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歷史而戰 · 8.活歷史之死

費弗爾 《為歷史而戰》
加斯東·魯普內爾[325] 1946年春天,加斯東·魯普內爾在他熱愛的家鄉,勃艮第的熱弗雷與世長辭,享年75歲。在當代法國歷史學家隊伍中,他是一位獨特人物。那些不了解或不理解他的人,說他既是小說家,又是歷史學家。確實,《諾諾,拉科特的葡萄種植者》(1910)和《郵遞員加蘭》(1913)的作者,與寫出《城市與鄉村》(1922)的歷史學家是同一個人,有些人認為魯普內爾只是一個有點奇思異想的歷史學的業餘愛好者而已,而《城市與鄉村》這篇索邦大學的論文立刻就讓這位真正的歷史學家出現在這些人面前。這篇關於「第戎地區居民」的研究論文,正如其副標題所言,實際上是一部非凡的富有價值的社會史著作,這種社會史是在我們國家17世紀的農民和(失去繼承權的)自由民迄今為止所發生過的社會史。魯普內爾寫信感謝我在發表於《批判雜誌》上的書評中,把他的勃艮第小說和歷史學論著結合起來一起頌揚。當他的《法國鄉村史》發表時,我被吸引住了。啊!當然,這些篇章的風格十分大膽,新石器時代的東西利用得有點多,抒發感情時感嘆號或許也過多了些,為喜歡吹毛求疵的人提供了找碴的對象。可是那又怎樣?整本書都散發出芳香,讓人覺得是在剛翻耕了土地的森林和牧場中,在鮮花盛開的葡萄園裡;每一頁都描繪了那麼美麗和諧的自然景色;表達了那種對耕作者勞動的熱愛,「那麼完美,那麼悅目,似乎讓整個世界處在祥和之中」。要我去附和那些有點囉唆的批評家,我不干,像他們那種作家是感受不到這本傑作的迷人魅力和深刻教益的。 這是一本促使人們如饑似渴地去求知的書。 對魯普內爾的哲學著作[兩篇《西羅亞》(Siloë)],我持有較多保留意見。可是那又怎樣?只要他的思想把人們帶回到田野和葡萄園,人們馬上就會忘記一切,他的表達那麼準確,感情那麼深切。 郵差給我送來一篇出色的魯普內爾傳略,是從1946年的《勃艮第年鑑》第18卷抽出的單行本,是我們的撰稿人聖雅各布署名發表的。他的描述細緻入微。而且向寫了《諾諾》的歷史學家和展現了「城市與鄉村」的人表示了敬意。我完全相信《城市與鄉村》已經絕版。難道它不值得第戎人花些氣力去弄一個再版嗎?這種高質量的社會史著作多麼難得啊!讀了這種著作,人們就會喜愛這種豐富而艱深的歷史學。 加斯東·魯普內爾的一封信 加斯東·魯普內爾的最後一本著作《歷史與命運》發表時,我首先有了為它寫篇書評的念頭。可是剛剛在被俘期間讀了這本書的費爾南·布羅代爾,要求我讓他來享受寫這篇書評的樂趣。不久前,人們在《文集》(1944)的第四分冊中讀到這篇書評。加斯東·魯普內爾讀了這篇文章後,即寫了下面這封信給費爾南·布羅代爾。它說明了這本著作的產生、特點、精神。它尤其顯示了加斯東·魯普內爾的智力和道德的面貌。我們認為,把這封信發表出來,能向這位用心深刻的作者表示最後的敬意。 先生,您在《社會史文集》第6期上發表的一篇出色而重要的文章,高度讚揚了我的《歷史與命運》這本書。我謹向您表示感謝。而且我還希望,從這個謝辭中,您能覺察到除了一種尋常的感謝之外的意思。因為您談論我的工作時所懷的寬厚的同情心,令我很感動。在您的(無論如何是合理的)保留意見中,甚至在您的(常常是很有根據的)批評中,都帶著一種善意的語調,讓人能感覺到一種仁慈的語氣,我對它們並非無動於衷,請您完全相信這一點……我這個上了年紀的人,很高興向您訴說我的感動和感激。甚至一個朋友,在行使他自由評價的權利的時候,也可能不像你表現得這麼友好,這麼寬容。 您不僅敏銳而寬容地進行了評價,而且猜到這本歷史書有「它的」歷史。您說「歷史與命運,1944」。我更確切地說「歷史與命運,1940—1942」。我是在1940年7月初開始寫的。我剛剛在家鄉的熱弗雷—香貝坦村看到,國道上涌過大批難民、汽車、手推車,人們徒步行走,神情哀傷,一片悽慘景象。其中還夾雜著一些軍隊,一些沒有武器的士兵,是法國軍隊的殘兵敗將。這樣巨大的恐慌場面:這就是法國!……德國兵就在我們家門口紮營,裝甲車、長官、兵士,他們是勝利者,趾高氣揚。……那是一些多麼難挨的日子啊!……人生暮年,除了我個人生活的無法補救的厄運,還要加上公眾的、民族的、生活的厄運……德國人就在離我們家幾步遠的地方構築他們的新邊境:劃出邊界線,這條線可能會永遠把法國一分為二!……人們陷入這種境地。這是舊歷史的一種結局!……這種歷史,我滿懷信賴和誠意教了四十多年!…… 我開始帶著憤怒和惱恨寫第一部分,抨擊的口氣和批判的態度常常令人不快和失望。我怨恨這種對我們而言本該是過去生活經驗的「歷史」,而且它似乎不再有任何價值,既不是警示,不是有益的回憶,不是希望,也不是慰藉!…… 我是在1940年7月初開始寫的。這項工作讓我忘掉自己。後來我感到很疲勞,很氣餒。第一部分一次寫成,從40年秋天寫到41年夏天。俄國的參戰讓我突然有了希望。意外的奇蹟出現了。寫這本書的第二、第三和最後部分時,我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我感覺到有一種保護人類命運的「天意」眷顧我和其他人,您會感到驚訝嗎? 請原諒我的信寫了這麼長!十五天前,我一看到您的文章就開始寫,曾經由於嚴重的支氣管炎不得不中斷。我從中間劃了線的前一頁重新開始寫。這裡我有許多東西要加上。但是這可能讓您不耐煩。可是我一心想要對您說,您已經能夠當預言者了,還看到了其他事物。當您說我不想「離開你們」時(第76頁的中部),您說對了。而且,儘管我會寫出這些東西,或者說好像考慮了這些東西,但我還是覺得信賴人類努力的人就在身邊。如果說天命有它的奧秘,那麼沙漠一樣冷酷的塵世也有它的堅忍的偉大。我還想到,一些「互不相容的」東西困住了我們的智慧。 在結束這封過長的信之前,我最後還有幾句話要說!您責備我所說的關於米什萊的話,您是對的。但我曾經那樣喜歡他!我曾經那麼相信他!……可是我的非常要好的朋友馬迪厄讓我看了米什萊在1827年或1828年(?)左右寫的一封信,那封信仿佛出自一個不知廉恥的平庸的新貴,我的偶像轟然倒塌了。不久後我還發現他在與出版社的賬務來往中「錙銖必較」。簡言之,我背棄了這個我崇拜過的神。可是現在,我又堅持呂西安·費弗爾的看法了,關於米什萊他說得那麼好!我重新覺得他是充實歷史學的天才。他讓學者們振作精神,而且也許將來還會使歷史學恢復活力!…… 我很抱歉還說了其他一些話誤傷了一些正直的人!在論戰中,有多少抨擊是愚蠢的啊!…… 加斯東·魯普內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