思量:瓦爾蒙是幸福的。一切在這種想法面前都變得煙消雲散,或者說得確切一點,這種想法把一切都變成了歡樂。
我就這樣為了您的侄子而獻身;為了他,我失身墮落。他成了我的思想、我的情感和我的行動的唯一中心。我的生命只要對他的幸福是必需的,對我就是寶貴的,也是幸運的。如果有一天他改變了看法……他不會聽到我的一句怨言或責備。我已經敢於正視這個決定命運的時刻,我的主意已經拿定了。
您似乎擔心有一天德·瓦爾蒙先生會把我毀掉,如今您可以看到這種擔心對我幾乎沒有什麼影響。因為在他想毀掉我之前,他先得終止對我的愛情。到了那會兒,人家的毫無意義的責備既然我無法聽到,對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只有他才是我的審判官。由於我只為他而活過了一生,他會保存著對我的記憶。如果他不得不承認我愛過他,那我也就得到充分的洗刷了。
夫人,您已看到了我內心的想法。我寧願由於坦率而不幸失去您的器重,也不願由於可恥的謊言而使我不配受到您的器重。我覺得您以前對我親切關懷,所以我才完全信任您。我要再多說一句話,就會使您懷疑我仍然自負地指望得到您的關懷;其實正好相反,我對自己已經作出正確的評價,不再有這樣的希冀了。
夫人,謹致敬意,我是您極為謙恭、極為順從的僕人。
一七××年十一月一日於巴黎
第一百二十九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請告訴我,您上封信中充滿了那種尖刻挖苦的語氣,這究竟是什麼原因?我到底犯了什麼罪,引得您發這麼大的脾氣?我真是茫然不解。您責備我在沒有取得您的同意之前,就似乎一心以為您是會同意的。可是我總以為,在大家看來,這可能是傲慢自大的態度,在您和我之間,卻一向只被看作信任的表示。從什麼時候起,這種感覺變得對友誼或愛情有害了呢?我把希望和欲望結合在一起,只是完全聽憑天生的衝動;這種衝動總使我們覺得自己已經最大程度地接近我們所尋求的幸福。您卻把我的急切心情看作傲慢的結果。我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人們通常要恭敬地表示出把握不定,但您也知道這只是一種形式,一種單純的禮節;我覺得我有權認為我們之間就不再需要這些謹小慎微的措辭。
我甚至覺得,這種坦率的、毫無束縛的作風只要以從前的情分為基礎,就比平淡無奇的甜言蜜語要好得多。後者往往使愛情變得索然寡味。況且,我所以覺得這種方式可貴,也許只是因為我十分珍視它使我回想起的那種幸福;也正由於這一點,看到您對此具有不同的看法使我心裡更為難受。
這就是我知道自己的唯一的過錯;因為我想不到您會當真以為,世上還有一個女人在我眼裡比您更加可愛;更想不到我對您的評價會像您假裝相信的那樣糟糕。您對我說,您為此照了鏡子,您並不覺得自己淪落到這種地步。我完全相信這一點,這正表明您的鏡子是忠實可靠的。可是您就不能更輕易、更公正地從中得出下面的結論,即我肯定沒有那樣評價過您嗎?
我尋思這種奇怪的想法的原因,但是沒有什麼結果。然而我覺得這種想法大概多少與我對別的女子的一些讚美之詞有關。我的這種結論至少有這樣一點根據:您愛抄錄那幾個我在談到德·都爾維爾夫人或小沃朗熱時用過的形容詞:可愛的、天仙似的、難以割捨的。可是,這些詞語多半都是信手拈來的,而不是經過仔細琢磨而定的,它們並不表示我們重視某人,而主要表示我們在談到某人時自己的情況。難道您不知道這一點嗎?況且,在我受到這個人或那個人的如此強烈的影響時,我仍渴望得到您的愛;在我只有傷害她們兩個的利益才能與您重續舊情的情況下,我對您的喜愛明顯超過對她們兩個的喜愛,我並不認為那有什麼可以大肆責備的理由。
您好像對從未感受到的魅力這種說法也有點兒反感。對這一點,我要給自己辯解也不怎麼困難。因為首先,從未感受到的,並不意味著更為強烈。唉!有什麼能勝過您給我的那些甜蜜的快樂呢?只有您才能使這種快樂始終具有新意,不斷地變得更為強烈。所以我只想說那種魅力是我以前還不曾體味過的,但並不打算給它確定級別。當時我還說過,今天我要重複一遍,無論這種魅力多麼強烈,我都能與它鬥爭,並把它戰勝。如果我能把這種輕鬆的事兒看作向您表示的敬意,我會幹得更加帶勁。
至於小沃朗熱,我覺得根本用不著和您提她。您不見得忘了,我正是在您的要求下才去照料這個孩子的。眼下我就等著您的吩咐好把她甩掉。她的天真純樸、她的鮮艷氣色也許引起了我的注意,甚至有一剎那,也許我覺得她難以割捨,因為我們對自己作出的成果總多少感到有點得意。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在任何方面都缺乏穩定性,根本無法吸引男子的注意力。
現在,我的美貌的朋友,我要向您的公正的心,向您最初對我表示的關懷,向您我之間的長期深厚的友誼,向始終使我們的關係更為緊密的絕對信任發出呼籲:難道您對我採用的嚴厲的語氣是我應該得到的嗎?可是,只要您願意,對我作出補償,又是多麼的容易!您只要說一句話,就會看到所有這些魅力和眷戀是不是還能留得住我,不要說一天,就是一分鐘也不行。我會飛到您的跟前,撲在您的懷裡;我會用千百種方式向您千百次地證明,您現在是,也永遠是我心中真正的主宰。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十分急切地等著您的回信。
一七××年十一月三日於巴黎
第一百三十封信
德·羅斯蒙德夫人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我親愛的人兒,為什麼您不願再做我的女兒了呢?為什麼您好像通知我說我們之間的書信聯繫要中斷了?這是不是因為我沒有猜到這種完全叫人感到意外的情況而對我所作的懲罰?或者您是疑心我故意使您傷心?不,我對您的心太了解了,不會相信它會有這樣的想法。因此,您這封信給我造成的痛苦與其說跟我有關,不如說跟您自己有關!
哦,我年輕的朋友!我痛苦地對您這麼說吧;您太應該受到人家愛慕了,因而愛情絕不會使您幸福。唉!有哪個著實心思細膩、感情容易衝動的女子不在這種感情中遭遇不幸呢?儘管這種感情向她預示著極大的幸福!男人們是否知道該怎樣賞識他們所占有的女人呢?
這並不是說不少人舉止不夠正派、用情也不專一,但就算是那種舉止正派、用情專一的男人,能和我們心心相印的真是寥寥無幾!我親愛的孩子,不要以為他們的愛情和我們的愛情是一樣的。他們也確實感到同樣的興奮,往往還更加衝動一些。但他們體驗不到我們女人那種無法滿足的熱情,那種無微不至的關懷;實際上我們內心那種持續不斷、情意溫存的眷顧就是由此而產生的,而它的唯一目標始終只是我們所愛的對象。男人享受的是他感覺到的幸福,而女人享受的是她給對方帶來的幸福。這種如此本質、如此不為人所注意的區別相當明顯地影響著男女雙方的全部行動。一方的快樂在於滿足自己的欲望,另一方的快樂主要在於引起對方的欲望。博得歡心在男人看來只是成功的手段,在女人眼裡就是成功本身。女人賣弄風情,往往遭受責備,其實它只是這種感覺方式的過度表現,由此也可以證明這種感覺方式的實際情形。最後,那種特別體現出愛情特徵的專一的眷戀,在男人身上只是偏愛的表示。這種偏愛充其量可以用來增添快樂;它可能會被另一個對象削弱,卻不會被完全消除。而在女人身上,專一的眷戀卻是一種深厚的感情。這種感情不僅能消除一切外來的欲望,而且還能克服本性,擺脫本性的影響,使她們在似乎應當覺得心神舒泰的時候,只感到厭惡和膩煩。
您可不要以為我們可以多少列舉出一些例外情況來成功地反對這些普遍的真理!這些真理有公眾輿論作為依據。公眾輿論只把男人劃分成不忠實和不專一兩類;他們本該為這種區分感到丟臉,卻對此加以利用。在我們女性當中,只有那些傷風敗俗的女人才接受這種區分。她們是女性的恥辱。在她們看來,一切手段,只要能使她們不痛苦地感到自己的行為卑鄙無恥,就是正當的手段。
我親愛的人兒,我覺得這些想法可能對您有用,它們可以用來跟完美無缺的幸福這種虛幻的念頭對照。愛情總免不了用這種虛幻的念頭來愚弄我們的想像力。這是一種騙人的希望,即便在我們不得不放棄這種希望的時候,我們仍對它戀戀不捨。強烈的愛情總伴有十分真切的憂傷;這種憂傷會因為上述希望的破滅而加深加劇!這樣減輕您的痛苦,或者減少您的痛苦的數量,就是目前我唯一想做、唯一能做的事兒。對於這種無可救藥的疾病,只能在飲食起居方面提出建議。我要求您的只是請您記住:同情一個病人,並不意味著責備他。唉!我們究竟是什麼人,竟然彼此責備?讓我們把評判的權利留給那個唯一能夠看透我們心思的神吧!我甚至斗膽認為,在神的慈父般的眼中,眾多的德行可以彌補一次軟弱的表現。
可是,我親愛的朋友,我求您千萬不要作出那些激烈的決定。那並不表明您有力量,而只顯示出您萬念俱灰。別忘了您在讓另一個人占有您的生命的同時(姑且借用您的說法),並不能剝奪您的朋友們先前在您的生命中所擁有的位置,他們會始終要求保留這個位置。
再見了,我親愛的女兒。請您不時想到您慈愛的母親,並要相信您始終是她高於一切的親切思念的對象。
一七××年十一月四日於××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