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三部 10

拉克洛 《危險的關係》
第一百一十七封信 塞西爾·沃朗熱致當瑟尼騎士 (由瓦爾蒙口授) 我的好朋友,您以為當我知道您苦惱的時候,還需要您的責備而感到難受嗎?您不相信我跟您一樣也遭受著您所有的那些痛苦嗎?我甚至願意分擔我給您造成的痛苦;而看到您不能公正地對待我,我比您又多了一層痛苦。哦!這樣不好。我很清楚什麼使您感到不快;原因就是最近兩次您要求到這兒來,我沒有對您作出答覆;但這個答覆是那麼容易作出的嗎?您以為我不曉得您所要求的事是很不正當的嗎?不過,那種事兒,在您遠離我的時候我都很難拒絕,如果您在這兒,那會怎麼樣呢?何況,如果給您一時的安慰,我就會終身痛苦。 噢,我可沒有什麼要對您隱瞞的;下面就是我的理由,您自己去判斷吧!如果沒有我告訴您的那件事兒,也就是如果害得我們愁苦的那個德·熱爾庫爾先生不這麼快來到,說不定我就會答應您的要求了。近來媽媽對我顯得極為友好,我也儘可能地對她表示親近。誰知道我能從她那兒得到什麼呢?如果我們能夠幸福,而我又沒有一點可自責的地方,那不是更好嗎?人家經常對我說,我也有些相信,如果女人在婚前太愛她們未來的丈夫,那麼她們的丈夫在婚後就不會那麼愛她們了。這種擔心比所有別的事兒更使我受到約束。我的朋友,難道您信不過我的心嗎?往後不有的是時間嗎? 聽著,我答應您,如果我避免不了嫁給德·熱爾庫爾先生的厄運(我在認識他之前,就十分痛恨他),那就什麼也無法阻止我儘可能地歸屬於您,甚至首先歸屬於您的意願。由於我一心只想為您所愛,由於您明白,就算我做壞事,那也不是我的錯,別的我就根本不在乎了;只要您答應始終像現在這樣愛我。可是,我的朋友,在那個時候到來之前,請讓我繼續像現在這樣。別再向我提出我有充分理由推辭的事兒;然而不答應您,我心裡也感到難受。 我也希望德·瓦爾蒙先生不要為了您而催逼得太緊;那只會使我更加憂傷。哦!我向您保證,您確實有個很好的朋友!凡是您會去做的事兒,他都替您做了。不過再見吧,我的親愛的朋友。我很晚才提筆給您寫信,已經用掉了夜晚的一部分時光。我要上床睡覺了,好彌補失去的時間。我擁抱您,但是別再責備我了。 一七××年十月十八日於××城堡 第一百一十八封信 當瑟尼騎士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可愛的朋友,從日曆上看,您只離開了兩天,但要是憑心靈的感覺,您已經離開了兩個世紀。既然您告訴我,應當始終信賴自己的心靈,現在就是您回來的時候了,您的一切事務應該早就結束了。您怎麼能希望我對您的訴訟表示關心呢?因為無論勝訴還是敗訴,我都得為您的離去所引起的煩惱而付出代價。哦!我真想跟別人爭吵一番!我有充分的理由發脾氣,卻無權表現出來,真是可悲! 您讓您的朋友養成了少不了您的習慣後,又讓他跟您離得遠遠的,這難道不是一種實實在在的不忠誠的表示,一種卑劣的不講信義的行為嗎?就算您去請教您的律師,也白費力氣,他們不會給您這種缺德的行為找到辯護的理由;況且,這些人只會列出論據,而論據是不足以對情感作出回應的。 您對我說過好多次,您這次出門旅行是出於理智,說得我對理智充滿了反感。我再也不想聽從理智了,就算理智叫我把您忘掉也一樣。不過,這種理智倒是十分合理的,而且說到底,這也並不像您所能想像的那樣困難。我只要去掉老是想您的習慣就行了。我向您保證,這兒沒有任何事物會使我想到您。 這兒最俊俏好看的,也就是人們認為最討人喜歡的女子跟您比起來還差得遠呢!她們只能給您的形象提供一個相當模糊的概念。我甚至認為,目光老練的人開頭越是覺得她們跟您相像,後來越會發現您和她們之間的差異。不管她們怎樣努力,怎樣顯示出自己的見聞學識,都是白費心神,徒勞無功;她們總缺少您身上的一點什麼東西,而那才確實是魅力所在的地方。不幸的是,白天如此漫長,我又空閒無事,於是想入非非,建造空中樓閣,形成我的幻想;想像力漸漸地活躍起來;我想美化自己的作品,就把所有惹人喜愛的特點都匯集在一起,最終讓作品達到了完美無缺的境地。到了那一步,畫成的人像使我想到了模特兒,我這才十分驚訝地發現,我原來心裡想到的就是您。 就連現在,我仍在受騙上當,陷入幾乎類似的錯誤中。也許您以為我給您寫信是因為掛念您?壓根兒不是這樣。我是為了消除對您的掛念。我有成百件事兒要對您說。這些事兒與您雖然無關,但正如您所知道的,引起了我很大的興趣;我正是從這些事兒中得到了消遣。從什麼時候起,友誼的魅力竟排除了愛情的魅力?啊!如果我仔細思量,也許我得略微責備一下自己!噓!別作聲!還是忘了這個輕微的過錯,免得重蹈覆轍。但願我的朋友永不知情! 因此,為什麼您不在這兒回答我的問題?如果我誤入歧途,為什麼不在這兒把我領回正道呢?為什麼不在這兒跟我談論我的塞西爾呢?為什麼不讓我(如果可能的話)無比甜蜜地想到我愛的是您的朋友,從而增添我在愛她時所體味到的幸福呢?是的,我承認,自從您願意傾聽有關我的愛情的知心話以後,她在我心頭激起的愛情對我就變得更加寶貴了。我多麼想對您敞開心扉,用我的感情來占據您的心,把我的感情毫無保留地安放在您的心中!在您俯允聽我傾訴的同時,我好像也更加珍視這種感情了;隨後,我看著您,暗自思量:我所有的幸福都藏在她的身上。 關於我的情況,我沒有什麼新的事情可以告訴您。我從她那兒收到的最近那封信使我的希望增大了,變得較有把握,但把幸福的時間卻推遲了。不過,她的理由說得那麼娓娓動聽,那麼合乎情理,我既不能責怪她,也不能對她表示不滿。也許您不大明白我說的這些話;但您為什麼不在這兒呢?儘管我什麼都可以對朋友說,但不是什麼都敢寫出來的啊!特別是愛情的秘密那麼微妙,可不能根據它們的表現就讓它們外出。即便有時允許它們外出,至少不能失去它們的行蹤;好歹應當看到它們進入新的安身的所在。啊!回來吧,我的可愛的朋友。您很清楚,您非回來不可。把使得您留在原處的那千百條理由都丟在腦後吧,否則,就教會我怎樣在您不在的地方生活。 我榮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十月十九日於巴黎 第一百一十九封信 德·羅斯蒙德夫人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我親愛的人兒,儘管我仍感到十分疼痛,但我還是試著親自給您寫信。好跟您談談您所關心的事兒。我的侄子仍然那樣陰鬱孤僻。每天他都按時派人來了解我的起居狀況,但他本人一次也沒有來過,儘管我派人去請過他;因此我沒有再見過他,好像他在巴黎似的。然而今天早上,我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見到他了。那是在我的小教堂里,自從我的病痛發作以來,我還是頭一次到那兒去。今天我聽說,四天來,他每天都按時去望彌撒。但願他能堅持下去! 我進去後,他就來到我的身邊,十分親熱地祝賀我的健康好轉。彌撒開始了,我只稍微跟他談了幾句,打算等彌撒結束後再接著談;但後來等我四處找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不瞞您說,我覺得他有點兒變了。可是,我親愛的人兒,不要過於焦慮不安,從而讓我因為信賴您的理智而後悔。您特別應當清楚,我寧願讓您痛苦,也不願欺騙您。 如果我的侄子繼續對我保持這種不露聲色的樣子,我決定只要身體一好,就到他的房間去見他。我要設法深入了解他這種特殊愛好的原因,我覺得您在其中起了一些作用。我會把了解到的情況告訴您的。我得停筆不寫了,因為手指已經動不了了;再說,如果阿黛拉伊德知道我給您寫信,就會整個晚上都對我埋怨不休。再見了,我親愛的人兒。 一七××年十月二十日於××城堡 第一百二十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昂塞爾姆神甫 (聖奧諾雷街斐揚修道院修士) 先生,我沒有被您認識的榮幸,但我知道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對您完全信任;我也知道她的這種信任是多麼的得當。因此我可以不揣冒昧向您求教,希望得到與您的聖職十分相稱的、至關重要的幫助。這既關係到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的利益,也關係到我的利益。 我手裡有一些與她有關的重要文件,不能交給任何人,而且我只應當,也只願意交給她本人。可我沒有辦法告訴她。出於某些原因,她已決定跟我斷絕一切書信往來。這些原因也許您可以從她那兒得知,我覺得不可以由我來告訴您。她的這個決定,現在我樂意承認,是無可非議的,因為有些事情她不可能預見,就連我也根本沒有料到。這些事情只有憑藉超人的力量才會發生,我們不得不承認這種力量在這些事情中的作用。 因此我請求您,先生,把我新下的決心告訴他,並為我要求跟她單獨會見一次。在這次會見中,至少我可以用賠禮道歉的方式來部分地彌補我的過錯,並且作為最後的犧牲,當著她的面銷毀那些僅存的表明我對不住她的過失或錯誤的痕跡。 只有經過這樣初步的贖罪,我才敢在您的面前很不光彩地供認自己長期的荒唐行為,並且懇求您為我們的和解加以調停。這種工作要重要得多,不幸也艱難得多。您不會拒絕對我表示極為必要、極為寶貴的關心吧?您會在我軟弱時支持我,引導我走上一條新的道路吧?我十分熱切地希望走上新路,但我羞愧地承認我還不知道這條路在哪兒。先生,我能對您抱有這樣的希望嗎? 我懷著悔恨的、希望改過自新的迫切心情等待您的回信。請您相信我對您充滿了感激和崇敬之情。 您的極為謙恭的…… 附言:先生,假如您認為情況適宜,我同意您把整封信都轉給德·都爾維爾夫人。我終生應當對她表示尊敬;我決不會停止對她的敬重。上天就是用她的榜樣,感人肺腑地向我展示了她的靈魂,使我的靈魂重新回歸德行。 一七××年十月二十二日於××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