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歷史而戰 · 8.反對充當約沙法谷[49]的代理法官[50]

費弗爾 《為歷史而戰》
一、卡米爾·德穆蘭:是歷史,還是控訴? 歷史學家,就是尋找聖人的人。今天的聖人,就是卡米爾·德穆蘭。聖人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老科德利埃報》。[51]尋覓者是阿爾貝·馬迪厄。[52] 「《老科德利埃報》並不是一種痛苦的叫喊,而是一位窮途末路的小冊子作者的工於算計的詭詐。」他的「皮卡底人和巴黎人的諷刺」的才智,往往就是一個「沒名氣的蘇格蘭報人」的才智(請聽聽戈爾東所說的,他是1728年的《論塔西佗》和《論薩盧斯特》的作者,著作多次在英國重印,並多次被譯成法語:馬迪厄證實,德穆蘭在某些期的《老科德利埃報》中大量利用了它),「德穆蘭作為一個智力遲鈍的學生,作為為生計所迫的記者,從他的書櫥里的一本著作里,匆促地摘抄並匯集一些隻言片語」。這麼說,「這位最偉大的丹東派門徒的真誠就可想而知」了? 我從引言中援引的這些話,讓我們了解到有關這份刊物所處的「氛圍」。它當然是最有學術性、最嚴肅、最精緻的刊物。它向我們提供的文獻,是一種經常被援引並且一直被品讀的版本。經過考證,它的真實性是可靠的,而且作者認真加了注,並加上了豐富的附錄。至於我,我更願意看到有人把這些附錄收集起來,融入一種先行的初始研究。不過,這些附錄,即使原封不動,也含有豐富的知識,用途廣泛;它們極為清晰地揭示了這份刊物的狀況,它的興趣、它的作用、它的影響,尤其揭示了它所服務的運動的真正的政治意義。 說實話,我非常反感一個歷史學家——馬迪厄——經常採用檢察官的那種語調。他披著好公民的外衣,擅取一種有點幼稚的事後審判權,這種審判權無論如何都十分令人困惑,因為它只建立在它的本義之上:「被告德穆蘭,請起立……您要說些什麼為自己辯護嗎?您聲稱自由(第6期,第187頁)就是博愛;就是神聖的平等;就是在地球上,或者至少在法國,喚醒所有淳樸的美德的方法。」——可是,您「有理由頌揚淳樸的美德嗎」?(原文如此;注5,第187頁) 我們不往下說了。整個一代歷史學家都熱衷於這種行為。他們像訴訟電影中的檢察官那樣站著,一心要以一種原則可變的道德,並且以一種時而受「左」時而受「右」的意識形態激勵的政治的名義,要求對歷史的主角或配角實施最嚴厲的懲罰:左派檢察官和右派檢察官還互相生氣,而且還是發自內心地生氣。是時候該結束那種事後質詢,那種檢察官辯才和那些黑袖效應[53]了。 歷史學家不是法官。阿爾貝·馬迪厄在結束第一期《老科德利埃報》的再版(第48頁)時加了旁註:「這一期的結尾不太謙虛。比如德穆蘭要當一個思想家的抱負令人可笑,等等。」也許是的。但是,第五期的《老科德利埃報》(第164頁)上有一句:「在這個戰爭時刻,我的兩個兄弟都已經為自由拋頭顱灑熱血,斷頭台算什麼,不就是大刀一劈嗎?一個議員,為他的勇氣和共和主義犧牲,不是最光榮的嗎?」在讀了這一頁後,我發現了這頁下面的評註:「閱讀這段大無畏的話時,我想起卡米爾·德穆蘭在被處死時表現出的態度,心裡感到難受」,我多半也感到不舒服。我也斟酌詞句,對在第48頁上勸人謙虛的人說:「我們都要謙虛。不要評判他人。」這首先是因為,我們在研究歷史時,評判不是我們分內事。其次…… 怯懦、勇敢、勇敢、怯懦:這些詞,這些貧乏的詞在您看來那麼明確,而且那麼容易理解;您以為從人性的角度來說,人們使用這些詞時,心裡就那麼踏實嗎?我知道我這一代中有許多人,因為有過(馬迪厄所沒有過的)經歷,就永遠不再有興致去扮演情節劇中的富基埃——坦維爾,把它們說出來。 歷史學家不是法官,連預審法官都不是。歷史學不是審判,是理解,並且讓別人理解。我們要不斷重申這一點,我們學科的進步就是以此為代價的。 二、一本在大革命問題上裝模作樣唬人的書 您給我們帶來了新東西。確實是新東西。謝謝。但是憑這個您就該像大公雞一樣,站在屋頂上,聲嘶力竭地喔喔叫,大肆宣揚嗎?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就來好好看一看它,還要來說一說它。您不妨就讓我們心平氣和地說說它,如何? 您真的該含蓄地自稱是唯一聰明的和唯一有洞察力的人嗎?是唯一值得讓人去讀、去聽、去稱讚的人啦?而對於走在您前面的倒霉鬼,那些既沒有您那種超群的天賦,也沒有您那種確實非凡的英雄氣概的可憐人,便說他們「不是傻瓜,就是出賣靈魂的人」,您認為這種非此即彼的簡單選擇合理嗎? 《第一共和國時期的階級鬥爭》一書的作者達尼埃爾·介朗先生在這個時期的階級鬥爭問題上靠裝模作樣來唬人,一開始(第368頁)就提醒他的大革命史學前輩,說托洛茨基把他們叫作「篡改者」。而且是巴奴日所說的具有西塞羅辯術的那一類傢伙。介朗先生則把他們叫作奸人,試圖「奸詐地」「從法國大革命中找到證明他們的階級統治的正當理由」。啊,不錯,他們統統都是奸人。所有那些未能掙脫「資產階級民主政體之繭」(為這個繭叫好!)束縛的民主歷史學家都是奸人。首先是饒勒斯,這個假社會主義者,從未剪斷「使他和資產階級相連的臍帶」(第371頁)。這個可憐人只能「部分地領會」真正的唯物主義方法。他聲稱自己「既和馬克思一樣是唯物主義者,又和米什萊一樣是神秘主義者」。這說得一點都不對,因為饒勒斯只是寫過:「我們對歷史的解釋,將既和馬克思一樣,是唯物主義的;又和米什萊一樣,是神秘主義的。」達尼埃爾·介朗先生在第370頁還對我們說,而且說得不錯:「這還不算太差,因為米什萊的天賦比所有研究大革命的歷史學家都強得多。」可是您不明白,米什萊和馬克思之間的這種私通,是一種亂倫行為,只能生下雜種。還是讓我們保持純正為好。 我們對饒勒斯可能還有些尊重……相對的尊重。但是現在談到馬迪厄了。可憐的馬迪厄!他如果不是傻瓜,就是出賣靈魂的人。和其他人完全一樣。關於唯物主義方法,他似乎曾經大力推廣過(第376頁)「其中他能夠理解的東西」,是經過選擇的東西。因為,「其中他所理解的東西」,就是這種方法所提供的「對統治階級危險比較少的」東西。您大聲嘲笑這位馬迪厄一門心思要儘量避免傷害正直的統治階級,那您就錯了。您甚至都沒有必要提出:「他這是無意識的;不過他誠實……」冷酷的達尼埃爾·介朗先生會跟您說到誠實,在這裡我們不用這個詞也罷!這些民主歷史學家最終都是一丘之貉。「他們都被激情沖昏了頭腦」,他們都受到「他們的階級利益的影響」。誠實不誠實?做個精神分析吧,人們期待著,可是好不容易才在第2卷的第388頁看到開始進行這種分析了。難道精神分析沒有使所有這些過時的區分消除嗎?確實沒有,因為所有研究大革命的歷史學家,除了達尼埃爾·介朗,都在「說假話」。作為個人,他也許是無意識地這樣說的;但是作為他所處階級的人,「他就是有意說假話,是為了更好地奴役人民」(第388頁)。然而,至於馬迪厄(還是來談他),您不會認為,身為「第三共和國官員,資產階級民主的忠實公僕」(第378頁),他沒有全身心地投靠資產階級吧?騙誰呢!至於喬治·勒費弗爾,他也(第379頁)「沒有完全擺脫資產階級民主之繭的束縛」(幸運的繭啊,可以用那麼多次還不壞!);當然,人們應該向他的努力致敬,但也要「為他的膽怯惋惜」…… 他膽怯?對一個像我這樣的研究16世紀的人來說,這可是純粹的笑話啊!歷史上已經有一個「膽怯的勒費弗爾」,現在又多了一個。對於埃塔普勒的勒費弗爾,400年來,嚴格奉行教規的所有新教空論家都指責他怯懦,害怕自己被當作煙熏咸鯡魚放在柴火堆上烤,不去指責法雷爾。因為在這些空論家看來,人們只有出於恐懼才會對他們的教義表示反感;按理說恐懼感是難以抑制的——這不,就有一個里爾的勒費弗爾來與埃塔普勒的勒費弗爾為伍了;這個人名字叫喬治,而不是雅克;他擅長諷喻,這些諷喻要是「把謹慎的面紗揭掉」,就「容易轉變成明確而有力的結論」(第379頁)。因為毫無疑問:喬治·勒費弗爾不像達尼埃爾·介朗本人那樣說話,僅僅是因為他害怕。簡單的心理。真誠的心理。微妙的心理。各個時代所有盲信的人的心理。 關於這一點,有一小段關於「客觀歷史」的論述(第379—382頁),它具有中學哲學科目畢業會考的清新氣息。而當人們急切地讀它時,發現是一段雷蒙·阿隆的漂亮的引文——原來他也沒有能力論述「客觀歷史」。很快,他又回到那個基本話題:資產階級歷史學家。「他們都有東西要藏著掖著。」(第386頁)只有介朗先生「沒有東西要藏著掖著」(第389頁)。他們滿手握的都是真相,可是要他們打開,絕無可能。他們這樣就給「歷史學」(但這是什麼歷史學?)造成了一種「無法估量」的損害。總而言之,這些說假話的人「欺騙了我們」。 哦!介朗先生是一位善良的君主。如果有人強烈懇求,他會同意說:「他們要麼是自己欺騙自己,要麼是欺騙我們。」(第388頁)他覺得這麼說話「對於……的大師不是那麼失禮」,等等。可是,親愛的先生,您和托洛茨基這些大師一樣,把他們說成篡改者,說成說假話的人;然後又說成編造諷喻的人,出於「謹慎」,這些諷喻晦澀難懂;您寫到您「當場撕掉他們的假面具」——這就是禮貌?您怒火填膺。——「我們為什麼沒有權利生氣?」(第389頁)哦!您有權利。完全有權利。您生氣吧。像度申老頭[54]那樣,呸;可是,他這個小市民,呸;氣極了比您還古怪呢,呸。願他永遠快活,也希望人們別跟我們提作家的這種過分激動的情緒,這種情緒勞力傷神。他不必「赤膊上陣」的。 至於這種腔調嘛,它讓我想起某件事情或者某個人來。啊,對了!是喬治·索列爾,他早就躍躍欲試要對饒勒斯揮舞他的「菜刀」了。親愛的索列爾,拉葛德爾和墨索里尼的索列爾。——度申老頭萬歲,呸! 最後一句話。既然我們全都要麼是傻瓜,要麼是出賣靈魂的人——這在預料之中——那為什麼要讓我們的「資產階級」雜誌,我們的「有東西要藏著掖著」的雜誌,我們的說假話和掩蓋真相的雜誌,為您的書效勞呢?不是您,是出版者嗎?唉,人們以好教義的名義,吊死了許多沒有進行過這些違背良心的勾結的正直的人! 儘管如此,還得說一說(而且我懇求讀者認為我幸虧不是大革命史學家;認為我幾乎不了解馬迪厄,而且是很不了解;從而認為我介入這種爭論純粹是無理取鬧,是從另一個世紀過來的老傻瓜,對什麼都一竅不通),如果我們開始討論達尼埃爾·介朗先生的這本書本身,能從中發現什麼? 它是一個研究,是一次二手的,但深入而生動的調查研究,主題是:「法國大革命是一場資產階級革命。但它也是另一種東西:一根導火索,一場無產階級革命的萌芽。我們試著來證明。我們特別專心地研究這場無產階級革命的歷史,即便它很零碎,即使它是萌芽狀態……」 這裡,我禁不住要反駁:「哎呀,親愛的先生,您研究吧,悉聽尊便。您認為我們能從中發現什麼缺陷呢?」我還要說。我禁不住要反駁:「這是當然的!您給我們帶來一個意外情況。您把您的偉大計劃委託給我們,好像它很神奇。我是否要對您表明,我並沒有看出它有什麼神奇之處呢?而且還要表明,我要事先做好充分準備來相信您嗎?我跟其他一些人完全一樣,讀過一些文獻,如巴貝夫在1789年以前寫的那些信,這些信總是給我強烈感受。而我為什麼會不願接受您提供給我們的事實呢?」 ——「唉,因為您滿腦子都是階級意識。您不是托洛茨基主義者……」——「親愛的先生,我對此一無所知,您也是。這些都是我的小事。而且就算我是托洛茨基主義者,或者是史達林主義者,或者是教皇主義者,或者是佛教徒,這對您能有什麼好處?我在研究歷史時,我就是歷史學家。」——「傻瓜!您在為控制著您的利益服務……而且傻得連自己都感覺不到。要不然您就是非常卑鄙,幹得就像……您瞧,我的理由多簡單;就看您在任何情況下作出的選擇:要麼是傻瓜?要麼是出賣靈魂的人?要麼兩者都是?別想破了頭……」 我們來嚴肅地說吧。在眾多缺陷當中,達尼埃爾·介朗所採取的討論方法的缺陷,就是它們幾乎阻止你們說「我同意他的意見」——如果人們有點自尊心的話(可是,畢竟經過他的精神分析,還有必要說自尊心嗎?)。人們覺得不舒服。要是有人反駁他的意見,達尼埃爾·介朗會說,這是出於利益考慮,要不就是因為害怕。要是同意他的意見呢?就不是因為害怕,或者就不是出於利益考慮了? 人們同意嗎?這不是關鍵。討論大革命史是專業歷史學家的事,事關努力和嘗試。至於我,我沒有發現什麼東西阻止我同意。我通常把歷史學定義為人類的一種需要:各個人類群體在其演變的各個時刻,覺得需要探索並且利用過去的事實、事件、趨勢。這些事實、事件、趨勢醞釀了現在的時代,使人們能夠理解這個時代,並且幫助人們生活。我還要補充的是:歷史學就是要再現過去人們的精神面貌;讓自己從頭到腳都處於他們的境地,以便理解他們的行為、他們的願望、他們的成就;但是不要認為,一旦一個人的事業開始在世界上傳播,能否在某一個點上停止這項事業,將取決於這個人;相反,要注意經常發生在偉大人物、偉大探索者、偉大發明者、天才身上的那種悲劇,他們甚至在活著的時候就喪失他們的事業了——有的被歪曲了,有的變了質;有的雖然被民眾採納,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發揮作用,但是結果卻常常事與願違(看看路德和路德教吧)。——那麼,親愛的先生,您的嘗試中,可能妨害我的東西是什麼呢?我找呀找,沒找到。我只發現一些侮辱人的話。讓我看著不舒服。不要把我當成懦夫。我會和其他人完全一樣,對你說……不。我可不吃電影裡的檢察官氣勢洶洶揮舞胳膊那一套。不認他們的那種指控。不認他們的輕蔑的言語或態度。對不起。我就是一個很卑微的老歷史學家。要是我這種態度能成為風氣,我的後繼者將會有許多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