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三部 08
第一百一十二封信德·羅斯蒙德夫人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僅為口授)
我親愛的人兒,我剛收到您十一日的信 [13] ,信里包含溫和的責備。您得承認,您很想進一步責備我,要不是您想起了您是我的女兒,您真會狠狠地責怪我的。然而,這樣您就很不公道了!我很想親自給您回信,也希望能自己動筆,所以就一天天地拖延下來。您看,就連今天,我仍不得不藉助我的侍女的手。我那討厭的風濕病又犯了;這一次它侵入了我的右臂,我完全成了一個獨臂人。既然您這樣一個氣色鮮艷的年輕女子交上一個如此衰老的朋友,情況就只能這樣!您只好忍受她的行動不便的影響。
等我的疼痛略微減輕一點,我就打算跟您長談。目前您只要知道,您的兩封信我都收到了;只要可能,它們就會加深我對您的深厚的友誼;而且我會始終積極地參與您生活中的一切。
我的侄子身體也有些不舒服,但並沒有什麼危險,也用不著為他擔心;那是一種輕微的不適。依我看,這種不適只影響了他的情緒,並沒有損害他的健康。我們幾乎見不到他。
他的隱退和您的離去並沒有使我們的小圈子變得歡快一點。特別是小沃朗熱對您的離去感到萬分遺憾;她整天張大了嘴直打哈欠。尤其是近幾天來,蒙她看得起我們,每天下午都睡得很沉。
再見了,我親愛的人兒。我永遠是您的十分親近的朋友,您的母親,甚至您的姐姐,如果我這樣一把年紀還當得上您的姐姐。總之,最親密的感情把您和我連接在一起。
德·羅斯蒙德夫人口授
阿黛拉伊德筆錄
一七××年十月十四日於××城堡
第一百一十三封信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子爵,我覺得應當告訴您,巴黎有人開始談論您了;有人注意到您不在巴黎,而且猜到了原因。昨天我參加了一場人數眾多的晚宴;席上,有人肯定地說您被一種浪漫的不幸的愛情困在了鄉間。當時,所有嫉妒您成功的男人和所有被您冷落的女人臉上都馬上露出了喜悅的神色。如果您相信我的話,您就不會讓這種有害的傳聞變得確鑿無誤,您應當馬上回來,親自到場使這種傳聞破滅。
請想一想,如果一旦您讓人失去了您是無法抵禦的想法,不久您就會感到人家確實可以比較容易地對您進行抵抗;您的情敵也會失去對您的敬意,而敢於跟您爭鬥了。因為他們當中有哪一個不自認為比賢德的女子更有力量?特別請想一想,在名譽被您公開損害過的眾多女子中,凡是沒有被您占有過的那些人都會設法使公眾不要受騙,其餘的則會盡力愚弄大家。總之,您應當預料到您的才幹也許會遭到低估,正如迄今為止,您的才幹始終被過高估計那樣。
回來吧,子爵,不要為了孩子氣的一時的愛好就犧牲您的聲譽。我們想對小沃朗熱做的事兒,您全都做到了;至於您的院長夫人,顯然並不是離她十里路就能滿足您對她的異想天開的念頭。您以為她會去找您嗎?說不定她早把您給忘了,就算她想到您,也只是因為曾經羞辱了您而感到得意。至少在這兒,您可以重新顯得十分風光,而您也正需要這樣的機會。即便您執意要繼續那可笑的風流韻事,我也看不出您回來會有什麼害處……我看正好相反。
其實,如果您的院長夫人愛慕您,正如您對我說過好多次,卻極少加以證明的那樣,那麼目前她唯一的安慰,僅有的樂趣,就應該是談論您,想要知道您在做什麼,說什麼,想什麼,甚至想要知道跟您有關的最微末的瑣事。這些瑣事立刻變得富有價值,因為人家感到失落。這是從富人飯桌上掉下來的麵包屑,富人不屑一顧,而窮人卻貪婪地撿起來充飢果腹。目前,可憐的夫人就在撿這些麵包屑;她撿得越多,對餘下的一切就越不急於品味。
再說,既然如今您知道哪個人是她的知心朋友,您可以相信,那個知心朋友給她的每一封信里至少會有一小段訓誡,以及所有可以用來證實她的見識和增強她的德行 [14] 的內容。為什麼您要讓一個人得到抵抗的手段,而讓另一個人得到危害您的方法呢?
這並不是說我完全同意您表示的有關她更換知心朋友對您不利的意見。首先,德·沃朗熱夫人恨您,而仇恨總比友誼更能叫人變得敏銳和乖覺。您的姑母年高德劭,不會有片刻想要對她親愛的侄兒加以詆毀,因為德行也有它的弱點。其次,您的擔憂建立在絕對錯誤的觀點上。
女人年紀越大,就變得越加嚴厲和乖僻的看法是不正確的。從四十歲到五十歲,女人看到自己的容顏憔悴而陷於絕望,感到不得不放棄自己仍然懷有的抱負和樂趣而相當氣惱,因此她們幾乎都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性情也變得乖戾暴躁。她們需要這樣一段漫長的時間來徹底完成這項重大的犧牲;但等這段時間一結束,她們就分為兩類。
絕大多數的女人,那些只憑年輕美貌生活的女人,都變得痴痴呆呆,麻木不仁,她們只有在打牌和參加宗教活動時才脫離這種狀態。這種女人總惹人生厭,往往喜歡抱怨,有時還愛找麻煩,但難得心思歹毒。我們也說不上來這種女人究竟是嚴厲還是不嚴厲。她們沒有思想,沒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老是人云亦云,對別人說的話既不理解,也無區分優劣的能力,她們實際上完全一無所長。
另一類女人則少得多,但著實可貴;她們具有個性,從不忽略培養自己的理性;在她們失去了肉體的樂趣後,她們懂得為自己建立另一種生活;她們決定拿以前用來美化容顏的飾物來美化心靈。這種女人通常具有十分健全的判斷力,性格穩重,為人開朗、隨和。她們用給人好感的善意,以及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更加可愛的風趣來替代迷人的魅力。她們就是這樣得以在某種程度上跟年輕人接近,並為年輕人所喜愛。那時候,她們根本不像您所說的那樣嚴厲乖僻。她們的寬容大度的習慣,她們對人類弱點的長期的思考,特別是她們對自己青春年華的回憶(她們只憑著這種回憶仍然對人生有所依戀),也許使她們有些太近於隨和了。
最後我能對您說的就是,我始終爭取跟老年的婦女結交,因為我早就認識到她們的讚許對我很有用處。我遇到過她們當中的不少人,她們所以吸引我,一方面固然因為我可以得益,另一方面也是我對她們懷有好感。我就說到這兒吧;因為如今您那麼容易激動,那麼充滿高尚的情操,我真擔心您會突然愛上您的年邁的姑母,把自己跟她一起埋在您已呆了那麼久的墳墓里。我還是把話回到正題上來吧。
儘管您看上去似乎對您的小學生著了迷,但我卻不相信她在您的計劃中會有多少作用。您就近找到了她,占有了她。這做得好極了!但這算不上是一種愛戀。說實在的,這甚至也不是十足的享受。因為您只是完全占有了她的肉體而已!我不談論她的內心,我猜想到您對她的內心並不在意。不過就連她的頭腦,您也沒有占有。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意識到這一點,我可在她最近給我的那封信 [15] 里找到了這方面的證據;我把那封信附上,讓您自己判斷。您看,在她談到您的時候,總是稱作德·瓦爾蒙先生;她所有的想法,就連受到您的啟發所產生的想法,總是歸結到當瑟尼身上;她並不把他稱作先生,始終就稱作當瑟尼。從這一點上,她就把當瑟尼跟所有別的男人區分開來;即便在她委身於您的時候,她也只是在跟他親昵。如果您覺得這樣一個被您征服的女子是迷人的,如果她給予您的快樂竟然使您難以割捨,那您倒真是一個要求不高、容易對付的人了!您保留著她,我並不反對;這也在我的計劃之內。可是我覺得這並不值得費上一刻鐘的時間,而且也應當對她有些約束,比如說,在使她進一步忘掉當瑟尼之前,就不允許她接近當瑟尼。
在停止談論您的事兒,回頭來談我自己以前,我還想對您說一點:您告訴我打算採用的那種裝病的方法是眾所周知的,並沒什麼新意。說實在的,子爵,您真沒有創造力!至於我,有時候我也故伎重演,正如您會看到的那樣。但我總盡力依靠細節來加以補救,特別是事情的成功證明我做得對。我還想再作一番嘗試,謀求一樁新的風流艷遇。我承認,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困難的地方,但至少可以讓我得到消遣,眼下我無聊得要命。
自從普雷旺的那件事以後,我不知道為什麼貝勒羅什變得叫我難以忍受。他那樣加倍對我獻殷勤,表示親熱和崇敬,我實在受不了。他偶爾也對我發怒,最初只叫我覺得好玩;然而總得想法平息他的怒氣,因為讓他這樣下去會影響我的名譽;可是根本沒有辦法讓他明白事理。為了不費什麼力氣地制服他,我只得對他表示更多的愛情,而他卻當真起來。從那以後,他就欣喜若狂,無休無止,使我十分厭煩。我特別注意到他對我表現出的那種帶有侮辱意味的信心十足的樣子,安然無憂地認為我是永遠屬於他的。我確實感到受了侮辱。如果他以為自己那麼了不起,可以讓我始終依順他,那他真是太小瞧我了!他新近不是還對我說,除了他,大概我再也不會愛上另一個男人嗎?哦!那會兒我盡力小心克制,才沒有馬上指出他的錯誤,對他說出實情。的確,這真是一個想要得到自己獨有的權利的可笑的大爺!我承認他體格勻停,相貌俊美,但是總的說來,畢竟只是個愛情的工具而已。總之,時間已經到了,我們該分手了。
半個月來,我已經作了不少嘗試,我依次採用冷淡、任性、發火、爭吵等方法,但那個死心眼兒的人不肯輕易放手,於是只好採取更加劇烈的手段。因此,我要把他帶到鄉間。我們後天動身。只有幾個沒有什麼洞察力的不相干的人跟我們一起前去。我們在那兒就像單獨呆在一起似的,幾乎享有完全的自由。在那兒,我會對他表示無限的恩愛和百般的親熱,直到超出他能承受的地步。我們會整天在一起綢繆繾綣,難分難解。這樣管保他會比我更希望早點結束這次旅行;如今他把這次旅行看作莫大的幸福。在他回來的時候,如果他厭煩我的程度沒有超過我厭煩他的程度,那您就可以說,我在這方面知道的情況及不上您。
我這樣隱居鄉間,藉口是要認真處理我那關係重大的訴訟案。這場官司終於要在冬天開始的時候進行審理了。我很高興,因為一個人的所有財產始終這樣懸而不決,真叫人感到不舒服。我倒並不擔心案件審理的結果;首先是我有理,我的所有律師都向我肯定這一點。就算我不在理,要是我不能勝訴,那我也太蠢笨了;我的對手只是幾個年幼的未成年人跟他們老邁的監護人!然而如此重大的案子,什麼都不應忽略,因此我帶了兩個律師一同前去。您不覺得這次旅行會很快活嗎?可是如果我能因此而勝訴,同時又甩掉貝勒羅什,那我就不會為了耗費的時間而惋惜。
目前,子爵,請猜猜看誰是我的下一個情人。我不相信您猜得出來。算了吧!我知道您隨怎麼樣也猜不到的。告訴您,是當瑟尼。您吃驚了,對吧?因為我總還不至於淪落到教育孩子的地步!可是他確實值得另眼相看。他身上只具有青年人的軒昂氣度,卻沒有他們的淺薄。他在社交圈子裡十分矜持慎重,這就可以消除人家對他的所有猜疑;而在他私下跟你親昵的時候,你就只會覺得他越發可愛。這並不是說我已經和他有過什麼關係,我依然只是他的知心朋友。不過在友誼的薄紗下,我好像看出他對我懷有十分強烈的愛戀之心,我覺得我也很喜愛他。他富有才氣,又體貼入微,這樣一個人竟然為了沃朗熱那個愚蠢的小妮子而犧牲和糟蹋自己的才智和敏銳的心思,真是太可惜了!他以為愛上了她,我希望他弄錯了。她壓根兒配不上他!我倒不是嫉妒她,他和她的愛情簡直就像一場謀殺,我要把當瑟尼救出來。因此我請求您,子爵,注意不要讓他再接近他的塞西爾(他仍然有這樣稱呼她的壞習慣)。初戀總比我們料想的影響要大;如果她現在再見到他,特別是在我離開的時候,我就沒有什麼把握了。等我回來以後,一切歸我負責,管保不出差錯。
我原來很想帶著年輕人一起去,但我一向行事謹慎,就放棄了這個想法。再說,我也怕他發覺貝勒羅什跟我之間的關係;如果他看出了一點兒蛛絲馬跡,我會大失所望。至少我想在他的心目中顯得純潔無瑕;只有這樣,我才可以真正配得上他。
一七××年十月十五日於巴黎
第一百一十四封信
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我親愛的朋友,我無法抗拒內心的強烈不安,也不清楚您能不能給我回信,還是忍不住要向您打聽。您說德·瓦爾蒙先生的身體狀況沒有危險,卻並不能使我像您所表現出的那樣安心。憂鬱和厭惡社交往往是某種嚴重疾病的前兆。身體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一樣會使人渴望獨處;人們往往責怪一個人脾氣不好,其實倒應當同情他的病痛。
我覺得他至少應當去看一下。您自己也身子有病,怎麼身邊就沒有一個醫生?今天上午我去看過我的醫生,不瞞您說,我委婉地問過他了。他的意見是生來就很活躍的人,突然變得相當懈怠,這種情況絕不可以忽視。他還對我說,如果不對疾病及時治療,就再也治不好了。為什麼要讓您這麼心愛的人去冒這種危險呢?
更叫我心裡不安的是,我已經四天沒有得到他的消息了。天哪!您沒有在他的身體狀況上騙我吧?為什麼他突然不給我寫信了?如果只是因為我每次執意地把信退回去給他,也許他早該做出這樣的決定。總之,我是不相信預感的,但是幾天來,我愁悶到了心裡害怕的地步。啊!也許一場最大的災禍就要出現在我的眼前了!
說出來我真感到羞愧,您也不會相信,不再收到那些信我心裡有多難受!可是收到了,我仍然會拒絕看的。但至少可以肯定他還惦念著我!我看到了從他那兒來的東西。我並不把那些信拆開,只是一邊看著它們一邊掉眼淚。我的眼淚甜津津的,一下就淌了下來;只有淚水才能部分地消除我回來以後常有的那種沉重心情。我懇求您,我的寬容大度的朋友,一旦您能親自寫信,就馬上給我寫吧。目前,請您派人每天把您和他的消息告訴我。
我發覺幾乎還沒有說上一句有關您的話,但您了解我的感情,知道我對您充滿依戀,深切地感激您所表現出的富於同情心的友誼。我心煩意亂,痛苦不堪,飽受煎熬地擔心他生病,因為我也許就是他得病的原因。請您對此加以原諒。天哪!我老是受到這個令人絕望的念頭困擾,心也給撕裂了。我以前沒有經受過這樣的不幸,如今我覺得我生來就是為了體驗各種不幸。
再見了,我親愛的朋友。愛我吧,憐憫我吧!今天我會收到您的信嗎?
一七××年十月十六日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