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歷史而戰 · 9.關於一種另類的歷史學
唯歷史的歷史學[55]
我仔細地,當然也是饒有興趣地閱讀了老朋友路易·阿爾方的一本小書。這本書是他利用維希政府強塞給他的閒暇時間,遠離他的被「占領者」偷去的書和扔掉的文件,僅憑他的經驗,在寂寞中寫成的:這是一位歷史學家的經驗,這位歷史學家自1900年以來工作不輟,時而為個人工作,時而督促並指導別人工作。我自然而然想到那部《民族與文明》叢書,在署有薩尼亞克名字的同時,也附有他的名字。
這本小書被阿爾方題名為《歷史學導論》[56]。但是,與其說是「導論」,不如說是為他所從事的歷史學「辯護」。他對我們說,「人們從來沒有這麼強烈地懷疑過歷史研究的用處……我的目的不是為一件能自行辯護的訴訟案辯護……」哎呀!正是這樣,我們應該相信;如果沒有它,抨擊本來早就中止了。路易·阿爾方料到這一點,他立即進行辯護,為所採取的立場進行辯解,這立場早就眾所周知,毫無奧秘可言。
紀德的《託詞》(第97頁)寫道:「在全部忠誠中,對自己的那份忠誠,一旦不再是自發的,那就是最愚蠢的。」阿爾方這位研究查理大帝的歷史學家,對自己的思想觀念的忠誠完全是自發的,從而也是最合理的。我們發現他是一個堅信這種歷史學形式的遊俠騎士,在年輕就學時是這樣,離開巴黎文獻學院也是這樣。亨利·貝爾把這種形式叫作唯歷史的歷史學,很貼切。路易·阿爾方畢生的精力都花在了這上面。他如今送給我們一本《歷史學導論》,請聽清楚,這可不是獻給博學的克利奧女神的供品,因為在她的無袖長衣的褶子下,她庇護著歷史學派的所有形式、所有變種、所有差異,正如慈悲聖母在她的斗篷下庇護著所有有資格的基督教徒代表一樣。阿爾方更平凡,也更驕傲,他只思考一種形式的歷史學,即他努力研究的那種形式的歷史學;他還請我們考慮認定它是唯一有價值的形式。「歷史學導論?」「為歷史學辯護?」不,是為唯歷史的歷史學辯護,1911年貝爾談到過這種歷史學:「有一種形式的歷史學,它自我滿足,也認為能滿足歷史認知的需要。」這句話讓我高興。僅這一句話就足以成為對路易·阿爾方的這本書的批判的書評了。[57]
一個唯歷史的歷史學家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亨利·貝爾用1911年阿爾方本人一封信中的詞語作出了大致的回答:他是一個對由他本人確認的特殊事實進行加工的人,他企圖把這些事實聯繫在一起,使它們協調一致,然後(我援引阿爾方1911年的話)「分析文獻所揭示的特定時刻的政治、社會和道德的變化」。是特殊的變化,請聽清楚了,因為作者認為,歷史學被定義為一門研究特殊事物的科學。[58]
現在我們翻開1946年的《歷史學導論》。全書主要分三章:一、事實的確認;二、事實的協調;三、事實的陳述。教理沒有變,還是構成歷史學兩種活動的老教理;首先確認事實,然後運用事實。有人說,希羅多德和修昔底德就是這麼做的;甫斯特爾和蒙森就是這麼做的;如今我們也都是這麼做的。就假定是吧。可是,確認事實,然後運用這些事實:就是這些大白話,讓所有好學的人傷透腦筋,而且戰戰兢兢……
因為畢竟您把什麼叫作事實?您認為「事實」這個小詞有什麼含義?您認為事實就是作為基本的現實被提供給歷史學嗎?時間把它們埋得多少有些深,問題只是去發掘它們,清理它們,讓它們重見天日,呈現給同時代人嗎?要麼您自己就複述貝特洛的話,他剛獲得成就就頌揚化學——他驕傲地說,化學,他的化學,是所有科學中唯一能製造它的對象的科學。貝特洛在這點上就錯了。因為所有科學都製造它們的對象。
這對我們的前輩,像奧拉爾、瑟諾博斯、朗格盧瓦之類的同時代人來說是對的,對那些對「科學」敬服得五體投地的人來說是對的(不過他們對科學的實踐及其方法一無所知),對那些認為一個組織學家只要把小白鼠的一片腦組織標本切片放在顯微鏡下就萬事大吉的人來說是對的:他馬上就獲得了一些原始的事實,無可懷疑的事實,我敢說是就「鐵板釘釘」的事實;他不過是把它們擺放在抽屜里而已。天分嘛,不是米什萊的,而是大自然本身的……當有人告訴這些歷史學家,我們的前輩,一個組織學家實際上首先用大量精湛的技術和靈敏的染色劑來製作他的研究和假說的對象時,他們就會感到驚訝。他以一種照相的方式「揭示」這個對象。然後就來解釋。「看懂他的標本切片」,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因為描述所見到的東西還行,但是要對必須描述的東西進行觀察,這可是令人生畏的事情!當有些人,如當代的一位哲學家,把事實定義為「一些上面掛著理論的釘子」時,我們的這些前輩就會感到驚訝。釘子先要經過鍛造,才能釘在牆上。這裡既然說到歷史學,那就由歷史學家來鍛造釘子。這不是像他所說的「過去」。或者按照一種奇怪的套套邏輯,說這就是「歷史」。
您同意嗎?同意就說同意。您不同意?那就來辯論吧。但是行行好,別迴避這個問題。這是個小問題,卻是個最重要的問題。
您閉口不談,這就使我們產生了第一個分歧。瞧瞧後果吧!
您多次聽到過我們的前輩喋喋不休說的話吧:「歷史學家無權選擇事實。以什麼權利選擇?根據什麼原則選擇?選擇就是違背『現實』,也就是違背『真相』。」他們始終抱著這種觀念;事實就像一些方形錦磚,很分明,很均勻,很光滑。發生了一次地震,震散了它們;方形錦磚被埋進土裡;我們再把它們挖出來,尤其注意不要漏掉一個。我們要把它們全都收集起來。不要挑選……我們的這些老師,他們這樣說,好像說的是破壞了這一處遺蹟,保護了另一處遺蹟的唯一的偶然事實(此刻我們沒有說到有關人的事實),所以任何歷史都不是一種選擇。而要是只存在這些偶然的事實呢?——其實,歷史學就是選擇。不是隨意選擇,而是預先設想好的選擇。親愛的朋友,這一點也使我們產生分歧。
假說,研究計劃,甚至理論:我在您的導論中尋找這些東西,可是都沒有找到。
然而,沒有事先準備的理論,沒有預先設想的理論,就沒有可行的科學的工作。理論是滿足我們對理解的需要的思想構造,是科學的經驗。科學的經驗不把發現法則當作最高目標,而是把能讓我們理解當作最高目標。任何理論都必然以大自然可以理解這個公設為基礎。而人,作為歷史學的研究對象,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之於歷史學,就像岩石之於礦物學家,動物之於生物學家,星星之於天文物理學家:是要解釋的對象;是要讓人理解的對象;因此也是思考的對象。歷史學家,如果不願思考有關人的事實,主張無條件服從這些事實,好像這些事實不是他製作出來的,好像它們不是他事先挑選出來的(而且不能被他選擇),那麼他就是一位技術助手而已,也許很出色,但不是一個歷史學家。[59]
我以嚴重不滿結束這一段。歷史學的導論、歷史學的方法、歷史學的理論、為歷史學的辯護……可是,歷史學到底是什麼?
我來告訴您。您要搜集事實,為此您就要去檔案館,那是事實的庫房,那裡事實俯拾即是,筐子都裝得滿滿當當的。您把上面的灰塵撣掉,把它們擺在桌子上。您做著兒童做的事情,他們就是忙著用一些「六面畫拼木」拼湊漂亮的圖畫,人們事先已把這些圖畫打亂。拼成後,就是一幅畫。歷史研究完畢。您還要什麼?——沒有了。不對,還要知道為什麼。為什麼要研究歷史?因此要知道歷史是什麼?
您不告訴我?那麼我繼續往下說。您讓我想起了那些可憐人。大學由於一種可悲的陰差陽錯,把當時所有任務中最艱難的任務,交給這些可憐人,讓他們對我們這些四五六年級古典班的小「文科生」進行數學啟蒙。他們多麼成功地阻止了我學習數學啊!因為他們把數學簡化成不知道從哪兒找到的一些解題的小方法、小技巧、小秘訣。有些像我們的小學生黑話里所說的「小玩意兒」,如今早已過時……
但是現在我對這些「小玩意兒」沒有一點興趣。人們給我一些「有用的資料」,要我去做某種事情,卻從來不跟我說這些事情為什麼值得做。人們為什麼想出這些事情?而且是怎樣想出來的?最後是,做這種事情管什麼用……好有朝一日能讓你考進巴黎綜合理工學院?可是巴黎綜合理工學院本身又不是目的。而且從這時起(對我來說太糟了),我有一些精神上的基本需求……於是很簡單,我不學數學了。而那些對此沒有那麼多要求的同學,數學成績就很優秀……
唯歷史的歷史學要求很少,非常少,在我看來太少了;除了我,在許多其他人看來也太少了。這就是我的全部不滿。但是是強烈的不滿,是那些認為觀念是人的一種需要的人的不滿。觀念,就像尼采所說的,是一些正派的女性,是不會被懦弱的男人占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