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朗史講演錄 · 第十八篇 北齊的鮮卑化及西胡化
我國歷史上的民族,如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民族,往往以文化來劃分,而非以血統來劃分。少數民族漢化了,便被視為「雜漢」、「漢兒」、「漢人」。反之,如果有漢人接受某少數民族文化,與之同化,便被視為某少數民族人。南北朝時期,北方便有漢人因為久居鮮卑地區,接受鮮卑的文化,與之同俗,不僅被人們目為鮮卑人,他們自己也把自己視作鮮卑人。在少數民族中間也是這樣。某一少數民族人如果接受另外一個少數民族的文化、風俗習慣,與之同化,便被視為另一個民族的人,他的本民族反而隱蔽不顯。我們說的北魏的鮮卑族便是一個很雜的民族。在研究北朝民族問題的時候,不應過多地去考慮血統的問題,而應注意「化」的問題。
(一)北齊的鮮卑化
北齊最高統治者皇室高氏為漢人而鮮卑化者。首先可以注意高謐這個人物。《魏書》三二《高湖傳》附《高謐傳》云:
「顯祖之御寧光宮也,謐恆侍講讀,拜蘭台御史,尋轉治書,掌攝內外,彈糾非法,當官而行,無所畏避,甚見清賞。延興二年九月卒,年四十五。」
《北齊書》一《神武紀上》略云:
「湖生四子,第三子謐,仕魏位至侍御史,坐法徙居懷朔鎮。謐生皇考樹。及神武生而皇妣韓氏殂,養於同產姊婿鎮獄隊尉景家。神武既累世北邊,故習其俗,遂同鮮卑。孝昌元年,柔玄鎮人杜洛周反於上谷,神武乃與同志從之,丑其行事,遂奔葛榮,又亡歸爾朱榮於秀容。」
這兩段史料記高歡父祖十分清晰,高歡的祖父高謐為北魏的治書侍御史,深得獻文帝的信任。後因事坐法徙懷朔鎮。曾祖父為高湖。或雲此為冒認,然遠祖可冒認,三代以內要冒認是不可能的。毫無疑問,高歡為高湖之後,籍貫為渤海蓚縣,民族為漢人。說他是漢人,為就血統而言。
《北齊書•神武紀上》所說:「神武既累世(高謐、高樹、高歡三世)北邊,故習其俗,遂同鮮卑。」這就是「化」的問題。高歡在血統上雖是漢人,在「化」上因為累世北邊,已經是鮮卑化的人了。「化」比血統重要,鮮卑化人也就是鮮卑人。「化」指文化習俗而言。
高歡的妻子婁氏為鮮卑人。《北齊書》九《神武婁後傳》略云:
「神武明皇后婁氏諱昭君,贈司徒內干之女也。少明悟,強族多聘之,並不肯行。及見神武於城上執役,驚曰:『此真吾夫也!』乃使婢通意,又數致私財,使以聘己,父母不得已而許焉。太后寢疾,用巫媼言,改姓石氏。」
《魏書》一一三《官氏志》「神元皇帝時餘部諸姓內人者」有「匹婁氏,後改為婁氏」。婁昭君即匹婁昭君,就血統、文化論婁氏都是鮮卑人。
高齊皇室自認自己是鮮卑人,原因即在已經鮮卑化。《北齊書》二四《杜弼傳》云:
「顯祖(高洋)嘗問弼云:『治國當用何人?』對曰:『鮮卑車馬客,會須用中國人。』顯祖以為此言譏我。」
高洋之所以「以為此言譏我」,是因為他自認為「鮮卑車馬客」。
同書三四《楊愔傳》說楊愔死的時候,廢帝高殷曾謂:「豈敢惜此漢輩?!」也是自認為鮮卑人。
不僅皇室認為自己是鮮卑人,而且與皇室並不親的如高德政、高隆之等人,雖然血統上為漢人,但亦自以為鮮卑人。《北齊書》九《文宣李後傳》略云:
「文宣皇后李氏諱祖娥,趙郡李希宗之女也。容德甚美,初為太原公夫人。及帝將建中宮,高隆之、高德政言:『漢婦人不可為天下母,宜更擇美配。』楊愔請依漢魏故事,不改元妃,而德政猶固請廢后,而立段昭儀,欲以結勛貫之援。帝竟不從,而立後焉。」
同書三〇《高德政傳》云:
「高德政,字士貞,渤海蓚人。父顯,魏滄州刺史。」
同書一八《高隆之傳》略云:
「高隆之,本姓徐氏,雲出自高平金鄉,父干為姑婿高氏所養,因從其姓。隆之後有參議之功,高祖(高歡)命為從弟,仍雲渤海蓚人。」
高德政、高隆之血統上都是漢人,但他們卻反對高洋立李祖娥為後,說「漢婦人不可為天下母」。這是因為他們已經鮮卑化,自認為鮮卑人了。
北齊鮮卑化的風氣極盛。鮮卑化貴族所反對的是漢人和漢化的胡人。漢人如楊愔、李祖娥已如上述,茲再舉漢化的胡人和士開、源師為例說明。
和士開,清都臨漳人。「其先西域商胡,本姓素和氏」。(《北齊書》五〇《恩倖傳·和士開傳》)此人甚得武成帝及後主的信任,後為琅邪王高儼所殺。高儼為後主弟,斛律光云:「天子弟殺一漢,何所苦。」(同書一二《琅邪王儼傳》)是直認和士開為漢人。胡人漢化者即被認為是漢人,於此又得一例。
源師之源,為禿髮氏所改。《魏書》四一《源賀傳》云:
「源賀,自署河西王禿髮傉檀之王子也。傉檀為乞伏熾盤所滅,賀自樂都來奔。世祖謂賀曰:『卿與朕同源,因事分姓,今可為源氏。』 」
由此可知源師血統上為鮮卑人。齊後主時,源師為尚書郎中,曾與高阿那肱談「龍星見,須雩祭」,被高阿那肱罵為「漢兒強知星宿」。(《北齊書》五《恩悻傳·高阿那肱傳》)民族以「化」分,不以血統分,這又是一例。
北齊統治者反對漢人的最大的事件,是齊後主因韓長鸞之言,對「漢兒文官」崔季舒等人的屠殺。韓長鸞名鳳,是昌黎人,父韓永興,做過青州刺史。韓長鸞自己做過都督,血統為漢人,可是鮮卑化了,自以為是鮮卑人。對於朝士十分仇視,經常罵「狗漢大不可耐,唯須殺卻。」(《北齊書》五〇《恩倖傳·韓鳳傳》)後主要去晉陽,崔季舒「與從駕文官聯名進諫」,韓長鸞上奏:「漢兒文官連名總署,聲雲諫止向並,其實未必不反,宜加誅戮。」後主竟「即召已署表官人集含章殿,以季舒、張雕、劉逖、封孝琰、裴澤、郭遵等為首,並斬之殿廷」。(《北齊書》三九《崔季舒傳》)
由此可見北齊的民族成見很深。這種民族成見以「化」分,非以血統分。其表現為占據統治地位的鮮卑化人,反對、排斥與殺害漢人或漢化之人。北齊之所以會出現這樣一種反常情況,是因為北齊的建立,依靠六鎮軍人。而六鎮軍人作為一個保持鮮卑化的武裝集團,本是洛陽漢化文官集團的反對者。六鎮起兵是對孝文帝漢化政策的反動。這種反動,在北齊的鮮卑化中,表現出來了。
(二)北齊的西胡化
在北齊,西胡化的風氣也很盛。所謂「西胡化」,是指那些鮮卑或鮮卑化貴族,沉溺於西域的歌舞、遊戲與玩物中,甚至想做「龜茲國子」。北齊起用了大批西域胡人,專門從事遊樂。按照「化」的原則,如果那些鮮卑貴族繼續沉溺下去,將會為西胡所同化,變成西胡人或西胡化人。
《北齊書》五《恩倖傳》有云:
「西域丑胡、龜茲雜伎,封王者接武,開府者比肩,非直獨守弄臣,且復多干朝政。
和士開,清都臨漳人也。其先西域商胡,本姓素和氏。天保初,世祖封長廣王,辟士開開府參軍。世祖性好握槊,士開善於此戲,由是遂有斯舉。又能彈胡琵琶,因此親狎。世祖踐祚,累除侍中,加開府。武平元年,封淮陽王,除尚書令、錄尚書事。世祖時,恆令士開與太后握槊,又出入臥內,無復期限,遂與太后為亂。
韓鳳與高阿那肱、穆提婆共處衡軸,號曰三貴。壽陽陷沒,鳳與穆提婆聞告敗,握槊不輟,曰:『他家物,從他去。』後帝使於黎陽臨河築城戍,曰:『急時且守此作龜茲國子,更可憐人生如寄,唯當行樂,何因愁為?』君臣應和若此。
(齊主)猶以波斯狗為儀同、郡君,分其干祿。又有何海及子洪珍,皆為王,尤為親要。洪珍侮弄權勢,鬻獄賣官。又有史丑多之徒胡小兒等數十,咸能舞工歌,亦至儀同、開府,封王。胡小兒等眼鼻深嶮,一無可用,非理愛好,排突朝貴,尤為人士之所疾惡。」
據此可知北齊朝廷西域胡人之多。胡小兒能以工於歌舞封王,波斯狗也能受封為儀同郡君,說明北齊鮮卑貴人愛好西胡習俗到了何種程度!鮮卑貴人包括武成帝皇后胡氏在內,都喜愛握槊。這是一種什麼遊戲呢?《資治通鑑》一五七梁武帝大同三年九月「(高)敖曹與北豫州刺史鄭嚴祖握槊」句下胡注云:
「握槊,亦博塞之戲也。劉禹錫《觀博》曰:『初主人執握槊之器,寘於廡下,曰:主進者要約之。既揖讓,即次。有博齒,齒異乎古之齒,其制用骨,觚稜四均,鏤以朱墨,耦而合數,取應日月,視其轉止,依以爭道。是制也,行之久矣,莫詳所祖,以其用必投擲,以博投詔之。』又爾朱世隆與元世雋握槊,忽聞局上皎然有聲,一局子盡倒立,世隆甚惡之,既而及禍。李延壽曰:握槊,此蓋胡戲,近人中國,雲胡王有弟一人,遇罪,將殺之,從獄中為此戲上之,意言孤則易死也。」
可知握槊不過是一種胡戲,可驚的是北齊鮮卑貴人如胡後、韓長鸞陷溺之深。韓長鸞且欲作「龜茲國子」。此事《通鑑》言之更詳,其言云:
「齊穆提婆,韓長鸞聞壽陽陷,握槊不輟,曰:『本是彼物,從彼取去。』齊主聞之,頗以為憂。提婆等曰:『假使國家盡失,黃河以南,猶可作一龜茲國。更可憐人生如寄,唯當行樂,何用愁為?』左右嬖臣因共贊和之。帝既大喜,酣飲鼓舞,仍使於黎陽臨河築城戍。」(一七一陳宣帝太建五年九月)
所謂「黃河以南,猶可作一龜茲國,唯當行樂」,據此,就不是韓長鸞、穆提婆等少數人的思想,連齊後主及左右嬖臣也無不作此等想法。由此才有於黎陽臨河築城戍之舉。此舉是真欲劃河作龜茲國,一以自保,二以與韓、穆、何海、何洪珍、胡小兒、波斯狗等及時行樂。這些鮮卑貴人最反對漢化,卻最熱心西胡化。
北齊的西胡化要有條件,首先是要有西胡人。北齊的西胡人從何而來呢?考《洛陽伽藍記》三城南永橋以南,園丘以北,伊洛之間,夾御道有四夷館條云:
「西夷來附者,處崦嵫館,賜宅慕義里。自蔥嶺以西至於大秦,百國千城,莫不款附,商胡販客,日奔塞下,所謂盡天地之區已,樂中囯之土風,因而宅者,不可勝數。是以附化之民,萬有餘家,門巷修整,閭閻填列,青槐蔭柏,綠柳垂庭,天下難得之貨,咸悉在焉。」
由此可見自孝文帝遷都洛陽以來,北魏洛陽西胡的眾多。北齊的西胡也就是他們的子孫。象和士開,其先即西域胡商,本姓素和氏。父名安,魏末作過中書舍人、儀州刺史。(見《北齊書·和士開傳》)魏亡後,這眾多的西胡,都歸入北齊政權之下。他們不僅影響到北齊的歷史,而且影響到隋唐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