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玄學論稿 · 言意之辨
章太炎《五朝學》有云:「俗士皆曰,秦漢之政踔踔異晚周,六叔(魏、晉、宋、齊、梁、陳)之俗孑爾殊於漢之東都。其言雖有類似。魏晉者俗本之漢,陂陀從跡以至,非能驟潰。」(《章氏叢書·文錄》卷一)夫歷史變遷,常具繼續性。文化學術雖異代不同,然其因革推移,悉由漸進。魏晉教化,導源東漢。王弼為玄宗之始,然其立義實取漢代儒學陰陽家之精神,並雜以校練名理之學說,探求漢學蘊攝之原理,擴清其虛妄,而折衷之於老氏。於是漢代經學衰,而魏晉玄學起。故玄學固有其特質,而其變化之始,則未嘗不取汲於前代前人之學說,漸靡而然,固非驟潰而至。今日而欲了解玄學,於其義之所本,及其變遷之跡,自不可忽略也。
複次,研究時代學術之不同,雖當注意其變遷之跡,而尤應識其所以變遷之理由。理由又可分為二:一則受之於時風。二則謂其治學之眼光之方法。新學術之興起,雖因於時風環境,然無新眼光新方法,則亦只有支離片段之言論,而不能有組織完備之新學。故學術,新時代之託始,恆依賴新方法之發現。夫玄學者,謂玄遠之學。學貴玄遠,則略於具體事物而究心抽象原理。論天道則不拘於構成質料(Cosmology),而進探本體存在(Ontology)。論人事則輕忽有形之粗跡,而專期神理之妙用。夫具體之跡象,可道者也,有言有名者也。抽象之本體,無名絕言而以意會者也。跡象本體之分,由於言意之辨。依言意之辨,普遍推之,而使之為一切論理之准量,則實為玄學家所發現之新眼光新方法。王弼首唱得意忘言,雖以解《易》,然實則無論天道人事之任何方面,悉以之為權衡,故能建樹有系統之玄學。夫漢代固嘗有人祖尚老莊,鄙薄事功,而其所以終未捨棄天人災異通經致用之說者,蓋尚未發現此新眼光新方法而普遍用之也。
由此言之,則玄學統系之建立,有賴於言意之辨。但詳溯其源,則言意之辨實亦起於漢魏間之名學。名理之學源於評論人物。《抱朴子·清鑒篇》曰:
區別臧否,瞻形得神,存乎其人,不可力為。自非明並日月,聽聞無音者,願加清澄,以漸進用,不可頓任。
蓋人物偽似者多,辨別極難。而質美者未必優於事功,志大者而又嘗識不足。前者乃才性之名理,後者為志識之名理,凡此俱甚玄微,難於辨析。而況形貌取人必失於皮相。聖人識鑒要在瞻外形而得其神理,視之而會於無形,聽之而聞於無音,然後評量人物,百無一失。此自「存乎其人,不可力為」;可以意會,不能言宣(此謂言不盡意)。故言意之辨蓋起於識鑒。晉歐陽建《言盡意論》(《藝文類聚》十九)曰:
世之論者以為「言不盡意」,由來尚矣。至乎通才達識咸以為然。若夫蔣公之論眸子,鍾、傅之言才性,莫不引此為談證。
魏晉間名家之學流行,而言不盡意則為推求名理應有之結論。時人咸喜月旦品題,自漸悟及此義。故當時通才達識咸以為然。而魏世蔣濟著論謂觀眸子可以知人,鍾會傅嘏之辨論才性,為名理上最有名之討論(按會嘏均《四本論》中人。又鍾傅或指太傅鍾繇,然繇未聞論才性),均引言不盡意以為談證。尤可見此說源於名理之研求,而且始於魏世也。歐陽建主張言可盡意,而其論中亦述及言不盡意之義。其文曰:
夫天不言而四時行焉,聖人不言而鑑識存焉。形不待名而圓方已著,色不俟稱而黑白已彰。然則名之於物無施者也,言之於理無為者也。
名家原理,在乎辨名形。然形名之檢,以形為本,名由於形,而形不待名,言起於理,而理不俟言。然則識鑒人物,聖人自以意會,而無需於言。魏晉名家之用,本為品評人物,然辨名實之理,則引起言不盡意之說,而歸宗於無名無形。夫綜核名實,本屬名家,而其推及無名,則通於道家。而且言意之別,名家者流因識鑒人倫而加以援用,玄學中人則因精研本末體用而更有所悟。王弼為玄宗之始,深於體用之辨,故上采言不盡意之義,加以變通,而主得意忘言。於是名學之原則遂變而為玄學家首要之方法。
案《周易》繫辭云:「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夫易建爻象,應能盡意(參看李鼎祚《集解》引虞翻、陸績、侯果、崔憬之注),其曰「言不盡意」者自有其說。王輔嗣以老莊解《易》,於是乃援用《莊子·外物篇》筌蹄之言,作《易略例·明象章》,而為之進一新解。文略曰,「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然「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是故存言者非得象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然則「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因此言為象之代表,象為意之代表,二者均為得意之工具。吾人解《易》要當不滯於名言,忘言忘象,體會其所蘊之義,則聖人之意乃昭然可見。王弼依此方法,乃將漢易象數之學一舉而廓清之,漢代經學轉為魏晉玄學,其基礎由此而奠定矣。
王弼之說起於言不盡意義已流行之後,二者互有異同。蓋言不盡意,所貴者在意會;忘象忘言,所貴者在得意,此則兩說均輕言重意也。惟如言不盡意,則言幾等於無用,而王氏則猶認言象乃用以盡象意,並謂「盡象莫若言」,「盡意莫若象」,此則兩說實有不同。然如言不盡意,則自可廢言,故聖人無言,而以意會。王氏謂言象為工具,只用以得意,而非意之本身,故不能以工具為目的,若滯於言象則反失本意,此則兩說均終主得意廢言也。
王氏新解,魏晉人士用之極廣,其於玄學之關係至為深切。凡所謂「忘言忘象」、「寄言出意」、「忘言尋其所況」、「善會其意」、「假言」、「權教」諸語皆承襲《易略例·明象章》所言。茲歸納群言,縷陳其大端於下:
第一,用於經籍之解釋。王弼作有《論語釋疑》,書已佚,大旨當系取文義難通者為之疏抉(故於《論語》十卷只有釋疑三卷)。子貢曰:「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夫回賜優劣固為懸殊,然二、十之數,依何而定?張封溪曰:「一者數之始,十者數之終。顏生體有厚識,故聞始則知終。子貢識劣,故聞始裁知至二也。」其說牽強泥於文義。而王弼曰:「假數以明優劣之分,言己與顏淵十裁及二,明相去懸遠也。」(皇疏三)又「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孔安國注云:「雖曰君子,猶未能備也。」是君子猶可不仁,其義頗為費解。而王弼曰:「假君子以甚小人之辭,君子無不仁也。」(皇疏七)此均以假言之說釋《論語》中之滯義。其後晉人註疏多用此法,如《論語》「子曰:『吾不復夢見周公。』」李充注曰:「聖人無想,何夢之有,蓋傷周德之日衰,哀道教之不行,故寄慨於不夢。」(皇疏四)又「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歟?」繆協稱中正曰:「所以假言二子之不能盡諫者,以說季氏雖知貴其人而不能敬其言也。」(皇疏六)凡魏晉南朝之解經依此法者甚多,不必詳述,但凡會通其義而不拘拘於文字者皆根據寄言出意之精神也。
漢代經學依於文句,故樸實說理,而不免拘泥。魏世以後,學尚玄遠,雖頗乖於聖道,而因主得意,思想言論乃較為自由。漢人所習曰章句,魏晉所尚者曰「通」。章句多隨文飾說,通者會通其義而不以辭害意。《左氏傳》杜注曰:「詩人之作各以情言,君子論之,不以文害意。故《春秋傳》引《詩》不皆與今說《詩》者同,後皆仿此。」(隱公元年)不以文害意(文本《孟子》),蓋亦源於寄言出意之旨,而為魏晉玄學註解之通則也。魏晉註疏恆要言不煩,自抒己意。書之大旨或備於序文,如郭象注《莊子》之序是也。學問之體要,或具分述於「品目義」(謂篇名下之解釋)中,張湛《列子》篇名之注是也。二者均謂之「通」,原在總論大義。至若隨文作注,亦多擇其證成己意處會通其旨略,未必全合於文句。故向秀觀書鄙章句(顏延年《五君詠》),陶淵明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所會,欣然忘食(《五柳先生傳》)。《世說·輕詆篇》注引《支遁傳》曰:
遁每標舉會宗,而不留心象喻,解釋章句或有所漏,文字之徒多以為疑。謝安石聞而善之,曰:此九方皋之相馬也,略其玄黃而取其逸。
沙門支道林為東晉談玄之領袖,其所製作,群公賞為「名通」,其為學風格如此,南方之習尚可知矣。《世說·文學篇》曰:
褚季野語孫安國云:「北人學問淵綜廣博。」孫答曰:「南人學問清通簡要。」支道林聞之曰:「聖賢固所忘言,自中人以還,北人看書如顯處視月,南人學問如牖中窺日。」
支所言固亦譬成孫、褚之理,但「顯」、「牖」謂學之廣、約,「日」、「月」指光之明暗,自是重南輕北,而其歸宗於忘言得意,則尤見玄學第一義諦之所在也。
第二,忘象忘言不但為解釋經籍之要法,亦且深契合於玄學之宗旨。玄貴虛無,虛者無象,無者無名。超言絕象,道之體也。因此本體論所謂體用之辨亦即方法上所稱言意之別。二義在言談運用雖有殊,但其所據原則實為同貫。故玄學家之貴無者,莫不用得意忘言之義以成其說。崇尚虛無者魏晉人士甚多,不能詳陳。惟其最早有二系:一為王、何,一為嵇、阮。王輔嗣兼綜名理,其學謹飭。漢代易學,拘拘於象數,繁亂支離,巧偽滋盛,輔嗣拈出得意忘象之義,而漢儒之學,乃落下乘,玄遠之風,由此發軔。此為通常人所熟知,無須具論。
至若嵇叔夜則宅心曠達,風格奔放。其學與輔嗣大異,然得意廢言之旨,固亦其說之骨幹,茲請略陳之。蓋王氏謹飭注重者本體之宗統,嵇氏奔放欣賞者天地之和美。嵇叔夜深有契於音樂,其宇宙觀察頗具藝術之眼光(阮嗣宗亦同)。雖思想浮雜難求其統系,然概括言之,其要義有二。首則由名理進而論音聲,再則由音聲之新解而推求宇宙之特性。(一)名理之學本在校練名實,然其後乃因言象之討論進而為無名之說。嵇康《聲無哀樂論》本引及得意(文曰,能反三隅者得意之言),論中曾謂聖人鑑識不借言語。蓋心不繫於所言,言或不足以證心。
夫言非自然一定之物,五方殊俗,同事異號,舉一名以為標識耳。
言為工具,只為心意之標識。意有定旨,而言則可因俗而殊。由此而可知聲僅可有和音,而哀樂則因人心而不同。故嵇氏之意托大同於聲音,歸眾情於人心。「和聲無象」,不以哀樂異其度,猶之乎得意當無言,不因方言而異其所指也。(二)夫聲無哀樂(無名),故由之而「歡戚具見」,亦猶之乎道體超象(無名),而萬象由之並存。於是乃由聲音而推及萬物之本性。故八音無情,純出於律呂之節奏,而自然運行,亦全如音樂之和諧。阮嗣宗《樂論》曰:「夫樂者,天地之體、萬物之性也。」「昔者聖人之作樂也,將以順天地之性,體萬物之生也。」中散之義根本與步兵相同。綜上所言,嵇氏蓋托始於名學而終歸於道家,其論證本亦用忘言得意之義也。
第三,忘言得意之義,亦用以會通儒道二家之學。漢武以來,儒家獨尊,雖學風亦隨時變,然基本教育固以正經為中心,其理想人格亦依儒學而特推周、孔。三國、晉初,教育在於家庭,而家庭之禮教未墮。故名士原均研儒經,仍以孔子為聖人。玄學中人於儒學不但未嘗廢棄,而且多有著作。王、何之於《周易》、《論語》,向秀之《易》,郭象之《論語》,固悉當代之名作也。雖其精神與漢學大殊,然於儒經甚鮮誹謗(阮嗣宗非堯舜,薄湯武,蓋一時有激而發)。《論語》子見南子本孔安國所疑(《集解》三),王仲任並大加非議(《論衡·問孔篇》),然王弼祖尚老學,而於此不但不願如仲任之問孔,而且巧為之說,以釋安國之疑。文雲(皇疏三):
案本傳,孔子不得已而見南子,猶文王拘羑里,蓋天命之窮會也。子路以君子宜防患辱,是以不悅也。
否泰有命,我之所屈不用於世者,乃天命厭之,言非人事所免也。重言之者,所以誓其言也。
夫天地四時猶有消息,而況人乎。此玄學家山濤引《易經》以答嵇紹之語(見《世說·政事篇》,參看《言語篇》張天錫答王中郎)。是義自非關漢代之陰陽,而指魏晉之自然。輔嗣引此以為孔書辯護,雖陽尊儒道而陰已令道家奪儒家之席矣。玄學人注經,巧為解釋,大率類此,不必詳舉。
雖然孔子重仁義,老莊尚道德;儒書言人事,道家談玄虛,其立足不同,趣旨大異。儒書多處如子見南子之類,雖可依道家巧為解說,而(甲)六經全豹實不易以玄學之管窺之,又(乙)儒書與諸子中亦間有互相攻擊之文,亦難於解釋。前者為儒道根本之差異,後者為文句上之衝突,二者均不得不求一方法以救之。此法為何?忘言得意之義是矣。
(甲)玄學貴尚虛無,而聖人(孔子)未嘗致言。儒書言名教,老莊談自然。凡老莊玄學所反覆陳述者均罕見於儒經,則孔老二教,全面衝突,實難調和。魏晉人士於解決此難其說有二。其一則謂虛無之義固為聖人所體,但教化百姓如不用仁義名教,則雖高而不可行,此說見王弼答裴徽之語(《世說·文學篇》及注),郭象之《莊子注》序。然與言意之辨無關,茲可不論。其二則以虛無為本,教化為末,本末者即猶謂體用。致用須有言教(儒經),而本體(玄旨)則絕於言象。吾人不能棄體而徒言其用,故亦不能執著言教,而忘其象外之意。《論語》孔子曰:「予欲無言」,又曰:「天何言哉。」王弼解之(皇疏九)已用此旨:
夫立言垂教,將以通性,而弊至於湮。寄旨傳辭,將以正邪,而勢至於繁。既求道中,不可勝御,是以修本廢言,則天而行化。
「寄旨」於言,本以出意。如言教而至於繁(如漢人之學),則當反求其本,修本者廢言,則天而行化。此仍本得意忘言之義(何晏《集解》雲,言益少故欲無言,旨趣與王不同)。晉人張韓(嚴可均謂「韓」疑「翰」誤)作《不用舌論》(《藝文類聚》十七)引「天何言哉」,其解釋與王說亦同,原文曰:
余以留意於言,不如留意於不言。徒知無舌之通心,未盡有舌之必(疑本不字)通心也。仲尼云:「天何言哉,四時行焉。」「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下略)
蓋得意者廢言,世人徒知嘵嘵然稱賞得意,而不識廢言然後得意,仲尼所云,均示廢言之義,然則聖人固以言教人(儒書),而其本實在於無言也(至道虛無)。
張韓所引《論語·性與天道章》,尤為魏晉人士所嘗道。《論語》「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按性與天道,漢儒與晉人所解懸殊,甚見學風之不同,茲姑不論。其「不可得而聞」一語,漢儒似有二解。
(一)《史記·天官書》云:
孔子論六經,紀異而說不書,至天道性命不傳,傳其人不待告,告非其人,雖言不著。
此則不可得聞,謂非其人則不傳。
(二)桓譚上光武疏(《後漢書》本傳,參看《前漢書·張禹傳》)云:
觀先王之記述,咸以仁義正道為本,非有奇怪虛誕之事,蓋天道性命聖人所難言也。自子貢以下不得而聞,而況後世淺儒能通之乎。
此則天道性命均聖人所難言。自子貢以下,不可得而聞。上述二解雖稍殊,然其取義均與上引張韓之語根本不同。推求張氏之意,性與天道事絕言稱(任昉《答示七夕詩啟》語)。天本無言,自不得聞。執可聞之教,可道之道(用),而欲窮理盡性(體),則直認用為體,誤指為月矣。是以留意於言,不如留意於不言,即得意忘言之旨也。
綜上所陳,則立言設教雖有訓人之用(儒書),而天道性命本越言象,故無言自為聖人之所體(玄學道本無言)。夫如是則聖人所言,雖與玄學之旨殊,而於聖人所無言處探求之,則虛無固仍為聖人之真性,與老莊之書所述者無異也。魏晉人士既持此說,於是乃一方解答儒書與老莊何以面目全殊,一方則以老莊為本,儒教為末。學者當不存言而忘其意,修其末而反廢其本也。此雖調和孔老,而實崇道卑儒也。按魏世荀粲解釋性與天道一章以儒經為糠秕,其說較上述尤為極端。《魏志》引何劭《荀粲傳》云:
粲諸兄並以儒術論議,而粲獨好道。常以為子貢稱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然則六籍雖存,固聖人之糠秕。粲兄俁難曰:易亦云,聖人立象以盡意,繫辭焉以盡言,則微言胡為不可得而聞見哉。粲答曰:蓋理之微者,非物之象所舉也。今稱立象以盡意,此非通於意外者也。繫辭焉以盡言,此非言乎系表者也。斯則象外之意,系表之言,固蘊而不出矣。
至道超乎象外,出乎系表。性與天道,自不可得而聞,然則六經固聖人之糟粕(詳皇疏九)先王之陳述也(《莊子·天運篇》及郭注)。荀粲之義蓋本之言不盡意,與王弼說忘言得意者不同,而弼並亦無糠秕六經之意,蓋粲獨好道,而弼言聖人體無(聖人謂孔子,見《世說·文學篇》弼答裴徽),實陰相老莊,陽崇孔氏。表面上仍以儒家為本位,故不能如粲之攻擊儒書也。夫儒經既為糠秕,則孔、老差異根本推翻。二教衝突乃淺識者之自擾。然粲此說本言不盡意義應有之結論。由此可見言意之辨,於玄學之建立關係至大也。
總之,玄學家主張儒經聖人,所體者虛無;道家之書,所談者象外。聖人體無,故儒經不言性命與天道;至道超象,故老莊高唱玄之又玄。儒聖所體本即道家所唱,玄儒之間,原無差別。至若文字言說均為方便,二教典籍自應等量齊觀。不過偏袒道家者則根據言不盡意之義,而言六經為糠秕,荀粲是也。未忘情儒術者則謂寄旨於辭,可以正邪,故儒經有訓俗之用,王弼是矣(上引皇疏九孔子無言王弼說及《世說》王答裴徽語)。二說因所黨不同,故所陳互殊。然孔子經書,不言性道。老莊典籍,專談本體。則老莊雖不出自聖人(孔子)之口,然其地位自隱在六經以上,因此魏晉名士固頗推尊孔子,不廢儒書,而其學則實揚老莊而抑孔教也(查《抱朴子·尚博篇》崇奉正經,而以諸子為「筌蹄」,其說與時人不同。蓋葛洪黜浮華獎禮教,以神仙為內,儒術為外,猶是漢人之舊習,非玄學中人也)。
(乙)根本差異之調和如上述。然老莊之書絕聖棄智,而儒家著作亦鄙薄諸子。此類文句,衝突顯然,甚為難通。按子書中之毀非聖人,莫明於《莊子》。儒家之輕鄙莊老則有《法言》。因是向、郭注《莊》,李軌注《法言》,均不能不於此項困難之處,設法解決,其法為何,仍為寄言出意是也。
「向子期以儒道為壹」(謝靈運《辨宗論》),郭象襲取其注,立義亦同。《莊子·大宗師》孔子自謂遊方之內,而《莊子》之文所宗者固乃遊方之外(子桑戶等三人),其言顯以孔子為陋。然郭象則會通儒道,謂游外者必弘內,文有曰:
是故莊子將明流統之所宗(謂游外)以釋天下之可悟。若其就稱仲尼之如此(若直謂孔子弘內),或則將據所見以排之(六經文字乃眾人所知見),故超聖人之內跡而寄方外於數子(子桑戶等)。宜忘其所寄以尋述作之大意,則夫游外弘內之道坦然自明,而《莊子》之書,故是超俗蓋世之談矣。
由此言之,讀《莊子》須忘言得意,乃能瞭然其所言實不背於孔子之學,而可知莊子並無毀仲尼之意。按《世說·文學篇》云:向秀「大暢玄風」,而《晉書》本傳曰:莊注出世而「儒墨之跡見鄙,道家之言遂盛矣」。夫玄風之暢,儒學之消沉,自不始於向秀。然向、郭之注莊,不但解莊絕倫,而其名尊聖道,實唱玄理,融合儒道,使不相違,遂使賴鄉奪洙泗之席。王、何以來,其功最大。按郭注開始,即告吾人讀《莊》之法,須「要其會歸,遺其所寄」。可知此義與向、郭之學關係甚大,余已另有文論之(《北大四十周年紀念冊》乙編上),茲不贅。
揚雄《法言》尊孔教而排諸子。《修身篇》以韓非、莊子並言。東晉李軌注(秦氏影宋本)曰:
莊周與韓非同貫,不亦甚乎。惑者甚眾,敢問何謂也?曰,莊雖借喻以為通妙,而世多不解。韓誠觸情以言治,而陰薄傷化。然則周之益也其利迂緩,非之損也其害交急。仁既失中,兩不與耳,亦不以齊其優劣比量多少也,統斯以往,何嫌乎哉。又問曰,自此以下凡論諸子莫不連言乎莊生者,何也?答曰,妙旨非見形而不及道者之言所能統,故每遺其妙寄,而去其粗跡。一以貫之,應近而已。
《君子篇》李注亦曰:
此章有似駁莊子,莊子之言遠有其旨。不統其遠旨者,遂往而不反,所以辨之也。各統其所言之旨,而兩忘其言,則得其意也。
李軌以為無為之本乃聖人與老子所同(《問道篇》注),而注中所陳頗襲向、郭注《莊》之義(茲不能詳)。其於揚子誹議莊周,亦同用寄言之法,解釋其牴牾,其事與《莊子注》全同。則李弘范雖名注儒書,實宗玄學也。
第四,言意之辨,不惟與玄理有關,而於名士之立身行事亦有影響。按玄者玄遠。宅心玄遠,則重神理而遺形骸。神形分殊本玄學之立足點。學貴自然,行尚放達,一切學行,無不由此演出。阮籍《答伏義書》有曰:
徒寄形軀於斯域,何精神之可察。
形骸粗跡,神之所寄。精神象外,抗志塵表。由重神之心,而持寄形之理,言意之辨,遂亦合於立身之道。盧湛《贈劉琨詩》有曰:
誰謂言精,致在賞意。不見得魚,亦忘厥餌。遺其形骸,寄之深識。
嵇康《贈秀才入軍詩》有曰:
俯仰自得,游心泰玄。嘉彼釣叟,得魚忘筌。郢人逝矣,誰與盡言。
魏晉士大夫心胸,務為高遠,其行徑雖各有不同,而忘筌之致,名士間實無區別也。概括論之,漢人朴茂,晉人超脫。朴茂者尚實際。故漢代觀人之方,根本為相法,由外貌差別推知其體內五行之不同。漢末魏初猶頗存此風(如劉劭《人物誌》),其後識鑒乃漸重神氣,而入於虛無難言之域。即如人物畫法疑即受此項風尚之影響。抱朴子嘗嘆觀人最難,謂精神之不易知也。顧愷之曰:「凡畫人最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一),當亦系同一理由。《世說·巧藝篇》云:
顧長康畫人或數年不點目精,人問其故,顧曰:「四體妍媸,本無關於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
數年不點目睛(《人物誌》謂征神於目),具見傳神之難也。四體妍媸,無關妙處(參看同書顧長康畫裴楷),則以示形體之無足重輕也。漢代相人以筋骨,魏晉識鑒在神明。顧氏之畫理,蓋亦得意忘形學說之表現也(魏晉文學爭尚雋永,《文心雕龍》推許隱秀,雋永謂甘美而義深長,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均可知當時文學亦用同一原理,此待另論之)。
魏晉名士談理,雖互有差別,但其宗旨固未嘗致力於無用之言,而與人生了無關係。清談向非空論,玄學亦有其受用。彼神明之貴尚,象外之追求,固可有流弊遺害國家,然玄理與其行事仍求能一貫,非空疏不適實用之哲理也。大凡欲了解中國一派之學說,必先知其立身行己之旨趣。漢晉中學術之大變遷亦當於士大夫之行事求之。漢世以察舉取士,而天下重名節。月旦品題,乃為士人之專尚。然言貌取人,多名實相乖,由之乃忽略「論形之例」而競為「精神之談」(《抱朴子·清鑒篇》),其時玄風適盛,乃益期神遊,輕忽人事,而理論上言意之辨,大有助於實用上神形之別。世風雖有遷移,而魏晉之學固出於漢末,而在在與人生行事有密切之關係也。
魏晉名士之人生觀,既在得意忘形骸。或雖在朝市而不經世務,或遁跡山林,遠離塵世。或放弛以為達,或佯狂以自適。然既旨在得意,自指心神之超然無累。如心神遠舉,則亦不必故意忽忘形骸。讀書須視玄理之所在,不必拘於文句。行事當求風神之蕭朗,不必泥於形跡。夫如是則身雖在朝堂之上,心無異於在山林之中。「名教中自有樂地」,不必故意造作也(山濤言名教有樂地語,亦另含一義,茲不贅)。故嵇阮之流,雖貴「得意,忽忘形骸」(《晉書·阮籍傳》),而何劭(敬祖)《贈張華詩》則曰:「奚用遺形骸,忘筌在得魚。」二者均用得意忘言之旨也。
夫依何劭之義得意者固嘗抗跡塵表。而既已得意,亦不必執著,務期忽忘形骸。《廣弘明集》載東晉(原作「陳」,誤)張君祖(張翼,字君祖,晉東海太守,詳唐竇蒙《述書賦》注,載《法書要錄》卷五)《詠懷詩》云:「運形不標異,澄懷恬無欲」,「何必玩幽閒,青衿表離俗」,蓋得何劭之旨。夫沙門居山林,絕俗務,不但義學與玄理相通,即其行事亦名士所仰慕,故晉世佛法大行,竺法將遁居西山(疑為宣城之華陽山),張君祖特作詩以嘲之。而康僧淵(康原作「庾」,誤)亦以詩答。康序謂君祖之詩「雖雲言不盡意,蓋亦幾矣」。實則依忘言得意論之,牽於俗務,固未忘言;遠遁西山,亦未必得意。居士若果澄懷無欲,則在朝市中,亦可以忘筌(張詩曰,「居士亦有黨」,可稱為明代居士派之遠祖)。君祖答詩有曰:
衝心超遠寄,浪懷邈獨往。眾妙常所晞,維摩余所賞(維摩居士未出家)。苟未體善權,與子同佛仿。悠悠誠滿域,所遺在廢想。
既言不盡意,則所貴者自在得意。既貴得意,而礙於形跡,則徒得至道之仿佛,外雖貌似,而內未神全。拘拘然恪守言教,而未了言教本為方便。佛家善權方便,本合於玄家得意忘形之義。故君祖言及,以嘲僧人。夫沙門康僧淵序中嘆「言不盡意」,而豈知君祖固善於言意之妙諦也耶(王坦之《沙門不得為高士論》意亦同,看《世說·輕詆篇》所記)。
複次,觀上述四端,可知言意之辨,在玄理中其地位至為重要。魏晉佛學為玄學之支流,自亦與之有關係,今請進而論之。玄學之發達乃中國學術自然演化之結果,佛學不但只為其助因,而且其入中國本依附於中華之文化思想以擴張其勢力。大凡外國學術初來時理論尚晦,本土人士僅能作支節之比附。及其流行甚久,宗義稍明,則漸可觀其會通。此兩種文化接觸之常例,佛學初行中國亦然。其先比附,故有竺法雅之格義。及晉世教法昌明,則亦進而會通三教。於是法華權教,般若方便,涅槃維摩四依之義流行,而此諸義,蓋深合於中土得意忘言之旨也。
佛教來華,在於漢之中葉。佛學始盛,約在桓靈之世。安世高於桓帝時到中夏,其學稽古,善於禪教。當其講說,悉就經中之事數,逐條依次,口解其義。蓋西方沙門,除初步知識外,始受佛學,疑均誦「毗曇」。毗曇(阿毗達磨)者即「對法」,蓋對於佛所說之法加以整理劃一。最初之形式,如《長阿含》之《十報法經》,依數目之次序(四諦五陰等),逐項陳述。此原附於「契經」(修多羅)之中,其後分出,別立「對法」,為三藏之一。「對法」亦名摩得立迦,原義即為目錄,蓋佛說之綱目也。故毗曇學家長於闡明法數(因稱為「數學」學)。然佛學名相,本難了解,而欲中國人信受,尤不得不比附此土已有之理論。故五陰四大乃比於元氣五行(見《察微王經》),而真諦俗諦乃比於常道與可道(道安之說)。兩晉之間竺法雅講經乃立格義,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授之門徒。此種比附條例,當系承漢末以來授經者所積累,法雅不過總其成,廣而述之耳。按事數之書,其性質頗與漢人象數之學相同,而五陰四大尤與漢代之理論相通。故格義者疑精神上大體仍依附漢學。按道安乃玄學家,然其在河北時,漢代學風實甚顯著,由此可以推知竺法雅之學,似亦承漢學之舊風也。
華人融合中、印之學,其方法隨時代變遷,唐以後為明心見性,隋唐為判教。而晉與南朝之佛學則由比附(格義)進而為會通,其所用之方法,仍在寄言出意。佛教玄學之大師,首推西晉竺法護,法護月支人,專弘般若方等之學。般若學掃除名相,其精神與「數學」家極不相同(因此而佛教之談玄者稱曰義學以別之),而漢末佛徒安玄,學宗大乘,「常與沙門講論道義,世謂之為都尉玄」(《祐錄》十五)。疑中國般若家講經,早已有人與數論家不同。而般若方便之義,法華權教之說,均合乎寄言出意之旨(維摩四依至羅什譯文乃顯,支謙所譯文晦不明)。竺法護宗般若譯法華,故名士推為名僧中之山濤(孫綽《道賢論》)。按《法華經》於中國宗教及文學上影響甚大,而在哲理上則雖有天台依之建立宗義,然其崇拜法華(法華懺儀),大唱圓頓止觀(法華三昧),根本仍均注重宗教方面。但什公前後,法華亦備受義學沙門所尊崇。然考其故則不在宗教而在玄理。夫《法華經》本為般若實相學之羽翼。慧觀《法華宗要序》(《祐錄》八)引經頌曰:
是法不可示,言辭相寂滅。
此頌出於方便品,慧觀特提出此文,必由羅什所指示。夫至道絕言超象,則文句亦聖人真意之糟粕耳。如此則二乘及一切教法悉為權說。夫玄學前既以得意之說混一孔老。此則依權教之義,亦可會通三教。夫道一而已矣,聖人之意,本自相同,而聖人之言則因時因地而殊。吾人絕不可泥於文字之異,而忘道體之同。故晉代人士咸信至道玄遠,本源無二致。而善權救物,枝末可有短長。本一末異,同歸殊途。學者要當不滯於末而忘其本,不以指為月,得魚忘筌,得意忘言,斯乃可矣。
佛教玄理既亦主得意忘象,則自推翻安世高系之小乘毗曇,於是大乘義學因之興盛,小乘數學由之消沉。故得意之說雖亦會通內外,而與格義比附,精神上迥然有別。格義限於事數,而忘言則超於象外。東晉佛徒釋經遂與名士解儒經態度相同。均尚清通簡要,融會內外,通其大義,殊不願執著文句,以自害其意。故兩晉之際有名僧人,北方首推釋道安,則反對格義;南方傾倒支道林,則不留心文句。於法開「深思孤發,獨見言表」。釋慧遠本不廢儒經。然道既忘言,故讀般若經而嘆儒道九流皆為糠秕,其所持理由疑與荀粲之言相同。苻秦之末年,一切有部頗流行中國。然未久而鳩摩羅什來華,什公本排有部毗曇,崇尚無相空宗。故其弟子雖亦頗習有部,但極輕視事數名相。僧叡《十二門論序》(《祐錄》十一)云:
正之以十二則有無兼暢,事無不盡。事盡於有無,則忘功於造化。理極於虛位,則表我於二際。然則表我在乎落筌,筌忘存乎遺寄。筌我兼忘,始可幾乎實矣。
曇影《中論序》(《祐錄》十一)云:
夫萬化非無宗,而宗之者無相;虛宗非無契,而契之者無心。故至人以無心之妙慧而契彼無相之虛宗,內外並冥緣智俱寂,豈容名數於其間哉。但以悕玄之質趣必有由,非名無以領數,非數無以擬宗,故遂設名而召之,立數而辨之。然則名數之生生於累者,而可以造極而非其極,故何常之有耶?是故如來始逮真覺應物接粗啟之以有(此指有部),後為大乘乃說空法,化適當時所悟不二(大乘實說,小乘乃權說,本《法華經》旨)。流至末葉象教之中,人根膚淺道識不明,遂廢魚守筌,存指忘月,睹空教便謂罪福俱泯,聞說相(謂有部)則謂之為真,是使有無交興,生滅迭爭,斷常諸邊,紛然競起。
河西道朗,不聞其為羅什弟子,然要亦承受「關、河之學」,其《涅槃經序》(《祐錄》八)云:
任運而動則乘虛照以御物,寄言蹄以通化。
或(惑)我生於謬想,非我起於因假,因假存於名數。故至我超名數而非無。
凡此上所引,一方受什公反對毗曇之影響,一方亦源出玄學得意忘言之說也。什公弟子中持此說最堅,用之最廣,而最有關係者為竺道生。生公深得維摩四依、法華方便之真諦。伏膺般若絕言、涅槃超象之玄旨。於是悟曰:「象者理之所假,執象則迷理;教者化之所因,束教則愚化。」(《廣弘明集》慧琳《道生法師誄》)輕鄙滯文之徒,全以理為依歸,故淨土人所崇拜,而視為接粗之跡(道生有《佛無淨土論》)。報應人所欣懼,而解為方便之言(道生有《善不受報義》)。燒身為無上功德,而生公以為經文本意,乃示更有重於身之寶(看《法華經·藥王本事品》生公疏)。「觀音」乃大眾所誦持,而生公謂聖人權引無方,故寄之於名號(看《法華經·觀世音普門品》疏。按《法華》所敘述之神話奇蹟,道生恆指為寄言出意,茲姑不具陳)。忽略形跡之筌蹄,而冥會本體於象外。雖未嘗呵佛罵祖,全棄漸修,然其學不拘文句,直指心性,固雖上繼什公亦且下接曹溪,雖居晉末宋初,而已後開唐宋之來學矣。
夫得意忘言之說,魏晉名士用之於解經,見之於行事,為玄理之骨幹,而且調和孔老。及至東晉佛學大盛,此說黜格義之比附,而唱法華諸經之會通,於是一則棄漢代之風,依魏晉之學;二則推翻有部,專弘般若;三則同歸殊途,會合三教。又按佛經事數密如稠林,不但毗曇書中,羅列滿紙,即般若諸經,亦逐項破斥,此既中華所無,故頗不易悟,然廢言落筌之方既通行當代,故通釋佛典者只需取其大意,略其名相,自不害其弘旨。故晉人佛教撰述殊不以事數為意,大異於隋唐之註疏。即如僧肇,實得印度學之精髓,而文字不用名相,其面目與玄學家之論說同(參看《文心雕龍·論說篇》)。夫佛經事數,華人所難,而領會大意則時風所尚。晉代人士既變佛經之煩重,為玄學之「會通」,自易為學術界所接受。然則以言說為方便,非但為當日釋家之緊要條目,而佛學之大見流行蓋亦繫於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