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四部 01
第一百二十五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她終於給我戰勝了,這個傲慢自負的女人;她以前竟敢認為可以抵抗得了我!是的,我的朋友,她屬於我了,完完全全地屬於我了。從昨天起,她就再也沒有什麼好給我的了。
如今我心中還充滿了幸福,無法對它加以估量,但我對自己所感到的一種從未感到過的魅力卻相當驚訝。難道就連在一個女人失身的時候,德行也真的能增添她的價值?還是把這種幼稚的想法和那些虛幻不實的故事丟開吧。我們在第一次得勝前,不是幾乎在各處都要遇到相當虛假、程度大小不同的抵抗嗎?我不是哪兒都找不到我所說的那種魅力嗎?然而,這也不是愛情的魅力。因為,儘管跟這個非凡的女人在一起,偶爾我也有把持不住的時刻,好像沉浸在那種懦弱的愛情之中,但我總能克服那樣的時刻,並回到我的原則上來。即便昨天的場面,正如我想像的那樣,發展到了有些超過我原來的預想,即便我一時也陷入了由我引發的那種興奮和陶醉之中,這種短暫的幻覺如今也應該消失了,然而那種魅力依然存在。我承認,要不是我為此有些不安,我也會相當樂意地為這種魅力所控制。難道到了這種年紀,我還會像個學生似的,為一種不由自主的陌生的感情所左右嗎?不會的。首先應當與這種感情進行鬥爭,並對它深入研究。
不過,也許我已經瞥見了原因!至少我喜歡有這樣的想法,我希望這種想法是真實的。
到今天為止,我已在許多女人身邊扮演情人的角色,履行情人的職責,我還沒有遇到過一個沒有屈服意願的女人;她們屈服的意願至少跟我想要促使她們屈服的願望同樣強烈。我甚至已習慣於把那些半推半就的女人稱作正經女子,以與許多別的女人進行對比;這種女人的抵抗實際包含著挑逗的意味,始終無法完全掩蓋她們首先作出的親近的表示。
在她身上卻正好相反,我頭一次發現了一種對我不利的成見,這種成見始終以一個充滿仇恨而又目光敏銳的女人所作的勸告和報告的情況為依據;也發現了一種天生的極度的膽怯,這種膽怯因為明確感到的廉恥之心而變得更為強烈;還發現了一種受宗教的指引,已經歷時兩年保持勝利的對德行的依戀;最後我還發現因為上述各種原因而產生的一些不同尋常的舉動;這些舉動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逃避我的追求。
因此,這一次並不像我別的那些風流艷遇那樣,只是一次簡單的、多少對我有利、輕易就能得手卻不能引以為豪的投降;這是經過艱苦的戰鬥,經過巧妙的用兵而取得的徹底的勝利。所以,這場完全靠我自己取得的成功對我更為可貴,這是不難理解的。我在勝利中體驗到的,如今依然感受到的額外的快樂,其實只是光榮所帶來的甜蜜的感覺。我很喜愛這種看法,因為它可以免得我蒙受羞辱,不至於覺得我在某種意義上還要從屬於我所征服的奴隸,不至於覺得我無法獨自獲得全部的幸福,不至於覺得只有這個或那個女人,而不是任何別的女人,才具有使我享受到最大幸福的能力。
這些合乎情理的想法會在這個重大的場合指導我的行動;您可以放心,我不會深陷其中,再也不能毫不費力、隨心所欲地割斷這種新的關係。我已經和您談到跟她的決裂了。您卻還不知道我是怎樣獲得這種權利的。請您看信吧!您會看到為了設法拯救一個頭腦瘋狂的人,賢德女子究竟要冒什麼樣的風險。我十分仔細地把我說的話兒和我得到的答覆都記在心裡,希望用您所滿意的準確性把我的言辭和她的答覆都傳達出來。
您可以從我附上的兩封信 [1] 的抄件中看到,我挑選了哪個調停者來接近我的美人兒,這個神聖的人物又怎樣熱情地使我們聚到一起。還有一點要告訴您(那也是我按照習慣的做法從截獲的一封信中得知的),就是這個作風嚴肅的女信徒擔心遭到離棄,蒙受羞辱,因而她的慎重的表現受到了一些影響;她的心裡充滿了不合常理的感情,頭腦里充滿了不合常理的思想。這些感情和思想儘管不合常理,卻仍然相當有趣。在完成了您必須知道的這些預備程序以後,我就在昨天,二十八日,星期四,也就是那個薄情的女子預先指定的日期,到她家去了。我進門的時候像個畏畏縮縮、悔過自新的奴隸,出來的時候卻成了一個成功的勝利者。
我來到那個隱居的女人的家裡,那會兒正好下午六點。自從她回來以後,始終閉門謝客。在僕人通報我到達的時候,她力圖站起身子,但她的雙膝不住哆嗦,無法站直,只好又馬上坐下。把我引進去的那個僕人在房裡還有一些事情要做,她就顯得很不耐煩。我們在這段時間裡說了一些客套話。可是為了一點也不浪費每分每秒都十分寶貴的時間,我仔細地觀察了這個場所;我當即一眼認定這就是我勝利的舞台。我原來可以選擇一個更加合適的地方,因為在這個房間裡,擺了一張土耳其式長沙發。不過在長沙發的對面,我看到有她丈夫的一張畫像。我承認,那會兒我感到很擔心,生怕像她這樣一個生性獨特的女人,萬一把目光朝著這個方向,就會一下子摧毀我花了許多心血取得的成果。終於只剩下我們倆了,我就進入了本題。
我三言兩語地說明昂塞爾姆神甫想必已告訴她我來訪的原由,接著便抱怨我遭受的嚴厲的待遇。我特彆強調了她對我表示的輕蔑。不出我的所料,她連忙加以否認。您也一定預料得到,我的證據就是我引起的她的猜疑和恐懼,接下去的令人反感的出走,她既不肯回我的信,也不肯收我的信,等等。她開始作出辯解;要辯解總是很容易的,我覺得應當把她的話打斷。為了使她原諒我的這種粗暴的做法,我馬上對她甜言蜜語,大肆奉承。我說:「如果您的花容月貌在我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那麼您的無比崇高的美德對我的靈魂也產生了同樣的作用。無疑我被想要接近您的願望所吸引,竟敢認為自己可以和您地位相等。我並不責怪您有不同的看法,不過我要為自己所犯的過錯遭受懲罰。」看到她神色困窘地沉默不語,我就繼續說道:「夫人,我希望要麼在您的面前為自己剖白一番,要麼您心目中我所犯的過錯得到您的寬恕。這樣至少我可以比較平靜地了結我的生命,因為自從您不肯給我未來的日子增添光彩以來,那些日子在我眼裡就變得毫無價值。」
我說到這兒,她想要回答。「我的職責不允許我……」她無法把話說完,因為要說完職責要求她說的謊話是很困難的。我就用最柔和的語氣接著說:「您要逃避的當真就是我嗎?」「我不得不離開。」「您當真要我跟您分離嗎?」「必須這樣。」「永遠分離嗎?」「我應當這樣做。」我用不著告訴您,在這段短短的對話中,這個溫柔的正經女人始終聲音壓抑,她也不敢抬起眼睛來看我。
我覺得應當讓這個缺乏生氣的場面變得活躍一點,就擺出一副氣惱的神情,站起來說道:「既然您態度堅決,我也只好毅然決然了。嗨!好吧!夫人,我們分手吧!比您所想的分手更加徹底。您可以從容不迫地為您取得的成果感到慶幸。」聽到我的這種責備的語氣,她有一點兒吃驚,想要反駁,說道:「您所作的決定……」我激動地打斷她的話說:「這只不過是我絕望的結果。您想要我痛苦;我可以向您證明,您成功了,而且甚至超出了您的願望。」她回答說:「我希望您幸福。」她說話的聲音開始顯露出內心相當強烈的激動。因此我一下子跪倒在她的面前,用您熟悉的那種富於激情的語調大聲說道:「啊!狠心的女人!難道我會有什麼您不與我共享的幸福嗎?離開了您,哪兒還能找到幸福呢?啊!永遠不能!永遠不能!」我承認在我表白到這種程度的時候,原來很想憑藉眼淚來助陣,但要麼是我沒有這樣的情緒,要麼也許只是我做任何事兒都時刻全神貫注的關係,我流不出一滴眼淚。
幸好那時我想起來,為了制服一個女人,什麼手段都行;只要採取一個非同尋常的舉動,使她驚訝,給她留下深刻、良好的印象。因此我就採用恐怖的手段來彌補感情的不足;要這麼做,我繼續保持原來的姿勢,只改變了說話的聲調,接著說道:「是的,我跪在您的面前發誓,我要占有您,不然我就死去。」在說最後這些話的時候,我們的目光相遇了。我不知道這個膽怯的女人究竟在我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或者以為看到了什麼。但是她神色驚恐地站了起來,把身子從我的懷抱中掙脫出去。我確實並沒有去拉住她,因為我曾多次發現,身心絕望的場面表現得過於強烈,時間一長就會變得滑稽可笑,或者只好用真正悲劇性的方法收場,而我壓根兒不想採取那種方法。然而,在她躲避我的時候,我用一種陰森、低微,但可以讓她聽見的聲調補充道:「那好!我就死吧!」
於是我站起身來,沉默了一會兒,仿佛無意地朝她射出兇狠的目光。這種目光儘管神色迷惘,但仍然具有敏銳的觀察力。她神態慌亂,呼吸急促,渾身肌肉繃緊,兩隻顫抖的胳膊舉起了一半,這一切都充分向我表明已經達到了我想產生的效果。可是,愛情上的任何事兒只有在十分貼近的位置才能完成,而我們那時卻隔得很遠,因此首要的一點就是得彼此靠攏。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儘快做出表面平靜的樣子,這既可以緩和這種激烈的狀況所產生的後果,而又不至於削弱它給人留下的印象。
作為過渡,我說:「我真是不幸。我本來想為您的幸福而活著,而我破壞了您的幸福。我盡心竭力地想要使您獲得安寧,而我仍然攪亂了您的安寧。」接著我裝出一本正經,而又頗不自在的神情說道:「對不起,夫人。我並不怎麼習慣於愛情的風暴,因此不善於克制情緒衝動。如果我這樣的情緒衝動是錯誤的,至少請您想一想,這是最後一次了。啊!請您冷靜一點,冷靜一點,我求求您。」在說這一長段話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地靠近了她。「如果您希望我冷靜下來,」受驚的美人兒回答說,「您自己先要冷靜下來。」「嗨!好吧,我答應您,」我對她說。我又用更加微弱的聲音補充說:「這樣做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好在時間不會有多久了。」我馬上又神情迷茫地說道:「可我這次來不是為了把您的書信歸還給您嗎?求求您了,請把這些書信拿回去吧。這是我還要作出的痛苦的犧牲;請不要在我的手裡留下任何會削弱我的勇氣的東西。」我從口袋裡拿出那疊珍貴的信札,說道:「這就是用來保證您的友誼的騙人的東西!它曾使我眷戀生命;現在拿回去吧。您就這樣作出我們永遠分離的表示。」
說到這兒,那個驚慌的情人完全為她的柔弱的焦慮不安的心情所左右。「可是,德·瓦爾蒙先生,您怎麼啦?您這是什麼意思?您今天所採取的行動不是自願的嗎?那不是您仔細思考的結果嗎?您不是經過仔細思考才對我出於本分不得不遵循的決定表示贊同嗎?」「嗨!」我又說道,「我的決定是根據您的決定作出的。」「您要作出什麼決定?」「就是在我和您分開時,唯一可以終止我的痛苦的決定。」「請您回答我吧,到底是什麼決定?」這時我把她緊緊摟住,她一點也沒有抵抗。從她這種把禮儀置諸腦後的樣子,可以看出她的情緒多麼激動和強烈。我大著膽子,熱情洋溢地對她說道:「可愛的女人啊!您想像不出您激起了我多麼熱烈的愛情。您永遠不會知道我把您愛到了什麼地步,您也永遠不會知道在我看來這種感情要比我的生命寶貴多少!但願您的一生都過得吉祥而安寧;但願您的一生因為我被您剝奪的所有幸福而變得更加美好!為了回報我的這種真誠的祝願,至少您該表示一下惋惜,流出一滴眼淚吧!您可以相信,我最後的犧牲不會是我心頭最痛苦的一次。永別了。」
我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感到她的心在劇烈地跳動;我注意到她神色的變化;我特別清楚地看到她哽哽咽咽地說不出話來,但只流出幾滴眼淚,流得十分艱難。就在那時我決定假裝離開;於是她用勁拉住我,急忙說道:「不,請聽我說。」「讓我走吧,」我回答說。「您聽我說,我要您聽一聽我說的話兒。」「我不得不避開您,非這麼做不可!」「不!」她嚷道。說完最後這個字,她就撲進了我的懷抱,不,確切地說,她暈倒在我的懷抱里。對於如此幸運的成功,我還不大相信,因此馬上裝出十分驚恐的樣子;然而儘管我心驚膽戰,我仍然領著她,或者說抱著她,走向先前看定的地方,使它成為我的光榮的戰場。確實,等她恢復知覺的時候,她已依順,並已委身給了她那幸運的征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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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嚷道。說完最後這個字,她就撲進了我的懷抱……
到此為止,我的美貌的朋友,也許您會覺得我採用的是能博得您的歡心的那種正確的方法;您會發現,我一點也沒有偏離這種戰爭的真正原則。我們經常注意到這種戰爭與另一種戰爭極為相似。因此請您用評判蒂雷納 [2] 或腓特烈 [3] 的標準來評判我吧!我逼迫一味拖延時日的對手起來應戰;我運用巧妙的戰術,給自己選定了場地,作出了部署;我成功地使對手產生安全的感覺,好在對手退卻的途中更加容易地趕上他;交戰以前,我又成功地讓恐懼接替了對手心中的安全的感覺;我並不把一切都交付命運,只在勝利時考慮得到重大的好處,在失敗時確信具有應付的對策。總之,我在確保了自己的退路後才開始作戰,這樣我先前征服的地盤就可以得到保護和保存。我覺得這就是一個人所能做的一切;不過,現在我擔心自己會像漢尼拔 [4] 到了卡普阿以後那樣,沉浸在逸樂之中。以下就是後來發生的事兒。
一件如此重大的事兒總少不了會出現眼淚汪汪、傷心欲絕的場面;我清楚地預想到這一點。我最初看到的是略微明顯的困窘神情和沉思的樣子,但我把這兩者都歸因於她的正經女子的身份。因此,我並不把這些細微的差別放在心上(在我看來,這些區別完全是局部性的),只是按照常規去安慰她。我堅信,正如平時所發生的那樣,感覺有助於感情,一個動作可以勝過千言萬語,不過我也不忽視言辭。可是我遇到的抵抗著實驚人,那並不在於它的激烈程度,而在於它的表現形式。
請您想像一下,一個坐著的女人,身子僵直不動,臉上毫無變化;看上去既不像在思索,也不像在傾聽,又不像聽到了什麼;從她目光呆滯的眼睛裡不斷湧出淚水,毫不費力地流了下來。我在開口勸慰的時候,德·都爾維爾夫人就是這副神情。可是在我想要撫摸她一下,把她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的時候,即便這種動作一點沒有惡意,她的這種表面上的麻木狀態立刻就變成了恐懼、窒息、抽搐、嗚咽,以及穿插在其中的幾聲喊叫,但是沒有一句發音清楚的話。
這樣的發作出現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厲害,最後一次猛烈得我都完全氣餒了,甚至一時擔心我取得的勝利毫無用處。於是我只好說些慣用的陳詞濫調,其中有一句這樣的話:「您就因為給了我幸福而悲傷欲絕嗎?」聽到這句話,那個可愛的女人朝我轉過身來,臉上已恢復了那種天仙似的神情,儘管仍有一點迷茫的樣子。「您的幸福!」她對我說。您猜得出來我是怎麼回答的。「那您感到幸福嗎?」我一再加以肯定。「因為我而感到幸福!」我又說了一些讚美的話和溫柔體貼的話。我說話的時候,她的四肢又變得柔軟了;她有氣無力地又倒了下去,身子靠在扶手椅上,聽憑我抓著她的一隻手,說道:「我覺得這種想法使我感到安慰和鬆快。」
您想像得到,我一旦這樣重新找到了途徑,就再也不放手了。這確實是一個很好的,也許是唯一的途徑。因此當我想設法再次取得成功的時候,起初我遭到了一些抵抗,先前發生的事兒使我相當謹慎,但我求助於我的幸福那種想法以後,立刻感到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您說得對,」那個溫柔的人對我說;「只有我的生活可以使您變得幸福,我才忍受得了這種生活。我要為您的幸福而徹底獻身。從現在起,我把自己交給您,您不會遭到我的拒絕,也不會聽到我的悔恨。」她就是帶著這種自然或崇高的坦誠神氣,讓我占有了她的身子和美色;而且由於她與我一同體味這種快樂,更增強了我的幸福。我們彼此都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這是我生平頭一次感到,在歡樂過去之後,痴迷陶醉的感覺依然存在。我一脫出她的懷抱就跪倒在她的跟前,對她發了永不變心的誓願。不瞞您說,當時我是心口如一的。最終,就連在我們分手後,我仍然老想著她;我不得不費了不少勁兒才消除了這個念頭。
啊!為什麼您不在這兒呢?那樣您至少可以用美妙的獎賞來抵消這種令人著迷的影響。可是我不會白等的,對吧?我希望能把我在上封信中建議的那種美好的安排看作我們之間約定的事兒。您看,我已經行動起來,而且,正如我答應您的那樣,我會提前完成我的事兒,好把我的一部分時間留給您。因此請您趕快把您那呆頭呆腦的貝勒羅什打發走,跟甜言蜜語的當瑟尼斷絕關係,好只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可是您連我的信也不回,到底在鄉下忙些什麼呀?您知道嗎?我很想責備您一通。但是幸福使人變得寬容大度。再說,我也不會忘記,既然我又成了您的眾多求愛者中的一員,就不得不重新順從您的奇思異想。然而您得記住,新情人可不想失去他作為朋友以前取得的一切權利。
再見吧,就像以往一樣……是的,再見吧,我的天使!請接受我表示愛情的所有的吻。 [5]
附言:您知道嗎?普雷旺在經過一個月的監禁後,不得不離開了他的部隊。這成了今天傳遍整個巴黎的新聞。說實在的,他為了一樁沒有犯的過錯而受到了冷酷無情的懲罰,您的成功真是十分圓滿!
一七××年十月二十九日於巴黎
第一百二十六封信
德·羅斯蒙德夫人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我可愛的孩子,我給您寫的上封信引起了疲勞,使我的風濕痛又發了,以致近來一直無法使用我的胳膊。要不是這樣,我早就給您回信了。您告訴了我有關我侄子的好消息,為此我十分迫切地向您表示感謝,我也同樣十分迫切地向您表示我的衷心的祝賀。我們確實不得不承認這體現了上帝的作為:一個人的心給打動了,另一個人也得到了拯救。是的,我親愛的人兒,上帝只想對您考驗一下,等到您力量衰竭的時候,他就來援救您。儘管您有些怨言,但我覺得您還是需要對上帝做感恩禱告。這並不是說我不能很好領會您的意思,我明白您更喜歡由您先來下這個決心,而瓦爾蒙所下的決心只是您下決心的後果。從人的觀點來說,這樣我們女性的權利似乎可以得到更好地維護,我們可不想喪失任何權利!可是重要的目的已經達到,這些微末的考慮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們是否見過一個海難的脫險者抱怨當時無法選擇脫險的方法呢?
我親愛的女兒,您不久就會感到您所畏懼的痛苦將自行減輕;即便這些痛苦依然絲毫不減地繼續存在,您也會覺得它們比對罪惡的悔恨,對自身的輕蔑要更容易忍受。早些時候,我用那種表面嚴厲的口氣對您說其實是白費心神,因為愛情是一種不受束縛的感情,謹慎行事可以讓人避開它,但是無法戰勝它。愛情一旦產生,就只能自然消亡,或者在徹底絕望中死去。您的情況是後一種。這種情況給了我勇氣和權利來坦率地向您表示我的看法。嚇唬一個無法治癒的病人是殘忍的,他只能接受安慰的話和減輕病痛的藥劑。可是對一個正在康復的病人說明他所經歷的風險,使他產生他需要的那種謹慎,聽從他也可能需要的那些勸告,卻是明智的做法。
既然您選擇我做您的醫生,我就先以這種身份來和您談談;我告訴您,目前您所感到的輕微不適,也許需要一些藥物,然而與這種可怕的疾病相比,實在算不了什麼。這種疾病現在肯定可以治好。隨後我以朋友的身份,以一個通情達理、具有節操的女子的朋友的身份,我還想冒昧地說一句,曾經控制住您的這種愛情本身已經夠不幸的了,愛情的對象又是這樣一個人,因而它就更加不幸了。我承認我對自己的侄子也許有些偏愛,他身上也確實有許多值得讚揚的品質和可愛之處;但如果我相信人家對我所說的話,對於女人,他不能說沒有危險;對於她們,也不能說沒有理虧之處。他力圖勾引她們,也幾乎同樣力圖把她們毀掉。我相信您會使他改邪歸正。做這樁事,當然根本沒有誰比您更加合適。但是許多別的女人也抱有這樣的希望,最後卻落空了,所以我希望您不要落得只能採取這種辦法。
如今請想一想,我親愛的人兒,您用不著再冒那麼多風險,相反您問心無愧,心神安寧,而且還因為自己是瓦爾蒙浪子回頭的主要原因而感到高興。至於我,我毫不懷疑這在很大程度上是您勇敢抵抗的結果;只要您稍有軟弱,說不定就會使我的侄子永遠陷入歧途。我喜歡有這樣的想法,希望看到您也有這樣的想法。這樣您就會得到初步的安慰;我呢,則可以找到新的更加疼愛您的理由。
我可愛的女兒,正如您告訴我的那樣,我這幾天就在這兒等您。您曾在這兒失去了寧靜和幸福,如今就來重新獲得那種寧靜和幸福吧!特別重要的是,來和您的慈愛的母親一起為您的表現感到欣喜吧!因為您出色地遵守了您對她許下的諾言,沒有做一點同她和您不相稱的事兒。
一七××年十月三十日於××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