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爐詩話 · ●卷一

吳殳 《圍爐詩話》
漢、魏之詩,正大高古。漢,謂自枚乘至中郎;枚詩十九首,其中亦有東漢人詩也。魏,謂思王至阮公。正,謂不淫不傷;大,謂非嘆老嗟卑;高,謂無放言細語;古,謂不束於韻,不束於粘綴,不束於聲病,不束於對偶。如是之謂雅,不如是之謂俗;而俗又有微甚之辨。兩晉之詩漸有偶句,至沈、宋而極。齊、梁始有聲病,至唐律而極。宮體始淫,至晚唐而極。休文作韻,其時詩人亦不遵用,唐以立功令始用於詩,至步韻而極。五柳以小言寓意,晚唐為甚,至宋而極。餘則互有之。此詩道古今之大端也。詩道不出乎變復。變,謂變古;復,謂復古。變乃能復,復乃能變,非二道也。漢、魏詩甚高,變《三百篇》之四言為五言,而能復其淳正。盛唐詩亦甚高,變漢、魏之古體為唐體,而能復其高雅;變六朝之綺麗為渾成,而能復其挺秀。藝至此尚矣!晉、宋至陳、隋,大曆至唐末,變多於復,不免於流,而猶不違於復,故多名篇。此後難言之矣!宋人惟變不復,唐人之詩意盡亡;明人惟復不變,遂為叔敖之優孟。二百年來非宋則明,非明則宋,而皆自為唐詩。試讀金正希舉業文,不貌似先正而最得先正之神,以其無逢世之俗情,惟發己意故也。詩可知矣。無智人前莫說,打你頭破額裂。 詩有魔鬼:宮體淫哇,梁至初唐之魔鬼也。打油釘鉸,晚唐、兩宋之魔鬼也。木偶被文繡,弘、嘉之魔鬼也。今日兼有之。問曰:「丈既知俗病與魔鬼,詩宜盡脫之矣。」答曰:「談何容易。弘、嘉之魔鬼,實能淨盡脫之,餘則五十餘年,全在其中行坐寢食,近乃覺之,而衰病無可進矣。正大高古之詩,有來生在。言此,欲使英年有志節者早自覺悟,毋若喬之憒憒一生,悔無所及耳!」 問曰:「詩在今日,以何者為急務?」答曰:「有有詞無意之詩,二百年來,習以成風,全不覺悟。無意則賦尚不成,何況比興?」葉文敏公論古文,余曰:「以意求古人則近,以詞求古人則遠。」公深然之。詩不容有異也。唐詩有意,而比興以雜出之,其詞婉而微,如人而衣冠。宋詩亦有意,惟賦而少比興,其詞徑以直,如人而赤體。明之瞎盛唐詩,字面煥然,無意無法,直是木偶被文繡耳。此病二高萌之,弘、嘉大盛,識者斥其措詞之不倫,而不言其無意之為病。是以弘、嘉習氣,至今流注人心,隱伏不覺。習氣如乳母衣,縱經灰滌,終有乳氣。人之惟求好句而不求詩意之所在者,即弘、嘉習氣也。若詩句中無「中原」、「吾黨」、「鳳凰台」、「鵲觀」,自以為脫去弘、嘉惡道,不亦易乎!此病之難於解免,更自有故。詩乃心聲,非關人事,如空谷幽蘭,不求賞識,乃足為詩。六朝之詩雖綺靡,而此意不大失。自唐以詩取士,遂關人事,故省試詩有膚殼語,士子又有行卷,又有投贈,溢美獻佞之詩,自此多矣。美刺為興觀之本,溢美獻佞,尚可謂之詩乎?子美於哥舒翰,先美後刺,後人嫌之。如李頎之「秦地立春傳太史,漢宮題柱憶仙郎」,已宛然明之應酬詩矣。詩之泛濫,實始於唐人,言近體詩,不得不宗之耳。 所謂詩,如空谷幽蘭,不求賞識者。唐人作詩,惟己意,不索人知其意,亦不索人之說好。如義山《有感》二長律,為甘露之變而作,則《重有感》七律無別意可知,何以遠至七百年後,錢夕公始能注釋之耶?意尚不知,誰知好惡?蓋人心隱曲處,不能已於言,又不欲明告於人,故發於吟詠。三百篇中如是者不少,唐人能不失此意。宋人作詩,欲人人知其意,故多直達。明人更欲人人見好,自必流於鏗鏘絢燦,有詞無意之途。瞎盛唐詩泛濫天下,貽禍二百餘年,學者以為當然,唐人詩道,自此絕矣。 詩非一途得入,景龍、開、寶之詩端重,能養人器度,而不能發人心光;大曆、開成之詩深銳,能發人心光,而亦傷人器度。所以學景龍、開、寶者,心光難發,大都滯於皮毛;學大曆、開成者,器度易傷,不免流於險琢。人能以大曆、開成發其心光,而後以景龍、開、寶養其器度,斯為得之。人誰有此工力?所以開、寶而後更無其詩也。問曰:「若然,則開、寶人於何處發其心光耶?」余愧謝曰:「此就後世人之病察脈擬方也。君問太高,須起李、杜、高、岑以答之。」 明初之詩,娟秀平淺而已。李獻吉岸然以盛唐自命,韓山童之稱宋裔也。無目者駭而宗之,以為李、杜復生,高、岑再起,有詞無意之習已成,性情吟詠之道化為異物。何仲默、李於鱗、王元美承獻吉之泄氣者也,牛後驢鳴,其聲震耳,宜為人所駭聞。數十年前,蚓響蛩鳴,亦復主盟中夏。然蚓蛩止誤流俗阿師,牛驢實誤有志之士,冒盛唐高名故也。 詩文有雅學,有俗學。雅學大費工力,真實而ウ然,見者難識,不便於人事之用。俗學不費工力,虛偽而的然,能悅眾目,便於人事之用。世之知詩者難得,故雅學之門,可以羅雀,後鮮繼者;俗學之門,簫鼓如雷,衣缽不絕。如震川、元美,時同地近,震川卻掃荒村,後之學其文者無幾;元美奔走天下,至今壽奠之作,猶溉餘膏。苟為身計,刺繡文不如倚市門,無奈醒人不能酗酒,有目者不能瞑而執杖取道耳。人慾應酬,俗學甚善;若欲見古先作者之意,非視俗學如糞穢之不可嚮邇,不能見也。 以唐、明言之,唐詩為雅,明詩為俗。以古體、唐體言之,古體為雅,唐體為俗。以絕句、律詩言之,絕句為雅,律詩為俗。以五律、七律言之,五律猶雅,七律為俗。以古律、唐律言之,古律猶雅,唐律為俗。 詩乃心聲,心日進於三教百家之言,則詩思月異而歲不同,此子美之「讀書破萬卷」也。惟留心於風月露,則為李諤之所譏者而已。人於順逆境遇間,所動情思,皆是詩材。子美之詩,多得於此。人不能然,失卻好詩,乃至作詩,了無意思,惟學古人句樣而已。 詩如陶淵明之涵冶性情,杜子美之憂君愛國者,契於《三百篇》,上也;如李太白之遺棄塵事,放曠物表者,契於莊、列,為次之;怡情景物,優自者,又次之;嘆老嗟卑者,又次之;留連聲色者,又次之;攀緣貴要者為下。而皆發於自心,雖有高下,不失為詩。惟人事之用者,同於彘肩酒,不足為詩。 禪得云:「凡人胸中惡知惡見,如臭糟瓶,若不傾去,清水洗淨,百物入中,皆成穢惡。」二李習氣亦然。人若存彼絲忽於胸中,任學古詩、唐詩,只成二李之詩。 青樓狹邪,良家子一入其門,身心俱變,縱慾從良,無由自脫,甚至甘為倡鴇,續置假女者。二李詩絕無意義,惟事聲色,看之見好,為之易成,又冒盛唐之名,易於眩人,淺夫不察,一飲狂泉,終身苦海。及乎伎倆已成,縱識得唐人門徑,而下筆終不能脫舊調。始進之路,可不慎哉!友人犯此者不少,故謹記之。 高廷禮惟見唐人殼子,立大家之名,誤殺弘、嘉人四肢麻木不仁,五官昏憒無用。詩豈學大家便是大家,要看工力所至,成家與否,乃論大小。彼ㄎ扌奢子美、李頎者,如乞兒醉飽度日,何得言家?豈乞得王侯家餘糝,即為王侯家乎? 明人以集中無禮不備,汗牛充棟者為大家。愚則不然,觀於其志,不惟子美為大家,韓《惜花》詩即大家也。 子瞻云:「詩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為趣。」此語最善。無奇趣何以為詩?反常而不合道,是謂亂談;不反常而合道,則文章也。山谷云:「雙鬟女娣如桃李,早年歸我第二雛。」亂談也。堯夫《三皇》等吟,文章也。 今有一言,可以醒二李之徒之痼疾者:人之學業,無不與年俱進者也,惟學二李之詩,則一入門即齊肩於高、岑、李、杜,而頭童齒豁,不過如此。如優人入場,便可作侯王卿相,而老死只是優人。打頭不遇作家,到老時亦終成骨董。 今人作詩,須於唐人之命意布局求入處,不可專重好句。若專重好句,必蹈弘、嘉人之覆轍。無好句不成詩,所以《河嶽英靈》等集往往舉之;而在今日,則為弊端。 粗心浮氣,陳濁鈍滯之根也。粗浮在心,必致陳濁在筆。學問以識為本,有識則虛心,虛心則識進;無識則氣驕,氣驕則識益下。詩無論三唐,看識力實是如何。 晉、宋人字蕭散簡遠,智永稍變,至顏、柳而整齊,又至明而變為姜立綱體,惡俗可厭矣!詩之漢、魏,晉、宋之書也;謝、鮑,智永之書也;唐體,顏、柳之書也;弘、嘉瞎盛唐,姜立綱體也。 詩貴有含蓄不盡之意,尤以不著意見、聲色、故事、議論者為最上。義山刺楊妃事之「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沈醉壽王醒」是也。稍著意見者,子美《玄元廟》之「世家遺舊史,道德付今王」是也。稍著聲色者,子美之「落日留王母,微風倚少兒」是也。稍用故事者,子美之「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是也。著議論而不大露圭角者,羅昭諫之「靜憐貴族謀身易,危覺文皇創業難」是也。露圭角者,杜牧之《題烏江亭》詩之「勝負兵家未可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是也。然已開宋人門徑矣。宋人更有不倫處。宋楊誠齋《題武惠妃傳》之「壽王不忍金宮冷,獨獻君王一玉環」,詞雖工,意未婉。惟義山之「薛王沈醉壽王醒」,其詞微而意顯,得風人之體。 人心才有依倚,即不能迥出流輩,何況於偷?皎然三偷,笑具也。 唐人重詩,方袍、狹邪有能詩者,士大夫拭目待之。北宋猶然,以功名在詩賦也。既改為經義,南宋遂無知詩僧妓,況今日乎?憲章二李,聊充應酬,是氵即溜漢。 詩以深為難,而厚更難於深。子美《秋興》,每篇一意,故厚。曹唐《病馬》只一意,而得好句六聯,成詩三首,烏得不薄?眩於好句而不審本意,大曆後之墮坑落塹處也。 嚴滄浪云:「詩禁五俗:俗體、俗意、俗句、俗字、俗韻,皆不可犯。」此言最善。學問安可無師?無師則杜撰。而書家貴學師,捨短取長。詩學李、杜,正道也。李之「座中若有一點紅,斗筲之量成千鍾」,杜之「袖中有舊筆,興至時復援」,其可學乎?學字先得敗筆,學詩先得累句,莫若之何! 學詩不可雜,又不可專守一家。樂天專學子美,西崑專學義山,皆以成病。大樂非一音之奏,佳肴非一味之嘗,子美所以集大成也。 余友賀黃公曰:「嚴滄浪謂『詩有別趣,非關理也』,而理實未嘗礙詩之妙。如元次山《舂陵行》、孟東野《遊子吟》等,直是《六經》鼓吹,理豈可廢乎?其無理而妙者,如『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但是於理多一曲折耳。」喬謂唐詩有理,而非宋人詩話所謂理;唐詩有詞,而非宋人詩話所調詞。大抵賦須近理,比即不然,興更不然,「靡有孑遺」,「有北不受」可見。又如張籍辭李司空辟詩,考亭嫌其「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若無此一折,即淺直無情,是為以理礙詩之妙者也。 問曰:「言情敘景若何?」答曰:「詩以道性情,無所謂景也。《三百篇》中之興『關關雎鳩』等,有似乎景,後人因以成煙月露之詞,景遂與情並言,而興義以微。然唐詩猶自有興,宋詩鮮焉。明之瞎盛唐,景尚不成,何況於興?」 古詩多言情,後世之詩多言景,如《十九首》中之「孟冬寒氣至」,建安中之子建《贈丁儀》「初秋涼氣發」者無幾。日盛一日,梁、陳大盛,至唐末而有清空如話之說,絕無關於性情,畫也,非詩也。夫詩以情為主,景為賓。景物無自生,惟情所化。情哀則景哀,情樂則景樂。唐詩能融景入情,寄情於景。如子美之「近淚無乾土,低空有斷」,沈下賢之「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嚴維之「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祖詠之「遲日園林好,清明煙火新」,景中哀樂之情宛然,唐人勝場也。弘、嘉人依盛唐皮毛以造句者,本自無意,不能融景;況其敘景,惟欲闊大高遠,於情全不相關,如寒夜以板為被,赤身而掛鐵甲。 景同而語異,情亦因之而殊。宋之問《大庾嶺》云:「明朝望鄉處,應見嶺頭梅。」賈島云:「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景意本同,而宋覺優遊,詞為之也。然島句比之問反為醒目,詩之所以日趨於薄也。 問曰:「詩文之界如何?」答曰:「意豈有二?意同而所以用之者不同,是以詩文體裁有異耳。文之詞達,詩之詞婉。書以道政事,故宜詞達;詩以道性情,故宜詞婉。意喻之米,飯與酒所同出。文喻之炊而為飯,詩喻之釀而為酒。文之措詞必副乎意,猶飯之不變米形,啖之則飽也。詩之措詞不必副乎意,猶酒之變盡米形,飲之則醉也。文為人事之實用,詔敕、書疏、案牘、記載、辯解,皆實用也。實則安可措詞不達,如飯之實用以養生盡年,不可矯揉而為糟也。詩為人事之虛用,永言、播樂,皆虛用也。賦而為《清廟》、《執競》稱先生之功德,奏之於廟則為《頌》;賦而為《文王》、《大明》稱先生之功德,奏之於朝則為《雅》。二者必有光美之詞,與文之摭拾者不同也。賦而為《桑柔》、《瞻》刺時王之秕政,亦必有哀惻隱諱之詞,與文之直陳者不同也。以其為歌為奏,自不當與文同故也。賦為直陳,猶不與文同,況比興乎?詩若直陳,《凱風》、《小弁》大詬父母矣。」 李、杜之文,終是詩人之文,非文人之文。歐、蘇之詩,終是文人之詩,非詩人之詩。 人有不可已之情,而不可直陳於筆舌,又不能已於言,感物而動則為興,物而陳則為比。是作者固已醞釀而成之者也。所以讀其詩者,亦如飲酒之後,憂者以樂,莊者以狂,不知其然而然。 詩不越乎哀樂,境順則情樂,境逆則情哀。《明良之歌》,順而樂也,《或朴》、《旱麓》其類也。《五子之歌》,逆而哀也,《民勞》、《南山》其類也。後世不關哀樂之詩,是為異物。 余與友人說詩曰:「古人有通篇言情者,無通篇敘景者,情為主,景為賓也。情為境遇,景則景物也。」又曰:「七律大抵兩聯言情,兩聯敘景,是為死法。蓋景多則浮泛,情多則虛薄也。然順逆在境,哀樂在心,能寄情於景,融景入情,無施不可,是為活法。」又曰:「首聯言情,無景則寂寥矣,故次聯言景以暢其情。首聯敘景,則情未有著落,故次聯言情以合乎景,所謂開承也。此下須轉情而景,景而情,或推開,或深入,或引古,或邀賓,須與次聯不同收,或收第三聯,或收至首聯,看意之所在而收之,又有推開暗結者。輕重虛實,濃淡深淺,一篇中參差用之,偏枯即不佳。」又曰:「意為情景之本,只就情景中有通融之變化,則開承轉合不為死法,意乃得見。」又曰:「子美詩云:『晚節漸於詩律細。』律為音律,拗可詩不必學。」 問曰:「何為性情?」答曰:「聖人以『思無邪』蔽《三百篇》,性情之謂也。《國風》好色,《小雅》怨誹;發乎情也。不淫不亂,止乎禮義,性也。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亦言此也。此意晉、魏不失,梁陳盡矣。陳拾遺挽之使正,以後淫傷之詞與無邪者錯出。杜詩所以獨高者,以不違無邪之訓耳。」 問曰:「丈丈生平詩千有餘篇,自謂與此中議論離合何如?」謝曰:「不佞少時為俗學所忄吳者十年,將至四十,始見唐詩比興之義;又二十年,方知漢、魏、晉、宋之高妙,而精氣銷亡,不能構思矣。人之目見者易遠,足踐者必近,勿相困也。」 問曰:「唐詩六義如何?」答曰:「《風》、《雅》、《頌》各別,比、興、賦雜出乎其中。後世宗廟之樂章,古之《頌》也。三代之祖先,實有聖德,故不愧乎稱揚。漢已後之祖先,知為何人,樂章備禮而已,不足論也。求《雅》於杜詩,不可勝舉。而如王昌齡之『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諸侯。清樂動千門,皇風被九州』,韋應物之『身多疾病思田裡,邑有流亡愧俸錢』,王建為田弘正所作之《朝天詞》,羅隱之『靜憐貴族謀身易,危覺文皇創業難』,皆二《雅》之遺意也。《風》與《騷》,則全唐之所自出,不可勝舉。『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興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比也。『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賦也。」 朱子盡去舊序,但據經文以為注,使《三百篇》盡出於賦乃可,安得據比興之詞以求遠古之事乎?宋人不知比興,小則為害於唐體,大則為害於《三百》。 大抵文章實做則有盡,虛做則無窮。《雅》、《頌》多賦,是實做;《風》、《騷》多比興,是虛做。唐詩多宗《風》、《騷》,所以靈妙。 詩之失比興,非細故也。比興是虛句活句,賦是實句。有比興則實句變為活句,無比興則實句變成死句。許渾詩有力量,而當時以為不如不作,無比興,說死句也。 明人不知比興而說唐詩,開口便錯。義山之「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言表露試之冶病,可知真偽,諷憲、武之求仙也。白雪樓大詩伯以為宮怨,評曰:「望幸之思悵然。」呵呵! 宋詩率直,失比興而賦猶存。弘、嘉人詩無文理,並賦亦失之。 梵偈四五七字為句而無韻,殊不礙讀,子瞻雜文多效之。詩入歌喉,故須有韻,韻乃其末務也。故《三百篇》葉者居多,《菁菁者莪》篇葉「儀」以就「莪」、「阿」,固可,葉「莪」、「阿」以就「儀」,亦無不可,於意無傷故也。詩宗《三百篇》,自當遵其用韻之法。漢至六朝,此意未失。休文四聲韻,小學家言,本不為詩,詩人亦不遵用。唐玄宗時,孫忄面始就陸法言之《切韻》以為《唐韻》。肅宗時以此為取士之式,詩從此受桎梏。元、白作步韻詩,直是菹醢。或曰古體可用古韻,唐體當用《唐韻》。夫然則唐體別自為詩,不宗《三百》耶?古人多有韻,韻又皆葉用,毛晃誤以為古人實有是讀而作《古韻》,何異於袞衣玉食之世,論茹毛飲血事耶? 古人作詩,不惟不拘韻,並不拘四聲,宜平則仄讀為平,宜仄則平讀為仄,觀「望」、「忘」二字可見。《三百》至晉、宋皆然,故不言聲病。休文作四聲韻,而聲病之說起焉。可知聲病雖王元長等所立,而實因乎沈氏之四聲矣。梁武帝不許四聲,詩中高見。 詩本樂歌,定當有韻,猶今曲之有韻也。今之《曲韻》,「庚」、「青」、「真」、「文」等合用,初無礙乎歌喉。詩已不歌,而韻部反狹,奉《平水韻》如聖經國律,而置性情之道如弁髦,事之顧奴失主,莫甚於此! 《青箱雜記》載鄭谷、齊己、黃損等定今體詩格云:「用韻有數格,曰葫蘆,曰轆轤,曰進退。葫蘆韻者,先二後四;轆轤韻者,雙出雙入;進退韻者,一進一退。」引李師中《送唐介》詩云:「孤忠自許眾不與,獨立敢言人所難。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並游英俊顏何厚?未死奸諛骨已寒。天為吾皇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還?」八句詩一「難」三「寒」同部,二「山」四「還」又一部,為進退韻格之證。而葫蘆、轆轤未有引證。別本詩話引太白「我攜一尊酒」為葫蘆韻之例,引「漢帝寵阿嬌」為轆轤韻之例,乃古詩也。 《唐韻》視今之《平水韻》「冬」分「鍾」、「支」分「脂」,似乎狹矣,而有葫蘆韻用法,轆轤韻用法,進退韻用法,有嫌韻,有兼韻,有通用,有轉用,有葉用,作者猶得輾轉言情。《平水韻》似寬,而葫蘆等諸法俱廢,則實狹矣。 問曰:「二美大呵出韻詩,是否如何?」答曰:「出韻必是起句,起句可用仄聲字,出韻何妨。蓋律詩止言四韻,絕句止言二韻,王子安《滕王閣》詩八句六韻,而序曰『四韻俱成』,以『渚』與『悠』不在韻數中也。出韻詩雖是晚唐變體,然非晚不及盛之關係處。如元美兄弟之說,但不出韻,即是盛唐耶?」 問曰:「用韻以何者為準則?」答曰:「韻書自曹魏李登、梁沈約以來,其故甚繁,此難具述。唐之官韻今不可得,北宋《禮部韻》,余曾見二本,皆一東、二冬、三鍾者也。名《廣韻》者,因《唐韻》而廣之者也,即此可以知《唐韻》矣。今世通行之一東、二冬、三江、四支之韻,乃宋理宗時平水劉淵,並舊韻之二百六部,以為一百七部而成之者也。舊韻一東獨用,二冬三鍾通用,淵則竟並通用者為一部。古韻通轉者,東、冬、江、陽、庚、青、蒸七部為一部,支、微、齊、佳、灰、魚、虞、歌、麻、尤十韻為一部,真、文、元、寒、刪、先六韻為一部,侵、覃、鹽、咸四韻為一部。韻之通轉,又分兩界,有入聲者十七部為一界,無入聲者十三部為一界,兩界不相通轉。通轉有部、有類、有界,平上去各自通轉為部,東董送、真軫震通轉為類,有入聲、無入聲通轉為界。非此則謂之葉,葉乃通轉之窮也。自《平水韻》行,而北宋之《禮部韻》詩家名公俱未經目,界部通轉葉之法俱不講,唐人葫蘆、轆轤、進退之法,何所考哉!」 唐人有嫌韻、兼韻之法。嫌韻即出韻也。兼韻亦名干韻,謂兼取通用韻中一二字也。嫌韻與兼韻可通用,不可轉用。寒與刪、先得相兼,以其通用故也。而轉用之真、文、元則不可。 唐人排律有兼韻者,東兼冬、庚兼青是也。葉,即協也。不用如字之聲者謂之轉,轉一二字而不全部通轉者謂之葉。通用乃劉淵並韻已前之法,今世所刻《平水韻》猶仍其名。呵呵! 《唐韻》久已絕傳,惟吳彩鸞韻,徐學士傳是樓有之,值二十萬錢,而紙故脆,不能細檢也。 子美《飲中八仙歌》押二「船」字,二「眠」字,二「天」字,三「前」字。說者謂此篇是八段,不妨重押。《學林新編》云:「觀詩題,則是一歌也。通篇在『船』字中押,不移別韻,則非分八段。」蓋子美詩重韻者不少,因歷舉諸篇以及《十九首》、曹子建、謝康樂、陸士衡、阮嗣宗、江文通、王仲宣重韻之句,以見古有此體,子美因之。其言甚辨。余謂古人重詩而輕韻,故《十九首》以下多有重韻之詩;後人重韻而輕詩,見重押者駭為異物耳。施愚山謂步韻者是做韻,非做詩。余謂自唐以來,以意湊韻,重韻輕詩者,皆是做韻。 嚴滄浪云:「任《哭范》詩,重韻兩『生』字,三『情』字。《天廚禁臠》《禁臠》,洪覺范著。乃謂平韻可重押,或平或仄韻不可者。彼就子美《飲中八仙歌》立說,陋矣!」《焦仲卿妻作》重二十許韻。 古人作詩,不以辭害志,不以韻害辭。今人奉韻以害辭,泥辭以害志。十二侵乃舌押上齶成聲,非閉口也,閉口則無聲矣。韻家別為立部,非也。縱使侵等果是閉口字,亦為小學審聲中事,與詩道何涉?此又詩人奉行之過也。 宋人詩餘,寒刪先元、魚虞通用,實合於《三百篇》至六朝葉用之義。後人因此而立詞韻,則非也。 今有癬疥而為害甚大,本舉手可除,而人樂此美,固留不舍,習以成風,安然不覺者,是步韻和人詩。夫和詩之體非一,意如問答而韻不同部者,謂之和詩;同其部而不同其字者,謂之和韻;同其字而次第不同者,謂之用韻;次第皆同,謂之步韻。蕭衍、王筠《和太子懺悔》詩,始是步韻。步韻,乃趨承貴要之體也。 詩思與文思不同,文思如春氣之生萬物,有必然之道;詩思如醴泉朱草,在作者亦不知所自來,限以一韻,即束詩思。唐時試士限韻,主司因得易見高下耳。今日何可為之耶?若又步韻,同於桎梏,命意布局,俱難如意。後人不及前人,而又困之以步韻,大失計矣!施愚山曰:「今人是做韻,誰人做詩」?獅子一吼,百獸腦裂。做韻定五字,於《韻府群玉》、《五車韻瑞》上覓得現成韻腳了,以字湊韻,以句湊篇,扭捏一上,全無意義章法,非做韻而何?步至數人,並韻字亦覺可厭。古詩不對偶,無平仄,韻得葉用,唐詩悉反之,已是難事,若又步韻,李、杜無以見長。 步韻,元、白猶少,皮、陸已多,今則非步韻無詩矣。陷溺之甚者,遂謂步韻詩思路易行,又或倡作而步古人詩之韻。 古人視詩甚高,視韻甚輕,隨意轉葉而已,以詩乃吾之心聲,韻以諧人口吻故也。唐人局於韻而詩自好,今人押韻不落即是詩。故古人有詩無韻,唐人有韻有詩,今人惟有韻無詩。得一題,詩思不知發何處,而先押一韻,何異置榻以待電光。 問曰:「先生不肯步韻,人以為傲,信乎?」答曰:「敬也,非傲也。步韻何難,不過順口弄人耳。朱溫將諸客遊園,自語曰:『好大柳樹!』數客起應曰:『好大柳樹!』溫又曰:『可作車轂。』數客起應曰:『可作車轂。』溫厲聲曰:『車轂須用堅木,柳那可用?書生好順口弄人,皆此類也。』悉撲殺之。溫雖凶人,然此事則不侮,邁俗遠矣!詩人自相步韻猶可,步貴人韻,須慮撲殺。貴人倡作勿用『徘徊』、『潺』等字,使趨承者有所措手,亦仁者之居心也。」 晚唐章碣八句詩,平仄各押韻:一畔、二天、三岸、四船、五看、六眠、七算、八邊。無聊之思,亦將以為格而步之乎? 人之登廁,不可無書,無書則不暢。書須淺陋,不足嚴待,又逐段易了者,《韻府群玉》、《五車韻瑞》最善。展卷終是有益,而應酬簡易,此為捷徑。若自好之士而作詩時用之,則自塞詩路,以做韻而已。明詩無深造,二書為之也。 問曰:「如《尚書》所言,則詩乃樂之根本也。後世樂用曲子,則詩不關樂事乎?」答曰:「古今之變,更仆以詳。聖人以《雅》、《頌》正樂,則知《三百篇》無一不歌。秦火之後,樂失而詩存,太常主聲歌,經生主意義,聖人之道離矣。而唐時律詩絕句,皆入歌喉;及變為詩餘,則所歌者詩餘,而詩不可歌。故陳彭年《送申國長公主為尼》七律,人以詩餘《鷓鴣天》之調歌之;子瞻《中秋》七絕,山谷以詩餘《小秦王》之調歌之,是其證也。元曲出而詩餘亦不入歌喉矣。《尚書》之言,難可通於今也。《三百篇》中,《清廟》、《文王》等專為樂而作詩,《關雎》、《鹿鳴》等先有詩而後入於樂。」 唐梨園歌有「哩連」,以五七言整句,須有襯字,乃可歌也。疑古之「妃呼」、「伊何那」,亦即此意。如此,則不求宋詞元曲之順喉矣。然鄭世之言「古樂每一字必絲聲十六彈,或三十二彈」,則與後世唱曲先慢後緊者不同,須更考之。 問曰:「詩之體格名目如何?」答曰:「姜白石《詩說》云:『守法度曰詩,載始末曰引,體如行書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悲如蛩づ曰吟,通乎俚俗曰謠,委曲盡情曰曲。』余憶《珊瑚鉤》之說不然,皆後人附會耳。」 《詩史》曰:「古人文章自應律度,不主音韻。沈約遵崇韻學,而曰:『欲使宮羽相變,低昂殊節,若前有浮聲,後須切響。一篇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自後浮巧之語,體制漸多,如旁犯、蹉對、假對、雙聲、疊韻之類。又有正格、偏格,類例極多。故多三十四格、十九圖、四聲、八病之類。旁犯者,如徐陵文一篇中兩用『長樂』,其義不同者是也。蹉對者,如《九歌》之『蕙餚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以『蕙餚蒸』是也。假對者,如『自朱耶之狼狽,致赤子之流離』,『朱』對『赤』,『耶』對『子』,『狼狽』獸名對『流離』鳥名。又如『庖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以『雞』對『楊』是也。如『幾家村草里,吹唱隔江聞』,『幾家』、『村草』為雙聲。如『月影侵簪冷,江光逼屐清』,『侵簪』、『江光』為疊韻。首句第二字仄聲,謂之正格,如『鳳凰軒轅紀』是也;平聲,謂之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是也。唐時名輩多用正格。謝莊謂『互護為雙聲,敖確為疊韻。』余不謂然,以重翻為雙聲,重切為疊韻。」 《困學紀聞》云:「《式微》乃二人詩,聯句之始也。《柏梁》及賈充與其婦李,亦是聯句。」 傅咸《毛詩》皆取經語,集句之始也。禹《玉牒詞》雲「祝融司方發其英,沐日浴月百寶生」,七言之祖也。荀卿《成相篇》,亦多七言句。 作者涉筆成趣,說者遂以立三十七格。其可留者,不及十條。 宋末元初有九言律詩,大是蛇足,只可謂之詩餘耳。此體始於魏。 律詩所謂偷春格者,首聯對,次聯不對也。扇對格者,首句與第三句為對,次句與第四句為對也。 唐時有格詩之名,與律詩並舉,未得的據,疑是八句有聲病而不對偶者耶? 《南史》:「王玄謨問謝莊雙聲疊韻。莊曰:『互護為雙聲,敖確為疊韻。』」雙聲同音不同韻,疊韻音韻皆同。「互護」同是唇音而不同韻,「敖確」同是牙音而又同韻也。「仿佛」、「熠」、「咿喔」皆雙聲,「侏儒」、「童蒙」、「空同」皆疊韻。喬謂「互護」紐聲同,「菟路」紐聲不同,而同在遇部。字聲韻書,古今改易多矣。 沈括《筆談》以次聯不對者為蜂腰,引賈島《下第》詩為證云:「下第惟空囊,如何住帝鄉?杏園啼百舌,誰醉在花旁?淚落故山遠,病來春草長。知音逢豈易,孤棹負三湘。」 問曰:「先生每言詩中須有人,乃得成詩。此說前賢未有,何自而來?」答曰:「禪者問答之語,其中必有人,不知禪者不覺耳。余以此知詩中亦有人也。人之境遇有窮通,而心之哀樂生焉。夫子言詩,亦不出於哀樂之情也。詩而有境有情,則自有人在其中。如劉長卿之『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青山樓行淚,白首一窮鱗』。王鐸為都統詩曰:『再登上相慚明主,九合諸侯愧昔賢。』有情地境,有人在其中也。子美《黑白鷹》、曹唐《病馬》亦然。魚玄機《詠柳》云:『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黃巢《詠菊》曰:『堪與百花為總領,自然天賜赭黃袍。』蕩婦、反賊詩,亦有人在其中。故讀淵明、康樂、太白、子美集,皆可想見其心術行已,境遇學問。劉伯溫、楊孟載之集亦然。惟弘、嘉詩派濃紅重綠,陳言剿句,萬篇一篇,萬人一人,了不知作者為何等人,謂之詩家異物,非過也。」問曰:「弘、嘉人外,豈無讀其詩而不見其人者乎?」答曰:「楊素、唐中宗、薛稷、宋之問、賀蘭進明、蘇渙,其人可數。」 問曰:「唐體於何而始?」答曰:「凡事無始,有始乃邪說也,僅可如《春秋》之始於隱公耳。唐體托始於古詩,古詩托始於《三百篇》,《三百篇》始於《五子》、《喜起》,此前之記於緯書史子者,不敢據言也。五言始漢、魏,鮮有偶句,晉、宋以後、偶句日多,庾信竟是排律。七律始於漢武、魏文等七言古詩,蕭子《燕歌行》始有偶句,自此漸有七言六句似律之詩。如梁簡文帝《和蕭子顯春別》云:『蜘蛛結網滿帳中,芳草結葉當行路。紅臉脈脈一生啼,黃鳥翩翩有時度。故人雖故昔經新,新人雖新後應故。』梁元帝《春別》云:『試看機上交龍錦,還瞻庭表合歡枝。映日通風影珠幔,飄花拂葉度金池。不聞離人當重合,惟恐合罷會成離。』陳後主《玉樹後庭花》云:『麗字芳林對高閣,新妝艷質本傾城。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又有七言八句似律之詩,而末二句似五言者,如梁簡文帝《春情》云:『蝶黃花紫燕相追,楊低柳合露塵飛。已見垂鉤掛綠樹,誠知淇水沾羅衣。兩童夾車問不已,五馬城南猶未歸。鶯啼春欲駛,無為空掩扉。』梁元帝《聞箏》詩曰:『文窗玳瑁影嬋娟,香帷翡翠出神仙。促柱朱弦鶯欲語,調弦系爪雁相連。秦聲本是楊家解,吳俞那知謝傅憐!愁芳柱促,蘭膏無那煎!』又有七言八句,前後散、中四語偶者,如梁簡文帝《烏夜啼曲》云:『綠草庭中望明月,碧玉堂前對金鋪。鳴弦撥捩發初異,挑琴欲吹眾曲殊。不異三足朝含影,直言九子夜相呼。羞言獨眠花下淚,道單棲城上烏。』隋煬帝《江都宮樂歌》云:『揚州舊處可淹留,台榭高明復可游。風亭芳樹迎早夏,長皋麥隴送餘秋。綠潭桂楫浮青雀,果下金鞍躍紫騮。綠觴素蟻流霞飲,長袖清歌樂戲州。』《泛龍舟》詩云:『舳艫千里泛歸舟,言旋舊鎮下揚州。借問揚州在何處?淮南江北海西頭。六轡暫停御百丈,暫罷開山歌棹謳。詎似江東掌間地,獨自稱言鑒里游。』又有七言十句似律詩者,如江總《閨怨》云:『寂寂青樓大道邊,紛紛白雪綺窗前。池上鴛鴦不獨自,帳中蘇合還空然。屏風有意障明月,燈火無情照獨眠。遼西水凍春應少,薊北鴻來路幾千。願君關山及早度,念妾桃花片時妍。』大輅始於椎輪,諸詩皆七律之椎輸也。隋陳子良《塞北思歸》詩,竟是唐人七律矣。五絕七絕,即五古七古之短篇,楊升謂截律為絕,非也。 馮定遠云:「《文選》詞賦始於屈、宋,歌詩起於荊軻《易水之歌》,權輿於姬、孔已後,於理為得。近代詩選必自上古,年紀綿邈,真贗相雜,或不雅馴。又書傳引逸詩,多不過三四句,皆非全篇。《三百五篇》既是仲尼所定,又不應掇聖人之所棄者以炫人。余嘗與程孟陽言詩,謂其『如狗之拾骨』,非戲言也。詩至屈、宋,變為詞賦。《漢書經籍志》不載五言。五言盛於建安,陳思王為之冠冕,潘、陸以下,無能與並者。子美言『詩看子建親』,故蘇子瞻云:『詩至子美,一變也。』元和、長慶以後,元、白、韓、孟嗣出,杜詩始大行,後無出其範圍者矣。今之論詩者,但當祖述子建,憲章少陵,古今之變,於斯盡矣。《詩》、《騷》以前,可勿問也。」 又云:「古人文章,自有阡陌。湯之盤銘,孔子之誄,其體古矣。而《三百五篇》都無銘誄之文,故知孔子不以為詩也。元微之云:『賦、頌、銘、贊,有韻之文,體自相涉,謂之詩則不可。』近世馮惟訥撰《詩紀》,盡收古逸之銘誄等句何歟?詩,言志者也。《易林》止論陰陽,王司寇欲以《易林》為詩何歟?」 又云:「沈約、謝、王融創為聲病,於時文體不可增減,謂之齊、梁體,異乎漢、魏、晉、宋之古體也。雖略變雙疊韻,然文不粘綴,取韻不論雙只,首不破題,平仄亦不相儷。沈、宋因之,變為律詩,自二韻至百韻,率以四句一絕,不用五韻、七韻、九韻、十一十三韻。唐人或不拘此說,見李贊皇《窮秋志》。首聯先破題目,謂之破題。第二字相粘,平仄仄平為偏格,仄平平仄為正格。見沈存中《筆談》。平仄宮商,體勢穩協,視齊、梁體為優矣。近體多是四韻,古無明說。嘗推而論之,似亦得其理也。聯絕粘綴至於八句,雖百韻止如此也。如正格二聯平平相粘也,中二聯仄仄相粘也。音韻輕重,一絕四句,自然悉異。至於二轉,變有所窮,於文之首尾胸腹已具足,得成篇矣。律賦亦八句,《文苑》注中已備記之,茲不具述。」 又云:「詩家常言有聯有絕,二句一聯,四句一絕。宋孝武言『吳邁遠聯絕之外無所解』是也。四句之詩,謂之絕句,宋人不解,乃雲是截律詩首尾,如此議論,非一事也。《玉台新詠》有古絕句,古詩也。唐人絕句之有聲病者,是二韻律詩也。元、白、牧之、昌黎集可證。唐人集分體者少,今所傳分體者,皆近人所為。古本多存有分律詩絕句者,如《王臨川集》首題雲七言律詩,下注云絕句,甚分明。唐人惟有元、白、韓、杜等是舊次,今武定侯刻白集,坊本杜牧之集,亦皆分體如今人矣。幸二集尚有宋板,而新本亦有翻宋板者可據耳。自高秉《唐詩品匯》出,今人不知絕句是律矣。高秉又創排律之名,雖古人有排比聲律之言,然未聞謂之排律,此一字而有大害於詩。朱子作《詩評》,直雲『五排七排』,並去律字,可慨也!」 又云:「齊、梁聲病之體,自古不謂之古詩,諸書言齊、梁體者,不止一處。唐自沈、宋以前,有齊、梁詩,無古詩也,氣格亦有差古,而皆有聲病。沈、宋既裁新體,陳子昂崛起,直追阮公,遂有兩體。開元以下,好聲律者則師景、龍朔,矜氣格者則追建安、黃初,而永明文格微矣。然白樂天、李義山、溫飛卿、陸魯望皆有齊、梁格詩,白、李詩在集中,溫見《才調集》,陸見《松陵集》,題注甚明,但不多耳。既有正律破題之詩,此格自應廢矣。皎然《詩式》敘置極詳盡允當,人自不能考耳。古詩二字,牢入人心,今人立論,雖子美所稱之庾開府,太白所稱之謝玄暉,必欲降而下之,雲古詩當如此論也。至於唐人雖服膺鮑、謝,體效徐、庾,仰而不逮者,猶以為無上妙品,雲律詩當如此論也。吁!可慨已!」 又云:「阮逸注《文中子》不解八病,可見宋時聲韻之學已微。有一惡書,名曰《金針詩格》,名梅堯臣,言八病絕可笑,王州《卮言》不知其謬也。沈休文《謝靈運傳贊》,劉彥和《文心雕龍》,統論梗概,不得詳說,而諸書所言,時有可徵。郭忠恕《佩Δ》云:『雕弓之為敦弓,依乎旁紐。』按字母徵音四字,端透定泥,『敦』字屬元韻端母,『雕』字屬蕭韻端母,則知旁紐者,雙聲字也。《九經字樣》云:『紐以四聲。』是正紐者,四聲相紐,東、董、凍、篤是也。劉知幾《史通》言梁武雲『得既自我,失亦自我』為犯上尾,兩『我』字為相犯也。平頭未詳。蜂腰、鶴膝見宋人詩話,乃雙聲之變也。上下兩字俱清,中一字濁,為鶴膝;上下兩字俱濁,中一字清,為蜂腰。大韻、小韻,似論取韻之病,大小之義所未詳也。沈隱侯云:『一篇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各異。』詳此則八病俱去,亦不在曲折分其名目也。」 又云:「今本《玉篇》前有紐韻之圖,列旁紐、正紐甚詳。序引《聲譜》,恐是沈隱侯《四聲譜》。聞世間尚有是書,應是論八病事,恨求之不得耳。今人律詩但作對偶,於此處全不知,何以稱律?」 又云:「唐人律詩有八句全不對者,亦有用仄韻者。」 又云:「律詩始於沈、宋,爾時文體不以用事為嫌,今人乃有謂五言律不可用事者,大謬。此說起於方回。」 問曰:「唐人命意如何?」答曰:「心不孤起,仗境方生。熟讀《新舊唐書》、《通鑑》、稗史、雜記,乃能於作者知其時事,知其境遇,而後知其詩命意之所在。如子美《麗人行》,豈可不知五楊事乎?試看《本事詩》,則知篇篇有意,非漫然為之者也。」 一篇試立一意,起手、中間、收結互相照應,方得無懈可擊。唐人必然。宋至明初,猶不大失,弘、正以後,一句七字猶多不貫,何況通篇! 意由於識。馬嵬事吟詠甚多,而子美云:「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曲折有含蓄,子瞻稱之。鄭畋云:「肅宗回馬楊妃死,雨雖亡日月新。終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人知其有宰相器。劉夢得、白樂天直言六軍逼殺天子之妃矣! 唐人詩意不必在題中。如右丞《息夫人怨》云:「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使無稗說載其為寧王奪餅師妻作,後人何從知之。可見《西施篇》之「賤日豈殊眾,貴來方悟稀。邀人傅香粉,不自著羅衣。君寵益嬌態,君憐無是非」,當是為李林甫、楊國忠、韋堅、王釒共輩而作。元微之「未必諸郎知曲誤,一時偷眼為回腰」,亦是胸有所不快,於舞者發之也。崔國輔云:「悔不盛年時,嫁與青樓家。」亦必有故,意不易見也。 余讀韓致堯《惜花》詩結聯,知其為朱溫將篡而作,乃以時事考之,無一不合。起語云「皺白離情高處切,膩紅愁態靜中深」,是題面。又曰:「眼隨片片沿流去」,言君民之東遷也。「恨滿枝枝被雨淋」,言諸王之見殺也。「總得苔遮猶慰意」,言李克用、王遇范之勤王也。「若教泥污更傷心」,言韓建之為賊臣弱帝室也。「臨軒一盞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綠陰」,意顯然矣。此詩使子美見之,亦當心服。詩可以初盛中晚為定界乎?又其《香奩詩》有云:「動天金鼓逼神州,惜別無心學墜樓。不得回眸辭傅粉,更須含淚對殘秋。折釵伴妾眠青冢,半鏡隨郎葬杜郵。惟有此宵魂夢裡,殷勤相覓鳳池頭。」觀其起句及「杜郵」、「鳳池」,當是李茂貞兵逼京城,昭宗賜杜讓能死,代其姬人之作。「殘秋」對「傅粉」,似乎趁韻,然其事在景福二年九十月間,正是殘秋也。而題絕不相類,將諱之,抑傳寫誤也。讓能之死可憫,致堯於此,宜有詩以哀惜之也。又有《詠浴》詩云:「再整魚犀攏翠簪,解衣先覺冷森森。教移蘭燭頻羞影,自試香湯更怕深。初似洗花難抑按,終憂沃雪不勝任。豈知持女簾帷外,取君王幾餅金。」試言成帝、合德事。「沃雪」謂死期將至,當是崔胤擅權,昭宗寵信過甚,而朱溫之勢,君相命在旦夕,故以漢事比之也。此時內有宦者韓全誨輩,外有藩鎮李茂貞、王行瑜、韓建、朱溫輩,致堯忠耿之士,深懷不平,而言出禍隨,故寓意如此。結語當是指三使相賞賜傾府庫也。又有《倚醉》詩曰:「倚醉無端尋舊約,卻因惆悵轉難勝。靜中樓閣春深雨,遠處簾櫳夜半燈。抱柱立時風細細,繞廊行處思騰騰。分明窗下聞裁剪,敲遍闌干喚不應。」昭宗在鳳翔,制於李茂貞,使趙國夫人訁學士院二使不在,亟召韓、姚洎,竊見之於土門外,執手相泣。觀此情事,必是又曾召而為事所阻,故有「尋舊約」之語。下文則敘立伺機會之情景也。《風》、《雅》、《頌》中時事不少,《詩》本經史之學,漢詩此意已微。子美不然,所以獨勝,太白不及也。人讀經史,須知是詩材,讀詩須回顧經史。明人分作二截,惟於字面間求為大家而已。葛常之曰:「韓《香奩集》百篇,皆艷體詞也。」沈存中《筆談》以為和凝所作,貴後諱之,嫁名於。而《香奩集》有《無題詩序》云:「余辛酉歲戲作《無題》詩十四韻,故奉常王公、內翰吳融、舍人令狐渙相次屬和。是歲十一月兵起,隨駕西狩,文稿咸棄。丙寅歲在福建,有蘇者以稿見授,得《無題》詩,因追味舊詩闕亡甚多」云云。《香奩集》之為韓所作無疑,存中未考其詳,《Т齋覽》已引吳融和詩為證矣。余考昭宗天復元年辛酉正月元日斬王仲先等,復位,進孫德昭等為三使相。十一月,韓全誨劫帝幸鳳翔,韓扈蹕。三年十月,帝召韓、姚洎於土門外,執手涕泣。甲子閏四月,朱溫遷帝於洛陽。八月被殺,立昭宣帝。丁卯四月,溫篡位。則余所說此二詩意,非傅會也。 致堯又有詩云:「擁鼻悲吟一向愁,寒更轉盡未回頭。綠屏無睡秋分簟,紅葉傷時月滿樓。卻要因循添逸興,若為趨競愴離憂。殷勤憑仗官渠水,為到西溪動釣舟。」天復二年,昭宗在鳳翔,宰相韋貽範遭喪圖起復,不肯草制,忤李茂貞意。「趨競」,謂貽範也。「離憂」,謂有去志而思西溪釣舟也。問曰:「君於致堯詩何太拳拳?」答曰:「弘、嘉人惟求詞,不求意,故敢輕忽大曆。余故舉唐末詩之有意者,以破天下之障。人能於唐詩一二字中見透其意,即脫宋、明之病,仙人靈丹,豈須升斗?」致堯又有詩云:「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陣寒。海棠花在否?側臥捲簾看。」亦必傷時之作。 唐人於詩中用意,有在一二字中,不說破不覺,說破則其意煥然者。如崔國輔《魏宮詞》云:「朝日點紅妝,擬上銅雀台。畫眉猶未了,魏帝使人催。」稱「帝」者,曹丕也。下一「帝」字,而其母「終彘不食其餘」之語自見,嚴於鉞矣!《詩歸》評「媚甚」。呵呵! 韓《寒食》詩云:「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唐之亡國由於宦官握兵,實代宗授之以柄。此詩在德宗建中初,只「五侯」二字見意,唐詩之通於《春秋》者也。 問曰:「詩有惟詞而無意者乎?」答曰:「唐時已有之,明人為甚,宋人卻少。如李義山《挽昭肅皇帝》詩『海迷求藥使,雪隔獻桃人』是也。弘、嘉人湊麗字以成句,湊麗句以成篇,便有詞無意。宋不剿說,故無此病。」 唐人作詩最重意,不顧功令。省試詩多是六聯。祖詠《終南餘雪》云:「終南陰嶺秀,積雪浮端。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二聯便呈主司,雲「意盡」。唐人自重如此。 詩惟求詞采則甚易,明人優為之;有意則措詞不勝其難。以明之亡國言之,君非無過,始則靳於賑荒以成賊勢,中則不能罄掃闔宮所有以贍軍,終則誤謂國君當死社稷,不肯南巡以圖恢復。死社稷乃天子守土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播遷而復振者多矣,豈可與城俱盡哉!而死難之烈,高出千古。言其死難甚易,則其過端直陳之,既已不忍,又同於宋人;微言之,又同於義山之《重有感》詩,直俟七百年後之人始知作者之意,其間不能解而詬病之如顧東橋者何限乎!有意之詩其難如此,所以明朝無意之詩積幾充架也。義山《重有感》云:「玉帳牙旗得上游,安危須共主君憂。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擊高秋?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常熟錢龍惕夕公解曰:「太和九年十月,以前廣州節度使王茂元為涇原節度使,逾月李訓事作,茂元在涇原,故曰『得上游』也。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三上疏問王涯等罪名,仇士良為之惕懼,故曰『竇融表已來關右』也。初獲鄭注,京師戒嚴,茂元與坊節度使蕭弘皆勒兵備非常,故曰『陶侃軍宜次石頭』也。士良輩知事連天子,相與憤怨,帝懼,偽不語,宦官得肆志殺戮,則蛟龍失水矣。涯等既死,舉朝脅息,諸藩鎮亦皆觀望不前,誰為高秋之鷹隼,快意一擊耶?曰『更無』者,傷之亦望之也。至於『晝號夜哭』,『雪涕星關』,而感益深矣。」夫《有感》長韻律二篇既為甘露之變而作,則《重有感》可知。而余讀之,殊不能領,見夕公注,不覺自失,以其命意視《無題》詩更奧故也。楊、劉、錢之西崑,直是兒童之見,余注《無題》詩名為《發微》,蓋以此故。賀黃公說此詩大意同夕公。又有曰:「顧華玉譏此詩云:『所言何事?次聯粗淺不成風調。古人紀事必明白,褒貶乃隱約,未有如此者。』華玉之論,何以服人?」余謂覺范言「詩至義山為一厄」,淺夫類然,何必東橋?晚唐詩難讀如此,況盛唐乎? 詩意之明顯者,無可著論,惟意之隱僻者,詞必紆迴婉曲,必須發明。溫飛卿《過陳琳墓》詩,意有望於君相也。飛卿於邂逅無聊中,語言開罪於宣宗,又為令狐所嫉,遂被遠貶。陳琳為袁紹作檄,辱及曹操之祖先,可謂酷毒矣。操能赦而用之,視宣宗何如哉?又不可將曹操比宣宗,故托之陳琳,以便於措詞,亦未必真過其墓也。起曰「曾於青史見遺文,今日飄零過古墳」,言神交,敘題面,以引起下文也。「詞客有靈應識我」,刺令狐之無目也。「霸才無主始憐君」,「憐」字詩中多作「羨」字解,因今日無霸才之君,大度容人之過如孟德者,是以深羨於君。「石麟埋沒藏春草」,賦實境也。「銅雀荒涼起暮」,憶孟德也。此句是一詩之主意。「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言將受辟於藩府,永為朝廷所棄絕,無復可望也。怨而不怒,深得風人之意。以李頎之「新加大邑綬仍黃,近與單車向洛陽。顧盼一過丞相府,風流三接令公香」,「知君官屬大司農,詔幸驪山職事雄。歲發金錢供御府,晝看仙液注離宮」等視此,直是應酬死句。 起聯如李遠之「有客新從趙地回,自言曾上古叢台」,太傷平淺。劉禹錫之「王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稍勝。而少陵之「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能使次聯「更為後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別筵」倍添精彩,更勝之矣。至於義山之「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則勢如危峰矗天,當面崛起,唐詩中所少者。而「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乃是具文見意之法。起聯以引起下文而虛做者,常道也。起聯若實,次聯反虛,是為定法。 結句收束上文者,正法也;宕開者,別法也。上官昭容之評沈、宋,貴有餘力也。「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貴有遠神也。義山《馬嵬》詩一代傑作,惜於結語說破。絕句是合,律及長詩是結。溫飛卿《五丈原》詩以「譙周」結武侯,《春日偶成》以「釣渚」結旅情。劉長卿之「白馬翩翩春草綠,邵陵西去獵平原」,宕開者也。子美《褥段》詩之「振我粗席塵,愧客茹藜羹」,收上文者也。此法人用者多。 嚴滄浪云:「中聯易得好句,結難,起更難。」 問曰:「措詞如何?」答曰:「詩人措詞,頗似禪家下語。禪家問曰如何是佛?非問佛,探其迷悟也;以三身四智對,謂之韓盧逐兔,契棒有分。門對曰『乾屎橛』,作家語也。劉禹錫之《玄都觀》二詩,是作家語。崔珏《鴛鴦》,鄭谷《鷓鴣》,死說二物,全無自己,韓盧逐兔,契棒有分者也。禹錫詩,前人說破,見者易識,未說破者當以此意求之,乃不受瞞。不然,非落於宋,即墮於明,契棒未有了日在。」問曰:「唐人故意瞞人乎?」答曰:「祖師語豈曾瞞人,為人看不出,不得道祖師不瞞人。唐人詩豈曾瞞人,為人看不出,不得道唐人不瞞人也。其瞞宋人者淺,瞞明人者深。」 優柔敦厚,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戒,詩教也。唐人之詞微而婉。王建《宮詞》云:「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車駕六龍。」神堯以老聃為始祖,尊為玄元皇帝。「太平天子」,謂諸帝朝老聃也。禮,天子不乘奇車。「五色車」用漢武帝甲乙曰青、丙丁曰赤等事,刺天子乘奇車非禮也。周伯[A102]謂之「具文見意」。此杜元凱《左傳序》語,謂不著議論而意自見。可見元人詩思深於明人多也。《宮詞》又有曰:「龍煙日暖紫瞳瞳,宣政門當玉仗風。五刻閣前卿相出,下簾聲在半天中。」意刺君臣隔闊,辭則尊崇殿陛。又曰:「射生宮女宿紅妝,請得新弓各自張。臨下馬時齊賜酒,男兒跪拜謝君王。」刺服妖也,必是武宗王才人事。又曰:「千牛仗下放朝初,玉案旁邊立起居。每日進來金鳳紙,殿前無事不多書。」辭則慶幸平,意則譏刺蒙蔽,皆措詞之可法者也。元人詩思之深入者,如丁鶴年《題梧竹軒》,結云:「中郎去後知音少,共負奇才奈老何!」用一伯喈總收二物,有力量,語復有寄託感人。《聞元順帝殂於漠北》云:「仙家一笑乾坤老,誰御瑤池八駿歸?」語不迫切而深於痛哭。明人誰有此耶?二百餘年,人才皆為二李粗浮聲色所錮沒,不知有此心路。 義山《龍池》詩云:「龍池賜酒敞屏,羯鼓聲高眾樂停。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龍池,玄宗潛邸南池,沉而為池,即位後以為瑞應,賜名龍池,制《龍池樂》。杜審言之《龍池篇》,即樂歌也。開元、天寶共四十二年,賜酒於此者多矣,薛王侍宴自在前,壽王侍宴自在後,義山詩意非指一席之事而言之也。十四字中敘四十餘年事,扛鼎之筆也。玄宗厚兄弟而薄於其子,詩中隱然,入《三百篇》可也。苕溪漁隱謂楊妃時薛王之死已久。呵呵! 義山《馬嵬》詩曰:「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敘天下大事而「六」「七」、「馬」「牛」為對,恰似兒戲,扛鼎之筆也。高秉謂義山詩對偶精切。呵呵!人慾開口,先須開眼,開口則易,開眼則難。 《離騷》若干言,只「椒」、「蘭」二字見意,謂子椒、子蘭,譖屈公於王者也。又雜於諸草木中,見者不覺。古人之立言溫厚如此。 明道非詩人,而刺新法君臣云:「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有道之言,乃爾蘊藉!求之明人,如「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六宮處處秋如水,不獨長門玉漏長」,稀於晨星矣。「六宮」聯詠武宗巡遊。「小犬」聯,太祖破陳友諒,貯其姬妾於別舍,李善長兄弟有窺覘者,故詩云然也。善長得罪以此事,季迪亦以此致重典,況於直出者乎? 詩苦於無意,有意矣又苦於無辭。如聶夷中之「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詩之所以難得也。 漢、魏也,晉、宋也,梁、陳也,三唐也,宋、元也,明也,不須看讀,遙望氣色,迥然有別。此何以哉。辭為之也,猶夫衣冠舉止,可以觀人也。有意無詞,錦襖子上披蓑衣矣。 詩貴活句,賤死句。石曼卿《詠紅梅》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於題甚切,而無豐致、無寄託,死句也。明人充棟之集,莫非是物,二李為尤甚耳。子瞻能識此病,故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其題畫云:「野雁見人時,未起意先改。君於何處看,得此無人態?」措詞雖未似唐人,而能於畫外見作畫者魚鳥不驚之致,乃活句也。詠物非自寄則規諷,鄭谷《鷓鴣》,崔珏《鴛鴦》,已失此意,何況曼卿宋人耶!梅詢退位而熱中,其侄女詠蠟燭以刺之云:「樽前獨垂淚,應為未灰心。」詢見之有愧色。視《紅梅》何如! 唐詩固有驚人好句,而其至善處在乎澹遠含蓄,宋失含蓄,明失澹遠。唐如李拯詩云:「紫宸朝罷綴鸞,丹鳳樓前駐馬看。惟有終南山色在,晴明依舊滿長安。」兵火後之荒涼,不言自見。但此法唐人用之已多,今不可用也。 詩不可以言求,當觀其意。譏刺是人,不言其所為之惡,而言其爵位之尊,車服之美,而民疾之,以見其不堪,「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是也。頌美是人,不言其所為之善,而言其容貌之盛,冠服之華,而民安之,以見其無愧,「緇衣之宜兮」,「服其命服」是也。喬謂漢、唐為黃河,《三百篇》為星宿海。 嚴滄浪云:「詩不可太著題,不在多使事。押韻不必有出處,有字不必拘來歷。下字貴響,造語貴圓。意貴透徹,不可隔靴搔癢,語貴灑脫,不可拖泥帶水。最忌骨重,最忌趁貼。語忌直,意忌淺,脈忌露,味忌短,音韻忌散緩,亦忌迫促。」 唐人之命意,宋、明或有暗合者,至於措詞,則如北出開原、鐵嶺,五官雖同,迥非遼左人之語言矣。郡中即事,若宋、明人為之,必是直陳本意。羊士諤云:「紅衣落盡暗香殘,葉上秋光白露寒。越女含情已無限,莫教長袖倚欄干!」余友賀黃公曰:「是以思婦比孤臣,寓留滯周南之感耳。」余謂今人作此詩,人必共以無謂譏之矣,那得不共作直陳本意之詩乎!風氣使然,智者莫如之何! 禪者有云:「意能劃句,句能劃意,意句交馳,是為可畏。」夫意劃句,宜也。而句亦能劃意,與意交馳,不須稟意而行,故曰「可畏」。詩之措詞,亦有然者,莫以字面求唐人也。臨濟再參黃公案,禪之句劃意也。「薛王沉醉壽王醒」,詩之句劃意也。 問曰:「造句鍊字如何?」答曰:「造句乃詩之末務,鍊字更小,漢人至淵明皆不出此。康樂詩矜貴之極,遂有琢句。梁、陳別論。陳伯玉復古之後,李、杜諸公偶一涉之,不以經意。中唐猶不甚重,至晚唐而人皆注意於此。所存既小,不能照顧通篇,以致神氣蕭颯。詩道至此,大厄運也。」 盛唐人之用字,實有後人難及處。如王右丞之「鸞輿迥出千門柳,閣道回看上苑花」,其用「迥出」、「回看」,景物如見。子美之「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搖背指菊花開」,亦然。而「野航恰受兩三人」,「旭日散雞豚」,「受」字、「散」字更非他字可易,甚不費力。「宿火焰爐灰」,「陷」字精確,雖衰颯猶好。至杜荀鶴之「風暖鳥聲碎」,方干之「香粳倩水舂」,「碎」字、「倩」字費力甚矣! 宋人詩話多論字句,以致後人見聞愈狹。然鍊字與琢句不同,琢句者,淘汰陳濁也。常言俗語,惟靖節、子美能用之;學此,便流於堯夫《擊壤集》五七字為句之語錄也。 祖詠之「萬里寒光生積雪,三邊曙色動危旌」,子美之「麒麟不動爐煙上,孔雀徐開扇影還」,其用「生」、「動」、「不動」、「徐開」字,能使詩意躍出,是造句之妙,非琢煉之妙也。 子美之「峽坼霾龍虎睡,江清日抱黿鼉游」,晚唐人險句之祖也;「盤渦浴鷺底心性」,王建詩之祖也。太白之「如何青草里,也有白頭翁」,用虛字,流水對易見。子美之「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不用虛字,流水對難見。 劉長卿之「身隨敝履經殘雪」,皇甫冉之「菊為重陽冒雨開」,開晚唐門徑也。 鍊字乃小家筋節。四六文,陳詩之餘,鍊字之妙,大不易及。子瞻文集只「山高月小,放落石出」八字耳。永叔曾無一字。唐詩鍊字處不少,失此字便粗糙。畫家雲「烘染過度即不接」,苦吟鍊句之謂也。注意於此,即失大端。唐僧無可雲「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以雨聲比落葉也。又雲「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以遠燒比微陽也。比物以意而不指其物,謂之象外句,非苦吟者不能也。 張云:「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迴風聚落花」,花聚由「回」,草垂由「細」,工矣! 蔡寬夫云:「鍊句勝則意必不足,語工而意不足,則格力必弱。」 宋人眼光見句法,其詩話於此有可觀者,不可棄之。開、寶諸公用心處,在詩之大端,而好句自得。大曆以後,漸漸束心於句,句雖佳而詩之大端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