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三部 06

拉克洛 《危險的關係》
第一百零六封信 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好極了,子爵,這一次,我真是發瘋似的愛您!另外,在收到您這兩封信中的頭一封后,我就料想到會有第二封,因此您的第二封信並沒有叫我感到驚訝。當您為即將到來的成功而揚揚得意,對我索取報酬,問我是否已經準備好的時候,我就清楚地看出,我用不著那麼匆匆忙忙。是的,一點也不錯。看到您在信中精彩地描寫的那個叫您那樣深深地感動的動人場面,看到您那樣克制,完全合乎我們最美好的騎士時代的風度,我就多次說道:「這件事准成不了!」 這是因為事情不可能有別的結果。一個可憐的女人對您表示依順,您卻不接受,您要她怎麼辦呢?毫無疑問,在這種情況下,至少應當保全名譽;您的院長夫人就是這麼做的。對我來說,我很清楚地感到,她所採取的步驟並不是真的一點不起作用。往後只要情況略微有點嚴重的時候,我也打算為了自己採取這種步驟。但我可以斷言,如果我主動接近一個男人,而他不能比您更好地利用這種機會,那他就可以永遠斷了對我的念頭。 您看您落得一切都完全成了泡影!這兩個女人,一個已經與您歡度了一宵,另一個也巴不得如此,可都落了空!嗨!您會認為我在誇口,您會說事後斷言是容易的;但我可以向您發誓,我確實料到了這種結果。您實在沒有您的身份所應有的天賦。您只知道您學到的那一套玩意兒,卻一點不會有所創造。因此,一旦情況跟您習慣的方式不合,需要脫出常軌的時候,您就像個小學生似的目瞪口呆。總之,您一方面遇到的是個耍孩子氣的女子,另一方面遇到的是個假正經的女子,這些不是每天都能碰上的事兒足以使您茫然不知所措。您事先既不曉得怎麼防範,事後也不會加以補救。啊!子爵!子爵!您讓我明白了不能光憑男人所取得的成功來對他作出評判。不久,就應當這樣來評價您:「他在某一天是風流大膽的。」而在您幹了一樁又一樁蠢事後,就來向我求援了!好像我除了對您所乾的這些蠢事加以補救外,就沒有什麼別的事好做。這件活兒也確實夠麻煩的。 不管怎樣,在這兩件艷遇中,一件是違反我的意願乾的,我可不想插手;而另一件由於多少是為了取悅我而做的,我就來負責處理一下。您可以把我附上的一封信先看一下,再交給小沃朗熱。這封信肯定可以讓她回到您的身邊;但是我請求您,對這個孩子多加照看;讓我們同心協力,使她變成叫她母親和熱爾庫爾痛心失望的根源吧。您用不著害怕加重劑量。我很清楚,這個小妮子是不會怕的。我們在她身上的意圖一旦達到,就由著她自己去變成什麼樣的人吧。 我對她完全不感興趣。我曾希望使她至少成為一個會耍弄手腕的人,在我手下擔任配角,但我發現她不是這樣的材料。她有一種愚蠢的天真氣質,甚至連您在她身上使用了特效藥也不見消退,而這種特效藥通常是很有效的。依我看,這是女人的最危險的毛病。它特別顯示出一種性格上的弱點;有了這種幾乎無法醫治的弱點,就什麼都幹不了。因此,我們一心想把這個小姑娘培養成一個善於耍弄手腕的人,但造就的也許只是一個輕浮溫順的女人。然而,我覺得沒有比這種愚蠢的溫順更平淡乏味的了。這種女人一味依順,既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知道為什麼如此,只是因為受到進攻,不曉得如何抵抗而已。這種女人完全只是供人淫樂的工具。 您會對我說,那就把她培養成這樣的人好了,這對我們的計劃已經夠了。說得好!可是別忘了,從這種工具身上,大家很快就能看出策動者和主使人。因此,為了毫無危險地利用這個工具,就得抓緊時間,早些罷手停息,然後把它摧毀。說實在的,我們有的是擺脫她的方法;而且只要我們願意,熱爾庫爾總會把她嚴格地禁閉起來。總之,當他對自己的失意深信不疑的時候,當事情已經弄得無人不知、臭名昭著的時候,他作出報復跟我們有什麼相干?只要他無法消除心中的痛苦就行了。我所說的是她丈夫這一方面,您想到的肯定是她母親那一方面;因此這件事值得去做。 這個辦法依我看是上策,我已經決定採用了。這樣一來,我就得略微快些對那個小妮子加以引導,這一點您從我的信上就可以看到。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就是不能讓任何可能連累我們的東西落到她的手裡,請您千萬注意。採取了這種防範措施以後,精神方面的事兒由我負責,其餘的事兒歸您照管。萬一往後發現她那天真的氣質有所減輕,我們仍可以及時地改變計劃。我們早晚總得著手我們所要採取的行動。無論如何,我們的心血不會白費。 您知道嗎?我差點兒白費心神,熱爾庫爾的運氣幾乎戰勝了我的謹慎做法。德·沃朗熱夫人不是一度表現出母親的寬容,想要把女兒許配給當瑟尼嗎?您在第二天注意到的她比平時更為親切的關懷就說明了這種變化。而您也就是這樁好事的原因!幸好這位慈祥的母親寫信告訴了我,希望我的回信會打消她的這種念頭。我在信上大談德行,特別還對她大加奉承,所以她應該覺得我的話是對的。 我沒有時間把那封信給您抄上一份,好讓您了解我的嚴肅的道德觀,感到十分惋惜。您會看到,我多麼鄙視那些墮落到找個情人的女子!言辭中一本正經,真是太方便了!這只會使他人受到損害,卻一點也不會叫我們感到為難……再說,我知道這位善良的夫人年輕時跟別的女人一樣,也犯過一些小小的過失,我很樂意使她至少在內心感到羞愧;這也使我心裡好受一些,因為我不得不違心地對她頌揚一番。同樣,在同一封信中,想到可以讓熱爾庫爾出乖露醜,我就有了說他好話的勇氣。 再見了,子爵;我非常贊成您在姑母家裡再呆一段時間的決定。我沒有什麼辦法來加快您的進展,但我勸您拿我們共同監護的那個人解解悶。至於跟我的事,儘管您引用了一句很有禮貌的詩句,您也很清楚,時候還沒有到。您無疑會承認,這並不是我的過錯。 一七××年十月四日於巴黎 第一百零七封信 阿佐朗致德·瓦爾蒙子爵 老爺: 遵照您的吩咐,我接到您的信後就上貝特朗先生的府上去了。他根據您的指示,交給我二十五個金路易。我問他多要兩個金路易好給菲利普,因為我照老爺的吩咐,叫菲利普立刻動身,而他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但您的代理人不肯,說您的信上沒有這樣的指示,所以我只好從自己的錢中拿給他兩個。老爺心好,會為我記住這一點的。 菲利普昨天晚上就動身了。我一再叮囑他不要離開酒館,好在需要的時候肯定能找到他。 接著我馬上前往院長夫人的公館去看朱莉小姐,但是她出去了。我只跟拉弗勒爾談了一陣,從他嘴裡沒有打聽到一點情況,因為自打他到了這兒以後,只有在吃飯的時候他才在公館裡。一切服侍工作都是副手做的;我並不認識那個人,這一點老爺知道得很清楚。不過今天我開始有了進展。 今天早上,我又去找朱莉小姐,她見到我似乎很高興。我問她女主人回來的原因,但是她告訴我,她什麼都不知道。我相信她說的是實話。我責怪她沒有預先把她動身的事告訴我,她向我保證她也只是在頭天晚上服侍夫人安歇時才知道的。她只好連夜整理行裝,可憐的姑娘連兩個小時都沒有睡到。她在午夜一點才離開女主人的臥房,院長夫人那時才開始寫信。 早上,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在動身時交給城堡的看門人一封信。朱莉小姐不知道那封信是寫給哪個人的。她說也許是寫給老爺的,但老爺並沒有對我提過。 在整個旅途中,夫人用一頂大風帽遮住臉,好不讓人家看到她。不過朱莉小姐相信她哭了很多次。在路上,她沒有說過一句話;她也不願意像來的時候那樣,在×× [6] 停留;這使朱莉小姐不大高興,因為她沒有吃早飯。但是正如我對她說的,主人總是主人嘛。 一到公館,夫人就睡了;但她在床上只躺了兩個小時。起床以後,她就把看門人叫來,吩咐他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她根本沒有梳妝打扮,就坐下吃起午飯,但只喝了一點湯就馬上離開了飯桌。僕人把咖啡送到她的房間去,朱莉小姐同時也進去了。她發現女主人正把一些紙張放到書桌里去,她看到那是一些信件。我肯定那是老爺的信;在她當天下午收到的三封信里,有一封到了晚上還擺在她的面前!我肯定這封信也是老爺寫的。但為什麼她要那樣離去呢?這真叫我感到驚訝!儘管如此,老爺肯定是曉得原因的,對吧?這不是該我管的事兒。 下午,院長夫人到書房去,拿了兩本書帶到小客廳去;但朱莉小姐斷定她整天都沒有對書看上一刻鐘,她老是看那封信,一邊手托著頭沉思。我猜老爺一定高興知道那究竟是兩本什麼書,而朱莉小姐卻說不上來,因此今天我藉口想看一下書房,便叫朱莉小姐領我前去。書架上只有兩本書的空當,一本是《基督教思想》第二卷,另一本是書名叫《克拉麗莎》 [7] 的書的第一冊。我是照抄書名的,老爺說不定知道是本什麼樣的書。 昨天晚上,夫人沒有吃晚飯,只喝了點茶。 今天上午,她一大早就拉鈴叫人,吩咐馬上給她備馬,九點前就趕到斐揚修道院,在那兒望了彌撒。她想要去懺悔,但她的聽懺悔的神甫不在,要過八到十天才會回來。我覺得我應當把這些情況告訴老爺。 接著她就回家,吃了早飯,隨後開始寫信,一直寫到快一點鐘的時候。我不久就找到機會,去做老爺最希望我做的事兒,因為是我把信送到郵局去的。沒有給德·沃朗熱夫人的信;但我把一封原來給院長先生的信寄給老爺,我覺得這封信應該最值得注意。還有一封給德·羅斯蒙德夫人的信;我想老爺只要願意以後總會看到的,我就讓它發出去了。再說,既然院長夫人也給老爺寫了信,老爺不久也會知道一切。以後我會拿到所有老爺想要的信,因為幾乎總是由朱莉小姐把信交給僕人去寄。她向我保證,出於對我的友誼,也出於對老爺的友誼,她很樂意做我想要她做的事兒。 她甚至不願意接受我要給她的錢,但我想老爺會樂意給她一些小禮物的。如果老爺有這樣的意思,又願意讓我辦理,我倒很清楚什麼會叫她高興。 我希望老爺不會覺得我有什麼玩忽職守的表現;看到老爺對我的責備,我一定要解釋一下。我不知道院長夫人動身,相反正是我盡心竭力地為老爺效勞的結果,因為是老爺要我在清晨三點就啟程出發;為了不吵醒城堡里的人,我住到附近的小客棧里,這樣,當晚我就沒有像平常一樣見到朱莉小姐。 至於老爺責備我經常身上沒錢,這是因為首先我喜歡穿得優雅得體,就像老爺看到的那樣;其次,我想應當保持老爺僕從的體面。我明白往後我也許應當節約一點,但我完全相信老爺的慷慨大方,因為老爺是那麼心地善良的主人。 至於我既給德·都爾維爾夫人當差,同時繼續為老爺效勞這一點,我希望老爺不要要求我這麼做。這跟在公爵夫人府上的情況很不一樣。在我有幸成為老爺的跟班後,我肯定不會再去當僕從,而且是法官的僕從了。除此以外,我聽候老爺的吩咐;我懷著對您的無限敬意和愛戴,榮幸地是您的極為謙恭的僕人。 跟班 魯·阿佐朗 一七××年十月五日晚十一時於巴黎 第一百零八封信 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羅斯蒙德夫人 哦,我的寬容大度的母親!我該怎樣感謝您啊!我多麼需要您的信啊!我反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簡直放不下手。自從我離開以後,全靠了您的信,我才度過了不那麼痛苦的一點兒時間。您的心地多麼善良!睿智、有德的人總是懂得同情軟弱的人的!您憐憫我的痛苦!啊!假如您能了解我的痛苦就好了!……這種痛苦真是難以忍受。我本來以為已經體味過了愛情的折磨;但這種難以言表的痛苦,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能了解,那就是離開了,永遠離開了自己所愛的人!……是的,今天使我不堪忍受的痛苦,明天、後天,甚至整個一生都不會消失!天哪,我還這麼年輕,還有多少受苦的日子啊! 自己製造了自己的不幸;親手撕裂自己的心;我忍受著難以忍受的痛苦,而又時刻感到,只要說一句話,就可以結束這種痛苦;可是說這句話就是犯罪!啊!我的朋友!…… 在我作出離開他的這個無比痛苦的決定時,我希望別離可以增強我的勇氣和力量,但我完完全全地錯了!相反別離卻好像使我徹底失去了勇氣和力量。以前我確實需要作出更多的鬥爭,但即便在抵抗的時候,我也沒有失去所有的感覺。至少,我有時候還見到他;我往往不敢注視他,但卻感到他正瞅著我。不錯,我的朋友,我的確感到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似乎溫暖了我的心靈;儘管他的目光沒有經過我的眼睛,但仍能達到我的內心。眼下,我痛苦孤獨,與我所珍視的一切事物隔絕,只有不幸陪伴著我;在我憂傷的生活中,無時無刻不淚水盈眶。什麼也不能減輕我的苦楚;我作出的犧牲並未給我帶來一點安慰;到目前為止,我所作的犧牲只使我要繼續付出的犧牲更為痛苦。 就在昨天,我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僕人交來的信中,有一封他的信。僕人還沒有走到我的面前,我就在別的幾封信中間辨認出他的信。我情不自禁地站起來,身子索索發抖,難以掩蓋內心的激動。這種情緒裡面不是沒有一點快樂的感覺。等到接下來僕人出去以後,這種虛假的甜美感覺就馬上消失了,只剩下了我要作出的又一個犧牲。不錯,我是不是能拆開這封我急著想看的信呢?我真是厄運當頭,安慰似乎已經出現在眼前,相反卻只給我帶來了新的失落之感;一想到德·瓦爾蒙先生也有這樣的感覺,這種失落之感就變得更加劇烈。 您看,我終於費了好大的勁才寫出了這個名字,它時刻縈繞在我的心頭。您對我作出的那種責備真叫我惶恐不安。我請求您相信,我的那種沒有道理的羞愧並沒有損害我對您的信任。為什麼我不敢說出他的名字呢?啊!我是為我的感情而臉紅,而不是為引起這種感情的人臉紅。除了他,還有哪個人更有資格引起這種感情呢?然而,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出現在我的筆下總顯得很不自然。就連這一次,我也是思量了一下才寫出來的。我再來談談他吧。 您告訴我,您覺得我的離去使他十分難受。他究竟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他有沒有談起要回巴黎?請您儘量打消他的這種念頭。如果他對我作出正確的判斷,他就不應當怨恨我的這個步驟,而應當意識到我所作的這項決定是無法挽回的。我覺得最苦惱的一點就是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他的信仍然擺在我的面前……但您肯定同意我的意見,我不該把信拆開。 只有通過您,我的寬容大度的朋友,我才不至於完全與他分離。我不想濫用您的好意;我完全明白您不能寫長信,但您不會拒絕給您的孩子寫兩句話吧。一句用來支持她的勇氣,另一句給她安慰。再見了,我尊敬的朋友。 一七××年十月五日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