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三部 07

拉克洛 《危險的關係》
第一百零九封信 塞西爾·沃朗熱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夫人,今天我才把我榮幸地收到的您的信交給德·瓦爾蒙先生。我把信保留了四天,儘管經常害怕被人找到,但我相當小心地把它藏得很好。每逢我又感到憂鬱的時候,就關起門來再看一遍。 我明白了以前我覺得是巨大的不幸的事兒,其實幾乎算不上什麼;而且應當承認,還相當令人愉快。因此,我幾乎不再感到苦惱了。只是一想到當瑟尼,我總有時覺得有些難受。可是已經有很多時候,我一點也不想他了!這也因為德·瓦爾蒙先生實在討人喜歡! 我跟他和好了已經有兩天了。這很容易,因為我只對他說了兩句話,他就說如果我有什麼事要和他說,他晚上會到我的房間裡來。我只回答他說我很願意他來。後來他就來了,並沒有露出生氣的樣子,就像我一點也沒有冒犯他似的。只是到了後來他才責備了我幾句,但是相當溫和,又是那樣一種方式……完全和您一樣。這表明他也對我充滿友好的情誼。 我實在無法告訴您他給我講了多少滑稽好笑的事,都是我原來絕不會相信的,特別是關於媽媽的事。請您告訴我這一切是不是都是真的。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我無法忍住不笑。因此有一次我哈哈大笑,弄得我們倆都相當害怕,因為媽媽可能會聽到。如果她過來看看,那我會怎麼樣呢?這一次她肯定會把我送回修道院去! 由於必須小心謹慎,而且德·瓦爾蒙先生也親口對我說,他絕不想冒險使我的名譽受到損害,我們便商量好了,往後他只來打開房門,我們一起到他的房間去。在那兒就什麼也不用怕了。昨天,我已經上那兒去過。現在我一邊給您寫信,一邊在等他前來。夫人,如今我希望您不會再責怪我了。 可是,您的信里有一點叫我感到十分詫異;就是您說的有關我結婚後與當瑟尼和德·瓦爾蒙先生的關係的話。我記得有一天在歌劇院,您跟我說的話似乎正好相反,您說一旦我結了婚,就只能愛我的丈夫,甚至應當把當瑟尼忘了。不過,也許當時我聽錯了;我倒寧可您不是這樣說的,因為如今我不再那麼害怕結婚了。我甚至渴望結婚,因為那樣我會有更多的自由。我希望那時可以設法使自己只想著當瑟尼。我清楚地意識到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獲得真正的幸福。因為如今我總是不斷地想到他。只有在不想他的時候,我才感到快樂一點,可這很難做到。我一想到他,就又變得十分憂傷。 眼下略微叫我感到安慰的一點,就是您保證說當瑟尼會更加愛我。可是您對這一點有把握嗎?……哦!是的,您肯定不想騙我。然而這終究是怪有趣的事兒,我愛的是當瑟尼,而德·瓦爾蒙先生……不過,正如您所說的,這也許是一種幸福!總之,我們等著瞧吧。 我不大明白您所說的有關我的寫信方式的話。我覺得當瑟尼似乎認為我這樣寫信很好。然而我很清楚,我不該把我跟德·瓦爾蒙先生之間發生的事告訴他。因此您用不著擔心。 媽媽還沒有和我談起我的婚事,就聽其自然吧。等她和我談到這件事的時候,既然她想叫我上當,我向您保證我不會對她說實話的。 再見了,我的好朋友。我十分感謝您;我保證永遠不會忘了您對我的一片好意。我得擱筆不寫了,因為已經快一點了;德·瓦爾蒙先生應該就要來了。 一七××年十月十日於××城堡 第一百一十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萬能的上帝,我曾有一顆忍受痛苦的心,如今請賜給我一顆尋求幸福的心吧! [8] 我相信這就是充滿柔情的聖普勒所說的話。我的運氣要比他好,同時具有兩種心境。不錯,我的朋友,我既極為快樂,又極為痛苦。既然您完全得到我的信任,我就應當把我的痛苦和快樂都講給您聽。 您要知道,我的那個無情無義的女信徒始終對我十分嚴厲。我已經收到了退回來的第四封信。也許我不應該說是第四封,因為自從第一封信退回來以後,我就猜到以後的許多信也會跟著退回來。我不想這樣浪費時間,便決定用一些陳詞濫調來訴苦,而且不寫日期。從第二封信開始,來來回回的都是同一封信;我只是換個信封。如果我的美人兒最終像所有別的美人兒一樣,哪一天被打動了,至少出於厭倦而把那封信留下;那會兒我就得重新熟悉情況了。您可以看到,憑著這種新的通信方式,我不可能了解所有的情況。 然而,我發現這個反覆無常的女人已經更換了她的知心朋友。至少我可以肯定,自從她離開城堡以後,她就沒有給德·沃朗熱夫人來過一封信,卻給年邁的羅斯蒙德夫人來了兩封。由於羅斯蒙德夫人什麼都沒有對我們說,不再開口談起她的親愛的人兒(以前她總是不停地說到她),我就得出結論,如今她成了她的知心朋友。我猜想情況是這樣的:一方面她需要和人談到我,另一方面,要對德·沃朗熱夫人重提她長期否認的感情,覺得有些羞愧,所以發生了這樣巨大的變化。我擔心會在這種變化中吃虧,因為女人年紀越大,就變得越加嚴厲和乖僻。前者可能對她說上不少我的壞話,後者卻會對她說上不少愛情的壞話。而這個容易動感情的正經女子對情感的懼怕要比對人更為厲害。 了解情況的唯一方法就是截取她們秘密往來的書信,這一點您是知道的。我已經給跟班發了命令,天天都在等待他行動的結果。在此之前,我只能毫無目的地胡亂試試。因此,一個星期以來,我始終在回想我所了解的一切方法,也就是小說裡面的和我秘密的回憶錄中的一切方法,但無濟於事。我沒有找到一種既適合這件事的情況,又適合女主角的性格的方法。困難並不在於進入她的家,就是晚上也進得去,甚至使她昏睡不醒,成為又一個克拉麗莎;可是在費了兩個多月的心力之後,還要採用我所陌生的方法!要我卑躬屈膝地跟著別人的足跡前行,去取得毫無榮耀的勝利!……不行,她不能既得到罪惡的快樂,又得到美德的榮譽。 [9] 這樣占有她是不夠的,我要她主動地委身於我。現在,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就不僅要上她家去,而且要在她允許的情況下前去;要她獨自在家,並且打算聽我說話;特別要使她看不見危險,因為如果她看到了危險,就會戰勝危險,否則就會死去。可是我越清楚該怎麼做,就越覺得做起來困難。即便又要受到您的嘲笑,我仍然要向您承認,我越想著目前的困境,就越顯得障礙重重。 我覺得,要是受到我們共同監護的那個人沒有給我一些愉快的消遣,我準會暈頭轉向。多虧了她,如今除了寫作哀歌以外,我還有別的事好做。 您相信嗎?這個小姑娘驚嚇得那麼厲害,過了整整三天,您的信才產生了所有的效果。您看,最完好的天性竟然也會受到一種錯誤的想法的影響! 總之,到了星期六她才過來,在我的周圍轉了一陣,隨後結結巴巴地對我說了幾句話;由於害臊,她把聲音壓得那麼低,說得那麼含糊,根本無法聽清楚說些什麼。不過她臉上的紅暈使我猜到了她的意思。至此為止,我始終擺出高傲的樣子,但她這樣討人喜歡的悔過表現打動了我的心,我很樂意答應當晚就去找這個漂亮的悔過者。對於我的這種寬恕,她報之以與這種巨大的恩惠相應的深切的感激。 由於我始終牢記您跟我兩個人的計劃,就決定利用這個機會來確切了解這個孩子的才幹,並加速對她的教育。可是為了更自由地從事這項工作,我需要改變我們的幽會地點。因為在您所監護的人的房間跟她母親的房間之間,只隔著一個簡單的盥洗室;這不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使她可以隨意地表現自己。因此我原來打算無意地弄出一些聲音,使她心裡害怕,從而決定以後換一個更加安全的地方。可她卻免去了我的這番心思。 這個小姑娘十分愛笑;為了使她開心,我在行樂的間隙無所顧忌地向她講述了我頭腦中閃過的所有驚世駭俗的風流韻事。為了使這些事兒更有趣味,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我把它們都歸到她媽媽的頭上,我很高興給她的母親身上這樣點綴許多罪惡跟笑料。 我這樣做不是沒有理由的;這比任何別的做法都更能激勵我那羞怯的學生,同時我也可以引起她對自己母親的極度的蔑視。我早就注意到,雖說引誘一個年輕女子並不非要採用這個方法,但要使她墮落,這個方法卻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往往也最有效。因為不尊重母親的姑娘就也不會尊重自己。這條道德上的真理我覺得十分有用,我也很高興為證明這句至理名言提供一個實例。 可是,您所監護的人並沒有想到道德方面的教訓,不時笑得喘不過氣來;最後,有一次,她幾乎放聲大笑。我輕易地就使她相信她發出了嚇人的聲響。我裝出十分惶恐的樣子,她也馬上害怕起來。為了使她牢記不忘,我就不再允許重新出現什麼歡快的場面,而且比平時提早三個小時離開了她 [10] 。因此,在分手的時候我們商量好了,從下一天起就在我的房間裡相會。 我已經在我的房間裡接待了她兩次。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學生已經幾乎跟老師一樣十分在行了。不錯,我確實把一切都教給她了,包括怎樣取悅獻媚!我只是沒有教她怎樣採取預防措施。 由於整夜得不到休息,我就把白天的大部分時間用來睡覺。城堡里目前的社交圈子一點也沒有吸引我的地方,所以白天我在客廳里露面的時間幾乎還不到一個小時。今天,我甚至決定在房間裡用飯,只打算在到附近散步時才離開房間。這些古怪的行為都給歸因於我的健康。我聲稱感到頭暈,還說自己有點發燒。我只需說話慢一點,聲音低一點就行了。至於我臉上的變化,您可以信賴您所監護的人。愛情會做到這一點的。 [11] 在空閒的時間裡,我就設想怎樣重新獲得我在那個薄情的女人身上所失去的有利地位,同時還撰寫一本淫逸放蕩的入門手冊供我的學生使用。我自得其樂地只用專門術語來稱呼每樣東西。想到這會給她和熱爾庫爾在新婚之夜提供有趣的談話內容,我就笑了起來。她已經開始使用她知道的少量術語了;什麼都不像她說這些話時的天真神態那麼好玩!她壓根兒沒有想到還有別的說法。這個孩子著實迷人!她的天真幼稚與她使用的放肆無禮的語言形成了對照,產生了明顯的效果。不知道為什麼,如今只有希奇古怪的事兒才能使我愉快。 也許我對她太痴迷了,因為在她身上耗費了我的時間和精力。但我希望裝病除了可以使我免去客廳里的無聊應酬外,還會對那個嚴厲的女信徒起一點兒作用;因為她的德行儘管令人畏懼,但她的為人卻溫柔而富於同情心!我相信她對這件重大的事兒已經有所耳聞,我很想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因為我能肯定,她必然會把這方面的榮譽歸於自己。我會根據我身子不爽對她產生的影響來調整我的健康狀況。 我的美貌的朋友,如今您對我的情況跟我一樣清楚。我希望不久就會有更有趣的消息告訴您。請您相信,在我期望得到的快樂中,我十分看重從您那兒得到的獎賞。 一七××年十月十一日於××城堡 第一百一十一封信 德·熱爾庫爾伯爵致德·沃朗熱夫人 夫人,這兒的一切似乎都平靜下來。我們一天又一天地等著獲准回國。我始終懷著與期盼回國一樣急切的心情,期盼著跟您結為姻親,跟德·沃朗熱小姐成為夫婦。我希望您不會對此表示懷疑。然而,我的表兄德·×××公爵(您知道我受過他許多恩惠)剛告訴我宮廷要把他從那不勒斯召回國去。他通知我,他想要取道羅馬回國,途中打算看看他還不熟悉的那部分義大利。他請我陪他一起旅行,整個旅程大概需要六個星期或兩個月。不瞞您說,我很想利用這個機會;因為我覺得,一旦結婚以後,除了公務需要,我很難會有時間外出。也許婚禮等到冬天舉行也更為適宜;因為只有在那會兒,我的所有親屬才會聚集在巴黎,特別是德·×××侯爵,正是靠了他,我才有希望高攀府上。儘管有這些理由,但我在這方面的計劃仍然絕對服從您的安排。只要您仍喜歡最初的安排,我就預備放棄我的打算。我只是請您儘早讓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在此恭候您的回音,我只會按照您的回音行事。 夫人,我心裡對您充滿敬意,充滿兒子對母親所應有的情感,我是您的極為謙恭的…… 德·熱爾庫爾伯爵 一七××年十月十日於巴斯蒂亞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