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關係 · 第二部 02
第五十五封信
塞西爾·沃朗熱致索菲·卡爾奈
我親愛的索菲,你說對了;你的預言要比你的勸告成功。當瑟尼,正如你所預言的那樣,要比聽懺悔的神甫、比你、比我更有威力;我們又完全回到了原來那種樣子。噯!我不會為此而後悔。你要是責怪我,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愛上當瑟尼是多麼愉快。應當如何行事,說起來總相當輕巧,你在這方面可以暢所欲言;但是,假如你體驗到自己所愛的人的憂傷使我們多麼難受,他的喜悅又使我們多麼喜悅,我們想要接受的時候,表示拒絕又是多麼困難,你就一點也不會感到驚訝了。這種情況我本人已經感覺到了,相當強烈地感覺到了,但我還是不很清楚。比如說,你以為我能看著當瑟尼流淚而自己不流淚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您,我做不到;只要他高興,我就也跟他一樣開心。你說什麼都沒有用;別人的話無法改變實際的情況,我確信事情就是這樣。
我倒想看一下你處在我的地位……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我當然不願意把我的位置讓給無論哪個人;但我希望你也愛上一個人;這不只是為了讓你更理解我,少責怪我,而且也因為你會更加快樂,或者說得確切一點,那時你才會變得快樂起來。
你知道嗎?我們的娛樂,我們的歡笑,所有這一切,都只是孩子們的遊戲;一旦過去了,就什麼也不會剩下。可是愛情,啊,愛情!……一句話,一個眼神,只要知道他在旁邊,嗨!那就是幸福。我見到當瑟尼,就再也沒有什麼別的欲望了;要是見不到他,我就對他充滿了思慕。我不知道怎麼會變得這樣;但是我所喜愛的一切好像都酷似他的模樣。他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想著他;當我可以一心一意地想著他的時候,比如說,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我也很快樂。我一閉上眼睛,馬上覺得看到了他;我回想起他的言論,就好像聽到他在說話;我不禁為此而嘆氣;接著,我感到心中有著一團烈火,十分煩躁……我坐立不定。那好像是一種煎熬,但這種煎熬卻給我一種難以言傳的快感。
我甚至認為,一個人一旦有了愛情,就會影響到跟他人的友誼。不過我對你的友誼並沒有改變,始終和在修道院的時候一樣。但我跟你說的那種變化,我在德·梅爾特伊夫人的身上體驗到了。我覺得如今我不像愛你那樣,而是像愛當瑟尼那樣愛著德·梅爾特伊夫人;有時候,我真希望她就是他。這可能是因為我和她之間的友誼,並不是我們那種孩子間的友誼,也可能是因為我總看見他們呆在一起,所以產生了錯覺。總之,他們倆使我十分快樂,這是確鑿不移的。不管怎樣,我並不認為我的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因此,我只要求保持目前的這種情形;只是一想到我的婚事,我就傷心難受。因為如果德·熱爾庫爾先生真像人家對我說的那樣(我對這一點並不懷疑),我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再見了,我的索菲;我永遠滿懷溫情地愛你。
一七××年九月四日於××
第五十六封信
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致德·瓦爾蒙子爵
先生,您向我要求的答覆對您有什麼用呢?相信您的感情,不是為害怕這種感情又添加一個理由嗎?我既不想對這種感情的真誠加以否定,也不想為其辯護。我知道我不想,也不應當對您的感情作出回應,這不就行了嗎?而您知道這一點,不也就該行了嗎?
假如您真的愛我(只是為了不再談論這個話題,我才同意這樣的假設),我們之間的障礙就會變得容易逾越一點嗎?除了希望您能很快克服這種愛情,並且盡力幫助您做到這一點,趕緊打消您的一切希望,我還能做什麼呢?您自己也承認,當激發愛情的人自身並不感受這種愛情的時候,這種感情是相當難受的。不過,您相當清楚,我是不可能分享這種感情的。即便我遭遇到這種不幸,我也只會更加值得他人的同情,而您卻不會為此更加快樂。我希望您對我有足夠的尊重,不至於對這一點有片刻的懷疑。住手吧,我懇求您,不要再把一顆那麼需要安寧的心擾亂吧;不要迫使我因為認識您而感到懊悔。
我熱愛、尊敬我的丈夫,也受到他的疼愛和敬重,我的職責和我的快樂就集中在他一個人的身上。我是幸福的,我應該是幸福的。即便世間還有更強烈的歡樂,我並不想望,也不願意去體驗。內心安寧,生活平靜,每天安然入睡,毫無愧疚地醒來,還有什麼比這種日子更美好的呢?您所謂的幸福,無非是肉體感官的騷動,情慾的勃發;那種景象,就連在岸邊觀看,也是很嚇人的。唉!我怎麼對付這樣的風暴呢?我怎麼敢在這片布滿無數失事船隻的殘骸的海面上出發航行呢?況且究竟和誰一起航行呢?不,先生,我要留在岸上;我喜愛把我系在岸上的纜繩。我可以割斷纜繩,但我不願意這麼做;如果沒有這些纜繩,我會趕緊去弄到手。
為什麼您要尾隨著我?為什麼您執意要跟著我?您應當少給我寫信,如今卻飛快地一封接一封寄來。信的內容本該理智得體,您卻在信里只跟我談您那瘋狂的愛情。您用您的想法把我團團圍住,而您本人在的時候都沒有做到這種地步。您以一種形式離開,卻以另一種形式再次出現。我要求您不要再說的事兒,您仍然翻來覆去地說,只是採用了另一種方式。您愛用似是而非的議論來迷惑我,卻不聽我說的道理。我不想再給您回信了,我也不會再給您回信了……您是怎樣對待那些被您勾引到手的女人的?談到她們的時候,您用的是多麼輕蔑的口氣!我願意相信其中有幾個應該受到輕蔑,但是難道她們全都那麼可鄙嗎?唉!既然她們違背自己的職責,投身於罪惡的愛情,當然會這樣了。從那時起,她們就喪失了一切,連她們為之奉獻出一切的那個人的尊重也無法保住。這種嚴酷的刑罰是公正的,但只要想到這一點就叫人不寒而慄。可是說到底,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幹嗎要去為她們操心費神,為您操心費神呢?您有什麼權利來干擾我的安寧?別再糾纏不休,不要再來看我,也不要再給我寫信;我請求您;我要求您這樣。這封信就是我給您的最後一封信。
一七××年九月五日於××
第五十七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梅爾特伊侯爵夫人
昨天我回到家的時候看到您的信。您這麼惱火叫我感到十分開心。即便當瑟尼有什麼對不住您的地方,您也不會對他的過錯有這麼強烈的感受。無疑是為了報復,您才要他的情婦養成習慣,對他做出一些微小的不忠實的行為。您真是一個奸刁的女人!是的,您嬌艷動人,她對您並不像她對當瑟尼那麼抵禦,我對這一點並不感到奇怪。
對於這個小說中的英俊的主角,我終於有了清楚的了解!他對我再也沒有什麼秘密了。我一再地對他說,正當的愛情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一份真實的感情要勝過十次偷香竊玉,而且我自己眼下也陷入情網,相當靦腆。他終於覺得我的思想方式與他的非常一致,對我的坦誠感到欣喜若狂,把一切都對我說了,還發誓與我結為心腹之交。我們的計劃卻幾乎沒有什麼進展。
首先,我覺得根據他的那套想法,由於一個未出閣的小姐失去的要比一個婦人多,因此對她就應更為謹慎。他特別認為,要是一個姑娘比男子有錢得多,就像他目前的情況,這個男子卻弄得姑娘不得不嫁給他,或者不得不過著名聲掃地的生活,這個男子的罪孽就什麼也洗刷不了。母親的安心自在,女兒的天真老實,這一切都使他慌了手腳,不敢有所作為。困難並不在於駁斥他的論點,無論這些論點有多正確。只要略微機敏一點,再憑藉滿腔熱情,就能馬上推翻這些論點;況且它們十分滑稽可笑,我們又有習俗常規作為依據。然而,我無法對他產生影響的原因是他覺得自己現在很幸福。的確,初戀通常都顯得比較斯文有禮,也像人家說的那樣,比較純真無瑕,而進展得也比較緩慢,但這並非像人家所想的那樣,是出於審慎或靦腆,而是由於出現了一種陌生的感情,那顆心為此而感到詫異;可以說,它每跨一步,都要停頓一下,好去體味它所感受到的魅力。這種魅力對一顆初戀的心來說無比強烈,因而完全控制了它,使它把所有別的快樂都忘掉了。這個道理千真萬確,就連一個陷入情網的風流浪子(如果一個風流浪子也可能陷入情網的話),在這個時刻,也會變得不那麼迫切地要求得到滿足。總之,當瑟尼對小沃朗熱的舉動與我對正經的德·都爾維爾夫人的舉動,只不過是程度上的不同。
本來為了鼓動我們的年輕人,就該讓他遇到更多的障礙,特別需要更多的神秘的氣息,因為只有神秘的氣息才能激發一個人的膽量。我幾乎認為您對他照應得太好了,反而礙了我們的事。您的舉動對一個風月老手是再好不過了,因為他只有欲望;但您本來應當預料到,在一個陷入情網的、老實的年輕人看來,女性垂顧的最高獎賞就是讓他得到愛情的證明。因此,他越肯定對方是愛他的,就越沒有闖勁。現在怎麼辦呢?我不知道;但我認為那小姑娘並不會在婚前就被占有,這樣我們就白費力氣了。我為此十分氣惱,可是我看不出有什麼補救的辦法。
我在這兒高談闊論,您卻在那兒跟您的騎士盡情地快活。這使我想起,您曾經答應過為了我而不再對他忠實。我有您的書面承諾,我不想這成為一紙空文 [4] ,我承認期限還沒有到;不過,如果您並不要等到那時,表現得就很慷慨大度,我也會加倍地感激您的。您覺得怎麼樣,我的美貌的朋友?您這樣忠貞不貳,難道不覺得厭倦嗎?那個騎士就真的如此出色嗎?哦!還是讓我來吧。我想迫使您承認,您要是在他身上發現什麼長處,那是因為您把我給忘了。
再見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渴望擁抱您,正如我渴望得到您一樣。我不相信騎士的所有親吻都像我的親吻那樣熱烈。
一七××年九月五日於××
第五十八封信
德·瓦爾蒙子爵致德·都爾維爾院長夫人
夫人,我到底為什麼應該受到您的責備,聽您對我發火呢?最強烈而又最恭敬的眷戀,對您的最微小的意願的徹底服從,用這兩句話就可以概括我的感情和我的舉動。我受到不幸的愛情的痛苦折磨,唯一的慰藉就是能見到您;您卻命令我放棄這種慰藉;我毫無怨言地就服從了。作為這番犧牲的褒獎,您允許我給您寫信,如今您又想奪去我這種唯一的樂趣。難道我能聽憑自己受到這樣的剝奪,而不設法保衛這種樂趣嗎?當然不能。嗨!我心裡怎能不珍視這種樂趣呢?這是我剩下的唯一樂趣,而且是從您那兒得到的。
您竟然說我的信寫得太勤了!請您想一想,自從我被迫出走十天以來,我無時無刻不掛念著您,而您才收到我的兩封信。我在信里只對您談我的愛情!唉!除了把我心裡想的告訴您,我還能說什麼呢?我能做到的只是減弱這種感情的表達方式。您可以相信我,我讓您看到的只是我實在無法掩飾的部分。您最後威脅說要不再給我回信了。這樣,我這個覺得您最合乎我的心意、對您的尊重更超過對您的愛意的人,您連嚴厲地對待他,仍感到不滿足,還想對他加以蔑視!為什麼要發出這樣的威脅,產生這樣的怒火呢?您幹嗎要這副樣子呢?就算您的命令是不公正的,我也會表示服從,您對此還沒有把握嗎?我有可能違背您的任何意願嗎?我不是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嗎?但您是不是還要肆意利用您對我具有的影響呢?您造成了我的不幸,自己也成了一個不公正的人兒,您就能比較輕易地享有您聲稱自己那麼需要的內心安寧嗎?他讓我主宰他的命運,而我卻給他造成不幸;他懇求我的幫助,而我卻毫無惻隱之心地瞅著他;您心裡就沒有這樣想一想嗎?您知道絕望之下我會怎麼樣嗎?不知道。
為了估量我內心的痛苦,必須知道我愛您到了什麼程度,但您對我的心並不了解。
您犧牲我究竟為了什麼呢?為了一些虛無縹緲的恐懼。誰使您產生這樣的恐懼呢?一個愛慕您的男子,一個始終受到您的絕對控制的男子。您究竟怕什麼呢?您對一種自己始終可以隨意支配的感情有什麼好怕的呢?您自己憑空想像出一些妖魔鬼怪,引起自己恐慌,卻把這種情況歸咎於愛情。只要有一點信心,這些鬼怪就會變得毫無蹤影。
一個哲人說過,只需深入研究原因,幾乎總能消除恐懼 [5] 。這條真理特別適用於愛情。愛吧,您的恐懼就會消失。在令您感到驚恐的事物的地方,您會發現一種甜蜜的感情,一個溫柔體貼、俯首帖耳的情人;您的每一天都會沉浸在幸福之中,唯一會叫您感到懊悔的是您在冷漠之中浪費了一部分日子。我本人從認識到自身的錯誤以後,就只為愛情而活著,我為自己以前在歡樂中消磨的時光感到惋惜;我覺得只有您一個人才能使我幸福。可是,我懇求您,不要讓我生怕惹您生氣的顧慮,破壞了我給您寫信的樂趣。我不想違抗您的意旨,但我跪在您的腳下,祈求保住您留給我而如今又想奪走的唯一的幸福。我向您大聲呼喚:請聽聽我的請求,看看我的眼淚。唉!夫人,您還要拒絕我嗎?
一七××年九月七日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