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二部 05

拉克洛 《危險的關係》
第六十八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怎麼來答覆您的上封信呢?我的直率表示會在您的心目中把我毀了,我怎麼還敢說真心話呢?不管怎樣,我非得這麼做;我也有勇氣這麼做。我暗自琢磨,反覆思量,重要的是要在品格上配得上您,而不是要得到您。即便您永遠不肯讓我得到我始終渴望得到的幸福,我至少也應當向您表明,我的心是配得上這種幸福的。 正如您所說的,我已經認識到自身的錯誤,但這有多可惜啊!否則,看到今天我提心弔膽地回復的這封信,該有多麼歡天喜地啊!您在信里對我坦率地直言,對我表示信任,最終還向我表示您的友情。這是多大的恩澤啊!夫人,多麼遺憾,我竟無法享受!為什麼我不再是原來的樣子呢? 如果我確實還是原來那副樣子,如果我對您只有一種平庸的興趣,那種今天我們稱作愛情,而實際只是由勾引和淫樂混合而成的輕浮淺薄的興趣,我就會迫不及待地撈取我能獲得的所有好處。只要能給我帶來成功,用什麼手段我倒並不講究;由於需要猜中您的心思,我會鼓勵您繼續坦率下去;我會渴望得到您的信任,以便辜負這種信任;我會接受您的友情,希望把它引入歧途……怎麼!夫人,這種景象使您害怕了嗎?……然而,這正是根據我的實際情況給您描繪出的景象,如果我告訴您,我同意只做您的朋友…… 什麼!我竟然會同意跟另一個人分享出自您心靈的感情嗎?要是有一天我對您這麼說,那就請您別再相信我的話兒。因為從那時起,我就要設法欺騙您了;我可能還想得到您,但我肯定不再愛您了。 這並不是說可愛的坦率,甜蜜的信任,富於同情心的友誼,在我的心目中一文不值……可是愛情!真正的愛情,被您所激發的愛情,把所有這些情感都集中在一起,使它們變得更有力量;它與上述情感不同,不會接受一顆允許比較,甚至有所偏愛的心靈所表示出的那種安寧和冷漠。不,夫人,我不會成為您的朋友。我以最深厚、最熱烈、不過又充滿敬意的愛情愛著您。您可以使這種愛情受挫,但是卻不能使它滅絕。 您有什麼權利支配一顆您拒絕接受它的敬意的心呢?究竟出於什麼細膩的殘忍心理,您竟然對我享有的愛您的幸福也要眼紅嫉妒?這種幸福是屬於我的,跟您沒有關係,我能捍衛它。如果它是我的痛苦的根源,那它也是醫治這種痛苦的良藥。 不,我再說一次,不。您可以始終殘忍地拒絕下去,但讓我保留我的愛情。您就愛使我遭受不幸!嗨!那好吧。您就設法讓我喪失勇氣吧!至少我可以迫使您來決定我的命運;也許有一天,您會對我更為公正一點。我不是說我希望使您哪一天變得心軟下來,而是在不能說服您的情況下,您會深信,並暗自說道:我過去對他作了錯誤的評判。 說得明白一些,是您把自己看輕了。認識您而不愛您,愛您而又不能持之以恆,這都是無法做到的事兒。儘管您有謙遜這種美德的點綴,但是您對自身引發的這種感情大概更容易表示抱怨,而不大會表示驚訝。至於我,我唯一的優點就是懂得怎樣對您作出正確的評價;我不願意失去這個優點。我根本不同意您的狡黠的建議,我要跪在您的腳下重申我永遠愛您的誓言。 一七××年九月十日於×× 第六十九封信 塞西爾·沃朗熱致當瑟尼騎士 (用鉛筆寫的、由當瑟尼重抄的簡訊) 您問我在做什麼。我在愛您,我在哭泣。我的母親再也不跟我說話了。她把我的紙張、羽毛筆和墨水都拿走了;幸好還剩下一支鉛筆,我就用這支鉛筆在從您信上撕下的一塊紙片上給您寫信。我當然應當同意您所做的一切;我太愛您了,不會不想方設法地得到您的消息,並把我的消息告訴您。以前我不喜歡德·瓦爾蒙先生,也不認為他是您的朋友。我會努力習慣跟他相處,我是因為您才喜歡他的。我不知道究竟是誰出賣了我們;看來不是我的侍女,就是聽我懺悔的神甫。我真不幸,明天我們就要動身前往鄉間;我不知道究竟要去多久。天哪!再也見不到您了!我沒有地方好寫了。再見吧;盡力看一下我的這封信。用鉛筆寫的這些詞句也許會變得模糊,但銘刻在我心中的感情卻永遠不會消失。 一七××年九月十日於×× 第七十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親愛的朋友,我有一個重要的意見要告訴您。 正如您知道的那樣,昨天我在德·×××元帥夫人家裡吃晚飯。大家在席上談到了您,我也談了對您的看法。我所談的內容,並不是我認為您身上所有的那些長處,而是我認為您並不具備的全部長處。大家似乎都同意我的意見;談話漸漸失去了活躍的氣氛,光說別人好話的時候,總會發生這樣的情況。這時出現了一個表示反對意見的人,原來是普雷旺。 他站起來說道:「我絕對不想懷疑德·梅爾特伊夫人是個賢淑的女子!但是我冒昧地認為,她賢淑的名聲主要來自她的風騷隨便的生活態度,而不應歸功於她的道德原則。也許追逐她不大容易,但博得她的歡心卻也不難。在追逐一個女人的時候,在途中免不了會遇到別的女人,總的說來,這些女人也許和她一樣好,也許比她還要好;於是有些男人就見異思遷,另一些男人則厭倦得罷手了。她可能是巴黎城裡最少採用自衛手段的女人。至於我嘛,」受到在座的幾個女子的微笑的鼓勵,他又補充道,「要我相信德·梅爾特伊夫人的德行,那得等我向她求愛累垮了六匹馬再說。」 就像一切帶有毀謗性質的笑話一樣,這個惡意的笑話也取得了成功。在它引起的一片笑聲中,普雷旺坐了下來,大家的話題改變了。可是,坐在我們這個懷疑派身邊的德·B×××家的兩位伯爵夫人又跟他私下談了一陣子,正好我坐的地方很近,可以聽到他們說的話兒。 要打動您的柔情的挑戰被接受了;要把一切都說出來的諾言也許下了;在與這樁冒險活動有關的所有諾言中,這項諾言肯定會受到最嚴格地遵守。好啦,您現在已經都曉得了,而那句諺語您也是知道的。 [12] 我還要告訴您,這個您並不了解的普雷旺非常討人喜歡,而且特別機靈。您所以有時候聽我說些相反的話,那只是因為我不喜歡他,我愛讓他的成功受到阻撓,我也知道我說的話在我們最時髦的三十來個女子中有多大的影響。 其實,我用這種方法長期不讓他出現在我們所謂的大舞台上;他創造了一些奇蹟,但並沒有因此而得到更大的名聲。但是,他的三重艷遇引起了轟動,使大家都把眼睛盯在他的身上,給了他至此為止所缺乏的自信心,變得著實令人生畏。總之,也許他是如今在我的道路上我唯一害怕遭遇的人。要是能夠讓他受些奚落,除了對您有利,就也順帶幫了我的大忙。我把他交到有本領的人的手中;我希望在我回來的時候,看到的會是一個陷入絕境的人。 作為回報,我答應給您順利地辦好受您監護的人的事兒,我會像關心我那個美貌的正經女人那樣關心她。 那個女人剛給我寄來一份投降計劃。她的整封信都表明她願意受騙上當。要提供更方便、也更陳舊的手段是不可能的。她要我成為她的朋友。但是我愛用那些新穎、費勁的方法,我不打算讓她這麼便宜地脫身。如果想用尋常的勾引方式了結,我就絕不會在她身上花費那麼多心血了。 相反,我的計劃就是要讓她感到,清楚地感到她為我作出的每項犧牲的價值和範圍,帶領她的速度不要快得讓她感覺不到良心的責備;我要使她的德行在死亡之前有一段苟延殘喘的過程;我要她始終看著眼前這幅悽慘的景象;我要迫使她不再掩飾自己的欲望,然後才給予她擁抱我的幸福。總之,要是我不值得人家來求我,我也就沒有什麼價值了。對於一個心高氣傲的女人,一個好像承認愛我就要感到愧疚的女人,我能不這樣進行報復嗎? 因此,我沒有接受珍貴的友誼,堅持要我的情人的頭銜。我承認開始這個頭銜在我看來只是字眼之爭,但能否取得這個頭銜實際卻相當重要,所以我花了不少心思來寫我的那封信。我設法寫得雜亂無章,只有這樣才能表現出我的情感。我竭盡全力地胡言亂語,因為不胡言亂語,就無法表達柔情蜜意。我覺得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女人在寫情書的時候才比我們高明得多。 我用一些甜言蜜語來結束我那封信,這也是我深入觀察的結果。女人的心經過一陣緊張的活動之後需要休息;我注意到對所有的女人來說,甜言蜜語是提供給她們的最柔軟的枕頭。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明天我就動身。至於德·×××伯爵夫人,如果您對我有什麼吩咐的話,我可以在她家裡停留一下,至少吃一頓午飯。我沒有見到您就走了,感到十分惋惜。在這個關鍵的時刻,請您向我下達英明的指示,並提出思慮周密的建議。 特別重要的是,不要讓普雷旺得手。但願有朝一日,我能補償您作出的這場犧牲!再見了。 一七××年九月十一日於×× 第七十一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我那個粗心大意的跟班竟把我的公文包忘在巴黎了!我的美人兒的信,以及當瑟尼寫給小沃朗熱的信,都在公文包裡面,而我需要所有這些信件。他要動身回去改正他幹的蠢事;趁他備馬的當兒,我來告訴您我昨天晚上的經歷。因為請您相信,我並沒有浪費時間。 這場艷遇本身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只是跟德·M×××子爵夫人敘敘舊情而已。但引起我興趣的卻是它的細節。另外,我也很高興能讓您看到,我固然有敗壞女子名節的本領,但只要願意,我同樣也能挽救她們。我總是採取最艱難或最有趣的方法;我不會因為做了一件好事而責怪自己,只要它能讓我受到鍛煉,或者得到消遣。 我在這兒碰到了子爵夫人,人家死乞白賴地要留我在城堡里住上一宿,她也一再懇求,我就對她說:「好吧,我同意在這兒留宿,條件是我得跟您共度良宵。」她回答我說:「那辦不到,弗雷薩克在這兒。」原來我只想表示一下禮貌而已,但「辦不到」三個字像往常一樣激起了我的怒火。我覺得為了弗雷薩克而要我作出犧牲是對我的侮辱,我打定主意不對這樣的待遇表示容忍,因此我堅持自己的要求。 當時的情況對我並不有利。那個弗雷薩克行事笨拙,引起了子爵的猜疑,弄得子爵夫人再也無法在家裡接待他。於是他們商量好分頭來到善良的伯爵夫人家,想在這兒幽會幾個晚上。子爵在這兒碰到弗雷薩克,開始顯得很不高興;可是雖然心裡嫉妒,他對打獵卻更加熱衷,因此仍然住了下來。說到伯爵夫人,始終像您了解她的那樣,她先安排子爵夫人住在大迴廊里,然後再把她的丈夫安排在她的隔壁,把她的情人安排在另一邊,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爭端了。算他們兩個人倒霉,我就住在他們對面的房間裡。 那一天,也就是昨天,正如您估計到的那樣,弗雷薩克想要奉承子爵,儘管他對打獵沒有多少興趣,但仍跟子爵一起前去打獵。他一心指望著晚上能在子爵夫人的懷抱里得到安慰,從而排解整個白天她丈夫給他帶來的厭煩。但是我認為他需要休息,於是我想方設法地勸他的情婦給他時間休息。 我成功了,她答應我為了這場打獵去跟他吵鬧一番,儘管他顯然是為了她才同意前去打獵的。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勉強的藉口了。每個女人都會用使性子來代替講理,她們越是理虧,就越難平息心裡的火氣;但沒有一個女人比子爵夫人更精於此道。況且這種時刻也不宜於解釋。因為我只要一個晚上,就同意他們第二天言歸於好。 弗雷薩克回來的時候,受到冷臉相迎。他想問明原因,於是就吵起來了。他力圖為自己辯解,可是當時做丈夫的正好在場,就被子爵夫人用作中斷談話的藉口。後來子爵離開了一會兒,他設法利用這個時機要求子爵夫人晚上聽他解釋。這時候,子爵夫人表現得無比崇高。她對男人們的放肆無禮感到十分氣憤;他們受到一個女人的些許青睞,便覺得可以對她恣意妄為,甚至也不管她是否對他們有什麼不滿之處。她這樣機敏地轉變了話題之後,就大談起體貼和感情來,弄得弗雷薩克無話可說,十分困窘,連我也幾乎認為她說得有理;因為您知道,我是他們倆的朋友,在這場談話中,我是個旁觀者。 最後,她明確地宣稱,她不會給他在打獵的疲勞外再添上愛情的疲勞,她會責怪自己攪亂了他如此甜美的睡夢。她丈夫回來了。憂傷的弗雷薩克再也不能隨意地回答,只好轉而對我說起話來。他相當詳盡地向我講述了他的理由,這些理由我也跟他一樣清楚,接著便請我跟子爵夫人談一下,我答應了他。我確實跟子爵夫人談了一下,不過內容是對她表示感謝,並且和她商量好約會的時間和方法。 她對我說,她住在丈夫和情人之間,她覺得為了慎重起見,還是她到弗雷薩克的房間去,而不是呆在她自己的房間裡接待他;既然我就住在她的對面,她上我的房間來比較穩妥;她說等她的侍女一走就立刻前來,我只消半開著房門等她。 alt 我用勁一踢,門就開了。 一切都像我們商量好的那樣進行;她在凌晨一點前後來到我的房間, ……剛從睡夢當中 給喚醒的美女,衣衫單薄。 [13] 由於我並沒有什麼自負的地方,夜間的詳情我就不再贅述了;但您是了解我的,我對自己相當滿意。 天亮了,非分手不可了。這時有趣的事兒開始發生了。粗心的女人原來以為自己的房門是半開著的,我們卻發現門關上了,鑰匙留在房間裡面。子爵夫人馬上對我說:「唉!我完了。」她說這句話時的絕望神情,您真是難以想像。應當承認,讓她處於這種狀況,真是怪有趣的。但是如果不是我要一個女人身敗名裂,我能允許一個女人為了我而身敗名裂嗎?難道我會像大多數人那樣,讓自己受到這種情況的制約嗎?因此必須找到一種辦法。我的美貌的朋友,換了是您,您會怎麼做呢?我是這麼做的,而且成功了。 我不久便看出來,只要不怕發出巨大的聲響,那扇門是可以撞開的。於是我費了不少勁兒,勸得子爵夫人同意發出驚恐的尖叫聲,喊著抓賊啊,抓殺人犯啊,等等等等。我們約定,她一開始喊叫,我就把門撞開,她就趕緊跑回床去。您真無法相信,就連在她同意以後,還花了多長時間使她下定決心。然而最終仍不得不這樣做。我用勁一踢,門就開了。 子爵夫人舉措得當地沒有浪費時間,因為幾乎就在同時,子爵和弗雷薩克已經出現在走廊上,侍女也朝女主人的房間跑了過來。 只有我一個人保持冷靜。我抓住時機把一盞依然亮著的長明燈吹滅,並把它打翻在地。因為您想一下,房間裡亮著燈,卻還裝出這種驚慌恐懼的樣子,該有多麼荒謬。接著我便責怪子爵和弗雷薩克睡得那麼沉;我肯定地告訴他們說,我一聽見喊叫聲就跑了過來,用勁把門踢開,其間至少花了五分鐘。 子爵夫人在床上恢復了勇氣,她給了我十分有力的幫助,賭咒發誓地說她的房間裡有個賊;她顯得相當真誠地宣稱,她生平還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我們四處搜尋,但是一無所獲。這時我叫他們看那盞倒在地上的長明燈,並且得出結論,肯定是一隻老鼠造成了這樣的破壞和驚恐。大家異口同聲地同意我的看法,在講了幾個有關老鼠的老掉牙的笑話後,子爵第一個回他的房間睡覺去了,走的時候希望他的妻子往後遇到比較安分守己的老鼠。 弗雷薩克獨自跟我們呆在一起,他走到子爵夫人面前,溫柔地對她說這是愛神的一次報復。子爵夫人望著我,回答說:「那他真的生氣了,因為他的報復可真夠狠的。但是,」她又補充道,「我可累垮了,我想睡了。」 我當時的心情很好,因此,在我們分手前,我為弗雷薩克說情,使得他們言歸於好。兩個情人擁抱在一起,接著兩個人又都擁抱了我。我再也不把子爵夫人的吻放在心上,但我承認,弗雷薩克的吻使我很高興。我們一起走了出來;在接受了他一再表示的感謝後,我們又各自回床安歇。 如果您覺得這場經歷有趣,我就不要求您保守秘密。既然我已經樂過了,就應當讓公眾也樂一樂。目前我談的只是這場經歷,也許不久我們還要談到這個女主角。 再見吧。我的跟班已經等了一個小時。我只再用一點時間來擁抱您,並特別勸告您要提防普雷旺。 一七××年九月十三日於××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