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歷史而戰 · 6.在所有這些中,人在哪?

費弗爾 《為歷史而戰》
關於一本教科書[46] 我們反反覆覆講,我們反反覆覆思索。我們像是在窮追不捨。是針對一些人嗎?當然不是。這些人誠心誠意執行了人們為他們擬訂也被他們接受的計劃,研究了人們要他們當作歷史學的歷史學。可是在我們看來,這種歷史學沒有用。是方法的問題,還是性格的問題?不管怎麼說,是兩種學派的明顯的衝突,截然的對立。 瞧,這兒又有一本這樣的教科書,這種教科書常常要刺激我們提些保留意見。書名是誘人的:《民主與資本主義》。這裡得有多少問題啊!實際上,對於這兩個大得讓人摸不著邊的主題,我們得要進行多少傷腦筋的思考啊!要給年輕人多少積極的批判性的教訓啊!甚至還要給一些老人教訓,他們不慎受到一塊漂亮招牌上的許諾誘惑,出於強烈的好奇心,去翻開這本外表招人喜歡的大部頭。 那就翻開吧。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是沒有收入《民族與文明》叢書的幾卷的倒數第2卷,這幾卷如果收進去了,叢書就完整了。[47]它論述了1848年至1860年間的歐洲和世界。它像一本教科書那樣論述,(對屬於我們研究的固有對象)存在一些奇特的成見,還有一些同樣奇特的疏漏。 我這樣說並不是因為它沒有給經濟留下位置。它描述了「交通運輸業的革命」和工業技術的進步,也預言了信貸業的誕生;但是關於民族和國家的社會結構,卻什麼也沒有說。論述事物嘛,還行。可是人呢?他們在克利奧的宮殿里幹什麼呀? 你看,關於資產階級在這個社會事件如此豐富的時期的發展,該書什麼也沒說。關於這個時期的手工業者和工人群眾的發展,什麼也沒說。關於在人們身上體現的,以及在激增的對立群體中體現的觀念之間發生的激烈衝突,同樣什麼也沒說。該書讓機器動起來了,卻沒有讓人動起來。它不厭其煩地計算、枚舉、清點。例如在第201頁,它描述了「貝爾維爾的鍋爐」、由米盧斯工業公司自行改進的「法爾科加熱器」、都納爾汽輪機、「1862年的埃里克松的熱氣發動機、1853年的弗朗肖的小功率熱氣發動機」,以及「1801年由勒邦發現原理,在1858年以於貢發動機,尤其是在1860年以勒努瓦的臥式機投入工業應用的燃氣發動機」。我在想,這樣絮絮叨叨地——日期、人名、機器、日期、人名、機器——表述的這些內容,對一位頭腦不完全適應一種機械記憶的讀者來說,是容易看懂的嗎?枚舉沒問題,可是究竟在哪裡說明了這些機器在人類生活中起的新作用呢?而且是什麼作用?這些機器在比例上占多少?收效如何?簡言之,儘管書名漂亮,但著作的全部內容寫得似乎是牛頭不對馬嘴。這不是歷史書,而是教科書。又是教科書,怎麼老是教科書?而且是最差的教科書。 最終還是教科書,我們需要這些教科書嗎?確實需要。學校的孩子們需要一些經典書籍。可是《民族與文明》叢書發動的這些博學的作者並不該只為這群孩子寫作。我提倡為這群孩子提供一些寫得好的讀物,包括一些簡明的小冊子,只要向孩子們傳授的一切知識都面向生活就行。而且,如果它們收集了一些事實,哪怕是很少的事實,也是要經過精心選擇的,具有重要的實際意義,真正解釋得透徹。尤其是,它們不研究公式,而是擯棄公式,那些可惡的公式只有靠死記硬背才能學會,而且免除了懶漢們畢生自己做判斷工作之勞:那種工作是繁重的,大多數人對它們都望而卻步……對開始在學院裡學習的17歲到20歲的年輕人來說;至於成年人,尤其是為他們備課的老師——我堅決地認為,不要提供這種書。現成的情況都明擺著:《克利奧》叢書中已有一些出色的書籍(有一些,不是全部;但有了典範)。是的,那種促使或者能夠促使人們去思考、去探索、去閱讀的著作,我們可以要。一些「封閉」的教科書,以及其願望僅限於儘可能詳盡地描述任何外部事物的教科書,從歷史學職業考慮:不要,不要,堅決不要! 請注意,經濟方面確實是這樣,藝術方面也是這樣。作者拿庫爾貝說事。這裡我引用一段:「庫爾貝因為他的革命熱情,擺脫了任何謹慎態度,於1849年發表油畫《碎石工》;1850年發表《奧南的葬禮》(我們把這幅畫的真正名稱還給這個絮絮叨叨的作者:《在奧南的葬禮》);1851年發表《村姑》;1853年發表《摔跤手》;然後在1854年發表《篩麥婦》和《路遇》;1855年發表《畫室》。」庫爾貝擺脫了任何謹慎態度……這說法就很怪。實際上,我不相信一個叫庫爾貝的人,會因為「不謹慎」,或者因為「革命熱情」,就能畫意大發,才思洶湧。這個我們就撇開不論了,這些畫名和日期呢?這裡論述庫爾貝就跟論述蒸汽機一樣。畫名、畫和日期、日期、畫和畫名。後來,芒德的青年迪朗,他從未見過一個叫庫爾貝的人(和沒見過一種法爾科加熱器一樣),還有貝濟耶的青年杜邦,他具有歷史學方面的天分(具有識途老馬的記憶力,他在法語、哲學、拉丁語、希臘語方面成就不佳,對數學也不感興趣,這使他無可救藥地專攻歷史學,這是一無所長的人謀生的手段)——於是這兩位未來的「歷史學家」就讀啊,讀啊,反覆大聲朗讀,必要時,還以瘋狂的熱情朗讀50遍這8個畫名和8個日期;「把它們背得滾瓜爛熟,這樣在考試時,它們自己就能從心底跳出來」。卡岡都亞式的優點。但是,卡斯特爾諾達里的青年馬丹就顯得機靈些,他也許無所顧忌,竟然另外從其他書中覓得一些日期和畫名。就是嘛,他們為什麼不會有庫爾貝畫作的另一份清單呢?如「1845年的《波德萊爾肖像》、1848年的《柏遼茲》、1849年的《手卡腰帶的人》、1850年的《抽菸斗的人》、1849年的《奧南的餐後》、1853年的《浴女》、1855年的《十點鐘時的岩石》和1858年的《圍獵》」。作品一樣多:8幅對8幅——而且,馬丹這個完全還能(因為他具有這樣的能力!)替換這兩份清單里的名稱的機靈鬼,成績定會超過背書背得暈頭暈腦、狼狽不堪的杜邦和迪朗,並會首先得到像雅諾圖斯老師那樣的學位!因為規則不就是要求完全按照考試的樣子,用10行或者2頁,或者10頁,來敘述人們知道事實、名稱和日期的所有事物嗎? 幾代歷史學家就這樣培養出來了,就這樣流傳下去了,他們沒有觀念,沒有思想,沒有智力要求,被人用名稱、標題和日期塞得飽飽的。他們無所畏懼,在開始上課時,或者,唉,在開始讀書時,就背誦並且將永遠背誦那些堂而皇之的套話,學校的智慧和哲理就被封閉在這些套話中:「我們要研究的時期,延續了它前面的時期,也預示了它後面的時期。它因為它所摧毀的東西而值得注意,但是也因為它所建立的東西而引人注意」,等等——你說得太誇張了吧?哎呀,我只是在引述人家的文字呢(第1頁):「從1848年到1860年前後這一時期,它因為它所摧毀的東西和它開始建立的東西,在歷史上打上了印記(?)……從這個意義上說,1848年的運動屬於前面的時期,並且結束了這一時期。不過,它也是一個開端,為未來定下了方向。」為什麼不以「一般觀念」(或者,如果人們更喜歡的話,甚至用「歷史哲學」)這種譁眾取寵的標題,並用填空的形式來發表這些文字和其他一些文字呢?我的意思是說,在日期和名稱處留出空白來,讓人隨意填充。我記得非常清楚,拉美西斯二世的歷史學家賽索特里斯就是這樣開頭的:「從……到……前後這一時期……在歷史上打上了它的印記」,等等。 此後,人們就會對那麼多有才智的人的憤怒和諷刺感到驚訝了。這些人研究歷史時,以為這類書能滿足他們的好奇心,可是讀了過後又感到氣憤,因為他們發現,花了那麼多精力、金錢和優質紙張,只是要宣傳這種指導思想,宣傳這種概念,即歷史學沒有奧秘,沒有生命,只是鸚鵡學舌。從這種歷史學中,沒有任何人能感受到,借用保羅·瓦萊里的話(我有意堅持引用他的話)說,「人們面對由偉大生活的重大感覺構成的不確定的東西時,所產生的那種掛慮,如諸民族在面臨命運所系的戰役時的感覺;野心家在即將獲得榮譽,或者即將上斷頭台時的感覺;藝術家就要為他的大理石雕像揭幕,或者下令拆除還支撐著他的建築物的拱鷹架和陳列台時的感覺」。而且要是只有這個就好了! 我指責這本書不談任何人物。對他們所做的事情、他們的成長、他們的性格、他們的心理都毫不關心。會感覺、會思想、會痛苦、會行動、會享樂的人,在這本書里我們一個也沒遇到。作者確實也提到三四次一個叫馬克思的人的作用。或者在某些地方提到一個叫孔德的人的著作。提到叫這些名字的人:作者為什麼對他們感興趣?還是書名、人名、日期、日期、書名、人名,這就是全部答案。不過,作者不時也會引用一句話。比如列舉了奧古斯特·孔德最後的一些著作:「在這裡,情感要在才智旁邊重新找到位置——而愛情要引導行為。」——「引導行為的愛情」和「在才智家裡重新找到位置的情感」:其實是兩個漂亮的徽章式的主題。可是我心裡想,受到誘惑的杜邦和迪朗,他們大有可能一生就用這些鏗鏘有力的話來替代奧古斯特·孔德了,並且這些話會在他們荒蕪不毛的腦殼中,在毫無思想與經驗的虛無之境中迴蕩。這就是讓我擔心的地方。因為任何教學法都會引起嚴重後果,但歷史學的教學法引起的後果也許會更加嚴重…… 我們來總結一下:書中缺乏個性分明的個人。普通人和偉大人物之間沒有區別。滿篇都是平庸的人。人們尋思,他們到底做了什麼事才能跟歷史掛上鉤。米爾熱,拉普拉德,還有誰?好吧,再說一遍,而且這不會是最後一遍;再說一遍,而且無論對誰(需要這麼說嗎),我們都反覆講這些重要的事情。教科書從來不說這些事情,所以必須聲明十遍,而不是一遍:「人,是歷史學的價值,是它的唯一價值,而且是它存在的理由。」小時候,在弗朗什—孔泰,我們老家的宅子裡,我發現在老人放床的凹室深處,始終供著一個加了黑框的「獨自的上帝」像(Dieu seul)。《年鑑》很樂意製作一些「獨自的人」像(Homme seul),足能滿足個人需要,供歷史學家們用。來吧,誰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