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摩詰經譯註 · 卷中

文殊師利問疾品第五 原典 爾時,佛告文殊師利①:「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文殊師利白佛言:「世尊,彼上人者,難為酬對:深達實相,善說法要,辯才無滯,智慧無礙,一切菩薩法式悉知,諸佛秘藏②無不得入,降伏眾魔,遊戲神通③,其慧方便,皆已得度。雖然,當承佛聖旨,詣彼問疾。」 於是眾中諸菩薩、大弟子、釋梵四天王④,咸作是念:今二大士,文殊師利、維摩詰共談,必說妙法。即時八千菩薩、五百聲聞、百千天人,皆欲隨從。於是文殊師利,與諸菩薩大弟子眾,及諸天人,恭敬圍繞,入毗耶離大城。 爾時,長者維摩詰心念:今文殊師利,與大眾俱來。即以神力,空其室內,除去所有,及諸侍者,唯置一床,以疾而臥。 文殊師利既入其舍,見其室空,無諸所有,獨寢一床。時,維摩詰言:「善來,文殊師利!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文殊師利言:「如是,居士!若來已更不來,若去已更不去。所以者何?來者無所從來,去者無所至。所可見者,更不可見。且置是事。居士是疾,寧可忍不?療治有損?不至增乎?世尊殷勤,致問無量。居士是疾,何所因起?其生久如?當云何滅?」 維摩詰言:「從痴有愛,則我病生。以一切眾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眾生得不病者,則我病滅。所以者何?菩薩為眾生故入生死;有生死,則有病。若眾生得離病者,則菩薩無復病。譬如長者,唯有一子,其子得病,父母亦病;若子病癒,父母亦愈。菩薩如是,於諸眾生,愛之若子。眾生病,則菩薩病;眾生病癒,菩薩亦愈。又言是疾何所因起?菩薩疾者,以大悲起。」 文殊師利言:「居士此室,何以空無侍者?」 維摩詰言:「諸佛國土,亦復皆空。」 又問:「以何為空?」 答曰:「以空空。」 又問:「空何用空?」 答曰:「以無分別空故空。」 又問:「空可分別耶?」 答曰:「分別亦空。」 又問:「空當於何求?」 答曰:「當於六十二見中求。」 又問:「六十二見當於何求?」 答曰:「當於諸佛解脫中求。」 又問:「諸佛解脫當於何求?」 答曰:「當於一切眾生心行中求。又仁者所問何無侍者?一切眾魔及諸外道,皆吾侍也。所以者何?眾魔者,樂生死;菩薩於生死而不舍。外道者,樂諸見;菩薩於諸見而不動。」 文殊師利言:「居士所疾,為何等相?」 維摩詰言:「我病無形不可見。」 又問:「此病身合耶?心合耶?」 答曰:「非身合,身相離故;亦非心合,心如幻故。」 又問:「地大、水大、火大、風大,於此四大,何大之病?」 答曰:「是病非地大,亦不離地大;水火風大,亦復如是。而眾生病從四大起。以其有病,是故我病。」 爾時,文殊師利問維摩詰言:「菩薩應云何慰喻有疾菩薩?」 維摩詰言:「說身無常,不說厭離於身;說身有苦,不說樂於涅槃;說身無我,而說教導眾生;說身空寂,不說畢竟寂滅;說悔先罪,而不說入於過去。以己之疾,愍於彼疾;當識宿世無數劫苦,當念饒益一切眾生,憶所修福,念於淨命,勿生憂惱,常起精進,當作醫王,療治眾病。菩薩應如是慰喻有疾菩薩,令其歡喜。」 文殊師利言:「居士,有疾菩薩,云何調伏其心?」 維摩詰言:「有疾菩薩,應作是念:今我此病,皆從前世妄想顛倒諸煩惱生,無有實法,誰受病者?所以者何?四大合故,假名為身;四大無主,身亦無我。又此病起,皆由著我,是故於我不應生著。既知病本,即除我想及眾生想,當起法想。應作是念:但以眾法合成此身。起唯法起,滅唯法滅;又此法者,各不相知。起時不言我起,滅時不言我滅。」 「彼有疾菩薩,為滅法想,當作是念:此法想者,亦是顛倒。顛倒者,即是大患,我應離之。」 「云何為離?離我、我所。云何離我、我所?謂離二法⑤。云何離二法?謂不念內外諸法,行於平等。云何平等?謂我等涅槃等。所以者何?我及涅槃,此二皆空。以何為空?但以名字故空。如此二法,無決定性,得是平等,無有餘病,唯有空病。空病亦空。是有疾菩薩,以無所受而受諸受⑥。未具佛法,亦不滅受而取證也。設身有苦,念惡趣眾生,起大悲心,我既調伏,亦當調伏一切眾生。但除其病,而不除法,為斷病本而教導之。」 「何謂病本?謂有攀緣⑦;從有攀緣,則為病本。何所攀緣?謂之三界。云何斷攀緣?以無所得;若無所得,則無攀緣。何謂無所得?謂離二見。何謂二見?謂內見、外見,是無所得。」 「文殊師利,是為有疾菩薩調伏其心。為斷老病死苦,是菩薩菩提。若不如是,已所修治,為無慧利。譬如勝怨⑧,乃可為勇。如是兼除老病死者,菩薩之謂也。」 「彼有疾菩薩,應復作是念:如我此病,非真非有;眾生病亦非真非有。作是觀時,於諸眾生,若起愛見大悲,即應舍離。所以者何?菩薩斷除客塵煩惱⑨而起大悲。愛見悲者,則於生死有疲厭心,若能離此,無有疲厭,在在所生不為愛見之所覆也。所生無縛⑩,能為眾生說法解縛。如佛所說:『若自有縛,能解彼縛,無有是處;若自無縛,能解彼縛,斯有是處。』是故,菩薩不應起縛。」 「何謂縛?何謂解?貪著禪味,是菩薩縛;以方便生,是菩薩解。又無方便慧⑾縛,有方便慧解;無慧方便縛,有慧方便解。」 「何謂無方便慧縛?謂菩薩以愛見心莊嚴佛土,成就眾生,於空、無相、無作法中,而自調伏,是名無方便慧縛。」 「何謂有方便慧解?謂不以愛見心莊嚴佛土,成就眾生,於空、無相、無作法中,以自調伏而不疲厭,是名有方便慧解。」 「何謂無慧方便縛?謂菩薩住貪慾、嗔恚、邪見等諸煩惱,而植眾德本,是名無慧方便縛。」 「何謂有慧方便解?謂離諸貪慾、嗔恚、邪見等諸煩惱,而植眾德本,回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名有慧方便解。」 「文殊師利,彼有疾菩薩應如是觀諸法。又復觀身無常、苦、空、非我⑿,是名為慧。雖身有疾,常在生死饒益一切,而不厭倦,是名方便。又復觀身,身不離病,病不離身,是病是身,非新非故,是名為慧。設身有疾,而不永滅,是名方便。」 「文殊師利,有疾菩薩應如是調伏其心:不住其中,亦復不住不調伏心。所以者何?若住不調伏心,是愚人法;若住調伏心,是聲聞法。是故,菩薩不當住於調伏、不調伏心。離此二法,是菩薩行⒀;在於生死不為污行,住於涅槃不永滅度,是菩薩行;非凡夫行,非賢聖行,是菩薩行;非垢行,非淨行,是菩薩行;雖過魔行,而現降伏眾魔,是菩薩行;求一切智,無非時求,是菩薩行;雖觀諸法不生,而不入正位,是菩薩行;雖觀十二緣起,而入諸邪見,是菩薩行;雖攝一切眾生,而不愛著,是菩薩行;雖樂遠離,而不依身心盡,是菩薩行;雖行三界,而不壞法性,是菩薩行;雖行於空,而植眾德本,是菩薩行;雖行無相,而度眾生,是菩薩行;雖行無作,而現受身,是菩薩行;雖行無起,而起一切善行,是菩薩行;雖行六波羅蜜,而遍知眾生心、心數法⒁,是菩薩行;雖行六通,而不盡漏,是菩薩行;雖行四無量心⒂,而不貪著,生於梵世,是菩薩行;雖行禪定解脫三昧,而不隨禪生,是菩薩行;雖行四念處⒃,不畢竟永離身受心法,是菩薩行;雖行四正勤⒄,而不捨身心精進,是菩薩行;雖行四如意足⒅,而得自在神通,是菩薩行;雖行五根,而分別眾生諸根利鈍,是菩薩行;雖行五力,而樂求佛十力,是菩薩行;雖行七覺分,而分別佛之智慧,是菩薩行;雖行八正道,而樂行無量佛道,是菩薩行;雖行止觀⒆助道之法,而不畢竟墮於寂滅,是菩薩行;雖行諸法不生不滅,而以相好莊嚴其身,是菩薩行;雖現聲聞、辟支佛威儀,而不舍佛法,是菩薩行;雖隨諸法究竟淨相,而隨所應為現其身,是菩薩行;雖觀諸佛國土永寂如空,而現種種清淨佛土,是菩薩行;雖得佛道,轉於法輪,入於涅槃,而不舍於菩薩之道,是菩薩行。」說是語時,文殊師利所將大眾,其中八千天子,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注釋 ①文殊師利:又作文殊、曼殊室利、妙吉祥,菩薩名,與普賢菩薩同為如來之左右脅侍。文殊主「智」,普賢司「理」,故文殊在佛教中常作為智慧的象徵。 ②秘藏:佛法妙義之所藏。 ③遊戲神通:以神通變化接引世人。 ④四天王:為帝釋之外將。據佛經記載,須彌山之第四層,有一山名犍陀羅山,該山有四頭,四天王各居其一,各鎮護一天下,東面為持國天王,南面為增長天王,西面為廣目天王,北面為多聞天王。 ⑤二法:指把一切諸法分為相對之二種,如色與心,生與滅,常與斷,淨與染,內與外等。 ⑥諸受:指對外界之領納,由之而生惑造業。 ⑦攀緣:心動而於外著境取相。 ⑧勝怨:怨即怨敵、怨結,勝怨即戰勝怨敵,化除怨結、惑障。 ⑨客塵煩惱:心於外著境取相而生之煩惱。 ⑩縛:煩惱的別名,因煩惱能纏縛眾生,不得解脫,故名。 ⑾方便慧:方便是一種隨機善行,慧是了悟諸法實相的智慧。此是修道得解脫的兩種重要方法,缺一不可。 ⑿無常、苦、空、非我:這是原始佛教的「四法印」,所謂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一切皆苦、涅槃寂靜(空)。 ⒀菩薩行:即菩薩的行為、境界。指修行者為成佛道而修六度之行。 ⒁心、心數法:「心」即心王,「心數法」即心所法。心王是生命現象的主體,心數是相應於心王所起心理活動和精神現象。 ⒂四無量心:即慈(與樂)、悲(拔苦)、喜(喜見人離苦得樂)、舍(舍怨親之分別)。 ⒃四念處:又作四念住等,指集中心念於一處,防止雜念妄想生起以得解脫的四種修行方法,即身念住、受念住、心念住、法念住。 ⒄四正勤:指斷惡生善的四種修行方法,即為斷已生之惡而勤精進、為使未生之惡不生而勤精進、為使未生之善能生而勤精進、為使已生之善增長而勤精進。 ⒅四如意足:又作四神足,即四種禪定:欲如意足、精進如意足、念如意足、思維如意足。在三十七道品中,此四如意足是在四念處、四正勤之後的修行品目。僅修前者有慧多定少之嫌,再修此四如意足,有以定攝心、進而達到定慧雙修、定慧均等之功效。 ⒆止觀:止即禪定,觀即智慧觀想。這是佛教的兩種最基本的修行方法。 譯文 其時,佛便對文殊菩薩說:「既然這樣,你就到維摩詰居士那裡去看望他吧。」 文殊菩薩回稟佛說:「世尊,與那維摩詰居士酬答應對確實很不容易,因為他洞達諸法實相,而且善於講說佛法精義,其辯才無礙且智慧高深,了知一切菩薩法門,諸佛寶藏無不遍入,能夠降伏一切外道眾魔,常以各種神通遊戲人間,其對智慧和方便法門之運用,均已達到出神入化的程度。雖然這樣,我還是願意秉承佛陀的旨意,前去探視他老人家。」 一聽文殊菩薩這話,在座的眾菩薩、佛陀的大弟子、帝釋、大梵天、四天王等,都這麼想:太好啦!這次文殊菩薩與維摩詰居士這兩位高人要在一起對談佛法,必定會有很精彩的有關佛教精深義理的對論。其時八千位菩薩、五百位羅漢及眾多的天人都想隨文殊菩薩前往。於是文殊菩薩和眾多菩薩、佛大弟子及諸天人等,恭敬圍繞佛座,頂禮膜拜佛陀之後,就前往毗耶離城維摩詰住處。 那時,維摩詰居士心裡在想:過一會兒,文殊菩薩與諸大眾都要到這裡來,我得給他們騰出一些空間來。於是就運用其神力,把室中所有的東西及侍從全部搬走,只留下一張床,自己躺在床上養病。 文殊菩薩進入維摩詰居室後,見室中空空蕩蕩的,只有維摩詰居士獨自躺在床上。維摩詰居士一見到文殊菩薩,就口露機鋒,說:「歡迎你,文殊菩薩,你這次是以不來之相來到這裡,以不見之相來見我了。」文殊菩薩答道:「是的,居士,如果是以形相而來,既來過了,就不會再來了;如果是以形相而去,既已去了,就不會再去了。為什麼這麼說呢?來者並沒有來處,去者也沒有去處,一切世俗眼光所能見到的,都是念念不住,剎那而滅的。暫不談這些吧,先說說你的病吧,病苦還可以忍吧?治療過病情是否好轉一些?不至於病情加重吧?世尊對你的病很關心,特派我來問候你,不知居士的病是因何而起的?已經病了多長時間了?又應該怎樣治療才會好?」 維摩詰居士答道:「我的病是從無明而起的,因為無明故產生愛欲,因為愛欲而生起了病患。因為眾生多從無明生愛欲而罹病患,我也是一樣;如果一切眾生能夠滅除無明愛欲從而去除了病患的根源,那我的病也就好了。為什麼這麼說呢?菩薩為了救度眾生脫離苦海而進入生死道中,既有了生死,便會患病。如果眾生能夠脫離煩惱病患,則菩薩就不會再患病了。這有如慈祥的長者只有一個兒子,當他的孩子得病時,作為父母親的肯定會憂愁成疾;如果孩子的病痊癒了,做父母親的也就如釋重負了。菩薩也是這樣,其對一切眾生愛之若子,一旦眾生得病,則菩薩就很難過;一旦眾生的病痊癒了,菩薩也就沒有憂患了。至於說我的疾病是因何生起的,就像是菩薩生病,都是從大悲心生起的。」 文殊菩薩又問道:「居士,你此室中為何空空,竟沒有一個侍者?」 維摩詰答道:「諸佛國土不也是空空如也嗎?」 文殊菩薩又問道:「此空以什麼為依據呢?」 維摩詰答道:「此空以無自性為依據。」 又問:「空怎麼還須憑藉無自性呢?」 答道:「無自性亦即無分別,故空。」 又問:「空本身可以加以分別嗎?」 答道:「分別本身也是空。」 又問:「此空當於何處尋求?」 答道:「應當於六十二種邪見中尋求。」 又問:「六十二種邪見又應當於何處尋求?」 答道:「應當於諸佛解脫中尋求。」 又問:「諸佛解脫應當於何處尋求?」 答道:「應當於眾生遷流不息的心念中尋求。再者,你剛才問及為何此室中空無侍者,實際上,一切魔鬼外道都是我的侍者。為什麼這麼說呢?舉凡魔鬼都熱衷於生死輪迴,而大悲菩薩也是永不離於生死道中;諸外道都十分熱衷於種種邪見妄說,而菩薩不會為邪見妄說所動。」 又問:「居士,你的病有什麼症狀?」 答道:「我的病並沒有什麼可以看得見的症狀。」 又問:「你的病是屬於生理方面的?還是屬於心理方面的?」 答道:「既非生理方面,因為五蘊和合的肉身並沒有實體存在;也非心理方面的,因為心是剎那生滅的,如同幻影一般。」 又問:「地、水、火、風四大中,你的病屬於哪一大之病?」 答道:「既非地大之病,也離不開地大;水、火、風三大也是一樣,既非水、火、風三大之病,也離不開水、火、風三大。一切眾生的病,都是從四大不調而起的,所以我的病也是從四大不調生起的。」 其時,文殊菩薩又問維摩詰居士:「作為一位菩薩,應該如何去慰問、開導生了病的菩薩?」 維摩詰答道:「應該談談身體是變化無常的,不宜再談厭離此身等話;應該談談既有身體就有病苦諸患,而不宜再談厭離此苦去追求涅槃之樂;應該談談身體是眾緣之和合,並沒有實在的『我』,但不宜由此得出結論說空無眾生,就放棄教化濟度眾生;應該談談身體是空的,但不宜再談追求畢竟寂滅的話;說說現在已悔罪就可以了,不宜再由此及彼,追溯到以往的罪業;應該由自己的疾病,悲憫及他人之病;應當認識在未修道前所經歷之無數劫苦,由此念及應教化、利益一切眾生;應當憶念如何堅持正確的生活方式以及由此所修成的功德福田;不應由疾病而生煩惱,而應不斷精進修習;應當立志做一個救治世人的醫生,經常療治眾生的各種病患。作為一個菩薩應該這樣去安慰、開導患了病之菩薩,使其身心快樂。」 文殊菩薩又問道:「居士,對於已患疾病的菩薩,應當如何調伏其心?」 維摩詰答道:「已患疾病的菩薩,應當這樣想:我今所患之病,都是由前世顛倒妄想等煩惱業所致,並沒有什麼真正的實體在患病。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人的身體乃是四大之和合,假名為身體罷了,四大中並沒有主宰者,因此這身體也沒有一個真正的自我存在;又,此病之所以產生,都是眾生把此四大和合之假名執為自我,所以,對於這色身不應該有所執著。既然已經認識到生病的根源,就應該摒除『我』及『眾生』的虛妄執見,而應當生起法想,也就是應該這樣思考:我現在這個身體是眾緣和合而成的,其乃是眾緣和合的緣故,其消失也只是眾緣離散的結果;而且諸法之間並沒有什麼內在的關聯,生起時是自然而然地生起,失滅時也是自然而然地失滅。 「另外,如果那些患病之菩薩想要消除諸法實有之念頭,應該這樣去思考:把諸法視為真實存在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種顛倒妄想,而顛倒妄想就是一種病患,我應該遠離之。」 「那麼,應該怎麼樣遠離顛倒妄想呢?就是應該放棄對自我及自我所有這二者的執著。應該怎樣放棄對自我及自我所有的執著呢?就是遠離相對的二法。應該怎樣遠離相對的二法?就是應該不執著於內外諸法,視內外諸法為平等一如。應該怎樣做到視內外諸法為平等一如呢?就是應該把自我與涅槃同等看待。為什麼這麼說呢?自我與涅槃,二者本來都是空。為什麼二者本來皆是空呢?因為二者本來都是一種假名而非實有,都沒有自身的規定性。如果能夠以平等心看待這二者,就不會有什麼病患了,餘下的就是執著於空的病患了,對於這種空病,也應該空掉。所以患病的菩薩,應該以無所受而受的態度來對待生死病患諸苦,雖然尚未取得佛的果位,也不應刻意棄除平常人的種種感受去求取涅槃。患了疾病的菩薩,應該念及六道眾生中多有病患者在,應發起大悲心,既調伏自心,又調伏一切眾生的煩惱病患,調伏的方法,只是棄除其疾病苦患,而不是同時把他們的生理感受及外在諸法都棄除掉,其中尤為重要的是應棄除掉其患病的根源。」 「那麼,什麼是眾生患病的根源呢?就是對外界有所執著,此對於外界之執著則是病患之根源。所謂執著外界,就是視三界為實有。那麼,如何放棄對外界的執著呢?就是應該對外界無所取、無所得,如果能無所取、無所得,那麼執著(攀緣)不除自除。什麼叫作對外界無所取、無所得呢?就是應該遠離『二見』。什麼叫作遠離『二見』呢?就是對內之心識和對外之境相都不執著。」 「文殊師利,患疾的菩薩就應該這樣調伏其心,為了斷除眾生的生老病死等苦患、為了利他濟眾,這才是菩薩的覺悟之道。如果不是這樣,只是為了自己的修行,那便不能利濟群生。這有如一個人只有戰勝強敵,才稱得上『勇』,佛法也是這樣,只有做到兼除眾生病患,兼利群生,這才配得上菩薩的稱號。」 「那些患疾的菩薩,應該這樣思考:一切眾生的病,也如同我的病一樣,都是非真非有的。當菩薩作這樣觀照時,如果又因大悲心而對眾生產生偏愛,也應該捨棄。為什麼要這樣呢?菩薩的大悲,應以斷除一切外界之煩惱垢染為前提,而如果對於眾生有所偏愛,久而久之,便會對生死世間有厭離之意,如果能夠捨棄偏愛之心,則永遠不會對生死世間產生厭離之意,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不為愛欲偏見所蒙蔽。既然不會受蒙蔽、束縛,就能為一切眾生說法,替他們解除纏縛。這有如佛陀所說的,如果自己有所系縛,而想替他人解除系縛,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自己無所系縛,即能替他人解縛,所以說菩薩不應該為任何愛見所纏縛。」 「那麼,什麼叫『纏縛』呢?什麼叫『解縛』呢?貪戀於禪定的愉悅,這就是一種『纏縛』;能夠隨緣示現,以種種方便法門濟度眾生,這就是『解縛』。此外,如果不能運用各種方便法門去濟度眾生,而僅有智慧,則是『纏縛』,如果既能運用種種方便法門,又具有智慧,則是『解縛』;反之,如果僅有方便法門,而無智慧,這也是『纏縛』,如果既有智慧,又能運用各種方便法門去濟度眾生,則是『解縛』。」 「進而言之,什麼叫作『無方便慧縛』呢?就是說,如果菩薩以有所愛著之心,莊嚴佛土,濟度眾生,能夠於『空、無相、無作』三解脫門中自我調伏,這就叫作『無方便慧縛』。」 「什麼叫作『有方便慧解』呢?就是說,如果菩薩以無所愛著之心莊嚴佛土,濟度眾生,能夠於『空、無相、無作』三解脫門中自我調伏,並且不對生死世間產生厭離之心,這就叫作『有方便慧解』。」 「什麼叫作『無慧方便縛』呢?就是說,如果菩薩能夠在貪慾、嗔恚、邪見等煩惱界中遍行善事、廣植德本,這就叫作『無慧方便縛』。」 「什麼叫作『有慧方便解』呢?就是說,如果菩薩能夠遠離貪慾、嗔恚、邪見等煩惱並於煩惱界中遍行善事、廣植德本,而且能夠把這些功德回向於無上正等正覺,這就叫作『有慧方便解』。」 「文殊師利,那些患疾之菩薩應該這樣對待諸法,同時,還應該如此去反觀自身,即此身無常、人生皆苦、諸法皆空無自性,若能這樣去觀察諸法乃至自身,這就叫作『慧』;如果自己雖然身已患疾,卻能在生死海中不厭倦地濟度、利益一切眾生,這就叫作『方便』。此外,如果能夠進一步去反觀自身與病乃是一而不二,身不離病,病不離身,身即是病,病即是身,身病一體,沒有先後,就沒有新故區別,便知身病一體即是實相,這就叫作『慧』;如果雖然身有疾患,而又不求脫離此生死海,並能在生死海中廣濟群生,這就叫作『方便』。」 「文殊師利,有病之菩薩,應該這樣調伏其心,既不住於自心未經調伏狀態之中,也不住於已經調伏了的心境。為什麼要這樣呢?因為如果住於未經調伏的心態,則是凡夫愚人之作為;如果滿足於已經調伏的心境,那是聲聞乘境界。所以菩薩於調伏、未調伏二種心境都應當出離,若能這樣,才是真正的菩薩行。此外,對於生死與涅槃亦然,菩薩雖住於生死世間卻不為世間之污垢所染,雖然達到涅槃境界卻不永入於寂滅,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既不混同一般的凡夫俗子的行為,也不追求純淨至善的聖賢行,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既不胡作非為,又不一塵不染,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出於攝化的需要,有過魔行魔事,卻又能示現摧伏眾魔之相,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既能堅持不懈追求佛智,又能不急於成佛,屏持眾生未度盡就決不成佛,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已經達到證悟無生的境界,但不急於進入涅槃正位,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能觀悟十二因緣依無明而起,又能不迴避種種邪見,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以攝化度盡一切眾生為己任,但又能不對眾生產生偏愛之心,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以遠離生死世間為最終目標,又能不追求自身的灰身滅智,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出於大悲以身相示現三界,又能不破壞法性的湛然常寂,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體悟空乃諸法之本,又能於世間廣植德本,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深切洞達諸法本無形相,又能於世間廣開教示、普度群生,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已經證無作解脫,又能為濟度眾生受報於此生死世間,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明了諸法本不生起,又能遍施一切善行,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奉行修持六度法門,又能遍知眾生心心數法,以便隨機攝化,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已具六種神通,又能顯示煩惱之相,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已發慈悲喜舍四無量心,又能不貪求生於四禪天清淨境界,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修行『四禪』『八解脫』『三三昧』,又能不貪求生於與禪定力相應之境界,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修行『四念處』,又能不放棄身受心法而出離生死,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修行『四正勤』,已得止惡生善之法,又能不放棄身心的精進修行,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修行『四如意足』,但能妙契神穎任運自在,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修行『五根』,但能善於分別眾生根機之利鈍,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修行菩薩『五力』,而更樂於追求佛之『十力』,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修行『七覺支』,但能調念分明,入佛之智慧,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修行『八正道』,但更樂於踐行無量佛道,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修行助進佛道的止觀法門,但能不墮入小乘的獨善寂滅,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已親證諸法不生不滅,又能以相好莊嚴其身,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因教化需要示現聲聞、辟支佛小乘威儀,又能不放棄成佛之大乘法門,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隨順諸法清淨實相,又能隨機隨緣示現其身,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洞知諸佛國土永遠寂滅如同虛空,又能方便示現種種清淨佛土,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雖然已經證成佛果,轉大法輪,進入於涅槃境界,又能不捨棄慈悲度眾之菩薩道,這才是真正的菩薩行。」當維摩詰居士宣說這些法語時,文殊菩薩所率領諸大眾中的八千位天人,都萌發了無上道心。 不思議品第六 原典 爾時,舍利弗見此室中無有床座,作是念:斯諸菩薩大弟子眾,當於何坐?長者維摩詰知其意,語舍利弗言:「云何,仁者為法來耶?為床座耶?」舍利弗言:「我為法來,非為床座。」 維摩詰言:「唯,舍利弗!夫求法者,不貪軀命,何況床座?夫求法者,非有色、受、想、行、識之求,非有界、入之求,非有欲、色、無色之求。唯,舍利弗!夫求法者,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求。夫求法者,無見苦求,無斷集求,無造盡證修道之求。所以者何?法無戲論。若言我當見苦、斷集、證滅、修道,是則戲論,非求法也。」 「唯,舍利弗!法名寂滅,若行生滅,是求生滅,非求法也;法名無染,若染於法,乃至涅槃,是則染著,非求法也;法無行處,若行於法,是則行處,非求法也;法無取捨,若取捨法,是則取捨,非求法也;法無處所,若著處所,是則著處,非求法也;法名無相,若隨相識,是則求相,非求法也;法不可住,若住於法,是則住法,非求法也;法不可見聞覺知,若行見聞覺知,是則見聞覺知,非求法也;法名無為,若行有為,是求有為,非求法也。是故,舍利弗,若求法者,於一切法應無所求。」說是語時,五百天子,於諸法中得法眼淨。 爾時,長者維摩詰問文殊師利:「仁者游於無量千萬億阿僧祇①國,何等佛土,有好上妙功德成就師子之座②?」文殊師利言:「居士,東方度三十六恆河沙③國,有世界名須彌相,其佛號須彌燈王,今現在,彼佛身長八萬四千由旬④,其師子座,高八萬四千由旬,嚴飾第一。」 於是,長者維摩詰現神通力,即時彼佛,遣三萬二千師子之座,高廣嚴淨,來入維摩詰室。諸菩薩、大弟子、釋梵四天王等,昔所未見。其室廣博,悉皆包容三萬二千師子座,無所妨礙。於毗耶離城及閻浮提⑤四天下,亦不迫迮⑥,悉見如故。 爾時,維摩詰語文殊師利就師子座,與諸菩薩上人俱坐。當自立身如彼座像。其得神通菩薩,即自變形為四萬二千由旬,坐師子座;諸新發意菩薩及大弟子,皆不能升。 爾時,維摩詰語舍利弗就師子座,舍利弗言:「居士,此座高廣,吾不能升。」維摩詰言:「唯,舍利弗!為須彌燈王如來作禮,乃可得坐。」於是新發意菩薩及大弟子,即為須彌燈王如來作禮,便得坐師子座。 舍利弗言:「居士,未曾有也,如是小室,乃容受此高廣之座,於毗耶離城,無所妨礙;又於閻浮提聚落城邑,及四天下諸天、龍王、鬼神宮殿,亦不迫迮。」 維摩詰言:「唯,舍利弗!諸佛菩薩,有解脫名不可思議,若菩薩住是解脫者,以須彌之高廣內⑦芥子中,無所增減,須彌山王本相如故,而四天王、忉利諸天,不覺不知己之所入,唯應度者,乃見須彌入芥子中,是名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又以四大海水入一毛孔,不嬈魚鱉黿鼉水性之屬,而彼大海本性如故。諸龍、神、鬼、阿修羅等,不覺不知己之所入,於此眾生亦無所嬈。」 「又,舍利弗,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斷取三千大千世界,如陶家輪,著右掌中,擲過恆沙世界之外,其中眾生不覺不知己之所往;又復還置本處,都不使人有往來想,而此世界本相如故。」 「又,舍利弗,或有眾生樂久住世而可度者,菩薩即演七日以為一劫,令彼眾生謂之一劫;或有眾生不樂久住而可度者,菩薩即促一劫以為七日,令彼眾生謂之七日。」 「又,舍利弗,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以一切佛土嚴飾之事,集在一國,示於眾生;又菩薩以一切佛土眾生置之右掌,飛到十方,遍示一切,而不動本處。」 「又,舍利弗,十方眾生供養諸佛之具,菩薩於一毛孔,皆令得見;又十方國土所有日月星宿,於一毛孔普使見之。」 「又,舍利弗,十方世界所有諸風,菩薩悉能吸著口中,而身無損;外諸樹木,亦不摧折。又十方世界劫盡燒時,以一切火內於腹中,火事如故,而不為害。又於下方過恆河沙等諸佛世界,取一佛土,舉著上方,過恆河沙無數世界,如持針鋒舉一棗葉,而無所嬈。」 「又,舍利弗,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能以神通現作佛身,或現辟支佛身,或現聲聞身,或現帝釋身,或現梵王身,或現世主身,或現轉輪聖王身。又十方世界所有眾聲,上中下音,皆能變之,令作佛聲,演出無常、苦、空、無我之音,及十方諸佛所說種種之法,皆於其中,普令得聞。舍利弗,我今略說菩薩不可思議解脫之力,若廣說者,窮劫不盡。」 是時,大迦葉聞說菩薩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嘆未曾有,謂舍利弗:「譬如有人,於盲者前現眾色像,非彼所見;一切聲聞,聞是不可思議解脫法門,不能解了,為若此也。智者聞是,其誰不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我等何為永絕其根?於此大乘,已如敗種。一切聲聞,聞是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皆應號泣,聲震三千大千世界;一切菩薩,應大欣慶,頂受此法。若有菩薩信解不可思議解脫法門者,一切魔眾無如之何!」大迦葉說此語時,三萬二千天子,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爾時,維摩詰語大迦葉:「仁者,十方無量阿僧祇世界中作魔王者,多是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以方便力故,教化眾生,現作魔王。又迦葉,十方無量菩薩,或有人從乞手足耳鼻、頭目髓腦、血肉皮骨、聚落城邑、妻子奴婢、象馬車乘、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珊瑚琥珀、真珠珂貝、衣服飲食,如此乞者,多是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以方便力而往試之,令其堅固。所以者何?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有威德力,故行逼迫,示諸眾生,如是難事。凡夫下劣,無有力勢,不能如是逼迫菩薩。譬如龍象蹴踏,非驢所堪。是名住不可思議解脫菩薩智慧方便之門。」 注釋 ①阿僧祇:意譯為無數、無量數,一阿僧祇等於一千萬萬萬萬萬萬萬萬兆。 ②師子之座:師子即獅子,佛為獅子,故佛之座處稱為獅子座,後泛指高僧說法時的莊嚴坐席。 ③恆河沙:恆河為印度之大河,恆河沙泛指無量數。 ④由旬:計算里程之單位,指一日行軍之里程,約四十里。 ⑤閻浮提:又稱贍部洲,位於須彌山之南部,即我們所居住的世界。 ⑥迫迮:「迮」,窄義;「迫迮」即狹窄的意思。 ⑦內:即納的意思。 譯文 當時,舍利弗見室中空空蕩蕩,無一坐床,心裡在想:這麼多菩薩及大弟子們,該坐在哪裡呢?維摩詰居士立即知道了舍利弗的心事,就對舍利弗說:「舍利弗,你是為聽佛法而來的,還是為了座位而來?」舍利弗答道:「我是為了聽你與文殊菩薩講論佛法而來的,不是為座位而來。」 維摩詰說:「喂,舍利弗!為了求法,應該做到不惜身命,何況座位呢!真正的求法者,不應該有色、受、想、行、識五蘊之求,也不應該有十二處、十八界之求,不應該有欲界、色界、無色界三界欲樂之求。舍利弗,真正的求法者,應該既不貪著於佛相,也不貪著於法相,又不貪著於僧相。真正的求法者,不應該存有世間皆苦而希圖出離之心,不應該存有要斷盡煩惱得解脫之念,不應該存有修道入滅之意。為什麼應該這樣呢?因為佛法是至真之道,如果存有我欲離苦、我欲斷惑、我欲修道入滅之念頭,這就是戲論,並非求法。」 「喂,舍利弗!佛法是湛然寂靜的,如果心存生滅的偏見,那是求生滅之法,不是求佛法;佛法是無有垢染的,如果對世間法仍有所執著,乃至對涅槃有所執著,那是貪著染垢,而非求佛法;又,佛法是不著心行處所的,如果心念對境相有所攀緣,那是心所法外行,而非求法;佛法是不能有所取捨的,如果對世間諸法有所取捨,那是取捨諸法,而非求佛法;佛法是無所依止的,如果依止於某一處所,那是尋求處所而非求法;佛法是無有形相的,如果追逐於事物的形相,那是求相而非求法;佛法是不住於任何具體事物的,如果停住於具體的事物,那是住世間法而非求佛法;佛法是不可見聞覺知的,如果欲見聞覺知,那是追求感觀之感受和心之意識,而不是求佛法;佛法是不生不滅的無為法,如果只著眼於生滅界,那是追求有為法,而非求佛法。所以,舍利弗,如果要求佛法,應該對一切諸法都無所著、無所求。」當維摩詰居士說這些話時,在場的五百位天人,都得清淨法眼。 其時,維摩詰居士問文殊菩薩,說:「你曾經到過十方佛土、無量世界,請問哪一方佛土有最為莊嚴、最能成就種種功德的獅子座呢?」文殊菩薩答道:「居士,由此向東越過三十六個恆河沙數國度,有一個世界名叫須彌相,該世界之佛的名號叫須彌燈王,其身高達八萬四千由旬,其獅子座也高達八萬四千由旬,最是莊嚴富麗。」 聽了文殊菩薩這番話後,維摩詰居士便運用其神通力,請那須彌燈王立即把三萬二千個獅子座送至維摩詰室中。這些獅子座之高大寬闊,都是在座的諸菩薩及眾大弟子前所未見的,維摩詰的居室也頓時變得十分寬敞,此三萬二千個獅子座盡放其中一點也不覺得侷促,同時,也沒有使毗耶離城及閻浮提四天下變得窄小,整個世界一如原樣。 隨後,維摩詰居士就請文殊菩薩在獅子座上就座,與會的諸菩薩也先後入座。當時維摩詰居士吩咐大家應該把自己的身體伸長至與獅子座相應的高度,那些已得神通之菩薩的身體實時長高至四萬二千由旬,而那些新發意菩薩及諸大弟子,則都無法使自己的身體相應地長高變大。 其時,維摩詰居士請舍利弗就座,舍利弗說:「居士,此座椅太高大了,我無法上座。」維摩詰說:「喂,舍利弗!向須彌燈王頂禮,就可以上座了。」舍利弗、新發意菩薩及眾大弟子即向須彌燈王頂禮,於是都得以入座。 舍利弗又說:「居士,真是前所未聞,如此小的居室,竟然可以容納這樣高廣寬大之寶座,而且對毗耶離城毫無妨礙,閻浮提中諸城邑村落乃至四天下、眾龍王鬼神宮殿也不會因此顯得窄小和侷促。」 維摩詰說:「舍利弗,諸佛菩薩,有一種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如果菩薩住於這種解脫境界,把須彌山納入芥子之中,芥子也不會因此有所增大,須彌山也不會因此有所縮小,這是因為須彌山本相如如的緣故,因此就連四天王、忉利天王等都不知不覺已入於芥子之中,只有那些藉此神通而應該得度者才看得見須彌山入於芥子之中,這就是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另外,把四大海之水倒入一毛孔中,也絲毫不妨礙那些海中生物如魚、鱉、黿、鼉等在水中自由自在悠遊,這是因為大海之本性如此的緣故,所以就連那些龍、神、鬼、阿修羅等已不知不覺入於毛孔之中,毫不影響它們的嬉戲悠遊。」 「此外,舍利弗,住於不可思議解脫境界的菩薩,在廣闊無垠的宇宙中截取一個三千大千世界,好像制陶器的輪盤在陶匠手中靈活輪轉一般,置於右掌之中,然後將此三千大千世界擲出,使它飛到廣闊無垠的太空之中,而住於其中的眾生卻不知不覺,然後菩薩再把此三千大千世界擲回原處,住於其中之眾生也不會有飛來飛去的感覺,這是因為這三千大千世界本相如如的緣故。」 「另外,舍利弗,如果有這樣一些眾生,他們樂於久住世間,而他們又是應該得度者,菩薩便會運用把七日延長為一劫的神通,使這些眾生覺得已經歷了一劫長的時間了;相反,如果有這樣一些眾生,他們不喜歡久住於世間,而他們又是應該得度者,菩薩也能夠運用神通,把一劫變為七日,使他們覺得好像只過了七日時間。」 「再者,舍利弗,住於不可思議境界的菩薩,能夠把一切佛土莊嚴飾物集中於某一佛土,把它展示給眾生看;同時,菩薩也能把一切佛土之眾生置於右掌之上,把他們拋至十方世界,而這些眾生自身也不知不覺。」 「再者,舍利弗,菩薩能夠把十方世界眾生供養的一切莊嚴器物集中於一毛孔中,使眾生都看得見;同時也能把十方國土的所有日月星辰集中於一毛孔中,使眾生都看得見。」 「再者,舍利弗,十方世界的所有大風,菩薩都能把它吸入腹中,而自己的身體不會因此而有所變形;而菩薩把這些風再吹向外界時,樹木也不會因此而受摧折。菩薩還能把十方世界壞劫末期之大火吸入腹中,火雖仍在腹中燃燒,但菩薩的身體不會因此而受到傷害。菩薩還能在處於下方的無量數國土中,任取一國土,像拿一枚針鋒頂舉一片棗葉一般向上把它舉過無量數世界,之間不會受到任何障礙。」 「再者,舍利弗,位於不可思議境界的菩薩,能以神通現作佛身,或辟支佛身,或現聲聞身,或現帝釋身,或現梵王身,或現大自在天王身,或現轉輪聖王身。菩薩還能把十方世界中的各種聲音,都變成佛的聲音,都變成演講苦、空、無常、無我等佛教義理的聲音,使它連同十方世界一切諸佛所宣說之正法,都令眾生得以聽聞受益。舍利弗,我現在只是簡略地說一說位於不可思議境界菩薩之不可思議解脫力,如果要詳加細說,則雖無數劫也說不完。」 這時,大迦葉聽了維摩詰這番開示菩薩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的話後,十分讚嘆這種法門實在是前所未聞的,之後,便對舍利弗說:「這譬如有人在盲者眼前示現各種色彩鮮艷的東西,而盲者則一無所見,聲聞乘人對於這種不可思議法門之一無所知,就與此相類似。而有智慧的人,聽到這種法門後,怎會不迅即萌發無上道心呢!我們這些小乘眾為何這般缺乏大乘根器,對於大乘來說,我們真有如永不發芽的敗種,一切聲聞眾聽到這種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後,都應該悲泣號啕,讓其聲音遠震三千大千世界;而一切菩薩聽到這種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則都應該歡欣相慶,頂禮領受。如果有菩薩信解此不可思議解脫法門,一切魔王鬼眾都將無可奈何他。」當大迦葉說完這話時,有三萬二千天人,皆發無上道心。 其時,維摩詰居士對大迦葉說:「仁者,十方無量數世界中眾多示現為魔王者,多是住不可思議解脫境界菩薩,為了以其方便力教化眾生,故現魔王身相。再者,大迦葉,十方世界如有人乞求布施手、足、耳朵、鼻子、頭、眼睛、腦髓、血肉、村莊、城池、妻子、奴婢、象車、馬車、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珊瑚、琥珀、真珠、珂貝、衣服、飲食等,這些乞者,多是住不可思議解脫境界的菩薩,以其方便力而故意試驗那些被乞求者,以堅固他們的慈悲心。為什麼這樣呢?因為住於不可思議解脫境界的菩薩,具有很強的威懾和感化力量,能夠威懾和感化眾生,而一般的凡夫俗子,不具有這種威懾和感化力,當然不可能像這些菩薩那樣去威懾和感化他人了,這有如龍與象之氣勢,絕非一般驢馬所可比擬的,這便是住不可思議解脫境界菩薩所開演之智慧、方便法門。」 觀眾生品第七 原典 爾時,文殊師利問維摩詰言:「菩薩云何觀於眾生?」維摩詰言:「譬如幻師,見所幻人,菩薩觀眾生為若此。如智者見水中月,如鏡中見其面相,如熱時焰,如呼聲響,如空中雲,如水聚沫,如水上泡,如芭蕉堅,如電久住,如第五大,如第六陰,如第七情,如十三入,如十九界①,菩薩觀眾生為若此。如無色界色,如焦谷芽,如須陀洹②身見,如阿那含③入胎,如阿羅漢④三毒,如得忍菩薩⑤貪恚毀禁,如佛煩惱習,如盲者見色,如入滅盡定⑥出入息,如空中鳥跡,如石女兒,如化人煩惱,如夢所見已寤,如滅度者受身,如無煙之火,菩薩觀眾生為若此。」 文殊師利言:「若菩薩作是觀者,云何行慈?」 維摩詰言:「菩薩作是觀已,自念:我當為眾生說如斯法,是即真實慈也。行寂滅慈,無所生故;行不熱慈,無煩惱故;行等之慈,等三世故;行無諍慈,無所起故;行不二慈,內外不合故;行不壞慈,畢竟盡故;行堅固慈,心無毀故;行清淨慈,諸法性淨故;行無邊慈,如虛空故;行阿羅漢慈,破結賊⑦故;行菩薩慈,安眾生故;行如來慈,得如相故;行佛之慈,覺眾生故;行自然慈,無因得故;行菩提慈,等一味故;行無等慈,斷諸愛故;行大悲慈,導以大乘故;行無厭慈,觀空無我故;行法施慈,無遺惜故;行持戒慈,化毀禁故;行忍辱慈,護彼我故;行精進慈,荷負眾生故;行禪定慈,不受昧故;行智慧慈,無不知時故;行方便慈,一切示現故;行無隱慈,直心清淨故;行深心慈,無雜行故;行無誑慈,不虛假故;行安樂慈,令得佛樂故。菩薩之慈,為若此也。」 文殊師利又問:「何謂為悲?」 答曰:「菩薩所作功德,皆與一切眾生共之。」 「何謂為喜?」 答曰:「有所饒益,歡喜無悔。」 「何謂為舍?」 答曰:「所作福佑,無所希望。」 文殊師利又問:「生死有畏,菩薩當何所依?」 維摩詰言:「菩薩於生死畏中,當依如來功德之力。」 文殊師利又問:「菩薩欲依如來功德之力,當於何住?」 答曰:「菩薩欲依如來功德力者,當住度脫一切眾生。」 又問:「欲度眾生,當何所除?」 答曰:「欲度眾生,除其煩惱。」 又問:「欲除煩惱,當何所行?」 答曰:「當行正念。」 又問:「云何行於正念?」 答曰:「當行不生不滅。」 又問:「何法不生?何法不滅?」 答曰:「不善不生,善法不滅。」 又問:「善不善,孰為本?」 答曰:「身為本。」 又問:「身孰為本?」 答曰:「欲貪為本。」 又問:「欲貪孰為本?」 答曰:「虛妄分別為本。」 又問:「虛妄分別孰為本?」 答曰:「顛倒想為本。」 又問:「顛倒想孰為本?」 答曰:「無住⑧為本。」 又問:「無住孰為本?」 答曰:「無住則無本。文殊師利,從無住本,立一切法。」 時,維摩詰室,有一天女,見諸天人聞所說法,便現其身,即以天華,散諸菩薩、大弟子上。華至諸菩薩,即皆墮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墮。一切弟子神力去華,不能令去。爾時,天問舍利弗:「何故去華?」 答曰:「此華不如法,是以去之。」 天曰:「勿謂此華為不如法。所以者何?是華無所分別,仁者自生分別想耳。若於佛法出家,有所分別,為不如法;若無所分別,是則如法。觀諸菩薩華不著者,已斷一切分別想故。譬如人畏時,非人得其便;如是弟子畏生死故,色聲香味觸得其便也;已離畏者,一切五欲無能為也。結習未盡,華著身耳;結習⑨盡者,華不著也。」 舍利弗言:「天止此室,其已久如?」 答曰:「我止此室,如耆年解脫。」 舍利弗言:「止此久耶?」 天曰:「耆年⑩解脫,亦何如久?」 舍利弗默然不答。 天曰:「如何耆舊,大智而默?」 答曰:「解脫者,無所言說,故吾於是不知所云。」 天曰:「言說文字,皆解脫相。所以者何?解脫者,不內不外,不在兩間;文字亦不內不外,不在兩間。是故,舍利弗,無離文字說解脫也。所以者何?一切諸法是解脫相。」 舍利弗言:「不復以離淫怒痴為解脫乎?」 天曰:「佛為增上慢⑾人,說離淫怒痴為解脫耳;若無增上慢者,佛說淫怒痴性,即是解脫。」 舍利弗言:「善哉!善哉!天女,汝何所得?以何為證?辯乃如是。」 天曰:「我無得無證,故辯如是。所以者何?若有得有證者,則於佛法為增上慢。」 舍利弗問天:「汝於三乘⑿為何志求?」 天曰:「以聲聞法化眾生故,我為聲聞;以因緣法化眾生故,我為辟支佛;以大悲法化眾生故,我為大乘。舍利弗!如人入薝蔔林⒀,唯嗅薝蔔,不嗅余香。如是,若入此室,但聞佛功德之香,不樂聞聲聞、辟支佛功德香也。舍利弗,其有釋梵四天王、諸天龍鬼神等,入此室者,聞斯上人講說正法,皆樂佛功德之香,發心而出。」 「舍利弗,吾止此室十有二年,初不聞說聲聞、辟支佛法,但聞菩薩大慈大悲,不可思議諸佛之法。」 「舍利弗,此室常現八未曾有難得之法。何等為八?此室常以金色光照,晝夜無異,不以日月所照為明,是為一未曾有難得之法;此室入者,不為諸垢之所惱也,是為二未曾有難得之法;此室常有釋梵四天王、他方菩薩來會不絕,是為三未曾有難得之法;此室常說六波羅蜜,不退轉法,是為四未曾有難得之法;此室常作天人第一之樂,弦出無量法化之聲,是為五未曾有難得之法;此室有四大藏,眾寶積滿,周窮濟乏,求得無盡,是為六未曾有難得之法;此室釋迦牟尼佛、阿彌陀佛、阿佛、寶德、寶炎、寶月、寶嚴、難勝、師子響、一切利成,如是等十方無量諸佛,是上人念時,即皆為來,廣說諸佛秘要法藏,說已還去,是為七未曾有難得之法;此室一切諸天嚴飾宮殿,諸佛淨土,皆於中現,是為八未曾有難得之法。舍利弗,此室常現八未曾有難得之法,誰有見斯不思議事,而復樂於聲聞法乎?」 舍利弗言:「汝何以不轉女身?」 天曰:「我從十二年來,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當何所轉?譬如幻師化作幻女,若有人問:『何以不轉女身?』是人為正問不?」 舍利弗言:「不也,幻無定相,當何所轉!」 天曰:「一切諸法,亦復如是,無有定相,云何乃問不轉女身?」實時天女以神通力,變舍利弗,令如天女;天自化身,如舍利弗,而問言:「何以不轉女身?」 舍利弗以天女像而答言:「我今不知何轉而變為女身。」 天曰:「舍利弗,若能轉此女身,則一切女人亦當能轉。如舍利弗,非女而現女身,一切女人,亦復如是,雖現女身,而非女也。是故,佛說一切諸法,非男非女。」即時,天女還攝神力,舍利弗身還復如故。 天問舍利弗:「女身色相,今何所在?」 舍利弗言:「女身色相,無在無不在。」 天曰:「一切諸法,亦復如是,無在無不在。夫無在無不在者,佛所說也。」 舍利弗問天:「汝於此沒,當生何所?」 天曰:「佛化所生,吾如彼生。」 曰:「佛化所生,非沒生也。」 天曰:「眾生猶然,無沒生也。」 舍利弗問天:「汝久如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天曰:「如舍利弗還為凡夫,我乃當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舍利弗言:「我作凡夫,無有是處。」 天曰:「我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是處。所以者何?菩提無住處,是故無有得者。」 舍利弗言:「今諸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已得當得,如恆河沙,皆謂何乎?」 天曰:「皆以世俗文字數故,說有三世,非謂菩提有去來今。」 天曰:「舍利弗,汝得阿羅漢道耶?」 曰:「無所得故而得。」 天曰:「諸佛菩薩,亦復如是,無所得故而得。」 爾時,維摩詰語舍利弗:「是天女已曾供養九十二億諸佛,已能遊戲菩薩神通,所願具足,得無生忍,住不退轉,以本願故,隨意能現,教化眾生。」 注釋 ①如第五大等句:世間只有四大、五陰、六情、十二入、十八界,所謂「第五大」「第六陰」「第七情」「十三入」「十九界」等,純屬子虛烏有。 ②須陀洹:聲聞乘四果之初位,意為「預入聖流」。既已入聖,已斷見惑,故不復有身見。 ③阿那含:聲聞乘第三果位,意為「不還」,即不再生於欲界,故不復有入胎之事。 ④阿羅漢:聲聞乘第四果位,意為「不生」,已斷盡一切煩惱,不復有貪嗔痴三毒。 ⑤得忍菩薩:即已得無生法忍之菩薩,心結永除,已不復有貪恚。 ⑥滅盡定:又作「滅受想定」,指滅盡心、心所,已暫無出入息之禪定,故不復有出入息。 ⑦結賊:結是煩惱之異名,煩惱能纏縛、困擾人,故稱結賊。 ⑧無住:即無所執著之意。 ⑨結習:煩惱之異稱。 ⑩耆年:指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在此則指舍利弗而言)。 ⑾增上慢:道行未深卻起高傲自大之心。 ⑿三乘:指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 ⒀薝蔔林:「薝蔔」是樹名,即薝蔔樹之林。 譯文 其時,文殊菩薩便問維摩詰居士:「菩薩應當如何觀於眾生?」 維摩詰居士說:「菩薩之觀於眾生,應該如幻化師觀於幻化人,如智者觀看水中之月、鏡中之像一樣,應該把眾生看成如沙漠中的陽焰蜃影,如聲音之迴響,如空中之浮雲,如水中之聚沫,如水上之氣泡,如堅實的芭蕉之心,如久住於空中的閃電,如地水火風之外的第五大,如色受想行識外的第六陰,如六情外之第七情,如十二入之外的第十三入,如十八界之外之第十九界;菩薩應該這樣去觀於眾生,應該把眾生看成如無色界之色,如燒焦谷種所發之芽,如得須陀洹果者還有身見,如得阿那含果者還會再入胎,如得阿羅漢果者竟有貪嗔痴三毒,如已得無生法忍菩薩竟還會貪恚犯禁,如得佛果者還有煩惱習氣,如盲人能夠看見色彩,如已入滅定者還有出入息,如空中飛過的鳥竟留下了痕跡,如石女能夠生兒,如化生之人竟有煩惱,如夢中見到自己醒著,如已證涅槃者重又受身,如同無煙能夠冒出火來。菩薩應該這樣去觀於眾生。」 文殊菩薩又問道:「如果菩薩這樣去觀於眾生,那他們又應該怎樣對眾生行慈呢?」 維摩詰居士答道:「菩薩在如此觀於眾生後,應該這樣自念:我應當向眾生宣說這諸法皆空的義理,這就是行『真實慈』。應當向眾生宣說一切諸法均無所生的義理,這就是行『寂滅慈』;為眾生宣說斷煩惱得清涼的方法,這就是行『不熱慈』;為眾生宣說三世本平等的思想,這就是行『平等慈』;向眾生宣說人我平等、不起我執的思想,這就是行『無諍慈』;向眾生宣說內外無別、平等無二的思想,這就是行『不二慈』;教化眾生以真智照破一切煩惱惑障,體悟當體即是真常,這就是行『不壞慈』;教化眾生心性不被煩惱惑障所破壞,使之固若金剛,這就是行『堅固慈』;教化眾生體悟諸法自性清淨、本不染垢,這就是行『清淨慈』;教化眾生體悟心如虛空、包容法界,這就是行『無邊慈』;教化眾生觀空斷惑、破除煩惱,這就是行『阿羅漢慈』;以眾生之安樂為己任,這就是行『菩薩慈』;以諸法如如的思想教化眾生,這就是行『如來慈』;以佛法的真理去覺悟眾生,這就是行『佛之慈』;教化眾生佛性乃本自具有、不從因得,這就是行『自然慈』;教化眾生諸法如如、平等一味,這就是行『菩提慈』;教化眾生斷除一切怨親差別、捨棄各種愛著,這就是行『無等慈』;勸導眾生信奉大乘教法,這就是行『大悲慈』;教化眾生觀悟諸法皆空、無人無我,這就是行『無厭慈』;儘自己所知,一無遺漏地教給眾生,這就是行『法施慈』;自己戒行清淨,制止毀禁犯戒,這就是行『持戒慈』;沒有人、我之執,止嗔忍辱,人我兩護,這就是行『忍辱慈』;以救度眾生出離生死為己任,永不懈怠,這就是行『精進慈』;雖然自己已入定而不貪著於三昧之境,這就是行『禪定慈』;了知時宜及眾生根機,以無礙智慧教化眾生,這就是行『智慧慈』;隨緣示現,隨機攝化,這就是行『方便慈』;心無隱曲,直心清淨,這就是行『無隱慈』;心無雜念,信心堅固,直入佛法三昧之境,這就是行『深心慈』;以至誠真實之心行菩薩道,這就是行『無誑慈』;欲使一切眾生都能進入佛的境界,與諸佛一樣安樂,這就是行『安樂慈』。菩薩之行慈,就應該是這樣。」 文殊菩薩又問:「那什麼叫作悲呢?」 維摩詰居士答道:「菩薩能夠把一切的功德、善行都與眾生分享,這就是悲。」 「那什麼叫作喜呢?」 答道:「舉凡有益眾生的一切事,都能十分歡喜無悔。」 「那什麼叫作舍呢?」 答道:「一切修行作為,都不希求回報。」 文殊菩薩又問:「眾生處於生死道中,都是有所憂惱畏懼的,菩薩在生死道中,當以什麼為依持呢?」 維摩詰居士答道:「菩薩在生死道中,應當以如來功德之力為憑藉和依靠。」 文殊菩薩又問道:「菩薩欲依持如來功德之力,其心將安住於何處呢?」 答道:「菩薩欲以如來功德力為依持,當把心安住於濟度一切眾生上。」 文殊菩薩又問:「菩薩欲濟度一切眾生,應當除掉他們身上什麼東西呢?」 答道:「菩薩欲濟度眾生,應當除掉他們的煩惱。」 又問:「菩薩欲除掉眾生的煩惱,應當從何著手呢?」 答道:「應當從『正念』著手。」 又問:「如何才能做到『正念』呢?」 答道:「應當把心念繫於不生不滅之境界。」 又問:「什麼法不生?什麼法不滅呢?」 答道:「不善之法不生,善法不滅。」 又問:「善與不善以什麼為根本呢?」 答道:「以五蘊身為根本。」 又問:「五蘊身又以什麼為根本呢?」 答道:「以貪慾為根本。」 又問:「貪慾又以什麼為根本呢?」 答道:「以虛妄分別為根本。」 又問:「虛妄分別又以什麼為根本呢?」 答道:「以顛倒妄想為根本。」 又問:「顛倒妄想又以什麼為本源呢?」 答道:「顛倒妄想以無所住著的執著之意為本源。」 又問:「無所住著的執著之意又以什麼為本源呢?」 答道:「無所住著的執著之意就再沒有什麼本源了。文殊師利,從無所住著的執著之意立一切法。」 當時,在維摩詰居室中,有一天女見眾天人都在聽聞維摩詰居士與文殊菩薩對談佛法,便現其身,並把許多天花散落於與會之諸菩薩及大弟子身上。當這些天花落至諸菩薩身上時,便紛紛墮落於地上,而當這些天花落至眾大弟子身上時,便都沾在他們的身上,而掉不下來,儘管這些眾大弟子們都用盡各種辦法想把這些天花抖落下來,但都做不到。此時,天女便問舍利弗:「你為什麼要去掉此花?」 舍利弗答道:「我們這些出家沙門身上帶著這些花不太符合沙門的儀軌戒律,所以要去掉。」 天女說:「你不要說出家沙門身上帶著此花不符合沙門的儀軌戒律。為什麼這麼說呢?身上有無此花本來是沒有區別的,是你自己妄生分別而已;如果嚴格按照佛教的義理說,心生分別妄想,這才是最不符合佛教的義理、儀軌的;只要心不生分別妄想,則是符合佛教的義理和儀軌。你可看看那些花一落到他們身上便掉地的菩薩們,就因為他們都已經斷除一切分別妄想了。這有如人們一旦有所畏懼,那些鬼神便乘虛而入一樣,你們這些小乘眾因對生死輪迴等有畏懼心理,因此外界之色、聲、香、味、觸等便時時都在誘惑著你們;至於那些已經無所畏懼者,外界的五欲淫樂等都拿他們無可奈何。舉凡煩惱結未盡者,天花便著身不落,舉凡煩惱結已經盡除者,天花一落到他們身上便掉地了。」 舍利弗說:「你在此居室中,已待了多久啦?」 天女答道:「我在此居室的時間,同你老修解脫道的時間一樣長了。」 舍利弗道:「你在這裡待了這麼久啦?」 天女道:「你老得解脫的時間也不短啦。」 舍利弗聽後,無言以對。 天女說:「你老怎麼默不作聲啦,是不是因具大智慧而沉默不語啦?」 舍利弗道:「解脫這東西,是很難用言語來表達的,所以我不知說什麼才好。」 天女說:「語言文字,都具解脫相。為什麼這麼說呢?所謂『解脫』,既不在內,也不在外,又不在內外之間,而文字也是這樣,既不在內,也不在外,又不在內外之間。所以,舍利弗,不能離開語言文字說解脫道相。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一切諸法都具解脫相。」 舍利弗說:「照這麼說,難道連不斷除貪嗔痴三毒者也算是解脫了。」 天女說:「佛為那種犯有自高自大之增上慢者說必須斷除貪嗔痴三毒者才得解脫,但對於那些不犯增上慢毛病者,佛說貪瞋痴三毒本身即具解脫相。」 舍利弗道:「善哉,天女,你因何修行,證得什麼道果,而具有這般辯才?」 天女道:「我因為無修無證,才得以有如此之辯才。 為什麼這麼說呢?如果有所修證,那對於本性如如的佛法,恰好是犯了增上慢的毛病。」 舍利弗問天女:「你於三乘中,立志於哪一方面呢?」 天女道:「若遇到那些適於從聲聞法得度者,我即現身為聲聞;若遇那些適於從十二因緣法得度者,我即為辟支佛;若遇到那些適於從大乘法得度者,我即為大乘。舍利弗,這有如人們進入薝蔔林中,只嗅到薝蔔花之香,聞不到其他的香一樣,如果人們進入此居室,也只能聞到佛陀的功德香,而再也聞不到聲聞、辟支佛之功德香了。舍利弗,那帝釋天、梵四天王、諸天龍鬼神等,如有進入此居室者,聽聞維摩詰上人講說大乘正法,都唯喜樂佛陀之功德香,離開此室時,都已發無上道心。」 「舍利弗,我來此居室已有十二年,從來未曾聽維摩詰居士講演過聲聞四諦法和辟支佛十二因緣法門,只是經常聽到維摩詰居士在宣講菩薩大慈大悲不可思議大乘佛法。」 「舍利弗,此居室常有八種難得稀有的法象。有哪八種呢?一者此室常有金光照耀,晝夜無異,不因日月所照而明;二者入此室者,均不再被世間的塵垢煩惱所侵擾;三者帝釋天王、梵天四天王及十方世界的眾多大菩薩常會聚於此;四者此室中經常演說六種波羅蜜及種種不退轉之法;五者此室常演奏天界人間第一美妙的音樂,常常充滿十分動聽的法化之音;六者此室有四大寶藏,積滿各種珍寶,並常用以周濟貧困眾生,源源不盡;七者十方世界諸佛,如釋迦牟尼佛、阿彌陀佛、阿佛、寶德佛、寶炎佛、寶月佛、寶嚴佛、難勝佛、師子響佛、一切利成佛等等,都會應此室主人維摩詰居士之心念前來示現說法,說法之後,重又離去;八者此室經常示現一切諸天美麗莊嚴的宮殿及十方諸佛淨土。舍利弗,此室常現此八種稀有難得之法象,又有誰耳聞目睹過此等不可思議的法象之後,還再滿足於聲聞法呢!」 舍利弗便問那位天女,說:「那麼你為何不轉變女身而現男人之相呢?」 天女答道:「我十二年來,想看看原本之女人身相都找不到,又有什么女人身可轉變呢!這有如魔術師變出了幻化之女人後,有人問他:『為什麼不把幻化女變為男人相?』你認為這樣問得對不對呢?」 舍利弗說:「不對,幻化之人本無定相,又怎麼轉女身為男身呢!」 天女說:「一切諸法,也都是這樣,本來都是幻化之物,本無定相,怎麼會問不轉女身為男身呢!」說完此話後,天女即運用神通之力,把舍利弗變為女身,而把自己變為舍利弗,並對舍利弗說:「你為何不轉變為男身呢?」 此時,舍利弗以天女之相作答道:「我現在甚至不知道怎麼會變成女人身的。」 天女說:「舍利弗,如果你現在能變為男人身相,那麼,天下的女人也都可以轉女人身為男人相。就像你舍利弗一樣,本來就不是女人,但眼下卻現女人之身,天底下的女人也都是這樣,雖然現女人身相,但並非女人。所以,佛說一切諸法,非男非女。」之後,天女又收回神力,舍利弗即刻恢復原來的身相。 天女問舍利弗:「你剛才所示現的天女身相,現在哪裡去了?」 舍利弗答道:「女人身相,既不存在又無所不在。」 天女說:「諸法也都是這樣,既不存在又無所不在。其實,諸法既不存在又無所不在,這正是佛陀的教導。」 舍利弗又問天女:「你此生結束之後,將往生何處?」 天女答道:「就像佛之化身那樣,隨類受生。」 舍利弗說:「佛之化生,並沒有死此生彼呀。」 天女說:「眾生也是這樣,並沒有死此生彼的現象。」 舍利弗又問:「你須再經過多長時間才能證得無上正等正覺?」 天女答道:「等到你舍利弗再變為凡夫俗子時,我就能證得無上正等正覺了。」 舍利弗說:「我已證得阿羅漢果了,怎麼還會變為凡夫呢?」 天女答道:「我證得無上正等正覺也是這樣,根本不可能。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無上正等正覺本身就不存在,所以也不可能有得無上正等正覺者在。」 舍利弗又問道:「十方世界已證得無上正等正覺之佛多如恆河之沙,這又怎麼說呢?」 天女答道:「這都是世人玩弄文字遊戲的結果,所以才有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說法,菩提哪有三世之分呢!」 天女又說:「舍利弗,你已經證得阿羅漢道了吧?」 舍利弗答道:「我因為無所得乃證得阿羅漢道。」 天女說:「諸佛菩薩,也都是這樣,因無所得而證得菩提的。」 此時,維摩詰居士對舍利弗說:「這個天女已供養過九十二億十方諸佛,對於菩薩的神通她都能任運自然,其願行已滿,並已得無生法忍,住於不退轉之果位,因其濟度一切眾生的本願,故隨意示現於各界,以教化眾生。」 佛道品第八 原典 爾時,文殊師利問維摩詰言:「菩薩云何通達佛道?」 維摩詰言:「若菩薩行於非道,是為通達佛道。」 又問:「云何菩薩行於非道?」 答曰:「若菩薩行五無間①,而無惱恚;至於地獄,無諸罪垢;至於畜生,無有無明②慢等過;至於餓鬼③,而具足功德;行色、無色界道,不以為勝;示行貪慾,離諸染著;示行嗔恚,於諸眾生無有恚礙;示行愚痴,而以智慧調伏其心;示行慳貪,而舍內外所有;不惜身命,示行毀禁,而安住淨戒,乃至小罪猶懷大懼;示行嗔恚,而常慈忍;示行懈怠,而勤修功德;示行亂意,而常念定;示行愚痴,而通達世間出世間慧;示行諂偽,而善方便隨諸經義;示行慢,而於眾生猶如橋樑;示行諸煩惱,而心常清淨;示入於魔,而順佛智慧,不隨他教;示入聲聞,而為眾生說未聞法;示入辟支佛,而成就大悲,教化眾生;示入貧窮,而有寶手功德無盡;示入形殘,而具諸相好,以自莊嚴;示入下賤,而生佛種性中,具諸功德;示入羸劣醜陋,而得那羅延④身,一切眾生之所樂見;示入老病,而永斷病根,超越死畏;示有資生,而恆觀無常,實無所貪;示有妻妾婦女,而常遠離五欲淤泥;現於訥鈍⑤,而成就辯才,總持無失;示入邪濟,而以正濟度諸眾生;現遍入諸道,而斷其因緣;現於涅槃,而不斷生死。文殊師利菩薩,能如是行於非道,是為通達佛道。」 於是,維摩詰問文殊師利:「何等為如來種?」 文殊師利言:「有身為種,無明有愛為種,貪恚痴⑥為種,四顛倒⑦為種,五蓋⑧為種,六入為種,七識處⑨為種,八邪法為種,九惱處⑩為種,十不善道為種,以要言之,六十二見及一切煩惱皆是佛種。」 曰:「何謂也?」 答曰:「若見無為入正位者,不能復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如是見無為法入正位者,終不復能生於佛法;煩惱泥中,乃有眾生起佛法耳。又如植種於空,終不得生;糞壤之地,乃能滋茂。如是入無為正位者,不生佛法;起於我見如須彌山,猶能發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生佛法矣。是故當知,一切煩惱,為如來種,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無價寶珠;如是不入煩惱大海,則不能得一切智寶。」 爾時,大迦葉嘆言:「善哉!善哉!文殊師利,快說此語,誠如所言,塵勞⑾之儔,為如來種。我等今者,不復堪任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乃至五無間罪,猶能發意,生於佛法。而今我等永不能發,譬如根敗⑿之士,其於五欲不能複利。如是聲聞諸結斷者,於佛法中,無所復益,永不志願。是故,文殊師利,凡夫於佛法有反覆,而聲聞無也。所以者何?凡夫聞佛法,能起無上道心⒀,不斷三寶,正使聲聞終身聞佛法、力、無畏等,永不能發無上道意。」 爾時,會中有菩薩名普現色身,問維摩詰言:「居士,父母、妻子、親戚、眷屬、吏民、知識,悉為是誰?奴婢、僮僕、象馬車乘,皆何所在?」於是,維摩詰以偈答曰: 智度菩薩母,方便以為父; 一切眾導師,無不由是生。 法喜以為妻,慈悲心為女; 善心誠實男,畢竟空寂舍。 弟子眾塵勞,隨意之所轉; 道品善知識,由是成正覺。 諸度法等侶,四攝為妓女; 歌詠誦法言,以此為音樂。 總持之園苑,無漏法林樹; 覺意淨妙華,解脫智慧果。 八解之浴池,定水湛然滿; 布以七淨華,浴此無垢人。 象馬五通馳,大乘以為車; 調御以一心,游於八正路。 相具以嚴容,眾好飾其姿; 慚愧之上服,深心為華鬘。 富有七財寶,教授以滋息; 如所說修行,回向為大利。 四禪為床座,從於淨命生; 多聞增智慧,以為自覺音。 甘露法之食,解脫味為漿; 淨心以澡浴,戒品為塗香。 摧滅煩惱賊,勇健無能逾; 降伏四種魔,勝幡建道場。 雖知無起滅,示彼故有生; 悉現諸國土,如日無不見。 供養於十方,無量億如來; 諸佛及己身,無有分別想。 雖知諸佛國,及與眾生空; 而常修淨土,教化於群生。 諸有眾生類,形聲及威儀; 無畏力菩薩,一時能盡現。 覺知眾魔事,而示隨其行; 以善方便智,隨意皆能現。 或示老病死,成就諸群生; 了知如幻化,通達無有礙。 或現劫盡燒⒁,天地皆洞然; 眾人有常想,照令知無常。 無數億眾生,俱來請菩薩; 一時到其舍,化令向佛道。 經書禁咒術,工巧諸技藝; 盡現行此事,饒益諸群生。 世間眾道法,悉於中出家; 因以解人惑,而不墮邪見。 或作日月天,梵王世界主; 或時作地水,或復作風火。 劫中有疾疫,現作諸藥草; 若有服之者,除病消眾毒。 劫中有饑饉,現身作飲食; 先救彼饑渴,卻以法語人。 劫中有刀兵,為之起慈悲; 化彼諸眾生,令住無諍地。 若有大戰陣,立之以等力; 菩薩現威勢,降伏使和安。 一切國土中,諸有地獄處; 輒往到於彼,勉濟其苦惱。 一切國土中,畜生相食啖; 皆現生於彼,為之作利益。 示受於五欲,亦復現行禪; 令魔心憒亂,不能得其便。 火中生蓮華,是可謂稀有; 在欲而行禪,稀有亦如是。 或現作淫女,引諸好色者; 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 或為邑中主,或作商人導; 國師及大臣,以佑利眾生。 諸有貧窮者,現作無盡藏⒂; 因以勸導之,令發菩提心。 我心慢者,為現大力士; 消伏諸貢高⒃,令住無上道。 其有恐懼眾,居前而慰安; 先施以無畏,後令發道心。 或現離淫慾,為五通仙⒄人; 開導諸群生,令住戒忍慈。 見須供事者,現為作僮僕; 既悅可其意,乃發以道心。 隨彼之所須,得入於佛道; 以善方便力,皆能給足之。 如是道無量,所行無有涯; 智慧無邊際,度脫無數眾。 假令一切佛,於無數億劫; 讚嘆其功德,猶尚不能盡。 誰聞如是法,不發菩提心; 除彼不肖人,痴冥無智者。 注釋 ①五無間:即阿鼻地獄,為八大地獄之最苦處,眾生隨所造業墮此地獄,所受苦報永無間斷。「五無間」指受苦無間、身形無間、罪器無間、眾類無間、時間無間。 ②無明:意為不能明了事物的真實相狀及不能通達真理,為煩惱之異稱。 ③餓鬼:三惡道之一。 ④那羅延:意譯為人中力士,系古印度之大力神,在佛教典籍中,那羅延乃欲界中之天名,又稱毗紐天。 ⑤訥鈍:為人木訥,反應遲鈍,不善言說之謂。 ⑥貪恚痴:即貪、嗔、痴三毒。 ⑦四顛倒:即四種顛倒妄見。在佛典中,有兩種四顛倒:一是凡夫四顛倒(亦稱有為四顛倒),指世俗凡夫以無常為常,以無我為我,以不淨為淨,以苦為樂;二是二乘人之四顛倒(亦稱無為四顛倒),指聲聞、緣覺二乘人把涅槃之「常、樂、我、淨」誤認為「無常、無樂、無我、不淨」。 ⑧五蓋:能蓋覆人之心性使不生善的五種法:貪慾蓋、嗔恚蓋、睡眠蓋、掉悔蓋、疑惑蓋。 ⑨七識處:眾生受生三界,其識所依住的七個處所:一是欲界的五道,二是色界的初禪天,三是色界的二禪天,四是色界的三禪天,五是無色界的空無邊處,六是無色界的識無邊處,七是無色界的無所有處。 ⑩九惱處:即九種令人煩惱之處。依羅什解釋,此九惱可分為過去、現在、未來三世,各世均有三:愛我怨家(愛所不當愛之人)、憎我知識(憎本當敬重之人)、惱我己身(由自己之貪慾、過失所導致的苦惱),合三世則為九惱處。 ⑾塵勞:煩惱的別稱。 ⑿根敗:指根性已壞死,難以救治。 ⒀無上道心:即求無上正等正覺之心。 ⒁劫盡燒:佛教分世界的生滅變化為成、住、壞、空四劫,並認為於壞劫之末必起火災,其時初禪天以下全為劫火所燒,天地洞然。 ⒂無盡藏:本為寺院把信徒所供之錢財貸與他人,以其所得之利息等用作寺院之日常開支及救濟世人,此處可作不盡的財富解。 ⒃貢高:自以為是、自高自大的意思。 ⒄五通仙:指得五種神通之仙人。 譯文 其時,文殊師利菩薩問維摩詰居士:「菩薩應該怎樣才能進入佛的境地?」 維摩詰居士答道:「菩薩投身於非清淨道中,便是他們進入佛道的正確途徑。」 文殊菩薩又問:「菩薩應該怎樣投身於非清淨道中?」 維摩詰答道:「如果菩薩置身於五無間罪業中而毫無煩惱和嗔恚;置身於地獄之中,而毫無罪業和污垢;置身於畜生道中,而毫無無明、驕慢等過失;置身於餓鬼道中,而能具足一切功德;置身於色、無色界,而不以此為滿足;置身於慾海之中,卻不為各種貪慾所染垢;雖然示現嗔恚之相,但對眾生卻毫無嗔恨之意;雖然示現愚痴之相,卻能以智慧修養身心;雖然示現貪慳之相,卻能捨棄一切甚至於自己身家性命;雖然示現毀禁犯戒之相,卻能安住清淨律儀,乃至對於一點點小過失也惶怕不安;雖然示現嗔恚之相,卻能常懷慈心和忍讓;雖然示現懈怠之相,卻能勤修種種功德善行;雖然示現心煩意亂、六神無主之相,卻能住心於定境之中;雖然示現愚痴之相,卻能通達一切世間、出世間之智慧;雖然示現諂偽之相,卻能以種種善巧方便體現佛經的真實意義;雖然示現驕慢之相,卻能如路石橋樑一樣讓眾生踏著它進入佛道;雖然示現種種煩惱,內心卻清淨無垢;雖然示現入於魔道,實質上卻隨順於佛道,而不為異端邪說所迷惑;雖然示現入於聲聞乘,卻能為眾生說大乘法;雖然示現入於辟支佛乘,卻能成就大悲宏願,不斷教化、濟度十方眾生;雖然示現貧窮之相,卻有無盡財寶普濟群生;雖然示現殘疾之相,卻具種種相好莊嚴;雖然示現下賤之相,卻生而具有佛之種性,具有佛的種種功德;雖然示現瘦弱醜陋之相,卻具有那羅延那樣強壯的身體,為一切眾生所樂見;雖然示現衰老病患之相,卻已永斷病根,超越生死的畏懼;雖然示現有種種世間的資生產業,卻能念世間無常,一無所貪;雖然示現妻妾姬女成群,卻能常離五欲污泥;雖然示現遲鈍木訥之相,實際上卻辯才無礙,能統攝佛法大義;雖然示現為用邪門左道救濟眾生,實際上卻完全合乎佛法正道;雖然示現為遍入六道諸趣,實際上卻能了斷塵緣;雖然示現入於涅槃之境,實際上卻能在生死輪迴道中救濟眾生。文殊師利,菩薩若能這樣置身於非清淨道中,就能通達於佛道。」 接著,維摩詰居士反問文殊菩薩道:「什麼叫作如來種呢?」 文殊菩薩答道:「色身即是如來種,無明愛欲即是如來種,貪嗔痴三毒即是如來種,執常樂我淨『四顛倒』即是如來種,貪、嗔、睡眠、掉悔、疑惑『五蓋』即是如來種,眼、耳、鼻、舌、身、意『六入』即是如來種,七種識住處即是如來種,八種邪法即是如來種,九種煩惱所在處即是如來種,十不善道即是如來種,要而言之,六十二種邪見及一切煩惱都是如來種。」 維摩詰居士又問道:「這又怎麼說呢?」 文殊菩薩答道:「若像小乘那樣見無為理而入涅槃者,即不能再發無上道心了,這有如在高原陸地上不能長出蓮花而只有在卑濕的污泥中,才能長出蓮花一般。像小乘眾那樣見無為理而入於涅槃正位者,終究不能再從佛法中出死入生,再去與眾生同流,而只有在充滿煩惱的眾生中,佛法才有落腳處。又如在空中播下種子,什麼也長不出來,而如果在糞壤之中播下種子,就能出芽生長。正因為這樣,見無為理而入於涅槃正位者,不能再生上妙的佛法,而那些我見執著如須彌山者,則能發起無上道心,生起上妙佛法。所以應當懂得,一切煩惱即是如來種,這有如若不親下大海,終難獲取寶珠,如果不入於煩惱大海,也不能獲取佛教的無上妙法。」 聽了文殊菩薩的這一番話後,大迦葉讚嘆道:「善哉!善哉!文殊師利,你這一番話說得多麼的淋漓痛快啊,確實如你所說的,一切塵勞煩惱,即是如來種,我們這些小乘眾,再也不能發起無上道心了,而那些哪怕是墮於五無間罪業者,尚能發意進入佛道,而我們這些聲聞眾卻不能,有如一株根已敗壞之枯樹,對於五欲等已不能再利用享受了。像我們這些聲聞眾雖然一切煩惱都已斷盡,但於佛法中卻不能再得利益,永遠失去了上求菩提、下化眾生的大悲誓願。所以,文殊師利,凡夫俗子對於佛法雖然有時煩惱纏身,但卻有進入佛道的希望,而我們這些聲聞眾卻永無進入佛道的希望了。為什麼這麼說呢?凡夫俗子若經聽聞佛法,能夠發起無上道心,使佛法僧三寶不至於斷絕,而我們這些聲聞眾即使終身聽聞佛法,知曉佛有十力、四無所畏等大神通力,卻仍不能發心進入佛道。」 其時,與會者中有一名叫普現色身的菩薩詢問維摩詰居士:「居士,您所謂的父母妻子、親戚眷屬、官吏平民、教師朋友等等,究竟是些什麼樣的人呢?還有,那奴僕婢女、象馬車乘等,又都在哪裡呢?」於是,維摩詰居士便以偈頌回答他: 般若智慧即是菩薩之母,善巧方便即是菩薩之父; 一切世間、出世間的導師,都無非是由智慧和方便而生。 證悟佛法之喜樂是妻妾,大慈悲心是女兒; 善心誠實是我親生子,畢竟空便是我的居室。 世間的塵勞煩惱即是我的弟子,隨心所欲加以調伏; 三十七道品是我的教師,因它而成無上正覺。 六波羅蜜是我的朋友,四攝之法即是歌舞伎; 種種清音皆是法語,我以它為上等的音樂。 統攝諸法為園苑,無漏之法為林樹; 覺悟是美妙之花,解脫是智慧之果。 八解脫門是我洗澡之浴池,池中注滿清澈湛然禪定水; 七種蓮花布滿池中,入此浴則能身無垢染。 五種神通如象馬奔馳,大乘佛法是高廣之車; 御者駕車心一如入定,馳騁於八正道上。 三十二種瑞相莊嚴我容,八十種好美飾我身; 慚愧心是我漂亮的上服,深切道心是我美麗的花鬘。 具有信、戒、慚等七種法財,教化眾生以此為生計; 如我所說精進修行,回向眾生使其受大利。 四禪是我的坐床,一切道行都是從正當生活中產生; 多聞博學增長智慧,並以此作為自己覺悟的法音。 如甘露之法以為食,以解脫之法為瓊漿; 清淨心洗去我塵俗之污垢,清淨戒讓我飽受清香之薰陶。 摧滅種種煩惱結賊,勇猛剛健無與倫比; 障道四魔皆被我降伏,揚起旗幡建殊勝道場。 雖然知曉法本無生滅,為隨機示教故說有生; 以神通力示現各種國土,使它如日中天無人不見。 虔誠供養十方界,無量億數佛如來; 諸佛之身即己身,不於此中作分別想。 雖然深知諸佛國土及眾生,都是空無自相; 又能常修各種淨土,以此教化芸芸眾生。 三界一切有情眾生,音容笑貌威儀舉止各不相同; 具十力四無畏之菩薩,卻都能一一示現。 善知諸魔所作所為,且能任運隨其所行; 以種種善巧方便智,隨意隨機一一示現。 或者示現老病死諸相,以使眾生深切知曉人生皆苦; 了解人生乃至諸法如同幻化,這樣就能出離苦海通達法界。 或者示現劫末之熊熊大火,把天地燒得蕩然無存; 使那些對世間存有常態之想的人,了達一切諸法本是變幻無常的。 無量億數的眾生,都來禮請菩薩; 菩薩則以神通力分身到眾人家,使各類眾生都轉向佛道。 各類經書、禁語、咒術,還有諸般技巧都十分精通; 為了饒益各類眾生,一一現身於各行業之中。 世間的道法各異,菩薩常隨緣示現其中; 隨應所需解人之惑,但自己從不墮入外道邪見。 有時化身為日、月、諸天,有時化身為梵王、世界主; 有時化身為大地與海洋,有時化身為狂風與烈火。 世間劫難之時多疾疫,隨時示現各種治病之良藥; 若有眾生服此藥,諸病盡除得痊癒。 劫難之時多饑饉,隨機示現眾食物; 先以飲食救饑渴,再以法語來開示。 劫難之時多戰亂,菩薩為之起慈悲; 教化世間諸眾生,令得和解不爭鬥。 若遇兩軍布戰陣,菩薩即以等持力; 再現無畏大威神,令化干戈為玉帛。 十方世界諸國土,還有無間地獄處; 菩薩隨機各示現,為其救苦解倒懸。 十方世界諸國土,若有畜生互相殘; 菩薩隨機各示現,使其離苦出惡道。 有時示現五欲樂,欲樂之境作禪堂; 令諸魔眾心憒亂,不能作惡逞其便。 大火之中生蓮花,可謂世間稀罕事; 欲樂之境作禪堂,同為世間所罕有。 有時化身為妓女,引誘諸好色之徒; 先以淫慾來鉤牽,再令覺悟入佛智。 有時化身為官長,有時化身為商賈; 有時化身為大臣,皆為利益眾群生。 若遇貧困潦倒漢,即現財富以賑濟; 再以佛法以誘導,令其萌發菩提心。 若遇貢高驕慢者,即現無上大力士; 首先摧伏其傲氣,再引他修無上道。 若遇惶惶不安者,上前撫慰令心安; 進而加以無畏施,再令發無上道心。 有時示現斷淫慾,化作五通之仙人; 諄諄誘導諸眾生,令持戒忍發慈心。 若遇急需幫助者,即為化身為僮僕; 先使主人心歡喜,再令發無上道心。 隨順眾生之所需,逐一引之入佛道; 假以種種方便力,眾生之願皆滿足。 如是法門無限量,所積善緣廣無邊; 以無限量之佛智,濟度眾生無量億。 即便十方一切佛,歷盡無數億大劫; 稱頌讚嘆其功德,猶恐難以全道完。 誰人聞了如是法,不即萌發菩提心? 除非確頑冥不肖,以及愚痴無智人。 入不二法門品第九 原典 爾時,維摩詰謂眾菩薩言:「諸仁者!云何菩薩入不二法門①?各隨所樂說之。」 會中有菩薩名法自在,說言:「諸仁者,生滅為二,法本不生,今則無滅,得此無生法忍②,是為入不二法門。」 德守菩薩曰:「我、我所為二,因有我故,便有我所;若無有我,則無我所,是為入不二法門。」 不眴菩薩曰:「受、不受為二,若法不受,則不可得;以不可得故,無取無舍,無作無行,是為入不二法門。」 德頂菩薩曰:「垢、淨為二,見垢實性,則無淨相,順於滅相,是為入不二法門。」 善宿菩薩曰:「是動、是念為二,不動則無念,無念即無分別,通達此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善眼菩薩曰:「一相、無相為二,若知一相即是無相,亦不取無相,入於平等,是為入不二法門。」 妙臂菩薩曰:「菩薩心、聲聞心為二,觀心相空如幻化者,無菩薩心,無聲聞心,是為入不二法門。」 弗沙菩薩曰:「善、不善為二,若不起善不善,入無相際而通達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師子菩薩曰:「罪、福為二,若達罪性,則與福無異,以金剛慧③,決了此相,無縛無解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師子意菩薩曰:「有漏、無漏為二,若得諸法等,則不起漏不漏想,不著於相,亦不住無相,是為入不二法門。」 淨解菩薩曰:「有為、無為為二,若離一切數,則心如虛空,以清淨慧,無所礙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那羅延菩薩曰:「世間、出世間為二,世間性空,即是出世間,於其中不入不出,不溢不散,是為入不二法門。」 善意菩薩曰:「生死、涅槃為二,若見生死性,則無生死,無縛無解,不然不滅,如是解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現見菩薩曰:「盡、不盡為二,法若究竟,盡若不盡,皆是無盡相,無盡相即是空,空則無有盡不盡相,如是入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普守菩薩曰:「我、無我為二,我尚不可得,非我何可得?見我實性者,不復起二,是為入不二法門。」 電天菩薩曰:「明、無明為二,無明實性即是明,明亦不可取,離一切數,於其中平等無二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喜見菩薩曰:「色、色空為二,色即是空,非色滅空,色性自空;如是受、想、行、識,識空為二,識即是空,非識滅空,識性自空;於其中而通達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明相菩薩曰:「四種異、空種異④為二,四種性即是空種性,如前際後際空,故中際亦空,若能如是知諸種性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妙意菩薩曰:「眼、色為二⑤,若知眼性於色不貪、不恚、不痴,是名寂滅;如是耳聲、鼻香、舌味、身觸、意法為二;若知意性於法,不貪、不恚、不痴,是名寂滅,安住其中,是為入不二法門。」 無盡意菩薩曰:「布施、回向一切智為二,布施性即是回向一切智性,如是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回向一切智為二;智慧性即是回向一切智性,於其中入一相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深慧菩薩曰:「是空、是無相、是無作為二,空即無相,無相即無作。若空無相無作,則無心意識⑥,於一解脫門,即是三解脫門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寂根菩薩曰:「佛、法、眾為二,佛即是法,法即是眾,是三寶皆無為相,與虛空等;一切法亦爾,能隨此行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心無礙菩薩曰:「身、身滅為二,身即是身滅。所以者何?見身實相者,不起見身及見滅身,身與滅身,無二無分別,於其中不驚、不懼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上善菩薩曰:「身、口、意善為二,是三業皆無作相。身無作相,即口無作相;口無作相,即意無作相;是三業無作相,即一切法無作相。能如是隨無作慧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福田菩薩曰:「福行、罪行、不動行為二,三行實性即是空,空則無福行,無罪行,無不動行,於此三行而不起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華嚴菩薩曰:「從我起二⑦為二,見我實相者,不起二法。若不住二法,則無有識;無所識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德藏菩薩曰:「有所得相為二,若無所得,則無取捨;無取捨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月上菩薩曰:「暗與明為二,無暗無明,則無有二。所以者何?如入滅受想定,無暗無明。一切法相,亦復如是,於其中平等入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寶印手菩薩曰:「樂涅槃、不樂世間為二,若不樂涅槃不厭世間,則無有二。所以者何?若有縛,則有解;若本無縛,其誰求解?無縛無解,則無樂厭,是為入不二法門。」 珠頂王菩薩曰:「正道、邪道為二,住正道者,則不分別是邪是正,離此二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樂實菩薩曰:「實、不實為二,實見者尚不見實,何況非實?所以者何?非肉眼所見,慧眼⑧乃能見;而此慧眼,無見無不見,是為入不二法門。」 如是諸菩薩各各說已,問文殊師利:「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 文殊師利曰:「如我意者,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答,是為入不二法門。」 於是,文殊師利問維摩詰:「我等各自說已,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 時,維摩詰默然無言。文殊師利嘆曰:「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 說是入不二法門品時,於此眾中五千菩薩皆入不二法門,得無生法忍。 注釋 ①不二法門:指超越一切對待和差別的教法,由它能直了見性、直達聖境。 ②無生法忍:悟得諸法不生不滅之理,是為無生法忍。 ③金剛慧:指通達實相之理而能破除諸相的智慧。 ④四種異、空種異:「四種異」即地、水、火、風四大種,此為現象界之有;「空種異」即空性。四大與空二而不二。 ⑤眼、色為二:眼為根,色為境,根境合而識生。此二者既相對待,又是二而不二的。 ⑥心意識:「心」集起義,「意」思量義,「識」了別義,作用不同,其體則一。在唯識學中,「心」為阿賴耶識,「意」為末那識,「識」為前六識(即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 ⑦從我起二:因有我執,便有種種與我相對之物,故為二。 ⑧慧眼:指智慧之眼,為二乘所證之眼。了知諸法平等、性空之智慧,故稱慧眼。因其照見諸法真相,故能度眾生至彼岸。 譯文 其時,維摩詰居士對眾菩薩說:「諸位大德,什麼是菩薩入不二法門呢?各位談談自己的看法。」 與會者中有位名叫法自在的菩薩首先發言,他說:「諸位大德,生與滅為二,諸法本來不生,現也不滅,證得此諸法不生不滅之理者,就是入不二法門。」 德守菩薩接著說:「我與我之所有為二,因為執著實在之『我』,便產生了與之相對待之『我之所有』;如果能悟得自我並非真實存在的,也就沒有我之所有了,這就是入不二法門。」 不眴菩薩又說:「對外境之領納與不領納為二,若不領納諸外境,則諸法不可得,因其不可得,故無取無舍、無作無行,這就是入不二法門。」 德頂菩薩說:「清淨與垢染為二,若能領悟垢染之性本空,也就不存在離垢得淨的問題了,領悟了諸法無垢無淨的寂滅相,這就是入不二法門。」 善宿菩薩說:「惑心生起是動,心思運作是念,心意如不生起,也就不會有念,無念則無分別,體悟此中真諦者,就是入不二法門。」 善眼菩薩說:「事物各有一相,但各種事物究其實際,都性空而無相,一相與無相相對而言為二。如果懂得一相即是無相,同時也不執著無相,入於平等法門,這就是入不二法門。」 妙臂菩薩說:「菩薩心與聲聞心相對待為二,如果懂得心相本空,如同幻化,即既無菩薩心,也無聲聞心,這就是入不二法門。」 弗沙菩薩說:「善與不善相對待為二,如果懂得善與不善乃是妄心分別的結果,了達善與不善乃至一切諸法的實質都是空而無相,這就是入不二法門。」 師子菩薩說:「罪業與福報相對待為二,如果懂得罪業的本性與福報的本性都是空的,以金剛智慧了達二者本無差異,從而懂得本無被縛者,也無解脫者,這就是入不二法門。」 師子意菩薩說:「有漏法與無漏法相對待為二,若了達一切諸法平等一如,則不起漏與不漏的念頭,不執著於漏無漏相,乃至不執著於空無之相,這就是入不二法門。」 淨解菩薩說:「有為法、無為法相對待為二,如果能夠棄除一切法數的差別相,則心如虛空,以清淨智慧觀察諸法,則一切如平等無礙,這就是入不二法門。」 那羅延菩薩說:「世間、出世間相對待為二,世間之本質乃空,即是出世間,於此二者不出不入,不增不減,這就是入不二法門。」 善意菩薩說:「生死與涅槃相對待為二,若能洞見生死之性本空寂,既無生死之纏縛,也無涅槃之解脫,既不入生死道,也不入涅槃境,能如此觀察和對待生死與涅槃者,就是入不二法門。」 現見菩薩說:「煩惱盡與煩惱不盡相對待為二,從究竟的意義上說,煩惱盡與煩惱不盡沒有什麼本質的差別,都具無盡之相。無盡相即是空,既是空,則沒有盡與不盡的差別。能夠這樣悟入者,就是入不二法門。」 普守菩薩說:「『我』與『無我』相對待為二,『我』本來就是虛幻不實的,就更沒有所謂『無我』,『我』之實性即是空性,能這樣理解者,就不會把『我』與『無我』對立起來,這就是入不二法門。」 電天菩薩說:「明與無明相對待為二,無明實性即是空性,明的本性也是空,故二者平等一如,了無差別,能這樣悟入者,就是入不二法門。」 喜見菩薩說:「色與色空相對待為二,色的本性即是空,並非色滅之後才是空,色的自性就是空,受、想、行、識也是這樣,識與識空相對待為二,但識的本性即是空,並非識滅之後才是空。能夠這樣去觀察和看待色與空和受、想、行、識與空的相互關係者,就是入不二法門。」 明相菩薩說:「地、水、火、風與虛空相對待為二,但四大本性即空,四大不管在產生前還是在散滅後,或者在產生與散滅之間,其本性都是空,若能這樣去觀察、看待四大,就是入不二法門。」 妙意菩薩說:「眼根之與色塵,相對待為二,如果眼根不為外界之色塵所染著、所煩擾、所迷惑,即稱為寂滅。耳根與聲塵、鼻根與香塵、舌根與味塵、身根與觸塵、意根與法塵等也是這樣,既相對待為二,但只要不為後者所染著、所煩擾、所迷惑,即稱為寂滅。能這樣去看待六根與六塵的關係,就是悟入不二法門。」 無盡意菩薩說:「布施與回向一切智雖相對待為二,但布施的本質就是回向一切智。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慧與一切智的關係也是這樣,都是二而一,一而二的,若能這樣去看待六度與一切智的關係,就是悟入不二法門。」 深慧菩薩說:「空、無相、無作雖各個相對待為二,但空即是無相,即是無作。如果能了達空即是無相,既是無作,就不會對心、意、識妄生分別,就能於任一解脫門得三種解脫,具備這種認識的人,就是悟入不二法門。」 寂根菩薩說:「佛法僧三寶,雖各各相對待為二,但佛即是法,法即是僧,此三寶皆空而無相,與虛空毫無二致,對於世間一切法若能都這樣去認識,即是悟入不二法門。」 心無礙菩薩說:「色身與入滅雖相對待為二,但色身本具涅槃性。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如果能夠洞達色身之實相者,即不會生起色身及入滅之見,色身與入滅是無二無別的,對於生死與涅槃都能做到不憂不懼者,就是悟入不二法門。」 上善菩薩說:「身口意三業雖各各相對為二,但三業都無造作相。身無造作相,即口無造作相,口無造作相,即意無造作相,所以三業均無造作相,三業均無造作相,即一切法均無造作相,能夠如此看待三業乃至一切諸法者,就是悟入不二法門。」 福田菩薩說:「福行、罪行、不動行雖各個相對待為二,但三行之本性都是空,既是空,則無所謂福、罪及不動行之區分,對此三行能不起虛妄分別心,就是入不二法門。」 華嚴菩薩說:「從我起二者,世間諸法,皆有對待,因為有我見,就有彼我相對為二。在『我』生起時,能反觀自照就是見我實相;實相無相,也無不相,所以不起二法。如果能常住實相,就不住二法;無二就不起分別,不起分別,就沒有識;沒有識,就入於不二法門。」 德藏菩薩說:「有所得與我相對待為二,如果不虛妄分別我與我之所得,則不會有所取捨,既不會有所取捨,就是悟入了不二法門。」 月上菩薩說:「暗與明相對為二,如果不存在暗,也無所謂明,從這個意義上說,暗與明本來無二。為什麼呢?如果能證入無滅想定的境界,也就不會有暗與明的分別了,一切諸法,也是這樣,能夠平等一如地看待一切法,就是悟入了不二法門。」 寶印手菩薩說:「喜樂涅槃與不喜樂世間雖相對待為二,但若能不樂涅槃不厭離世間,二者就無所分別了。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有所束縛,才會有解脫一說;如果本來就無束縛,哪來的解脫!既無束縛與解脫存在,也就無所謂喜樂涅槃與厭離世間的分別了,能如此,則悟入不二法門。」 珠頂王菩薩說:「正道與邪道相對待為二,但如果能夠切實安住於正道,也就無所謂正道與邪道之分別了,拋棄對正道與邪道的虛妄分別,就是悟入不二法門。」 樂實菩薩說:「真實與不真實相對待為二,但所謂真實者,它本來就不具有實性,而是虛幻不實的,真實既是這樣,不真實更不用說了。為什麼這麼說呢?所謂真實,乃不是肉眼所能看得見的,而是慧眼才能看得見。而所謂慧眼,是既無所見又無所不見的,能夠這樣去認識,就是悟入不二法門。」 就這樣,各位菩薩都一一說了自己的看法,接著,維摩詰居士就問文殊菩薩:「那麼你說說看,究竟什麼是入不二法門?」 文殊菩薩說:「在我看來,對一切法都不妄加分別,不妄加言說,甚至於遠離一切問答,這就是入不二法門。」 接著,文殊菩薩對維摩詰居士說:「我們都分別對入不二法門談了自己的見解,你老不妨也談談自己對入不二法門的看法,如何?」 維摩詰居士聽了文殊菩薩的話後,卻默不作聲。文殊菩薩讚嘆地說:「善哉!善哉!直接放棄一切語言文字,連『不可說』也不說,這才是真正的入不二法門啊!」 就在這議論什麼是入不二法門的過程中,與會的五千位菩薩皆悟入了不二法門,達到了體證諸法不生不滅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