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爐詩話 · ●卷二
問曰:「五言古詩如何?」答曰:「此體之名,失實久矣!漢固有高澹、濃詭二種詩,皆入歌喉,皆在樂府。樂府乃武帝所立官署之名。《古詩十九首》,謂是古不知何人所作之詩,亦在樂府中。故樂府之『青青河畔草』,『驅車上東門』,即《十九首》中之第二第十三首。而《文選》注所引《十九首》,謂之枚乘樂府也。《十九首》皆是高澹之作,後人遂以此為古詩,而以《羽林郎》、《董嬌饒》等濃詭者為樂府。後人所見固謬,而此二種詩,終不可相雜也。」余友常熟馮定遠班有《古今樂府論》,考據精詳,而文多難盡載,舉其要義曰:古詩皆樂也,文士之詞曰詩,協之於律白樂。後世文士不嫻樂律,言志之文,有不可入於聲歌者,故詩與樂判。如陳思王、陸士衡所作樂府,其時謂之「乖調」。劉彥和以為「無詔伶人,故事謝管弦」是也。樂府之題有可賦詠者,文士為之詞,如《鐃歌》諸篇是矣。樂府之詞,文采可愛,文士擬之,如《相逢行》、「青青河畔草」是矣。二者乃樂府之別支也。七言創於漢代,魏文帝有《燕歌行》,古詩有「東飛伯勞」,至梁末而大盛,亦有五七言雜用者,唐人歌行之祖也。聲成文謂之歌。《宋書樂志》所載魏、晉樂府有歌行。行之為名不可解,仍其舊而已。亦有不用樂府而自作七言長篇,亦名歌行。故《文苑英華》又分歌行與樂府為二也。今人謂歌行為古風,不知所始。唐人不然,故宋人有七言無古詩之說。齊、梁之前,七言古詩有「東飛伯勞」、「盧家少婦」二篇,不知其人代,故曰古詩。或以為梁武帝,蓋誤也。唐初盧、駱所作,有聲病者是齊、梁體;李、杜諸公不用聲病者,乃是古調。如沈期「盧家少婦」,體同律詩,則唐樂府亦用律詩也。《才調集》目錄雲「古律雜歌詩一百首」。古者,五言古也;律者,五七言律也;雜者,雜體也;歌者,歌行也。此是五代時書,故所題如此,最為得之;今亦鮮知者矣!漢人歌謠之采入樂府者,如《上留田》、《霍家奴》、《羅敷行》之類,多言當時事。少陵所作新題樂府,題雖異於古人,而深得古人之理。元、白以後,此體紛紛矣。總而言之:制詩以協於樂,一也;采詩入樂,二也;古有此曲,倚其聲為詩,三也;自製新曲,四也;擬古,五也;詠古題,六也;並少陵之新題樂府而為七,古樂府盡此矣。唐末有長短句,宋有詞,金有北曲,元有南曲,今有北人之小曲,南人之誤歌,皆樂府之餘也。樂府不難知,而後人都不解。請具言之,太白歌行祖述《騷》、《雅》,下迄齊、梁七言,無所不包,奇中又奇,而字字有本,諷刺沉切,自古未有也。後人宜以為法。樂府本詞多平美,晉、魏、宋、齊樂府取奏,多聱牙不可通,由樂人於不合宮商者增損其文,或有聲無文,聲詞混填,至有不可通者,非本詩如是也。李於鱗乃取晉、宋、齊、隋《樂志》所載者,章截而句摘之,生吞活剝,謂之「擬樂府」。而宗子相所作,全不可通。陳子龍輩效之,讀之令人笑來。王元美論歌行雲「內有奇語奪人魄者」,直以為歌行,而不知其為擬古樂府也。樂府詞體不一,漢人承《離騷》之後,故歌謠多奇語。魏武悲涼慷慨,與詩人不同。而史志所載,亦有平美如班婕妤《團扇》「青青河畔草」,皆樂府也。《文選》注引古詩多雲枚乘樂府,則《十九首》亦樂府也。伯敬承於鱗之說,遂謂奇詭聱牙者為樂府,平美者為詩。至謂古詩某篇某句似樂府,樂府某篇某句似古詩,謬之極矣!樂之大者惟郊祀,渠乃曰:「樂府之有郊祀,猶詩之有應制。」何耶?李西涯之樂府,其文不諧金石,則非樂也;不取古題,則不應附於樂府;又不詠時事,則不合於漢人歌謠及杜陵新題樂府,當名為詠史乃可。夫詩之為文,一出一入,有切言者,有微言者,輕重無准,惟取達志。李氏之詞,引繩切墨,議論太重,文無比興,非詩之體也。此語歷六百年來,惟定遠言之耳。而序譏太白用古題,過矣!其集古詩多可觀,惜哉無是可也。古來言樂府者,惟《宋書》最詳整,其次則《南齊書》,《隋書》及《晉書》皆不及也。郭茂倩《樂府詩集》為詩而作,刪諸家《樂志》作序,甚明白而無遺誤,作歌行樂府者,不可不讀。左克明《樂府》只取堪作詩料者,童蒙所讀也。楊鐵樂府,其源出於二李、杜陵,有古題,有新題,文字自是創體,頗傷於怪。然篤而論之,不失為近代高手,太白之後,亦是一家,在作者擇之。今之太常樂府用詩,黃心甫《扶輪集敘》雲「今不用詩」,非也。《史概》所載乃元曲調。
唐樂府亦用律詩,而李義山又有轉韻律詩,杜牧之、白樂天集中律詩多與今人不同,《瀛奎律髓》有仄韻律詩,嚴滄浪雲「有古律詩」,今皆不能辨矣。
問曰:「定遠好句如何?」答曰:「好句何足以論定遠?弘、嘉人豈無好句耶?唐人妙處,在於不著議論而含蓄無窮,定遠有之。其詩曰:『禾黍離離天闕高,空城寂寞見回潮。當年最憶姚斯道,曾對青山詠六朝。』金陵、北平事盡在其中。又有云:『隔岸吹唇日沸天,羽書惟道欲投鞭。八公山色還蒼翠,虛對圍棋憶謝玄。』馬、阮、四鎮事盡在其中。又有云:『席捲中原更向吳,小朝廷又作降俘。不為宰相真事,留得丹青《夜宴圖》。』以韓熙載寓譏刺時相也。又有云:『王氣消沉三百年,難將人事盡憑天。石頭形勝分明在,不遇英雄自枉然。』以孫仲謀寓亡國之戚也。所謂不著議論聲色而含蓄無窮者也。論定遠詩甚難,若直言六百年無是詩,聞者必以為妾,若謂六百年中有是詩,則詩集具在,有好句之佳作有之,未有無好句之佳作如定遠者也。」問曰:「二十年前葉文敏公題兩先生詩草,有『邢夫人見尹夫人』之句,人久以為定論。今之推重定遠如此,得毋自以為地乎?」答曰:「心實讓焉,何自為地?有好句之詩不讓定遠者,何獨不佞?無好句之詩,他人不敢相強,余則實不敢與之並轡。十年以前,猶無此意,近日識見稍進,故如是耳。孰有無端退屈者乎?此中甘苦,心自知之。如張承吉詩云:『馬嵬宮柳正依依,重見鑾輿幸蜀歸。地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一往讀之,似輕薄謔笑。夫僖宗之西狩,由奄人田令孜致之。承吉詩不言令孜而其意自見,此唐人能事也。見唐人意者尚不能作唐人詩,定遠四絕句,能作唐人詩者也。」問曰:「先生近日所進如何?」答曰:向者謂古詩、唐詩各自成體,作唐體者不受困於宋、明,即得成詩。今知不然。漢、魏詩如手指,屈伸分合,不失天性。唐體如足指,少陵丈夫足指,雖受行,不傷跬步。凡守起承轉合之法者,則同婦女足指,弓彎纖月,娛目而已。受幾許痛苦束縛,作得何事?唐詩尚不稱余意,何況定遠,又況自所作者而欲為之地耶?直是前步既錯,末知之何耳!猶憶四十年前,見賀黃公《銅雀台妓》詩云撫金爐嗟薄命,八年兩度見分香。』其刺子桓隱而切矣,定遠敵手也。」
詩至《十九首》,方是爛然天真,然皆不知其意。以辭求意,其詩全出賦義乃得;兼有比興,意必難知。
蘇武、李陵詩,余疑是漢人送別之作,名蘇、李。詩之敘景,必不絕遠,而蘇詩有「俯視江漢流」,「行役在戰場」,何也?李詩亦不似二人情景。
《焦仲卿妻詩》,於濃詭中又有別體,如元之董解元《西廂》,今之數落《山坡羊》,一人彈唱者也。
魏武終身攻戰,何暇學詩,而精而老健,建安才子所不及。
魏文《代劉勛妻》二詩及《折楊柳行》,思無邪而詞溫厚,《三百篇》之遺聲也。「西北有浮」,宜是為中原人流寓江南者作。
王粲《從軍詩》曰:「討彼東南夷」者,乃建安十三年戊子曹操敗於赤壁事,故又曰「白露沾裳衣」,「愁思當告誰」也。其曰「相公征關右」者,乃建安十六年操平韓遂、馬超,故又曰「拓地三千里」也。其曰「朝發鄴都橋,暮濟白馬津」,「率彼東南路,將定一舉勛」者,當時十八年進軍濡須,相守一月退軍之事,故又曰「鞠躬中堅內,微畫無所陳」也。赤壁、濡須事,措詞得體。
凡擬詩之作,其人本無詩,詩人知其人與事與意而擬為之詩,如《擬蘇子送別》詩及魏文帝之《劉勛妻》者最善;其人固有詩,詩人知其人與事與意而擬其詩,如文通之於阮公,子瞻之於淵明者亦可。《十九首》之人與事與意皆不傳,擬之則惟字句而已;皮毛之學,兒童之為也。阮籍、郭璞詩有憂時慮患之意,文通所擬皆失之。
阮公《詠懷》詩云「駕言發魏都」,是司馬未篡時所作。又曰「修竹隱山岑,射干臨增城」,是為曹爽、賈充。其曰「葛ぱ延幽谷」,必言夏侯玄、荀勖輩也。又有曰「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言罹禍者且自危也。阮公一生長醉,而詩不言酒。傅玄詩云「秋蘭豈不芬,鮑肆亂其旁」,必說時事。郭璞《遊仙》詩有「逸翮思拂霄」一篇,是悒鬱語,可見遊仙是方外以自遣也。
沈約「生平少年日」、柳惲「汀洲采白」二篇,可以繼美《十九首》。
楊素詩朴勁不似隋人。
《選》體之名,最為無識。西漢至宋、齊詩皆在《文選》中,以何者為《選》體?
貞觀至景龍之五古,嚴為汰擇,有善者止百篇。
張曲江五古勝於燕公。晚唐人詩之得理者,不下於曲江,而措詞太遠。
陳伯玉詩之復古,與昌黎之文同功。盧照鄰《詠史》詩似子美,王《古離別》似非排律。
陳伯玉之「故人洞庭去」,薛稷之《秋日還京》詩、《魚山亭》詩,五古之至善者也。
王右丞五古,盡善盡美矣,《觀別者》篇可入《三百》。孟浩然五古,可敵右丞。儲光羲詩是沮、溺、丈人語。高達夫五古,壯懷高志,具見其中。子美稱「岑參識度清遠,詩詞雅正」。杜確云:「岑公屬詞尚清,用志尚切,迥拔孤秀,出於常情。」王昌齡五古,或幽秀,或豪邁,或慘惻,或曠達,或剛正,或飄逸,不可物色。李頎五古,遠勝七律。常建五古,可比王龍標。崔顥因李北海一言,殷目為「輕薄」;詩實不然,五古奇崛,五律精能,七律尤勝。崔曙五古,載《英靈集》者五篇,高妙沉著。殷謂其「吐詞委婉,情意悲涼」,未盡其美。謂薛據「骨鯁有氣魄」,斯言得之。陶翰詩沉健、真惻、高曠俱有之。又謂劉虛「情幽興遠,思苦語奇」,得其真矣。餘如張謂、丘為、賈至、盧象諸君,俱有可觀,合於李、杜以稱盛唐,洵乎其為盛唐也。錢起、韋應物,體格稍異矣。
儲不仿陶,而興趣酷似。龍標「奸雄乃得志」篇,必為曲江、安祿山而作。
「《大雅》久不作」諸詩,非太白斷不能作,子美亦未有此體。《上之回》,刺學仙也。《妾薄命》,刺武惠妃之專寵也。太宗武功最大,高宗孱主,猶蒙其餘威以下高麗。《塞上曲》,美太宗也。《邯鄲才人》,身去而心不忘宗國也。《月下獨酌》詩「月既不解飲」,是敷衍,似宋詩。《送裴十八》之「歸時莫洗耳」四語,亦是敷衍無味。「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帷」,思無邪而詞清麗,妙絕可法。
《詠懷》、《北征》,古無此體,後人亦不可作,讓子美一人為之可也。退之《南山詩》,已是後生不遜。詩貴出於自心。《詠懷》、《北征》,出於自心者也;《南山》,欲敵子美而覓題以為之者也。山谷之語,只見一邊。
詩貴和緩優柔,而忌率直迫切。元結、沈千運是盛唐人,而元之《舂陵行》、《賊退詩》,沈之「豈知林園主,卻是林園客」,已落率直之病。樂天《雜興》之「色禽合為荒,政刑兩已衰」,《無名稅》之「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進入瓊林庫,歲久化為塵」,《輕肥》篇之「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買花》篇之「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等,率直更甚。東野《列女操》、《遊子吟》等篇,命意真懇,措詞亦善;而《秋夕貧居》及《獨愁》等,皆傷於迫切。韋蘇州《寄全椒道士》及《暮相思》,亦止八句六句,而詞殊不迫切,力量有餘也。賈島之《客喜》、《寄遠》、《古意》,與東野一轍。曹鄴、於、聶夷中五古皆合理,而率直迫切,全失詩體。梁、陳於理則遠,於詩則近。鄴等於理則合,於詩則違。宋人雖率直而不迫切。
杜確云:「自古文體變易多矣。梁簡文帝及庾肩吾之屬,始為輕盪綺靡之詞,名曰『宮體』。厥後沿襲,務於妖艷,謂之『ゼ錦布繡』。其有欲尚風格頗有規正者,不復為當時所重,諷諫由此廢闕。」
《詩法源流》云:「詩者,原於德性,發於才情,心聲不同,有如其面,故法度可學而神意不可學。是以太白自有太白之詩,子美自有子美之詩,昌黎自有昌黎之詩。其他如陳子昂、王摩詰、高、岑、賈、許、姚、鄭、張、許之徒,亦皆各自為體,不可強而同出。」
又云:「唐人以詩為詩,宋人以文為詩。唐詩主於達性情,故於《三百篇》近;宋詩主於議論,故於《三百篇》遠。古詩於《三百篇》近,唐詩於《三百篇》遠。」
太白云:「梁、陳以來,艷薄殊極,沈休文又尚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梁、陳,謂宮體以下,非謂陶、謝諸公也。休文聲律,謂平仄也。
五言古詩,須去其有偶句者而論之,以自西漢至中唐為全局,猶七言律詩以自初唐至晚唐為全局也。漢、魏五古之變而為唐人五古,欲去陳言而趨清新,不得不然,亦猶七律初、盛之變而為中、晚唐,不得不然也。
弘、嘉人惟見古人皮毛,元美仿《史》、《漢》字句以為古文,於鱗仿《十九首》字句以為詩,皆全體陳言而不自知覺,故仲默敢曰「古文亡於昌黎」,於鱗敢曰「唐無古詩」也。此與七律之瞎盛唐而譏大曆以下者一轍。去有偶句者,以其為唐體之履霜也。去晚唐者,晚唐已絕也。
詩之關係名教風化者,非五古不可。其貴重可見。
柳子厚《芍藥》詩曰:「欹紅醉濃露,窈窕留餘春。」近體中好句皆不及。可見體物之妙,古體勝唐體。
古體寧如張曲江、韋蘇州之有邊幅。子美之古詩只可一人為之。子瞻古詩如搓黃麻繩百千尺。子瞻極重韋、柳,而自作殊不然,何也?
唐體詩有涯,後之作者,患在薄弱,不患泛濫。古體詩無涯,後人泛濫之弊,遂同於五七字為句之文。「簡貴」二字,時刻須以自警。
詩法須自《十九首》,方爛然天真。唐詩已是聲色邊事,況宋、元、明耶!
六朝尚有本非詩人偶然出語絕佳者。如劉俁云:「城上草,植根非不高,所恨風霜早。」十三字說身境心事如見,以六朝詩法寬故也。唐詩韻狹,有平仄,黏須對偶,故非老手不佳。
馮定遠曰:「五言雖始於漢武之代,而盛於建安,故古來論者,止言建安風格。至黃初之年,則諸子凋謝,止有子桓、子建,不須贅言黃初體也。永明之代,王元長、沈休文、謝一時有盛名,始創聲病之論,以為前人所未發。文體驟變,皆避八病,一簡之內,音韻不同;二韻之間,輕重悉異。其文兩句一聯,四名一絕,聲韻相避,文字不可增減。自永明至唐初,皆齊、梁體也。沈、宋新體,聲律益嚴,謂之律詩。陳子昂始法阮公為古體詩,唐因有古、律二體,始變齊、梁之格矣。齊時江文通詩不用聲病,梁武帝不知四聲,其詩仍是太康、元嘉舊體,嚴滄浪何以混言『齊、梁諸公』,元長、玄暉沒於齊朝,沈休文、何仲言、吳叔庠、劉孝綽併入梁朝,故聲病之格通言齊、梁,而其體直至唐初也。白太傅尚有格詩,李義山、溫飛卿皆有齊、梁格詩。律詩既盛,齊、梁體遂微,後人不知,咸以為古詩。」
又云:「古詩之視律體,非直聲律相詭也,其筋骨氣格,文字作用,亦迥然不同。然亦人人自有法,無定體也。陳子昂上郊阮公,為千古絕唱,不用沈、宋格調,謂之古詩,唐人自此有古、律二體。雲古者,對近體而言也。《古詩十九首》,或雲枚叔,或雲傅毅。詞有東都、宛、洛,鍾參軍以為陳王,劉彥和以為漢人。既人代未定,但以其是古人之作,題曰古詩耳,非以此定古詩之式,必當如是也。李於鱗云:『唐無古詩,陳子昂以其詩為古詩。』全不通理。如律詩始於沈、宋,開元、天寶已變,可雲盛唐無律詩,杜子美以其律詩為律詩乎?子昂法阮公,尚不許是古詩,則於鱗之古詩,當以何時為斷?若雲未能似阮,則於鱗之五古,視古人定何如?」
又云:「《古詩十九首》機杼甚密,文外重旨,隱躍不可反捉。李都尉詩皆直敘無作用,尤為古樸。江淹所擬,《從軍》一篇最合。嚴滄浪都不解此。」
又云:「潘、張、左、陸以後,清言既盛,詩人所作,皆老、莊之讚頌,顏、謝、鮑出,始革其制。元嘉之詩,千古文章於此一大變。請具論之:漢人作賦,頗有模山范水之文,五言則未有。後代詩人之言山水,始於康樂。士衡對偶已繁;用事之密,始於顏延之,後世對偶之祖也。《三百篇》言飲酒,雖曰『不醉無歸』,然亦合歡成禮而已;『彼醉不臧』,則有沉湎之刺。詩人言飲酒不以為諱,自陶公始之也。《國風》好色而不淫,朱子始以鄭、衛為男女相悅之詞,古實不然。《楚辭》美人以喻君子。五言既興,義同《詩》、《騷》,雖男女歡娛幽怨之作,未極淫放,《玉台新詠》所載可見。至於沈、鮑,文體傾側,宮體滔滔,作俑於此。永明、天監之際,鮑體獨行,延之、康樂微矣。嚴滄浪於康樂之後不言延之,又不言沈、謝,則齊、梁聲病之體,不知所始矣;不言鮑明遠,則宮體紅紫之文,不知其所法矣。雖言徐、庾,亦忘祖也。於時詩人,灼然自名一體者,如吳叔庠,邊塞之文所祖也。又如柳吳興、劉孝綽、何仲言,皆唐人所法,何以都不及?子美『頗學陰、何』,又雲『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則子堅之體,亦不可缺。齊、梁以來,南北文章頗為不同。北多骨氣,而文不及南。鄴下才人,盧思道、薛道衡皆有盛譽。自隋煬有非傾側之論,徐、庾之文少變,於時文多雅正。薛道衡氣格清拔,與楊素酬唱之作,義山極道之。唐初文字,兼學南北,以人言之,道衡亦不可缺。」
又云:「嚴滄浪云:『《玉台》,徐陵所集,漢、魏、六朝詩皆有之。人謂纖麗者為《玉台》體,其實不然。』班按:梁簡文在東宮,命徐孝穆撰《玉台集》,其序云:『撰錄艷歌,凡為十卷。』則專取艷詞明矣。其文止於梁朝,非六朝也。」
又云:「陸士衡《擬古詩》,江文通《擬古三十首》,如搏猛虎,捉生龍,急與之較力,不暇氣格悉敵。今人擬詩,床上安床,惟見怯處,種種不逮耳。然前人擬詩,往往只取大意,不盡如陸、江也。」
又云:「南北朝人以有韻者為文,無韻者為筆,亦通謂之文。唐自中葉以後,多以詩與文對言。愚按:有韻無韻皆可謂之文,緣情之作則曰詩。詩者,思也。情動乎中而形乎言,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詠歌之。有美有刺,所謂詩也。不如是則非詩,而為有韻之文耳。《禮記》有湯之盤銘、孔子之誄,《左傳》有卜筮繇詞,皆有韻,而《三百篇》中無此等文字,可知古人自有阡陌,不以為詩也。」
又云:「漢人碑銘多謂之詩,體相涉耳,非詩也。」
又云:「賦出於詩,故曰『古詩之流』也。《漢書》雲『《屈原賦》二十五篇』,《史記》雲『作《懷沙之賦》』,則《騷》亦賦也。宋玉、荀卿皆有賦,荀賦便是體物之祖。賦頌,本詩也,後人始分。屈原有《橘頌》。陸士衡云:『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詩賦不同也。」
又云:「《雅》、《頌》多艱深,《國風》則通易。《風》或出於里俗,《雅》、《頌》必朝廷作者為之。雖有寺人孟子輩,然皆列於《雅》,亦必是當時能文者。《尚書》是朝廷文字,語多難解,非特古今言語不同。蓋古人之文人煅煉文字,其體如此,不以平易者為善也。《孔叢子》中已有明說。」
又云:「古詩法漢、魏,近體學開元、天寶,如儒者之學周、孔也。近世惡主、李者,並此言而排之,過矣!顧學之何如耳。學王、李者乃自許漢、魏、盛唐,輪扁必笑之。」
又云:「看齊、梁詩,看他學問源流,氣力精神,有遠過唐人處。或問:如何是謝驚人句?』答之曰:『叔源失步,明遠變色。』」
又云:「錢牧齋教人作詩,惟要識變。余得此論,自是讀古人詩,更無所疑,讀破萬卷,則知變矣。」喬曰:「皎然《詩式》言作詩須知變復,蓋以返古為復,以不滯為變也。金正希舉業之於王濟之,最得此意。變而不復,成、弘至啟、禎矣。定遠見處實勝牧齋,見者每惑於名位。」
馮定遠又云:「多讀書,則胸次自高,出語皆與古人相應,一也;博識多知,文章有根據,二也;所見既多,自知得失,下筆知取捨,三也。」
嚴滄浪云:「『行行重行行』,自『越鳥巢南枝』以下,《玉台》別作一首。」定遠云:「北宋《玉台》正本止作一首,永嘉陳玉甫本誤耳。」
嚴滄浪云:「『仙人騎白鹿』篇,余疑『山上亭』以下,其義不同,當別為一篇,郭茂倩不能辨也。」定遠云:「此本二詩,樂工合之耳。《樂府》或於一篇止取半首,或合二篇以為一,或一篇之中增損其字句。蓋當時歌謠,出於一時之作,樂工取以為曲,增損之以協律。故陳思王、陸機之詩,時人謂之乖調,未命樂工也。具在諸史樂志。滄浪不省而譏茂倩。」文人譏訶前人處,須細細點勘,不可隨人步趨。
五絕即五古之短篇,如嬰兒笑,小小中原有無窮之意,解言語者定不能為。
詩至於五絕,而古今之能事畢矣。竊謂六朝、三唐之善者,蘇、李猶當退舍,況宋以後之人乎!以此體中才與學俱無用故也。
五絕,仙鬼勝於兒童女子,兒童女子勝於文人學士,夢境所作勝於醒時。
崔國輔《魏宮詞》,妙在意深。而崔顥《長千曲》云:「君家住何處?妾佳在橫塘。停舟暫借問,或恐是同鄉。」絕無深意,而神采郁然,後人學之,即為兒童語矣。
丁仙芝《採蓮曲》,五絕句也。《品匯》聯為一篇,收之五古中,誤也。此詩落想最為飄忽,如云:「因從京口渡,使報邵陵王。」何處得來?
五古五絕亦可相收放。高《哭梁少府》詩,只取前四句,即成一絕,下文皆鋪敘也。
解大紳應制《題畫虎》曰:「虎為百獸尊,誰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迥顧」。時文皇以高煦譖,意不快於東宮,見詩釋然。詩如此,善矣。
婦人詩,如崔鶯鶯:「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劉采春云:「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載兒夫婿去,經歲又經年。」「借問東園柳,枯來有幾年?自無枝葉分,莫怨太陽偏。」「那年離別日,只道住桐廬。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朝朝江上望,錯認幾人船。」侯夫人云:「妝成多自惜,夢好卻成悲。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宮女云:「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殷勤紅葉,好去到人間。」鮑令暉云:「桂吐兩三枝,蘭開四五葉。是時君不歸,春風徒笑妾。」沈倩云:「獨自憑樓望,霏霏細雨來。桃花如有意,恰對小窗開。」
仙鬼及夢中之詩,如云:「卜得上峽日,秋江風浪多。巴陵一夜雨,腸斷《木蘭歌》。」《落花》云:「流水難窮目,斜陽易斷腸。誰同砑光帽,一曲《舞山香》?」又有云:「午睡醒來晚,無人夢自驚。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又云:「點點愁侵骨,綿綿病欲成。須知潘岳鬢,強半為多情。」又云:「不信心相憶,絲從鬢里生。來倚樓立,相望幾含情?」又云:「命笑無人笑,含嬌何處嬌?徘徊花上月,虛度可憐宵。」又云:「楚水平如練,周回白鳥飛。金陵幾多地,一去不知歸。」又云:「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願郎更回抱,終天從此訣。」又云:「海門連洞庭,一去三千里。十載一歸來,辛苦瀟湘水。」又云:「紅葉醉秋色,碧溪彈夜弦。佳期不可再,風雨杳如年。」
作四字詩多受束於《三百篇》句法,不受束者惟曹孟德耳。《太平廣記》載劉諷宿山驛,月明,有數女子自屋後出,命酌庭中,歌曰:「明月清風,良宵會同。星河易翻,歡娛不終。綠尊翠杓,為君斟酌。今夕不飲,何時歡樂?」山谷、子瞻謂為鬼中子建。又有一篇云:「玉戶金,願陪君王。邯鄲宮中,金石絲簧。鄭女衛姬,左右成行。紈綺繽紛,翠眉紅妝。王歡瞻盼,為王歌舞。願得君歡,長無災苦。」子瞻謂「邯鄲宮中,金石絲簧」二句,不惟人不能作,知之者亦極難得。誠然誠然。孟德英雄,此女貴姬,各言其實境,不受束縛耳。
問曰:「七言古詩如何?」答曰:「盛唐人山奔海立,掩前絕後。此體忌圓美平衍,又不可槎牙猙獰。初唐圓美,白傅加以平衍,昌黎稍槎牙,劉叉猙獰,盧仝牛頭阿旁,杜默地獄餓鬼。」
詩忌出正面,七古尤甚。
初唐七古多排句,不如盛唐無排句而矯健。中唐此品遂絕,何況宋、明!
長篇結緊,方收得往。結前若緊,結卻宜寬。
長詩宜於趨承貴要,故世事之用非五排即七古,詩那得佳!
七古須於風檣陣馬中不失左規右矩之意。
五古易於冗,七古易於濫。
長篇於意轉處換韻則氣暢,平仄諧和是元、白體。高《燕歌行》云:「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後。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問首。邊庭飄那可度,絕域蒼茫無所有。殺氣三時作陣,寒聲一夜傳刁斗。相看白刃雪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詩之繁於詞者,七古五排也。五排有間架意易見,七古之順敘者亦然。達夫此篇,縱橫出沒如中龍,不以古文四賓主法制之,意難見也。四賓主法者,一主中主,如一家惟一主翁也;二主中賓,如主翁之妻妾兒孫奴婢,即主翁之分身以主內事者也;三賓中主,如主翁之朋友親戚,任主翁之外事者也;四賓中賓,如朋友之朋友,與主翁無涉者也。於四者中除卻賓中賓,而主中主亦只一見,惟以賓中主勾動主中賓而成文章,八大家無不然也。《燕歌行》之主中主,在憶將軍李牧善養士而能破敵。於達夫時,必有不恤士卒之邊將,故作此詩。而主中賓,則「壯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相看白刃雪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四語是也。「豈顧勛」,即「死是戰士死,功是將軍功」之意。其餘皆是賓中主。自「漢家煙塵」至「未解圍」,言出師遇敵也。此下理當接以「邊庭」云云,但逕直無味,故橫間以「少婦」、征人」四語。「君不見」云云,乃出正意以結之也。文章出正面,若以此意行文,須敘李牧善養士能破敵之功烈,以激勵此邊將。詩用興比出側面,故止舉「李將軍」,使人深求而得,故曰「言之者無罪,而聞之者足以戒」也。王右丞之《燕支行》,正意只在「終知上將先伐謀」,法與此同。右丞之《隴頭吟》,卻又不然,起手四句是賓,「關西老將不勝愁」六句是主,主多於賓,乃是賦義。
王翰《古長城吟》,只取後四句,可作一絕句。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正意只在「不知乘月幾人歸」。郭元振《古劍篇》,宋之問《明河篇》,正意皆在末四句。劉庭芝《搗衣篇》,通篇是賦。
王勃《滕王閣詩》,直是譏刺閻都督,「畫棟」以下,皆言富貴之不久長也。今閣上有帖子是「畫棟」二句,卻是寫景,有繁華氣象,詩未必如是也。
王宏《從軍行》,正意在「殺身為君君不聞」,「可憐少年」、「秦王築城」,皆賓也。結宜用四句,則不迫促。
宋之問《放白鷳篇》,正意在末四語,以其寂寥,故以「綠綺」作伴。「著書」云云,亦是橫間之語,與達夫《燕歌行》中之「少婦城南」同法,起手先出琴側面也。
岑參《蓋將軍歌》,直是具文見意之譏刺,通篇無別意故也。《走馬川行》,以刺妄奏邊功者。
喬知之《綠珠篇》,有作絕句三首者。觀其正意在末二句,是七古體,非必三絕句也。
右丞《桃源行》是賦義,只作記讀。《老將行》起語至「數奇」是興,「自從」下是賦,「賀蘭」下以興結。《寒食城東即事》,若將次聯意作流水聯,即是七律。
岑參《赤驃馬歌》,前念五句皆言衛節度而帶及馬,末三句言馬而帶及衛節度,得賓主映帶法。
李頎《送李十四》,應酬詩也。
崔顥《邯鄲宮人怨》,自比也。
讀張謂《杜侍御送貢物》及《代北州老翁》,其人子美之流。
太白云:「君王雖愛蛾眉好,無奈宮中妒殺人。」無餘味。《襄陽歌》無意苟作。《聽新鶯歌》首敘境,次出鶯,次以鶯合境,次出人,次收歸鶯而以自意結,甚有法度。
子美《白行》意在末四句。《馬行》與岑參《赤驃馬歌》意異格同。《兵車行》正意在中間「君不聞」數語,而「信知生男」下以渾語作結。《哀王孫》亦然。《哀江頭》正意在「清渭東流」二句。陳陶斜之敗,不為房諱,故曰詩史。子美如《蘇端薛復篇》言飲酒者不多,而「氣酣日落西風來,願吹野水添金杯」,宛似太白語。《洗兵馬》是實賦。《短歌行贈王郎》似太白詩。《丹青引》結處自傷也。《古柏行》結處比賢士,亦自比也。《釋悶》「天子亦應」下,必是譏李輔國。
錢起《送鄔》、《送傅》、《送崔》皆應酬詩。韓《寄歌舒》亦然。
昌黎《董生行》不循句法,卻是易路《石鼓歌》。子瞻能為之。
張籍、王建七古甚妙,不免是殘山剩水,氣又苦咽。
《連昌》、《長恨》、《琵琶行》,前人之法變盡矣。
馮定遠云:「七言歌行盛於梁末,梁元帝為《燕歌行》,群下和之,有《燕歌行集》。其書不傳,名見鄭樵《通志》。」
北朝盧思道《從軍行》,全類唐人歌行矣。唐開元中,王摩詰之七古,尚有全篇偶句者。高常侍盡改古格。太白遠憲《詩》、《騷》,近法鮑明遠,而恢廓變化過之,蒸霞蔚,千載以來莫能逮矣。辭多風刺,《小雅》、《離騷》之流也。老杜創為新題,直指時事,一言一句,皆關世道,遂為歌行之祖,非直變體而已。
古人七言歌行止有《東飛伯勞歌》、《河中之水歌》。魏文帝有《燕歌行》,至梁元帝亦有《燕歌行》,盧思道有《從軍行》,皆唐人歌行之祖也。
梁末始盛為七言詩賦,今諸集皆不傳,類書所載可見。王子安《春思賦》,駱賓王《盪子從軍賦》,皆徐、庾文體。王州、楊升不知,皆以為歌行。州云:「以為賦則丑。」誤矣!
七絕是七古之短篇,以李、杜之作,一往浩然,為不失本體。
王龍標七絕,如八股之王濟之也。起承轉合之法,自此而定,是為唐體,後人無不宗之。
七絕乃偏師,非必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有或斗山上,或斗地下者。
七絕與七古可相收放,如駱賓王《帝京篇》,李嶠《汾陰行》,王冷然《河邊枯柳》,本意在末四句,前文乃鋪敘耳。只取末四句,便成七絕。七絕之起承轉合者,衍其意可作七律,七律亦可收作七絕。
七絕,唐人多轉,宋人多直下,味短。
劉夢得、李義山之七絕,那得讓開元、天寶。
岑參《凱歌》第二三句雲「捷書先奏未央宮,天子預開麟閣待。」竟似平偶,何也?
五排,即五古之流弊也。至庾子山,其體已成,五律從此而出。排律之名,始於《品匯》。唐人名長律,宋人謂之長韻律。此體無聲病者不善,如唐太宗《正日臨朝》等,虞世南《慎刑》,蘇味道《在廣》,皆不發調。陳拾遺《白帝》、《峴山》二篇,古厚敦重,足稱模範。
杜審言、宋之問、沈期此體詩,凡台閣、山水、行旅、關塞、贈餞、方外,無不極佳。
長篇須有架,以杜氏祖孫二詩為法。審言《和李嗣真奉使存撫河東》,敘事之有間架者也。起手八聯,寬衍大局也。「已屬群生泰」以下,出朝廷存撫之意,即出嗣真也。「城闕周京轉」以下,出河東也。「昔出諸侯靜」,因河東為高祖興王之地而追敘之也。「隱隱帝鄉遠」以下,敘嗣真之奉使也。「雨霈鴻私滌」以下,實敘存撫之事也。「殺氣西沖白」以下,暢言旁及也。「緬邈朝廷問」以下,敘嗣真之眷注才學也。「澄清得使者」一語,完奉使之事也。「莫以崇班閡」以下,自托也。末聯總收前文也。子美《上韋左丞》詩,人誤置之古詩中,實排律言情之有間架者也。黃山谷所說最善:起手曰「紈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是一篇正意,略略點出作眼目破題也。故令韋靜聽而具陳之。如出題。「甫昔少年日」以下,言儒冠之求志也。「此意竟蕭條」以下,言誤身也。意舉而文備,宜乎有是詩矣。是詩獨獻於韋者,以厚愧真知在贊誦佳句也。大臣職在薦賢,不徒愛士,故效貢禹之彈冠而跋涉也。知韋不能薦,故欲去秦也。臨去有之情,故托意於終南、渭水也。去不可以不別知交,故曰「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也。一去不可復見,故結語云雲也。余謂山谷之說是詩極善。然宋人知賦而不知興比,用興比則有縱橫出沒,與此二篇不同。韋左丞名濟,山谷以為見素。
兼興比者,如義山《聖女祠》詩云:「杳藹逢仙跡,蒼茫滯客途。何年歸碧落?此地向皇都。消息期青雀,逢迎異紫姑。腸回楚客夢,心斷漢宮巫。從騎栽寒竹,行車蔭白榆。星娥一去後,月姊更來無?寡鵠迷蒼壑,羈鳳怨翠梧。惟應碧桃下,方朔是狂夫。」首句,出題也。次句,自述也。三句,言聖女也。四句,又自述也。「消息」二句,贊聖女也。「腸回」句,謂異於襄王之侮。「心斷」句,言不同巫蠱之狂邪,尊聖女也。「從騎」二句,又自述行蹤,興也。星娥」、「月姊」,比聖女之不可得見也。「寡鵠」,言想念之切也。結用「方朔」,以王母比聖女也。此本虛題,不可全用賦義,故雜出興比以成篇,其間架亦不得如前二詩之截然也。
玄宗排律,遠勝太宗。
盛唐排律,聖也;子美,神也。說子美則諸公自見。《玄元廟》云:「配極玄都,憑高禁長。守祧嚴具禮,掌節鎮非常。碧瓦初寒外,金莖一氣旁。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梁。仙李盤根大,猗蘭奕葉光。世家遺舊史,《道德》付今王。畫於看前輩,吳生遠擅場。森羅移地軸,妙絕動宮牆。五聖聯龍袞,千官列雁行。冕旒皆秀髮,旌旆盡飛揚。翠柏深留景,紅梨迥得霜。風箏吹玉柱,露並凍銀床。身退卑周室,經傳拱漢皇。穀神如不死,養拙更何方?」盧德水云:「唐自高祖追崇老子為祖,天寶中,現象降符,不一而足,人主崇信極矣。此詩直紀其事以諷也。『配極』四句,譏其用宗廟之禮。『碧瓦』四句,譏其宮殿逾制。『世家遺舊史』,謂開元中敕升老、莊為列傳之首,而不能改易子長舊史。『《道德》付今王』,謂玄宗親注《道德經》,直崇玄學。『畫手』以下,謂世代寥廓而畫圖親切,『冕旒』、『旌旆』,同兒戲也。『身退』以下,謂老子之要在清淨無為,即今不死,亦當藏名養拙,豈肯憑人降形以博人主之崇奉乎?」此詩極意諷諫而詞語渾然,德水讀書,眼光透過紙背者也。余謂「穀神」二句,謂老子若有神,舍此廟尊崇之地,更居何方乎?前極嚴重,故以謔語為結。此詩得德水發明,聖人復起,必收之《三百篇》中。
《重經昭陵》詩,前四聯敘太宗功德,繁簡得中,後二聯以昭陵作結。此詩極其典重,鍾伯敬以為悲涼,非也。《贈鄭諫議十韻》,前四聯讚美諫議,中三聯自敘,後三聯自。《遣興詩》,前二聯敘驥子,「世亂」下三句敘其依母在家中,「鳥道」句轉出己不得見,「天地」聯敘隔絕,結言得見為幸為難。《傷春》云:「不成誅執法,焉得變危機」,譏姑息也。「行在諸軍闕,來朝大將稀」,憂根虛而尾大也。結言不用賢人也。《春歸》云:「世路雖多梗,吾生亦有涯」,直是無可如何,悲憤之極。《贈王侍御四十韻》,起手敘離合之情,「錦里」下粗自述,「客即」下言與王之交情,「粗飯」下細自述,「氵崩口」下敘侍御之勝境,「山陽」下敘主賓樂事,「農月」下言須別去,「列國」下出素心,「洗眼」下丁寧珍重之辭。《遣悶呈嚴公二十韻》,起手六聯自述兼及幕府,「疇昔」二聯敘得入幕,「露」下言出幕還家,「束縛」下又言入幕,「不成」下有不能任職之意。《行次古城》詩,起手二句是破題,「白屋」三聯述道路景物,「王門」下有求先容之意。《謁先生廟》詩,前段敘先主、孔明事;「錦江」句言通和孫氏;「劍閣」句言前後出師;「舊俗」下敘廟;「絕域」出己生平之志也;「關張」「耿鄧」以古人自許也;「應天」句自許名世;得士」句自許一個臣;「遲暮」句謂年已老,不能踐生平志,願猶可為謀臣;「飄零」,則絕望矣;「淚灑衣巾」,以時君非先主,而使己不比事業於諸葛、關、張、耿、鄧也。子美憂王室之詩甚多,而自負之重,此詩獨見之。《出瞿塘四十韻》,首二句破題也。凡長篇須得破題以為綱領,無此則讀者茫茫矣。「入舟」二句,略出其情,以足上文之意。「窄轉」下敘峽中景,「不有」下敘出峽後景。「意遣」下自敘,「丘壑」下追述壯年事。「哭窮途」言天寶間為李林甫所扼,「廷爭」謂言房事也。「乞江湖」,則華州及依嚴盡在其中,故即繼以「灩」、「滄浪」也。「浮名尋已已」,是收上文;「懶計卻區區」,是啟下文。天皇寺在荊州,帝子渚湘中地,蒼梧則更南矣。子美卒于衡州,不知更南,欲於人焉依?「朝士」下言朝廷事,謂無明君賢臣,黎元受病,而宰相恃權相傾,勢必相及於己也。《出江陵寄鄭審》,起手四語,說盡窮途情景,便堪痛哭。「社稷」二聯,言世亂使己困悴,無地可托也。「雨洗」聯寫出江陵途中景物自好。「鳴づ」、「別燕」自比也,「棲托」二句賦窮途也。「相沫」者「寂寥」,「報恩珠」而「浩蕩」,則江陵人情相待可知,或鄭審獨有情而寄之以詩也。「溟漲」四語言前路也。「濫竊」句言審有甯戚之待也。「時憂」句,必江陵幕中人有讒譖之者。結聯出審以見寄詩之意。鄭審有《巡檢兩京路種果樹》詩亦佳,必與公相契。讀子美排律,即覺餘人皆在繩尺之內。
錢起亦天寶人,而《湘靈鼓瑟》詩,雖甚佳而氣象蕭瑟;《過王舍人宅》詩,濃淡得宜。劉長卿《登于越亭》詩,前段尚寬和,至「得罪」三聯,忽出哀苦之詞,遂覺通篇儘是哀苦。唐人詩法如是,若通篇哀苦,失操縱法。李嘉《江亭》詩,失卻此意。楊巨源《贈老將》詩,前十聯極筆鋪張,後四聯收歸「老」字意,只在「功成封寵將」一語,則前之鋪張非虛語,「封寵將」所以老將困窮也。裴晉公度之「灰心緣忍事」,「蒼蠅漫發聲」,謂元稹輩也。蔣防《杜賓客》詩,命意布局措詞皆可法。陳顏博《恩賜魏文貞諸孫舊第》詩亦然。義山《有感》排律二首,為甘露之變而作,可見其曾學子美也。《碧瓦》、《鏡檻》、《擬意》、《獨居有懷》四首,用意難測,未審是艷情否?《酬令狐郎中見寄》詩,有曰「天怒識雷霆」,又曰「危於訟閣鈴」,已知意之不釋然矣,其後復為彼所感。桓司馬所謂「人不可無勢,我乃能駕馭卿」者也。
五言律詩,若略其形跡而以神理聲調論之,則對偶而五聯六聯者,如楊炯之《送劉校書從軍》,不對偶而八句者,如沈約之《別范安成》,柳惲之《江南曲》,皆律詩也。
陳子昂之「故人洞庭去」,與岑參之《送衛憑》,文理何異,而可以一為古一為律乎?
五七言律皆須不離古詩氣脈,乃不衰弱,而五言尤甚也。五律守起承轉合之法,如於武陵之「人間惟此路,長得綠苔衣。及戶無行跡,遊方應未歸。平生無限事,至此盡知非。獨倚松門久,陰昏翠微」。離古詩氣脈者也。不離古詩氣脈者,子美為多。
太白五律,平易天真,大手筆也。
「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村夫子語。昔人謂此詩非子美作,余以此聯定之。
子美之《官定後戲贈》詩,略不見有介意處,胸次如何?
《春望》詩云「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言無人物也。「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花鳥樂事而濺淚驚心,景隨情化也。「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極平常語,以境苦情真,遂同於《六經》中語之不可動搖。《喜達行在所》雲「生還今日事」,言昨日在途,生死猶不可必也。「間道暫時人」,言此後尚未可保也。「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痛定思痛,尤不堪也。《晚行口號》之「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不過是世亂懷鄉耳。宋劉須溪便於「梁江總」三字作解,通篇絕無此意。《收京師》之「雜虜橫戈數,功臣甲第高」,謂仗回鶻以成功,而諸將濫賞也。《贈王中允》之「一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深表維之異於均、、希烈也。《移華州掾》之「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繁。至今猶破膽,應有未招魂」,追敘昔之艱危也。「近侍歸京邑」,幸之也。「移官豈至尊」,子美實以雪房中肅宗怒,為尊者諱也。「無才日衰老」,自嘆而不怨望朝廷也。「駐馬望千門」,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也。憶太白雲「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一個臣之胸襟矣。《秦州雜詩》之「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身在隴西不忘長安也。又曰「故老思飛將,何時議築壇」,是為攻相州九節度使平行無主帥也。《野望》之「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刺朝廷君子少而小人多也。《歸燕》之「故巢倘未毀,會傍主人飛」,不忘君也。《螢火》、《蒹葭》二詩,自道也。《苦竹》詩結處之「幽人」,必其良友矣。《搗衣》詩以其時兵戍正多,閨情以言之。《月夜憶舍弟》之悲苦,後四句一步深一步。《除架》詩之「人生亦有初」,乃「匪兕匪虎,率彼曠野」之嘆。《病馬》詩仁人之言。《後游》詩之「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江亭》詩之「水流心不競,在意俱遲」,非其人必無此詩思。《漫成》詩之「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誰人將此情景作詩材耶?《落日》詩之「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此景亦人所時遇者,經老杜筆即絕妙。《贈別鄭煉》云:「戎馬交馳際,柴門老病身。把君詩過日,念此別驚神。」余願明之為瞎盛唐詩,而作「大漠清秋迷隴樹,黃河日落見層城」以贈別者,一看此詩也。
五律須從五古血脈中來,子美是也。集中有六百餘首,余嘗手抄而時讀之。
《詩史》謂首句第二字仄聲者為正格,平聲者為偏格,而引「鳳歷軒轅紀」、「四更山吐月」以例之。當時論五律五排不及七律,五言偏格讀之不亮,七律不然故也。凡雄勁台閣詩,必當用正格;幽寂詩,卻是偏格有別致。
唐太宗五律,殊無英雄帝王氣象。中宗《幸秦始皇陵》詩,知大道理,不似其為人。題中「幸」字失體,前後同是天子,何言幸耶?
王績《野望》詩,陳拾遺之前旌也。
貞觀至景龍八十年中之五律,去其襲陳、隋氣而可觀者,僅有百篇。明皇五律,盛唐高手,元美謂「藻艷不及文皇」,是陳、隋之見。
讀王右丞詩,使人客氣塵心都盡。《送梓州李使君》詩云:「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竟是山林隱逸詩。欲避近熟,故於梓州山境說起。下文「漢女輸ㄅ布,巴人訟芋田。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賢」,方說李使君。盛唐人避近熟,明之為盛唐者,專取近熟以圖熱鬧。
孟浩然詩宛然高士,然是一家之作。
岑參雲「三十始一命,宦情都欲闌。自憐無舊業,不敢恥微官」,與韓一名所系無窮事,爭肯當年便息機」,劉伯溫《僧寺》詩云「是處塵勞皆可息,清時終未忍辭官」,皆正人由中之言。
李光進掌禁兵,以兄光弼被譖,而出為渭北節度使。岑參送之詩云:「弟兄皆許國,天地荷成功。」可謂非詩史乎?
李頎五律高澹,大勝七律,可與祖詠相伯仲。
常建《聽琴》詩云:「一指指應法,一聲聲爽神。」宋人死句矣。「一弦清一心」,更不成語。《破山寺》詩,以視「紅樓疑現白毫光,地接宸居福盛唐」,相去多少?
張睢陽《聞笛》詩及《守睢陽》排律,當置《六經》中,敬禮之,勿作詩讀。
《詠蜀道畫圖》,故有「劍閣星橋北,松州雪嶺東」句。余願明之為老杜者,於喬太師宅飲別而曰「燕地雪霜連海嶠」,一見此句也。《客夜》云:「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入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計拙無衣食,途窮仗友生。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睡不著,故難得到曉。「月影」、「江聲」,睡不著時之景也。「無衣食」、「仗友生」,睡不著時之情也。結語輾轉無盡也。無有一字虛殼。《贈別韋贊善》云:「扶病送君發,自憐猶不歸。」病中送別,是兩層不堪,而又不得歸,其情何如?「應盡客淚」,收上二句三層之苦況也。復非掩荊扉」,掩扉,卻掃之意,韋去則竟無往來者矣。「江漢故人少,音書從此稀」,愁別後之順逆生死,無從得信也。「往還二十載,歲晚寸心違」,久交心膂,所望以共患難相扶持,老而失之,心將何如耶!《倚杖》詩通篇敘景甚足樂,只結用「淒涼」二字,景物盡變。其曰「憶去年」,必彼時有失意事,還憶之而淒涼也。《弟占歸草堂》詩,鍾伯敬云:「家務瑣屑,有一片骨肉友愛在其內。」此言最得。而鍾之受病亦在此,日見子美細處,不見其大也。《別房太尉墓》云:「他鄉復行役,駐馬別孤墳。」亦有三層苦境苦情。「近淚無乾土,低空有斷」,上句意中事也,下句不知從何而來。在今思之,實有然者,當是意因境生耳。《去蜀》結云:「安危大臣在,何必淚長流。」眼中意中,無數過不得,說不能盡。《冬深》云:「易下楊朱淚,難招楚客魂。風濤暮不穩,舍棹宿誰門?」即羅隱之「風從昨夜吹銀漢,淚擬何門落玉盤」意也。《宿昔》云:宿昔青門事,蓬萊仗數移。花嬌迎雜樹,龍喜出平池。落日留王母,微風倚少兒。宮中行樂秘,少有外人知。」「花」、「龍」比貴妃、玄宗也。第三聯,天地間何以有此絕妙好詞耶?《西閣》結云:「時危關百慮,盜賊爾猶存。」讀「爾」字覺有恨聲出於紙上。《麂》詩為黎元也。「衣冠」、「盜賊」四字同用,筆罰嚴矣。其曰「蒙將」,曰「無才」,曰「不敢恨」,悲憤中之飾詞也。《喜弟觀即到》云:「病中吾見弟,書到汝為人。」上句言見書即同於見人;下句言久別意其死,喜極之詞。「人」字奇極。「猱ㄑ須髯古,蛟龍窟宅尊」,寫瞿塘出人意表。《江漢》詩云:「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怨而不怒。子美何至一棄永不復收耶?「愛容霜鬢」,言王使君非知己也。
盧世氵云:「五言律,至盛唐諸家而極矣,然未有富似子美者也,又富矣又有用也。何言乎用?動天地,格鬼神,︳謨定命,遠猷辰告,蒿目時艱,勤恤民隱,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而聞之者足以戒。是誠有用文章,子美所獨饒也。若夫好色則為《國風》,怨誹則為《小雅》,直於四十字內自製《離騷》矣。天荒地老,兀得少陵洋洋乎盈耳哉?」
錢起《和成少府》,應酬詩也。第三聯與上下文何涉?《送征雁》詩,與子美「吹笛關山」篇同體。
劉長卿五律勝於錢起,《穆陵關》、《吳公台》、《漂母墓》皆言外有遠神。《餘干旅舍》前六句敘盡寂寥之景,結以情收之,亦「吹笛關山」之體。
韋蘇州《送別覃孝廉》詩,風雅之音也。惟杜集多有此意。郎士元《長安逢故人》云:「馬上相逢久,人中欲認難。」是子美詩也。
韓《送李中丞》,應酬作也。第三聯亦與前後不浹洽,結亦是套語。《送夏侯校書》、《送李》、《送元》、《送孫》皆然。
皇甫冉《溫泉即事》,有味。
李端《過宋州》詩,言情敘景為第一。於良史《居》詩,得情得景。朱灣《露中菊》,自道也。戴叔倫「如何百年內,不見一人」,宋詩也。崔峒之僧家竟何事,掃地與焚香」,小兒不作此語,戎昱《聞顏尚書陷賊》,是一朝有關係事。詩結雲「同榮不同辱」,可謂有恆矣。《詠史》詩太露,何以貽誤清泰耶!於鵠《題鄰居》,體異陶而情則同。韓退之《次安陸寄周員外》詩,情景浹洽;《和裴公》詩,有味。呂溫《籠中鷹》之「九天飛勢在,六月目晴寒」,奇句也。通篇有寄託。張籍之「長因送人處,憶得別家時」,「獨游無定計,不欲道來期」,「寒夜共來望,思鄉獨下遲」,深入人情。朱慶餘《宿姚少府宅》詩,起結大妙,惜中二聯不浹洽。《湖中》之「風波不起處,星月盡隨身」,平常而妙。賈島《代舊將》詩,子美也。「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非敘景,乃引情也。「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寫得幽居出。《旅遊》之「此心非一事,書札若為傳?舊國別多日,故人無少年」,子美也。張祜《觀李司空獵》詩,精神不下右丞,而丰采迥不同。義山《蟬》詩,絕不描寫用古,誠為傑作。「幽人不倦賞」篇,情景浹洽。《落花》起句奇絕,通篇無實語,與《蟬》同,結亦奇。《月》詩次聯虛靈。《李花》亦然。《後閣》第三聯,苦心奇險句也。《晚晴》次聯澹妙。許渾詩甚多,七律惟愛《南康阻淺》篇,五律惟《寓懷》虛靈。馬戴《楚江懷古》、《淮上春思》、《落日》、《尋王處士》,不似晚唐人詩。李昌符《歸故居》詩,情景浹洽。劉威之《秋夜旅懷》,調不高而有至情。張喬《送許棠》詩,情景浹洽。司空圖佳句,大有高致,又甚細密。崔塗《除夜有感》,說盡苦情苦境矣。李建勛《田家》詩,可見徐知誥之有功於民也。戴司顏之《江上雨》,情景皆真,故能浹洽。周朴之「禹功不到處,河聲流向西」,誠苦心奇句,奈前後無味何!齊己《劍客》詩,傑作也。「夜來何處火,燒出古人冢」,非晚唐人無此詩思。
七律造句比五言為難,以其近於流俗也。
七律之法,起結散句,中二聯排偶。其體方,方則滯。敘景言情,遠不如古詩之曲折如意,以初唐古律相較可見矣。七律止宜於台閣,餘處不稱。景龍既有此體,以其便於人事之用,日盛月滋,不問何處皆用七律,謂之近體,實詩道之一厄也。學初盛而端莊而不能快意,學中晚則流利而傷於淺薄。自宋以來,多傷淺薄。弘、正間人,矯語初盛,而淺心粗氣,不能詳求初盛命意遣詞之妙,遂流為強梗膚殼,又唐體之一厄也。
律詩有二體,如沈期《古意》「盧家少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以雙棲起興也。「九月寒砧催木葉」,言當寄衣之時也。「十年征戍憶遼陽」,出題意也。「白狼河北音書斷」,足上文征戍之意。「丹鳳城南秋夜長」,足上文「憶遼陽」之意。「誰為含情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完上文寄衣之意。題雖曰《樂府古意》,而實《搗衣曲》之類。八句如鉤釒巢連環,不用起承轉合一定之法者也。子美《曲江詩》亦然。其雲「一片花飛減卻春」,言花初落也。「風飄萬點正愁人」,言花大落也。「且看欲盡花經眼」,言花落盡也。「一片」,「萬點」,「減卻春」,「正愁人」,「欲盡經眼」,情景漸次而深,興起第四句以酒遣懷之意。「小堂巢翡翠」,言失位猶有可意事。「高冢臥麒麟」,言富貴終有盡頭時。落花起興至此意已完。「細推物理須行樂」,因落花而知萬物有必盡之理。「細推」者,自一片、萬點、落盡、飲酒、冢墓,皆在其中,以引末句失官不足介懷之意。此體子美最多。遵起承轉合之法者,亦有二體:一者合於舉業之式,前聯為起,如起比虛做,以引起下文;次聯為承,如中比實做;第三聯為轉,如後比又虛做;末聯為合,如束題,杜詩之《曲江對酒》是也。一者首聯為起,中二聯為承,第七句為轉,第八句為合,如杜詩之《江村》是也。八比前後虛實一定,七律不然。
馮定遠云:「嚴滄浪言有古律詩,今不能辨。」余見七律有未離古詩氣脈者,如姜皎《龍池樂章》云:「龍池初出此龍山,常經此地謁龍顏。日日芙蓉生夏水,年年楊柳變春灣。堯壇寶匣餘煙霧,舜海漁舟尚往還。願似飄五影,任從來去九天間。」又崔日用曰:「龍興白水漢興符,聖主乘時運斗樞。岸上蒙茸五花樹,波中的千金珠。操環昔聞迎夏啟,發匣先為瑞有虞。風色光隨隱現,赤神化象江湖。」沈卿之「龍池躍龍龍已飛,」其第四章也。獨孤及《早發龍沮館》云:「沙禽相呼曙色分,漁浦鳴榔十里聞。正當秋風度楚水,況值遠道傷離群。津頭卻望後湖岸,別處已隔東山。停艫目送北歸翼,惜無瑤草持寄君。」子美多有此體,疑即古律詩。恨定遠已成古人,不得相斟酌。嚴滄浪論古律詩,固雲「陳子昂及盛唐諸公多此體」,則余所舉不誤也。
少陵七律,有一氣直下,如「劍外忽傳收薊北」者;又有前六句皆是興,末二句方是賦。如《吹笛詩》,通篇正意只在「故園愁」三字耳。說者謂首句「風月」二字立眼目,次聯應之,名為二字格,盲矣!「風月」是笛上之賓,於懷鄉主意隔兩層也。「蓬萊宮闕」篇,全篇是賦,前六句追敘昔日之繁華,末二句悲嘆今日之寥落。王建「先朝行坐」篇,與此二首同格。說者謂此詩首句言土木,次句言天子,次聯應首句,三聯應次句,謂之二字貫串格,盲矣!肅、代時何曾有土木耶?「童稚情親」篇,只前二聯,詩意已足,後二聯無意,以興完之。義山《蜀中離席》詩,正仿此篇之體。
唐人七律,賓主、起結、虛實、轉折、濃淡、避就、照應,皆有定法。意為主將,法為號令,字句為部曲兵卒。由有主將,故號令得行,而部曲兵卒,莫不如臂指之用,旌旗金鼓,秩然井然。弘、嘉詩惟有旌旗炫目,金鼓聒耳而已。
正意出過即須轉,正意在次聯者居多,故唐詩多在第五句轉。金聖歎以為定法,則固矣。昌黎《藍關》詩,第三聯方出正意,第七句方轉。
羅鄴詩云「荻花蘆葉滿汀洲,一簇新歌在水樓,金管曲長人盡醉」,三句敘景已盡,第四句轉雲「玉簪恩重獨生愁」,以「愁」字意總貫下文之「女蘿力弱難逢地,桐樹心孤易感秋。莫怪當歡卻惆悵,全家欲上五湖舟」也。羅鄴此詩以「愁」字貫通篇,與崔珏《鴛鴦》同路。崔詩「情」字在次句,故易識;羅詩愁」字在中間,實則上文三句皆愁也。崔詩板,羅詩生動。
中唐七律,清刻秀挺,學者當於此入門,上不落於晚唐之雕琢,中不落於宋人之率直,下不落於明人之假冒。蓋中唐如士大夫之家,猶可幾及;盛唐如王侯之家,不易攀躋,而又被假冒,壞為惡道。識力未到者,負高志而輕易學之,不似盛唐,先似假冒惡道。此余身受之害,非遙度也。
學時文甚難,學成是俗體,七律亦然。問曰:「八比乃經義,何得目為俗體?」答曰:「自《六經》以至詩餘,皆是自說己意,未有代他人說話者也。元人就故事以作雜劇,始代他人說話。八比雖闡發聖經,而非注非疏,代他人說話。八比若是雅體,則《西廂》、《琵琶》不得擯之為俗,同是代他人說話故也。若謂八比代聖賢之言,與《西廂》、《琵琶》異,則契丹扮夾谷之會,與關壯繆之『大江東去』,代聖賢之言者也,命為雅體,何詞拒之?」
嚴滄浪云:「八病敝法不必拘。」馮定遠云:「八病出於沈隱侯,古人已有非之者。然齊、梁體正在聲病,律詩則益嚴矣。滄浪既雲『有近體,有律詩』,而又雲『不必拘』,不知律詩之『律』字作何解?」
嚴滄浪云:「有絕句折腰者,有八句折腰者。」馮定遠云:「律詩之有粘,不知所始,《河嶽英靈集敘》雲『雖不粘綴』,是也。又韓致堯有聯綴體,《夢溪筆談》有偏格正格之論,是其說也。嚴言折腰而不詳其故。蓋絕句第二字之平仄平仄及仄平仄平,不用粘者也。」
嚴滄浪雲「西崑即義山體,而兼溫飛卿及楊、劉諸公以名之。」馮定遠云:「《西崑酬唱》是楊、劉、錢三人之作,和者數人,取法溫、李,一時慕效,號為西崑體。不在此集者尚多。永叔始變之,江西以後絕矣。元人為綺麗語,亦附西崑體。而義山詩實無此名。」余注義山《無題》詩,名曰《西崑發微》,正嫌滄浪之粗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