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懼與顫慄 · 對亞伯拉罕的頌詞
如果在一個人身上沒有永恆意識,如果在一切的根本之下只藏著一種狂野地騷動發酵的力量[1]輾轉反側地在昏暗朦朧的激情之中生產出一切偉大的東西和一切無足輕重的東西,如果一種無底的空虛永不知足地隱藏在一切的背後,那麼,生活除了是絕望之外又能是什麼?如果事情就是如此,如果不存在任何神聖的紐帶聯繫著人類,如果一代人在另一代人出現如同林中的樹葉[2],如果一代人取代另一代人如同林中的鳥鳴聲,如果一代人穿過世界如同船隻穿過大海、如同風暴穿過沙漠,只是一種沒有思想的貧瘠作為,如果一種永恆的遺忘總是在飢餓地伺機撲向自己的獵物,並且沒有什麼力量強大得足以將獵物從它口中拉扯出來,——那麼生活會是多麼的空虛而無告無慰啊!但是,因此而事情並非如此,正如上帝創造了男人和女人,他也構建出英雄和詩人或者雄辯家。後者無法做出任何前者所做的事,他只能夠敬嘆、愛慕和喜歡英雄。而他也是幸福的,不比前者少一些幸福;因為英雄仿佛就是他的更佳本質,他所愛上的就是他自己的這更佳本質,同時為這樣的一個事實而欣喜:這更佳本質卻又不是他自己,他的愛可以是敬慕。他是回憶的守護神[3],除了回憶那英雄已經做下的事情之外他什麼也做不了,除了讚嘆那英雄已經做下的事情之外他什麼也做不了;他不關心自己的東西,但卻看守著別人託付給他的東西。他追隨自己心靈的選擇,但是在他找到了他所找的東西之後,他則帶著自己的歌和自己的演說在每個人的門前徘徊,以便讓所有人都像他那樣地去讚嘆英雄,像他那樣地去為英雄驕傲。這是他的功業,他的謙卑作為,這是他在英雄家裡的忠實服務。這樣,如果他忠實於自己的愛,他就日日夜夜地與遺忘的狡詭作鬥爭,不讓它從自己這裡騙取奪走這英雄,這時,他就完成了自己的作為,這時,他就與英雄團聚了,這英雄也一直同樣忠誠地愛著他,因為詩人仿佛就是英雄的更佳本質,固然它就像一段回憶那樣無力,但卻也像一段回憶那樣地獲得了理想的光輝。因此,任何曾經偉大的人都不應當被忘卻,儘管時光流逝已久,儘管誤解誤讀的雲霧[4]消隱掉了英雄的形象,他的熱愛者依舊來臨,並且,時光走得越遠,他就越是忠實地守在他身邊。
不!任何曾經偉大的人都不應當被忘卻;但是每一個都曾是以自己的方式偉大,並且每一個都是相對於「其所愛之物的偉大」而偉大。因為,那愛自己的人因其自身而偉大,而那愛別人的人因其奉獻而偉大,但是,那愛上帝的人則比所有人更偉大。每一個都應當被記得,但是每一個都是相對於自己的期待而變得偉大。一個人因為期待「那可能的」而變得偉大;另一個人因為期待「那永恆的」而變得偉大;但是,那期待「那不可能的」的人則比所有人更偉大。每一個都應當被記得,但是每一個都是完全相對於「其鬥爭對象的大小」而偉大。因為,那與世界鬥爭的人因戰勝世界而變得偉大,而那與自己鬥爭的人因戰勝自己而變得偉大[5];但是,那與上帝鬥爭的人則比所有人更偉大[6]。世上的鬥爭就是如此,人對人鬥爭,一個人對幾千人鬥爭,但是,那與上帝鬥爭的人則比所有人更偉大。大地之上的鬥爭就是如此:有的人藉助於自己的力量而戰勝一切,而有的人藉助於自己的無力而戰勝上帝。有的人信靠自己並且贏得一切,有的人信得過自己的力量而犧牲奉獻一切,但是,那信仰上帝的人則比所有人更偉大。有的人因自己的力而偉大,有的人因自己的智慧而偉大,有的人因自己的希望而偉大,有的人因自己的愛而偉大,但是,亞伯拉罕比所有人更偉大,因那種「其力量是無力」的力[7]而偉大,因那種「其秘密是痴愚」的智慧[8]而偉大,因那種「其形式是瘋狂」的希望而偉大,因那種「作為對自身的恨[9]」的愛而偉大。
因這信仰亞伯拉罕走出祖先們的國土而在神所應許的國土上成為一個異鄉人[10]。他留下了一樣東西,帶上了一樣東西;他留下了自己塵世間的理智,他帶上了自己的信仰;否則的話,他無疑不會走出去,而是會想著:這無疑是沒有道理的。因這信仰,他是一個在神所應許的國土上的異鄉人,並且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讓他感受到往日的溫馨,相反一切藉助於自己的新異來將他的靈魂引誘進憂傷的思念[11]。然而他卻依舊是上帝所揀選的[12],他是主心中所喜悅的[13]!是啊,如果他是一個為上帝的恩典所棄絕的被廢者,那麼他還能夠更容易理解這一點,而現在這簡直就好像是對他和他的信仰的一種嘲弄。世上也有那生活在放逐之中被趕出了自己所愛的祖先國土的人。在他在憂傷中尋找並且找到了那丟失的東西時,他沒有被遺忘,他的哀歌也沒有被遺忘。亞伯拉罕沒有作出哀歌。哀鳴是人之常情,與哭泣者同泣是人之常情[14]。但是「去信仰」是更偉大的作為,「去觀察那信仰者」是更大的至福。
因這信仰亞伯拉罕接受了這應許:並且地上萬國都將因他的後裔而得到祝福[15]。時光流逝,可能性在那裡,亞伯拉罕信仰著;時光流逝,事情變得不合情理,亞伯拉罕信仰著。世上也有那心懷一種期待的人。時光流逝,暮色向晚,他不至於糟糕到忘記自己的期待的程度,因此他也不應當被遺忘。這時,他哀傷著,並且這悲哀不會欺騙他,不像生活曾欺騙了他,這悲哀儘自己的全力來為他做出一切,在這悲哀之甜蜜中,他擁有著他那虛妄的期待。哀傷是人之常情,與悲哀者同哀是人之常情[16],但是「去信仰」是更偉大的作為,「去觀察那信仰者」是更大的至福。我們沒有從亞伯拉罕那裡聽見哀歌。他沒有在時光流逝的同時憂傷地數著日子,他沒有以懷疑的目光觀察著撒拉是否變老,他沒有去剎住日出日落的進程[17]來讓撒拉免於衰老並進而讓自己的期待免於同她一起衰老,他不在撒拉面前催眠般地吟唱自己的憂傷詩曲。亞伯拉罕變老了,撒拉成了這國家裡的笑柄,然而他卻依舊是上帝所揀選的,是那應許的繼承者:地上萬國都將因他的後裔而得到祝福。那麼,如果他不是上帝所揀選的話,那是不是更好?什麼是「作為上帝所揀選的」?是不是這個:「青春的願望在青年時代中被拒絕,只為了讓它經歷更大的艱難在老年時代得以實現」?但是,亞伯拉罕信仰著,並且堅信神所應許的一切。如果亞伯拉罕有所動搖的話,那麼,他就已經放棄了這信仰。如果他這樣對上帝說:「那麼,也許這『這一切將要發生』並非是你的意志[18],那麼我將放棄我的願望;它曾是我唯一的,它是我的至福。我的靈魂是真誠的,我不因為你拒絕這一切而藏有任何秘密的怨恨。」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不會被忘記,他會因他的榜樣而拯救許多人,但他卻不會成為信仰之父;因為,「放棄自己的願望」是偉大的,但更偉大的是「在放棄了自己的願望之後仍然堅信這願望會實現」;「去抓住『那永恆的』」是偉大的,但更偉大的是「在放棄了『那現世的』之後仍然堅守『那現世的』」。
這樣,「時間之充實」[19]來臨了。如果亞伯拉罕不是信仰著的話,那麼撒拉無疑就會死於悲哀,而亞伯拉罕,在哀傷之中變得遲鈍,就不會明白那「神的應許之實現」,而是以一笑置之,就像是自嘲地對自己青年時代的夢想發出一笑。但是亞伯拉罕是信仰著的,所以,他是年輕的;因為,那總是希望著最好的事情的人,他因為被生活欺騙而變老,而那總是準備好要應對最壞的事情發生的人,他老得很早,但是,那信仰著的人,他保持了一種永恆的青春。因此,讚美這個故事!因為,儘管年事已高,撒拉卻年輕得足以去欲求做母親的樂趣;儘管白髮蒼蒼,亞伯拉罕年輕得足以去希望自己成為父親。從表面上看,奇妙之處是在於,這一切依據於他們的期待而發生;在更深刻的意義上,信仰的奇蹟是在於,亞伯拉罕和撒拉年輕得足以去作出願望,並且,信仰保持了他們的願望,並且也因而保持了他們的青春。他接受了神的應許的實現,他信仰著地接受了它,並且這一切是按照神的應許並且按照信仰而發生的;因為,摩西用自己的杖敲打磐石,但是他沒有信仰[20]。
於是,在撒拉在金婚日上做新娘的時候,亞伯拉罕的家裡喜樂融融。
然而,這景象卻並沒有持續下去;亞伯拉罕將再次受到考驗。他與這狡猾的編造一切的力量鬥了,與這時刻警惕而從不入眠的敵人鬥了,與這個飽經滄桑的老人鬥了,——他與時間進行了鬥爭[21]並且保持了信仰。現在,所有鬥爭的恐怖都集中在了一個瞬間裡。「神要試驗亞伯拉罕,就對他說,帶著以撒,你獨生的兒子,你所愛的,往摩利亞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獻為燔祭。」[22]
於是,這一切都成了徒勞,比「這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更可怕!於是主其實只是在嘲弄調侃亞伯拉罕!他奇蹟般地使得「那不合情理的[23]」成為了現實,現在,他又要將之消滅掉。這無疑是一種痴愚,在神開示出那應許的時候,亞伯拉罕沒有像撒拉一樣因此感到好笑[24]。一切都成了徒勞!七十年忠實的期待,信仰實現時的短暫喜悅。是誰奪走了老翁的手杖,是誰在要求他自己折斷這手杖!是誰使得一個人的滿頭白髮無告無慰,是誰在要求他自己去動手做!難道就沒有一點對這值得尊敬的老人的同情嗎?難道就沒有一點對這無辜的孩子的同情嗎?然而,亞伯拉罕是上帝所揀選的,給出這考驗的是主。現在一切都會是徒勞!人類的美妙記憶,落在亞伯拉罕的後裔之上的應許,這一切只是一道忽閃而過的怪念頭,是主所有過的一個轉瞬即逝的想法,現在亞伯拉罕應當將之刪除了。這美妙的寶藏[25],它就像亞伯拉罕心中的信仰一樣老,它比以撒要大上很多很多年,它是亞伯拉罕的生命,它在祈禱中神聖化、在鬥爭中成熟,——亞伯拉罕唇上的祝福,這一果實在這時要被過早地摘下並且變得毫無意義;因為,如果以撒要被獻祭掉的話,它又能有什麼意義!這一憂傷但卻至福的時刻,這時亞伯拉罕要向他所心愛的一切告別,這時他要再一次抬起自己值得尊敬的頭顱,這時他的臉要像主的臉一樣閃光[26],這時他要把自己的整個靈魂集中在一個祝福之中——這祝福足以有力地使得以撒在所有的日子裡得到保佑,——這一時刻不會到來!因為,亞伯拉罕固然是要和以撒告別,但卻是以這樣的方式:他自己則將繼續留下;死亡將分開他們,但卻是以這樣的方式:以撒成為死亡的獵物。這老人不是在欣喜地走向死亡時伸手對以撒進行祝福,而是得把粗暴的手伸向以撒並且繼續自己疲勞地活下去。這考驗他的是上帝。是的,可悲呵!唉,可悲的是那走到亞伯拉罕面前把這樣一個消息帶給他的信使!誰又膽敢做這一悲哀的使者呢。但是,這考驗亞伯拉罕的是上帝。
然而,亞伯拉罕信仰著,並且是為此生而信仰著。是的,如果他的信仰只是為一種來生,那麼他無疑就會很容易做到去拋棄一切,只為了急著出離他所並不歸屬的這個世界。但亞伯拉罕的信仰不是這樣的一種,儘管這樣的一種信仰是存在的;因為,在真正的意義上這不是信仰,而是信仰的最遙遠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在視野的最邊緣處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對象,然而,一道深淵卻將之與信仰分隔開,並且,絕望在這深淵之中展開著自己的遊戲[27]。但是亞伯拉罕恰恰是為此生而信仰著這個:他會在這國里變老,受人民的尊敬,在族類中得到祝福,因為以撒而被銘記;以撒,他生命中的最愛,他以這樣的愛來擁抱著以撒,對於這愛,下面的說法只是一種貧乏的表述:他忠實地履行了父親的義務——「愛兒子」,正如在神所說的話里也這樣說了:這「兒子,你所愛的」[28]。雅各有十二個兒子,有一個是他所愛的[29];亞伯拉罕只有一個,他所愛的這個兒子。
但是,亞伯拉罕信仰著,並且沒有懷疑,他相信「那不合情理的」。如果亞伯拉罕有過懷疑的話,那麼他就會做出別的事情來,偉大而美妙的事情:因為,除了那偉大而美妙的事情之外,亞伯拉罕又怎麼可能做出別的事情!他必定會跑去摩利亞山,他會砍好柴禾,點上篝火,拔出刀,——他會對上帝叫喊道:「不要小看這一獻祭,這不是我所擁有的最好的,這我也知道;因為一個老人又怎麼能夠和應許之子相比呢,但這卻是我所能給你的最好的東西了。讓以撒永遠都不知道這個吧,他可以在自己的青春中得到安慰。」他會把刀插進自己的胸膛。他會在世上被讚嘆,他的名字不會被忘卻;但是,「去被讚嘆」是一回事,而「去成為一個拯救憂懼者的領路星辰[30]」則是另一回事。
但是亞伯拉罕信仰著,他不為自己祈求或者說去讓自己感動主,只有在正義的懲罰落在所多瑪和蛾摩拉的時候,亞伯拉罕才站出來祈求[31]。
我們在那些《聖經》文字中讀道:「神要試驗亞伯拉罕,就呼叫他說,亞伯拉罕,亞伯拉罕你在哪裡?而亞伯拉罕回答說,我在這裡。」[32]你,作為我講演對象的聽者,你的情形是否也如此?在你遠遠地看見那些沉重的天命趨近過來的時候,難道你不對群山說,遮蓋我,對丘陵說,倒在我身上?[33]或者,如果你更為強大,難道你的腳不會沿路慢慢地移動,難道它不會漸漸地想要回返而思念著那些舊的足跡?如果有召喚你的呼聲出現,這時,你回答嗎,還是不回答,也許很輕地回答,低語地回答?亞伯拉罕不是如此,他喜悅、輕快、充滿信心、高聲地回答:我在這裡。我們繼續閱讀:「亞伯拉罕清早起來[34]。」就好像是去參加一場節日慶典,他這麼急著趕路,一清早他就趕去摩利亞山上約定的地點。他沒有對撒拉說什麼,沒有對以利以謝說什麼,又有誰能夠明白他,難道這考驗不是就其本質要求他立下了沉默的諾言[35]?「他劈好了柴[36],他捆綁以撒[37],他點著燔祭的柴,他伸手拿刀[38]。」我的聽眾!有許多父親會相信如果自己失去了孩子,就是失去自己在世上最親愛的東西、就是被剝奪去所有未來的希望;但沒有誰在這種意義上是應許之子,恰如以撒對於亞伯拉罕是神所應許的孩子。有許多父親失去自己的孩子,但這時卻是上帝,那全能者的不可轉移而不可思議的意志,是他的手在拿走這孩子[39]。亞伯拉罕的情形不是如此。一場更為沉重的考驗為他預備好了,以撒的命運和那刀一起被握在亞伯拉罕的手中。並且,他站在那裡,這老人,與他的唯一的希望一起!但他沒有懷疑,他沒有不安地左顧右盼,他沒有通過自己的祈禱來挑戰上蒼。他知道這是上帝,那全能者,在考驗他,他知道,這是他能夠被要求的最沉重的犧牲;但他也知道,在上帝要求犧牲的時候,沒有什麼犧牲是沉重得過分的,——他拔出刀。
是誰把力量賦予了亞伯拉罕的手臂,是誰舉高他的右手而使之不無力地垂下[40]!那看著這景象的人,他變得癱瘓。是誰把力量賦予了亞伯拉罕的靈魂[41],使他的眼前沒有昏黑一片既看不見以撒也看不見公羊!那看著這景象的人,他變得盲眼。然而,那癱瘓和盲眼的人也許是夠稀罕的,更稀罕的則是那可敬地講述所發生的一切的人。我們全都知道,那只是一場考驗。
如果亞伯拉罕在他站在摩利亞山上時有了懷疑,如果他困惑地四處張望,如果他在他拔刀之前偶然地發現了公羊,如果上帝允許了他犧牲公羊來取代以撒,——這樣他回家,一切照常,他有撒拉,他保留住了以撒,然而那卻是怎樣的變化啊!因為這樣一來,他的撤退是一種逃亡,他的拯救是一種偶然,他的報酬是恥辱,他的未來也許是迷失。於是他既沒有見證自己的信仰也沒有見證上帝的恩典,而只是見證了「登上摩利亞山」是多麼的可怕。於是亞伯拉罕不會被忘卻,摩利亞山也不會被忘卻。然而這山卻不該像方舟所停靠的亞拉臘山[42]那樣地被提及,而應當被作為一種可怕的事情來被提及,因為正是在這裡,亞伯拉罕有了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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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敬的父親亞伯拉罕!在你從摩利亞山回家的時候,這時你不需要什麼能夠安慰你的頌詞,來作為對於喪失的安慰;因為我們知道,你贏得了一切,並且保留住了以撒,難道事情不是這樣嗎?主不再會將他從你這裡拿走,相反,你在你的帳篷里高興地和他坐在同一張桌前,正如在彼世中你永遠地與他同坐[43]。可敬的父親亞伯拉罕!從那些日子到現在已經有幾千年過去了,但是你不需要什麼遲到的熱愛者來把你的回憶從遺忘的勢力籠罩下拽出來,因為每一種語言都記著你,而你卻比任何人都更美妙地酬報你的熱愛者,在彼世中你讓他在你的懷裡得到至福[44],在此世中你以你所作所為的奇蹟吸引住他的眼神和他的心。可敬的父親亞伯拉罕!人類的第二個父親[45]!你,你這個最初感覺到並且見證了這種巨大激情的人,這激情蔑視那與諸元素之暴烈以及造化的各種力量所作的可怕搏鬥,因為它要與上帝作鬥爭;你,你這個最初認識到這一最高激情的人,這激情是對於那為異教徒們所敬仰的「神性的瘋狂」[46]的神聖的、純粹的、謙卑的表述;——原諒那想要以頌詞來讚美你的人,哪怕他的做法不恰當。他謙卑地說話,就仿佛這是他內心所欲求的;他簡短地說話,就仿佛這是得當的,但是他永遠也不應當忘記這個:你需要用一百年來達成「與預料相反地老年得子」[47],你不得不拔出刀子然後你才保留住了以撒;他永遠也不應當忘記這個:你活到一百三十歲[48]而沒有「繼續向前」[49]去走得比信仰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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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力量(Magt)。
[2] [林中的樹葉] 參看荷馬《伊利亞特》第六卷:「凡人的生活,就像樹葉的聚落。涼風吹散垂掛枝頭的舊葉,但一日春風拂起,枝幹便會抽發茸密的新綠。人同此理,新的一代崛起,老的一代死去。」
[3] [守護神] 守護神,特別守護那些創造能力,在羅馬神話中常常被描述為帶翅膀的少年或者小孩子。
[4] [雲霧] 在荷馬那裡,諸神有力量通過把英雄包裹在雲中來使之脫離危險。比如說,在《伊利亞特》中墨涅拉俄斯要殺特洛伊人亞歷山大(帕里斯)的時候,阿佛洛狄忒就是這樣地幫助亞歷山大的。見《伊利亞特》第三卷:「但阿芙羅底忒輕舒臂膀——神力無窮——攝走帕里斯,把他藏裹在濃霧裡,送回飄散著清香的床居。」也可能克爾凱郭爾是指向《使徒行傳》(1∶9)中的耶穌升天:「說了這話,他們正看的時候,他就被取上升,有一朵雲彩把他接去,便看不見他了」。
[5] [那與世界鬥爭的人因戰勝世界而變得偉大,而那與自己鬥爭的人因戰勝自己而變得偉大] 參看《箴 言》(16∶32):「不輕易發怒的,勝過勇士。治服己心的,強如取城。」
[6] [與上帝鬥爭的人則比所有人更偉大] 暗示《創世記》(32∶25—30)中的故事。雅各與上帝角力。得不到祝福,雅各就不放開神。
[7] [那種「其力量是無力」的力] 也許是指《歌林多後書》(12∶1—10),之中保羅講述「我自誇固然無益,但我是不得已的。如今我要說到主的顯現和啟示。我認得一個在基督里的人,他前十四年被提到第三層天上去。或在身內,我不知道。或在身外,我也不知道。只有神知道。我認得這人,或在身內,或在身外,我都不知道。只有神知道。他被提到樂園裡,聽到隱秘的言語,是人不可說的。為這人,我要誇口。但是為我自己,除了我的軟弱以外,我並不誇口。我就是願意誇口,也不算狂。因為我必說實話。只是我禁止不說,恐怕有人把我看高了,過於他在我身上所看見所聽見的。又恐怕我因所得的啟示甚大,就過於自高,所以有一根刺加在我肉體上,就是撒但的差役,要攻擊我,免得我過於自高。為這事,我三次求過主,叫這刺離開我。他對我說,我的恩典夠你用的。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所以我更喜歡夸自己的軟弱,好叫基督的能力覆庇我。我為基督的緣故,就以軟弱,凌辱,急難,逼迫,困苦,為可喜樂的。因我什麼時候軟弱,什麼時候就剛強了。」
[8] [那種「其秘密是痴愚」的智慧] 指《歌林多前書》(3,18—19):「人不可自欺。你們中間若有人,在這世界自以為有智慧,倒不如變作愚拙,好成為有智慧的。因這世界的智慧,在神看是愚拙。如經上記著說,主叫有智慧的中了自己的詭計。」
[9] [作為對自身的恨] 也許是指《約翰福音》(12∶25)之中耶穌說:「愛惜自己生命的,就失喪生命。在這世上恨惡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守生命到永生。」
[10] [在神所應許的國土上成為一個異鄉人] 暗示所指是《希伯來書》(11∶8—20),其中說:「亞伯拉罕因著信,蒙召的時候,就遵命出去,往將來要得為業的地方去。出去的時候,還不知往哪裡去。他因著信,就在所應許之地作客,好像在異地居住帳篷,與那同蒙一個應許的以撒,雅各一樣。」可參看《創世記》(17∶8)和(35∶27)。
[11] 憂傷的思念(vemodig Længsel)。
[12] [神所揀選的] 這是亞伯拉罕的標示,上帝將亞伯拉罕揀選作地上萬族的首領(參看《創世記》(12∶1—3)。這也是基督的標示,在《路加福音》(23∶35)中官府的人說:「他救了別人。他若是基督,神所揀選的,可以救自己吧。」
[13] [他是主心中所喜悅的] 參看《馬太福音》(12∶18):「看哪,我的僕人,我所揀選,所親愛,心裡所喜悅的,我要將我的靈賜給他,他必將公理傳給外邦。」也參看《馬太福音》(17∶1—8),其中說道:「說話之間,忽然有一朵光明的雲彩遮蓋他們。且有聲音從雲彩里出來說,這是我的愛子,我所喜悅的。你們要聽他。」
[14] [與哭泣者同泣是人之常情] 以及後面的「與悲哀者同哀是人之常情」。暗示了《羅馬書》(12∶15),保羅在之中說:「與喜樂的人要同樂。與哀哭的人要同哭。」
[15] [地上萬國都將因他的後裔而得到祝福] 指向《創世記》(22∶18):「並且地上萬國都必因你的後裔得福,因為你聽從了我的話。」參看《加拉太書》(3∶8)。
[16] [與悲哀者同哀是人之常情] 以及前面文中的「與哭泣者同泣是人之常情」。參看《羅馬書》(12∶15)。
[17] [剎住日出日落的進程] 參看《約書亞記》(10∶12—13):「當耶和華將亞摩利人交付以色列人的日子,約書亞就禱告耶和華,在以色列人眼前說,日頭阿,你要停在基遍。月亮阿,你要止在亞雅侖谷。於是日頭停留,月亮止住,直等國民向敵人報仇。這事豈不是寫在雅煞珥書上麼。日頭在天當中停住,不急速下落,約有一日之久。」
[18] [那麼,也許這「這一切將要發生」並非是你的意志] 也許是指向耶穌在客西馬尼的故事,當時耶穌靈魂絕望欲死,匍伏禱告說:「我父阿,倘若可行,求你叫這杯離開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見《馬太福音》(26∶38—39)。
[19] [時間之充實(Tidens Fylde)] 這個名詞用來表述「到了在上帝根據自己的計劃想要履行自己的應許的那個時候」。這是克爾凱郭爾著作思想線索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在這裡是上帝通過以撒的出生來對亞伯拉罕履行自己所應許的諾言。克爾凱郭爾是從《加拉太書》中取了這一表述「Tidens Fylde」。見《加拉太書》(4∶4):「及至時候滿足,神就差遣他的兒子,為女人所生,且生在律法以下。」另參看《以弗所書》(1∶10):「要照所安排的,在日期滿足的時候,使天上地上一切所有的,都在基督里同歸於一。」
[20] [摩西用自己的杖敲打磐石,但是他沒有信仰] 「正月間,以色列全會眾到了尋的曠野,就住在加低斯。米利暗死在那裡,就葬在那裡。會眾沒有水喝,就聚集攻擊摩西,亞倫。百姓向摩西爭鬧說,我們的弟兄曾死在耶和華面前,我們恨不得與他們同死。你們為何把耶和華的會眾領到這曠野,使我們和牲畜都死在這裡呢,你們為何逼著我們出埃及,領我們到這壞地方呢,這地方不好撒種,也沒有無花果樹,葡萄樹,石榴樹,又沒有水喝。摩西,亞倫離開會眾,到會幕門口,俯伏在地。耶和華的榮光向他們顯現。耶和華曉諭摩西說,你拿著杖去,和你的哥哥亞倫招聚會眾,在他們眼前吩咐磐石發出水來,水就從磐石流出,給會眾和他們的牲畜喝。於是摩西照耶和華所吩咐的,從耶和華面前取了杖去。摩西,亞倫就招聚會眾到磐石前。摩西說,你們這些背叛的人聽我說,我為你們使水從這磐石中流出來麼,摩西舉手,用杖擊打磐石兩下,就有許多水流出來,會眾和他們的牲畜都喝了。耶和華對摩西,亞倫說,因為你們不信我,不在以色列人眼前尊我為聖,所以你們必不得領這會眾進我所賜給他們的地去。」《民數記》(20∶1—12)。
[21] [他與這狡猾的……與時間進行了鬥爭] 這段話也許包含了比以下兩個可能的隱喻更多的暗示:「這時刻警惕而從不入眠的敵人」,可以是希臘神話中的阿耳戈斯,關於阿耳戈斯的故事,又被奧維德重新寫進他的《變形記》第一卷。朱庇特(宙斯)與河神埃納丘斯的女兒愛莪相愛。朱諾(赫拉)為此採取防範措施,她把愛莪變成了一隻牛,讓阿爾戈斯去看住愛莪;他把牛拴在一棵樹上並一直看著。阿爾戈斯被稱作是一個「Panoptes」(全視者),他身上有一百隻眼睛,並且總是至少會有一隻眼睛是醒著的。朱庇特(宙斯)讓墨丘利(赫爾瑪斯)以魔法草和笛聲將阿爾戈斯哄睡著,然後殺了他。後來朱諾(赫拉)把阿爾戈斯變成孔雀,並把那些眼睛放在了它的尾翎上。歐倫施萊格爾(Adam Oehlenschläger)新編了關於本來是戰無不勝的阿薩神托爾試圖解決那不可能解決的問題的故事的北歐古代神話。托爾與一老嫗角力搏鬥,最後,這老嫗是時間本身。
[22] [神要試驗亞伯拉罕……為燔祭] 參看《創世記》(22∶1—2)。
[23] 那不合情理的(det Urimelige)。
[24] [在神開示出那應許的時候,亞伯拉罕沒有像撒拉一樣因此感到好笑] 在主告訴亞伯拉罕他將成為一個兒子的父親時,撒拉站在他後面的帳篷門口聽著,「撒拉心裡暗笑,說,我既已衰敗,我主也老邁,豈能有這喜事呢」。《創世記》(18∶12)。在亞伯拉罕得到神的應許時,他自己也笑過,見《創世記》(17∶17):「亞伯拉罕就俯伏在地喜笑,心裡說,一百歲的人還能得孩子麼。撒拉已經九十歲了,還能生養麼。」
[25] [這榮耀的寶藏] 也許是指向《創世記》(12∶2):「我必叫你成為大國,我必賜福給你,叫你的名為大,你也要叫別人得福。」
[26] [他的臉要像主的臉一樣閃光] 指向的是耶穌在山上和三個使徒在一起時的光輝神聖化,「就在他們面前變了形象。臉面明亮如日頭,衣裳潔白如光」。《馬太福音》(17∶2)。
[27] [信仰的最遙遠的可能性……絕望在這深淵之中展開著自己的遊戲] 也許是隱喻了富人和乞丐拉撒路,見《路加福音》(16∶19—31)。拉撒路死後,天使將他送到亞伯拉罕的懷裡;富人死後在陰間受苦,見到遙遠的亞伯拉罕和他懷中的拉撒路。富人祈求亞伯拉罕的慈悲,但是亞伯拉罕拒絕了,因為富人已經得到他所得到的東西,並且說:「不但這樣,並且在你我之間,有深淵限定,以致人要從這邊過到你們那邊,是不能的,要從那邊過到我們這邊,也是不能的。」
[28] [他忠實地履行了父親的義務……你所愛的] 參看《創世記》(22∶2)。
[29] [雅各有十二個兒子,有一個是他所愛的] 雅各的十二個兒子(由不同的女人所生)的名字,可參看《創世記》(35∶23—26)。他對約瑟的偏愛見《創世記》(37∶3)。
[30] [領路星辰] 也許是隱喻指向《馬太福音》(2∶9),東方來的智者們(「博士」)追隨著頭上的星去找到耶穌的出生地。
[31] [只有在正義的懲罰落在所多瑪和蛾摩拉……才站出來祈求] 見《創世紀》(18∶23—33)。亞伯拉罕為所多瑪和蛾摩拉求情,上帝答應亞伯拉罕,只要亞伯拉罕能在這兩座城裡找到十位義士,上帝就不毀滅它們。
[32] [神要試驗亞伯拉罕……我在這裡。] 克爾凱郭爾在這裡和下面的文字里對《創世記》22進行了改寫。這裡是《創世記》(22∶1)中的文字,但是他加上了「亞伯拉罕你在哪裡」。在《創世記》(3∶9)中有上帝對亞當的呼喚「你在哪裡」,因為亞當和夏娃吃了禁果之後躲在了樹木後面。
[33] [你不對群山說,遮蓋我,對丘陵說,倒在我身上] 先知何西亞向以色列警告上帝對於偶像崇拜的報復:「伯亞文的邱壇就是以色列取罪的地方,必被毀滅,荊棘和蒺藜必長在他們的祭壇上,他們必對大山說,遮蓋我們,對小山說,倒在我們身上。」《何西亞書》(10∶8)。在耶穌被押往髑髏地的時候,他對追隨他的哭泣女人說:「耶路撒冷的女子,不要為我哭,當為自己和自己的兒女哭。因為日子要到,人必說,不生育的,和未會懷胎的,未曾乳養嬰孩的,有福了。那時,人要向大山說,倒在我們身上。向小山說,遮蓋我們。」《路加福音》(23∶28—30)。
[34] [亞伯拉罕清早起來] 參看《創世記》(22∶1—3)。
[35] [立下了沉默的諾言] 就是說,有著保密的義務。
[36] [他劈好了柴] 參看《創世記》(22∶3)。
[37] [他捆綁以撒] 參看《創世記》(22∶9)。
[38] [他伸手拿刀] 參看《創世記》(22∶10)。
[39] 是上帝之手在剝奪這些父親的兒子的生命。就是說,這些父親不是自己拿刀剝奪自己的兒子的生命。
[40] [舉高他的右手而使之不無力地垂下] 隱喻了《出埃及記》(17∶8—13):「那時,亞瑪力人來在利非訂,和以色列人爭戰。摩西對約書亞說,你為我們選出人來,出去和亞瑪力人爭戰。明天我手裡要拿著神的杖,站在山頂上。於是約書亞照著摩西對他所說的話行,和亞瑪力人爭戰。摩西,亞倫,與戶珥都上了山頂。摩西何時舉手,以色列人就得勝,何時垂手,亞瑪力人就得勝。但摩西的手發沉,他們就搬石頭來,放在他以下,他就坐在上面。亞倫與戶珥扶著他的手,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他的手就穩住,直到日落的時候。約書亞用刀殺了亞瑪力王和他的百姓。」
[41] [把力量賦予了亞伯拉罕的靈魂] 也許隱喻了耶穌在客西馬尼的故事,見《路加福音》(22∶43):「有一位天使,從天上顯現,加添他的力量。」
[42] [方舟所停靠的亞拉臘山] 見《創世記》(8∶4)。
[43] [你在你的帳篷里高興地和他坐在同一張桌前,正如在彼世中你永遠地與他同坐] 隱喻耶穌所說的「在天國里與亞伯拉罕,以撒,雅各,一同坐席。」《馬太福音》(8∶11)。
[44] [在你的懷裡得到至福] 窮人拉撒路死後,天使將他送進亞伯拉罕的懷裡。見《路加福音》(16∶19—31)。
[45] [人類的第二個父親] 與人類的第一個父親亞當相對比。
[46] [為異教徒們所敬仰的「神性的瘋狂(det guddommelige Vanvid)」] 也許是指向柏拉圖的《斐德羅篇》,在此篇中對這個概念有相當長的討論。參看《斐德羅篇》244a — 245c, 256a—e和265b。
[47] [需要一百年來與預料相反地老年得子] 參看《創世記》(21∶5):「他兒子以撒生的時候,亞伯拉罕年一百歲。」 「與預料相反地老年得子」上的引號是譯者所加的。
[48] [一百三十歲] 以撒出生時,亞伯拉罕一百歲,這樣,在這裡以撒的年齡應當是三十歲。
[49] 見前面的關於「繼續向前」的註腳。引號是譯者所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