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歷史而戰 · 4.一種歷史學家的性格
卡米爾·朱利安[288]
卡米爾·朱利安提出了一個非常棒的主意:把他自1905年以後在法蘭西公學院教授的內容豐富的公開課程匯編成卷,冠以一個共同的書名《在我們歷史的開端》[289]。隨著它們的問世,我們可以讀到在《藍色評論》上的那些活力四射的文章;而且我完全能夠記得,那裡面有些文章確實能給人深刻印象。在我們指出的這幾卷中,人們將再次看到那些受歡迎的文章;人們會認為,對它們進行比照閱讀,會更有意義和效果。此外,倘若有人擁有各種天賦,從中認出這位如今已完成完整八卷的不朽著作《高盧史》的歷史學家,那麼就能更直接、更親切地理解這位教授了,他有天分靠口才來吸引學生,同樣也有天分讓對這些著作感興趣的讀者信服。
他是一位出色的教授:並非所有教授都能兼有歷史學大家的頭銜,這個頭銜具有一種十分突出的社會價值;而且,不乏這樣的例子,即一些值得欽佩的學者、博學的創新者,根本不能把燃燒自己的火焰傳遞給旁聽生。卡米爾·朱利安沒有遇到這種不受歡迎的情況。他有一種完全法國風格的辦法來清晰地編排他的講義;他有犀利的能打動人的表達用語;他有想像力。我的意思是說,他具有寶貴而罕有的天分,能使自己重新置身於已經消失的社會的生活和精神的環境中,然後極其生動地展現這些環境。他有……可是,誰能像這樣列出他所沒有的東西呢?他沒有呆板的教條主義,沒有傲慢的執迷不悟的堅信。他不注重學派,不迷信方式。例如像綜述這種非獨創的、非個人的方法也被他那麼熟練地掌握。他從不拒絕目前人們所提供的東西,從不對新事物的召喚充耳不聞。他甚至將四五門學科並在一起進行研究,這些學科可以說還沒有被他命名;但是他幹得比命名更出色,他把這些學科重新創建起來為他所用。
這些學科中,有從最初的起源著手的經濟史;他研究了一些由人們意想不到的技術達到的令人吃驚的成就,例如洛克馬里亞凱人的成就:許多世紀裡,他們把一些巨石運到場地,把它們豎起來,讓它們穩穩地立著,讓人嘆為觀止。1836年,建築師們採用了一切現代技術手段才在協和廣場豎起來的盧克索方尖碑也沒有那些石塊重。他研究了最早的鐵匠,最早的冶金工人:這些人在尋覓燧石時,發現了「岩石的夥伴,金屬」,黃褐色的、綠色的和有點發藍的金屬:鐵和銅,還有遍布沙石中的閃閃發光的黃金,以及翡翠或藍寶石;而人類從此就進入「這座珠光寶氣的神秘花園,雖然顏色不太鮮艷,色調也不豐富,但也許比過於燦爛的花圃還要迷人」;人類也正是「從金光閃耀的金屬上,可以看到陽光的反射和他們本身的映像」。
還有人文地理學,而且就在新石器時代,就在那時的文化開始讓大地呈現「一副富裕和幸福的新面貌」時,就有了這門研究人類定居,與土地不斷結合的科學。[290]用來闡釋這門科學的,既有考古發現,也有文獻、地名學的巧妙運用,尤其是親臨現場的考察,這是任何東西都不能替代的。朱利安有一種非常細膩的個人感受力,能感知「大地上多變的事物、景色中賞心悅目的新東西」;最後,他還有一種天分,能賦予山嶽、河流、島嶼這些無生命的東西一種獨特的生命[291];特別是主宰人類棲所的兩大因素,水源和道路,尤其是水源。他在許多地方提到「瓦勒里昂山的奇特生命,它保護了巴黎,也壓抑了巴黎,迫使巴黎對它保持敬畏」。我真不知道還有什麼東西比這更具獨創性,更能打動人。
最後,還有可以被稱作社會學的學科。卡米耶·朱利安這位名副其實的歷史學家,出於天性,不討厭給大量學科「命名」,以便依靠它們做學問。但是最終我們聽到他說,史前史學如何以及為何能夠「對於有關人類真正命運的問題,提供比歷史學本身所能提供的更多的答案」。[292]「狹義的」歷史,如希臘、羅馬、法國的歷史,「確實都過於放任自己受到偶然事件和重要人物的引誘。所有那些個人的、鬥爭的和革命的聲音,史前史學都聽不到。史前史學只看到一個漫長時代的事業、集體智慧的進步、人類所獲得的賴以生存的成果。最終這門擺脫了充斥歷史的超人的學科認識了人類」[293]。
在所有這些學科中,沒有任何書本上的東西。卡米耶·朱利安不受卡片資料的束縛。他在某處提到,那位基什拉「研究廢墟的推理方式和智慧,與甫斯特爾·德·庫朗日研究製造這些廢墟的人時所採取的推理方式和智慧一樣」。他也研究廢墟和製造廢墟的人,研究地理地圖或地質地圖,研究地名和地籍,還研究其他許多東西,懷著同樣熱切的好奇心,而且獲得同樣的成功。他讀過米蘭的著作,既不輕視考古學者梅里美,也不輕視考古學者拉伯雷。拉伯雷到普瓦捷的皮埃爾——勒維朝聖過,在馬耶賽的拱頂下凝視過「大牙」若弗魯瓦的墓,檢驗過尼姆的角斗場和加爾橋的堅固程度。最後最有智慧的龐大固埃總結道:「因為他能同時看到一個石棚、一個古羅馬渡槽、一些騎士墓。他一眼就看到了我們民族的三個時代。」[294]
因此卡米耶·朱利安要飽覽典籍和博物館,走遍大自然。他能夠從所有這些中獲得事實來充實某個論題,支持某種猜測,使他的二十個、上百個、上千個假說中的一個得到證實,這些假說一直既作為預感,也作為未來的事實被他揣在懷裡。「我越來越尋思,是不是……」或者「我越來越傾向於認為……」,每頁都一再出現這樣的話。這是印象主義,那些鑽圖書館的書蟲會說,這些書蟲歷來只會在兩個往往沒有果肉的胡桃殼之間來回竄:右一篇文獻,左一篇文獻。一篇哪夠?再來一篇才行。可是對朱利安所研究的那些時期而言,人們會承認,這是一種奢侈的方法。文獻只是文獻。而問題涉及迥然不同的事物之間的關係,而且需要靠一些非常特殊的才能、一種特別敏銳的智力來對文獻進行取捨。然後,過了一些時候,他一開始表示懷疑的話就漸漸被其他的說法取代了。「我堅持認為,而且每種研究都向我提供一些新證據……」,最後還說:「我重申,並且堅信,……」不過,我們若是再往下讀,還會發現這樣的話:「我猜想過……如今我還不太確信。」或者乾脆說:「現在人們有理由同意放棄這種理論。」思想的正常演變過程就是這樣展開的:從突然的感覺、突然閃現的火花,演變到堅定的信心;但是探索還在進行。
所以,卡米耶·朱利安不是那種人,那種寫了一本著作——哪怕是寫了《高盧史》這樣的著作,自己就才思枯竭了的人。他當然不擔心。他常常說到他的工作,說得非常好[295],這是他莫大的樂趣,因此他不會感到不安。他會對自己的作品精益求精。正是由於受到這種精神激勵,他才使得《古代研究雜誌》的《羅馬高盧編年史》,哪怕對非專業人員來說,對所有那些真心希望從中感受到一種永遠敏銳、靈巧、活躍、積極的精神的人來說,都是振奮人心的非凡作品。這確實使這些匯編得十分完美的公開課程充滿了活力,令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