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四部 03

拉克洛 《危險的關係》
第一百三十一封信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好極了,子爵,這一次我對您滿意了一點。可是眼下,我們還是友好地談談吧!我希望說服您,使您明白您似乎渴望的那種安排,對您和我都實在是一件荒唐的事兒。 難道您還沒有發現,快樂固然是男女兩性結合的唯一動機,但仍不足以在他們之間形成一種相互的關係?要是在達到快樂之前,先得產生使雙方接近的欲望,那麼在達到快樂之後,就會出現使雙方彼此排斥的厭煩。這一點難道您也沒有注意到嗎?這是一條自然的規律;只有愛情才能改變這條規律。說到愛情,難道一個人想有就有了嗎?然而愛情始終是非有不可的。幸好我們發現,只要一方有愛情就夠了,否則事情就真的非常棘手。這樣困難就減少了一半,而我們也沒有失去多少東西。實際上,一方享受著愛情的幸福,另一方則享受著取悅對方的幸福;後一種幸福確實有些不如前者那樣強烈,但是加上蒙哄欺騙的快樂,也就取得了平衡;於是一切都順利解決了。 可是,子爵,請您告訴我,我們兩個人當中究竟由誰來負責欺騙呢?您知道那兩個騙子的故事。他們在賭博時彼此認出了對方,就相互說道:「我們不要耍什麼招兒,下注的錢各付一半吧。」接著他們就離開了牌桌。說真的,我們就按照這個謹慎的範例去做吧!我們不要在一起浪費時間了,完全可以把時間用在別的地方。 為了向您證明,我在此作出的決定既考慮到自身的利益,也是為了您的利益;為了向您證明,我做事並不是憑一時的高興,也不是心血來潮,我並不拒絕給您我們之間談妥的獎賞。我清楚地感到,只要我們在一起呆一個晚上,彼此就可以得到充分的滿足。我甚至相信,我們會使這個夜晚變得相當美好,到了天明時分,仍然依依不捨。可是我們不要忘了,這種依依不捨的情緒是幸福所必需的;而且不管我們的幻覺有多甜蜜,我們不要以為這種幻覺可以持續多久。 您看,我要照我說的去做,而您對我作出的承諾卻還沒有兌現。說到底,我本該拿到那個天仙似的正經女子事後寫給您的頭一封信;然而,也許您對那封信愛不釋手,也許您忘了買賣的條件(您想要我相信這樁買賣引起了您的很大興趣,其實也許並不如此),如今我什麼都沒有收到,一點兒也沒有。可是,要麼我弄錯了,要麼這個溫柔虔誠的女人大概寫了不少信,因為她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又能做什麼呢?她肯定不會理智地去消遣散心。因此只要我願意,有些小地方我可以責備您,但我都閉口不談了;我在上封信中也許情緒有點不好,就以此作為補償吧。 現在,子爵,我只想對您提一個要求;那既是為了我,也是為了您;就是把我也許跟您一樣都渴望的那個時刻延緩一下。我覺得應當把那個時刻推遲到我回城以後。一方面,我們在這兒沒有必不可少的自由;另一方面,我也會冒風險。因為神色陰鬱的貝勒羅什和我的關係已經繫於一髮,只要再引起他一點兒嫉妒,他就會更對我緊抓不放了。他愛我已經到了力不從心的地步;因而目前在我和他親近的時候,我既要耍些花樣,又要小心謹慎。可是同時,您也應當清楚地看到,這可不是為您所作的犧牲!彼此都不忠實於對方,只會變得更加富有迷人之處。 您可知道,我有時也為我們竟被迫採取這種手段而感到惋惜!以前我們彼此相愛,我覺得那就是真正的愛情,那會兒我是幸福的。但是您呢,子爵?……不過為什麼還要把那一去不復返的幸福放在心上呢?不,無論您怎麼說,要恢復那樣的幸福是不可能的。首先,我會要求您作出一些犧牲,而您肯定不能或不願作出這些犧牲;興許我也不配讓您為我作出這些犧牲。其次,我又怎樣使您專一不變呢?哦!不,不,我根本不願有這樣的想法。儘管眼下我給您寫信覺得很有趣味,但我還是寧願跟您驟然分別。 再見了,子爵。 一七××年十一月六日於××城堡 第一百三十二封信 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夫人,您對我的關懷使我深受感動;要不是生怕接受了就會褻瀆您的好意,因而有些矜持,我本會盡情地享受您的這番好意。我發現您的關懷對我無比寶貴,可為什麼同時我又覺得自己不配受到這樣的關懷呢?啊!至少我還敢於對您表示我的感激之情。我特別欽佩您的這種寬容的美德;您了解我們的弱點只是為了對其表示同情;這種美德的強大的魅力在我們的心頭保留著如此愉快而劇烈的影響,甚至可以和愛情的魅力匹敵。 可是既然友誼已經無法滿足我的幸福的需要,那我還配得到這種友誼嗎?對您的勸告,我也抱著同樣的觀點;我覺得這些勸告很有價值,但是無法照著去做。目前我體味到完美的幸福,又怎能不相信它的存在呢?不錯,如果男人都像您說的那樣,那他們是令人憎惡的,我們應當避開他們。但瓦爾蒙跟他們有多大的不同啊!他跟他們一樣具有強烈的情慾,就是您所說的衝動,但是在他身上超越一切的,仍是那種極度的體貼!哦,我的朋友!您說要分擔我的痛苦,可您還是享受一下我的幸福吧!我的這種幸福來自愛情,而愛情的對象又大大增加了這種幸福的價值!您說您對您的侄子也許有些偏愛?啊!要是您像我一樣了解他,那有多好!我對他的愛具有崇拜的性質,但是與他應該得到的愛還差得很遠。他無疑在他人的帶動下犯了一些過錯,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但有誰像他這樣懂得真正的愛情呢?我還能再對您說什麼呢?他感受到的愛情,跟他所激發的愛情一樣強烈。 您會認為這是一種虛幻的念頭,愛情總免不了用這些虛幻的念頭來愚弄我們的想像力。可是,如果情況是這樣,為什麼他在達到目的之後,會變得更加溫柔、更加熱情呢?我得承認,以前我覺得他老是顯出一副沉思默想、胸有城府的神情,往往不由自主地令我回想起人家向我描述的他虛情假意、冷酷無情的印象。然而,自從他可以無拘無束、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以後,他對我內心的所有意願似乎都能猜到。說不定我們就是天生的一對!說不定我命中注定有這樣的幸福,成為他的幸福所必不可少的人!啊!如果這是一種幻覺,那就讓我在這種幻覺破滅之前死去吧!不行,我要活下去來疼愛他,崇拜他。為什麼他會停止對我的愛呢?他能使哪個別的女人變得比我更幸福呢?再說,我自己也感覺到這一點,即我們所產生的這種幸福是最牢固的紐帶,也是把我們真正連接在一起的唯一的紐帶。不錯,就是這種甜蜜的感覺使愛情具有崇高的性質,以某種方式清除了愛情中的雜質,也使它真正配得上瓦爾蒙那樣溫柔高潔的心靈。 再見了,我親愛的、可敬的、寬容大度的朋友。我原來想再用一些時間給您寫信,但是不行。他答應前來的時間已經到了,我腦子裡什麼別的想法都沒有了。對不起!但您是希望我幸福的,眼下這種幸福已經巨大到我幾乎無法完全承受的地步。 一七××年十一月七日於巴黎 第一百三十三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您認為我不會作出的犧牲究竟是哪些?可作了這些犧牲就可以得到您的歡心。您就告訴我吧!如果我對為您作出這樣的犧牲猶豫不決,那我就允許您拒絕接受我的犧牲。嗨!如果就連在您寬容大度的時節,您仍懷疑我的感情或意志力,那您近來究竟把我看成怎樣一個人了?您竟然說有什麼我不願或不能作出的犧牲!這麼說,您是認為我陷入了情網,被愛情征服了?我強調成功的價值,您卻疑心我把它和人聯繫在一起?啊!老天保佑,我還沒有淪落到這種地步,我願意向您證明這一點。不錯,我要向您證明這一點,即便得以德·都爾維爾夫人為代價。在此之後,您肯定就不會再有什麼懷疑了。 我覺得我可以在一個女人的身上花費一些時間卻並不敗壞自己的名聲,但至少她得有這麼一點可取之處:她是那種十分罕見的女人。也可能這場風流艷遇發生在社交界的淡季,因而我沉溺得更深一些。就連現在,社交界的巨大潮流差不多還沒有開始流動,她幾乎吸引了我的全副心神也就不足為奇了。可是請想一想,這花了三個月的心血取得的成果,我只享受了一個星期啊!以前那些價值不大、也不曾花費那麼大勁兒的成果往往使我留連更長的時間!……而您從來沒有從中得出任何對我不利的結論。 另外,您想不想知道我在這方面表現得這麼熱情的真實原因?讓我告訴您吧。這個女人生來膽怯;最初那陣子,她不斷地懷疑自己是否幸福;這種懷疑就足以使她心神不安。因此,如今我才剛剛能夠察看自己對這類女人究竟可以施展多大的威力。這可是一件我極想知道的事兒。這種機會並不像人家想的那樣容易得到。 首先,在很多女人看來,快樂永遠只是快樂,絕不是別的什麼東西。在她們眼中,無論我們獲得什麼頭銜,我們向來只是經紀人,普通的代理商,我們的活動就是成績,誰的活動最多,誰的成績就最出色。 對另一類女人來說(也許如今這類女人的人數最多),情人的名聲,從情敵手裡奪得情人的快樂,生怕情人又被情敵奪走的擔心,這些就是她們幾乎始終在想的事兒。對於她們所享受到的那種幸福,我們也或多或少地出了一些力;但是她們的幸福主要在於當時的情況,而不在於人的本身;幸福通過我們降臨到她們身上,而不是來源於我們。 因此,為了加以觀察,我就得尋找一個心思細膩、感情容易衝動的女人,她把愛情看作自己唯一的心事,就連在相親相愛的時候,她眼裡也只有她的情人。她的激動情緒並不依照通常的途徑,而總是發自內心,通向感官。我終於見到了這樣的女人。在達到快感後,她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我並不是在說頭一天的事兒)。過了一會兒,聽到一句說到她心坎上的話,她才重新體味到感官上的快樂。最後,她一定還同時具有一種天生的坦誠;她養成了心地坦誠的習慣後,那就成了難以壓制的本性;她心裡的任何情感都無法加以掩飾。現在,您總得承認,這樣的女人是十分罕見的。我可以這麼說,如果沒有她,也許我一輩子都不會遇到這種女人。 所以,她比別的女人更久地吸引我的注意也就不足為奇了。如果我希望對她展開的研究要求我使她幸福,完完全全的幸福,特別是那非但不會叫我感到不快,反而對我有利,我又為什麼要表示拒絕呢?再說一個人的頭腦給占據了,難道心靈也就會受到奴役嗎?不,當然不會。因此,儘管我並不否認自己很重視我跟她的這段私情,但那不會阻礙我去尋求別的風流艷遇,甚至不會阻礙我犧牲這段私情去尋求更舒心愜意的遇合。 我十分逍遙自在,就連對小沃朗熱也沒有忽略,不過我並不怎麼重視她。她母親再過三天就要把她帶回城去。我昨天就設法安排好聯繫方法:給門房一點錢,對她的侍女說些好聽的話,事情就辦妥了。當瑟尼竟然連如此簡單的方法也沒有想到,這您能理解嗎?另外,人家還說什麼愛情使人變得機敏乖巧了呢!正好相反,愛情只會使陷入情網的人變得愚蠢糊塗。我就不能避免這樣的境遇嗎?啊!放心吧。不出幾天,我就要削弱這種我體味到的也許過於強烈的感受,把它分配給他人;如果分配一次不夠,就分配多次。 等到您認為時機適宜,我仍然準備把那個年輕的修道院寄宿生還給她的謹小慎微的情人。我覺得您不再有任何理由阻止這樁事兒。我呢,也同意給可憐的當瑟尼幫這個大忙。說實在的,他為我出了那麼多力,這也是我起碼該為他做的一點事兒。目前他心裡忐忑不安,不知道德·沃朗熱夫人肯不肯接待他。我盡力安慰他,向他保證,不管怎樣,我都要讓他早日得到幸福。在此之前,我繼續負責書信往來;等他的塞西爾到達後,他希望恢復通信。我手頭已經有他的六封信了,在那個吉祥的日子到來之前,我肯定還會收到一兩封。這個小伙子真是閒得無聊! 可是,不要再談這對充滿稚氣的情侶了,還是談談我們自己吧!您的上封信使我產生了十分美好的希望,讓我就懷抱著這種希望吧!是的,毫無疑問,您會使我專一不變;如果您懷疑這一點,我就不會寬恕您。難道我曾經對您用情不專嗎?我們的聯繫鬆散了,但是沒有斷絕;我們的所謂決裂只是我們想像中的錯誤。我們的感情,我們的利益仍然是一致的。我就好似一個如夢初醒、返回家鄉的遊子,我也會像他一樣承認,我曾丟棄了幸福去追求渺茫的希望;我也會像德·阿爾古那樣說道: 我見到的異鄉人越多,就越熱愛我的祖國。 [6] 因此不要再反對促使您回到我的身邊的那種想法,不,確切地說是那種感情。在不同的道路上品嘗了各種快樂之後,我們覺得任何別的快樂都無法與我們在一起體味過的快樂相比,我們會發現這種快樂還會變得更加美好,就讓我們好好領略這種幸福的感覺吧。 再見了,我的迷人的朋友。我同意等您回來,但是得抓緊時間,別忘了我多麼渴望您回來。 一七××年十一月八日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