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朗史講演錄 · 第十二篇 梁陳時期士族的沒落與南方蠻族的興起
(一)梁建業、江陵兩大士族集團的滅亡
南朝至梁亡已告一段落。梁末國土已蹙,揚子江北部都已喪失。梁的失敗,也就是南朝的失敗。陳亡不過是一個時間上的問題。
梁武帝時期雖然號為極盛。然人力、物力都有敗亡的情勢。這當追根於梁武帝的政策。《南史》七《梁本紀中·武帝紀》記梁武帝
「勤於政務,孜孜無怠,每冬月四更竟,即敕把燭看事,執筆觸寒,手為皴裂。然仁愛不斷,親親及所愛愆犯,多有縱舍,故政刑弛紊。」
按《隋書》二五《刑法志》記秣陵老人之言云:
「陛下(梁武帝)為法,急於黎庶,緩於權責,非長久之術。誠能反是,天下幸甚。」
秣陵老人謂梁武帝為法「緩於權貴」,也就是《南史》所說「仁愛不斷,親親及所愛犯,多有縱舍」。象蕭正德逃奔北魏,又自魏逃歸叩頭請罪,「武帝泣而誨之,特複本封」。在武帝的寬縱下,以蕭正德為首的「四凶」,「為百姓巨蠹,多聚亡命,黃昏多殺人於道,謂之『打稽』 」。「勛豪子弟多縱恣,以淫盜屠殺為業,父祖不能制,尉邏莫能御」。(《南史》五一《梁宗室傳上·正德》)政刑紊亂到了極點,權貴急劇腐爛下去。
梁朝敗亡情勢可從《梁書》三八《賀琛傳》賀琛所說四事看出。其言略云:
「是時高祖任職者,皆緣飾奸諂,深害時政,琛遂啟陳事條,封奏。其一事曰:今北邊稽服,戈甲解息,政是生聚教訓之時,而天下戶口減落,誠當今之急務,雖是處凋流,而關外(《通鑑》一五九梁武帝大同十一年十二月胡注曰:「謂淮、汝、潼、泗新復州在邊關之外者。」)彌甚。郡不堪州之控總,縣不堪郡之裒削,更相呼擾,莫得治其政術,惟以應赴征斂為事。百姓不能堪命,各事流移,或依於大姓,或聚於屯封,蓋不獲已而竄亡,非樂之也。其二事曰:今天下守宰,所以皆尚貪殘,罕有廉白者,良由風俗侈靡,使之然也。淫奢之弊,其事多端,粗舉二條,言其尤者。今之燕喜,相競夸豪,積果如山嶽,列餚同綺繡,露台之產,不周一燕之資,而賓主之間,裁取滿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又歌姬舞女,本有品制,今雖復庶賤微人,皆盛姬姜,務在貪污,爭飾羅綺。故為吏牧民者,競為剝削。其餘淫侈,著之凡百,習已成俗,日見滋甚。欲使人守廉隅,吏尚清白,安可得邪?其三事曰:百司以深刻為能,以繩逐為務。犯罪者多,巧避滋甚,曠官廢職,長弊增奸,實由於此。其四事曰:不息費則無以聚財,不休民則無以聚力。自普通以來,二十餘年,刑役薦起,民力凋流。」
賀琛所說四事,一、二事最為深蠹。「天下戶口減落」,原因即在州郡「惟以應赴征斂為事」。天下守宰「皆尚貪殘」,原因即在「風俗侈靡」。前者反映了人民的貧困,後者反映了士族的貪婪腐朽。這是由梁武帝寬縱士族權貴,政刑謬亂造成。賀琛所說的四事,表明梁時統治階級已經走上敗亡之路。
士族包括一流士族與次等士族,在南朝被稱為「復士」(見《宋書》三二《王弘傳》),可以享受免除稅役的特權(《南齊書》四六《顧憲之傳》「凡有貲者,多是士人,復除。」)全部負擔都落在非士族的庶民身上。梁朝太平五十年,士族貴人唯以侈靡為務。皇親國戚是如此,新起的寒門官吏也是如此。《南史·梁宗室傳上》謂簫正德「自征虜亭至於方山,悉略為墅。蓄奴僮數百,皆黥其面」。同書六二《朱異傳》記朱異自稱「我寒士也,遭逢以至今日」。他這個寒士,在侈靡上絲毫也不後人。《南史》云:
「起宅東陂,窮乎美麗,晚日來下,酣飲其中,每迫曛黃,慮台門將闔,乃引其鹵簿,自宅至城,使捉城門,停留管籥。既而聲勢所驅,薰灼內外,產與羊侃相埒。好飲食,極滋味聲色之娛,子鵝炰鰌不輟於口,雖朝謁,從車中必齎飴餌。而輕傲朝賢,不避貴戚。」
淫奢在權貴內部已泛濫成災。權貴們自然不會知道,這將給他們自己帶來致命的打擊。
梁武帝答賀琛,說他自己是節儉的,「除公宴,不食國家之食,多歷年稔,乃至宮人,亦不食國家之食,積累歲月」。(《梁書·賀琛傳》)節檢的人在奢侈時代,總還會有,但為個人的問題,與全部社會無關。梁武帝為自己的辯解卻站不住腳。《資治通鑑》一五九梁大同十一年胡注云:
「帝奄有東南,凡其所食,自其身以及六宮,不由佛營,不由神造,又不由天竺國來,有不出於東南民力者乎?惟不出於公賦,遂以為不食國家之食,誠如此,則國家果誰之國家邪!」
胡三省的話是有道理的。梁武帝還要求賀琛具體指出人來,「某刺史橫暴,某太守貪殘,某官長凶虐」。(《梁書·賀琛傳》)其實那時已不是某某人的問題,而是整個上層社會都為奢靡之風所籠罩。
有一件事可以說明梁武帝並非節儉之輩。這就是佛事,他捨得化錢。
南朝商業很發達。《隋書》二四《食貨志》說到:
「晉自過江,凡貨賣奴婢、馬、牛、田宅,有文券,率錢一萬,輸估四百入官,賣者三百,買者一百。無文券者,隨物所堪,亦百分收四,名為散估。歷宋、齊、梁、陳,如此以為常。以此人競商販,不為田業。」
從這段話中可以了解南朝商稅較輕(百分之四,賣三買一),故「人競商販,不為田業」。商業的發達,需要貨幣。貨幣本用銅鑄,在梁朝出現了一種異常的現象,即用鐵幣來取代銅幣。《隋書·食貨志》云:
「至普通中,乃議盡罷銅錢,更鑄鐵錢。人以鐵賤易得,並皆私鑄。及大同已後,所在鐵錢遂如山丘,物價騰貴。」
這造成了「通貨膨脹」,搞得民窮財盡。銅錢到哪裡去了呢?被梁武帝用去營造佛的金身去了。
在佛教史上,有這樣一種情形:佛的金身與銅錢有矛盾。佛教有三武之難,從第二次、第三次可以看出,廢佛不久便鑄錢。周武帝建德三年五月丙子廢佛毀像,六月壬子即鑄五行大布錢,以一當十,與布、泉錢並行。(見《周書》五《武帝紀》)唐武宗會昌五年七月廢佛,中書上奏更明言:「天下廢寺銅像、鐘磬,委鹽鐵使鑄錢。」(《舊唐書》一八上《武宗紀》)這是將佛的金身用來造錢。還有一種相反的情形,即把銅錢用去鑄造佛的金身。梁武帝屬於這一種人。
梁武帝「大興寺塔,廣繕台堂」。(《魏書》九八《島夷蕭衍傳》慕容紹宗檄)《高僧傳》一四興福門《梁京師正覺寺釋法悅傳》,記釋法悅與白馬寺沙門智靖「欲造丈八無量壽佛,始鴻集金銅,於梁天監八年五月三曰,於小莊嚴寺營造」。用了「四萬金銅,尚未至胸,又馳啟開數,給功德銅三千斤」。鑄成的金身」有大錢二枚,現猶在衣襟」。《廣弘明集》一六《梁簡文帝謝敕賚銅供造善覺寺塔露盤啟》,記賚「銅一萬斤,供起天中寺」。據此可知梁時寺廟所耗與所藏金銀財寶之多。為此,梁武帝是不惜破費的。
修《梁書》的史臣在《梁書》三《武帝紀下》中說,在梁武帝統治的歲月里,「治定功成,遠安邇肅。加以天祥地瑞,無絕歲時,征賦所及之鄉,文軌傍通之地,南超萬里,西拓五千。其中瑰財重寶,千夫百族,莫不充牣王府,蹶角闕庭。三四十年,斯為盛矣。自魏晉以降,未或有焉。」這真可謂「太平盛世」。可是就在這種太平盛世中,整個上層社會在腐爛下去,嚴重的政治危機在隱伏中。
梁時士族無論是文官還是武將,無論是建業集團還是江陵集團,都腐朽了。梁武帝是楚子的最後一個代表,是屬於南朝前期的一個人物,因此他善於騎馬。至元帝則「素不便馳馬」(《南史》八《梁本紀下》)梁時士族甚至懼馬如虎。《顏氏家訓》四《涉務》云:
「建康令王復,性既儒雅,未嘗乘騎,見馬嘶歕陸梁,莫不震懾,乃謂人曰:『正是虎,何故名為馬乎?』 」
這樣的人居然是建康令。《南史》六二《顧協傳》記梁武帝嘗謂:
「北方高涼,四十強仕,南方卑濕,三十已衰。如協便為已老(顧協時年三十有五),但其事親孝,與友信,亦不可遺於草澤。」
南朝士族年歲較長的均在前期,如王導、謝安等是。後期三十便為已衰,已老,這樣的士族又安得不亡?
南北士族至梁武帝時,無不趨向奢侈腐化。武人已不能帶兵,侯景戲弄武帝「非無菜但無醬」(《魏書》九八《島夷蕭衍傳》),菜即「卒」字,醬即「將」字。(解釋見上篇)有卒而無將才,以至不得不依靠新來的北方降將,在梁末,是不容否認的事實。在這種情況下,變亂一起,士族的末日,在所難逃。
梁末,建業與江陵的兩大士族集團,為兩批外族及被解放的奴隸消滅。建業士族集團,是在侯景之亂的時候被消滅的。《顏氏家訓·涉務篇》略云: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持。郊郭之內,無乘馬者。……及侯景之亂,膚脆骨柔,不堪行步,體羸氣弱,不耐寒暑,坐死倉猝者,往往而然。」
《魏書》九八《島夷蕭衍傳》略云:
「初(建業)城中男女十餘萬人,及陷,存者才二三千人。……始景渡江至陷城之後,江南之民及衍王侯妃主、世胄子弟,為景軍人所掠,或自相賣鬻,漂流入國者蓋以數十萬口,加以饑饉死亡,所在塗地,江左遂為丘墟矣。」
台城之圍,城中皆為不能戰的吳人及北來士族,城外則為北將或外來民族。侯景「又募北人先為奴者,並令自拔,賞以不次。……於是奴僮競出,盡皆得志」。(《南史》八〇《賊臣侯景傳》)台城的勝負實為整個社會民族的勝負。
江陵也有一批士族。他們有的從南陽等地遷來,如庾氏、宗氏;(見本書第八篇《晉代人口的流動及其影響》(一))有的從建業過來,如王褒、周弘正。《南史》三四《周弘正傳》說到侯景平定之後,朝議遷都的問題。梁元帝曾大會文武四五百人,說「勸吾去者左袒」。「於是左袒者過半」。可見當時寄居江陵者不少。西魏攻陷江陵,「汝南王大封、尚書左僕射王褒以下,並為俘以歸長安。乃選百姓男女數萬口,分為奴婢,小弱者皆殺之」。(《南史》八《梁本紀下》)江陵這支士族也被消滅了。
梁末之亂,為永嘉南渡後的一大結局。南朝士族在經過數百年腐化之後,於梁末被全部消滅。陳為南朝的尾聲,且社會有重大的變化。此即南方土著豪酋的興起。陳為北人低門與南方蠻族相結合所建立的朝代。
或謂梁武帝廢嫡立庶,導致骨肉相殘,為梁朝滅亡的原因。骨肉相殘,自是一個原因,然梁武帝之所以廢嫡(昭明太子蕭統之子蕭歡)立庶(晉安王蕭綱,即簡文帝),是因為南朝整個社會不重嫡子。關於梁武帝廢嫡立庶,《南史》五三《梁昭明太子統傳》云:
「帝既廢嫡立庶,海內噂,故各封諸子大郡,以慰其心。岳陽王詧流涕受拜,累日不食。」
同書同卷附統子《歡傳》云:
「歡既嫡孫,次應嗣位,而遲疑未決。帝既新有天下,恐不可以少主主大業,又以心銜故,意在晉安王,猶豫自四月上旬至五月二十一日方決。歡止封豫章王還任。」
《周書》四八《蕭詧傳》云:
「大通三年進封岳陽郡王,官東揚州刺史。初,昭明卒,梁武帝舍詧兄弟而立簡文,內常愧之,寵亞諸子。以會稽人物殷阜,一都之會,故有此授,以慰其心。詧既以其昆弟不得為嗣,常懷不平。」
簡文帝為侯景所殺之後,荊州蕭繹(梁元帝)為排除稱帝道路上的障礙,攻滅湘州蕭譽(蕭詧之弟)。蕭詧自雍州起兵,攻打蕭繹失敗,歸附西魏。益州蕭紀起兵順江東下,也被蕭繹打敗。蕭繹雖然做了皇帝,可是雍、益二州都被西魏占領,導致了國力的削弱。後來江陵被西魏攻陷,蕭繹身死。這似乎是由梁武帝廢嫡立庶引起,實際卻是梁元帝蕭繹為了做皇帝,「不急莽、卓(指侯景)之誅,先行昆弟之戮」造成。(《南史》八《梁本紀下·元帝》)如果再看一看《顏氏家訓·後娶篇》之言:
「江左不諱庶孽,喪室之後,多以妾媵終家事。河北鄙於側出,不預人流。」
就可知南朝並不重嫡妻、嫡子、嫡孫,與「河北鄙於側出」不同。慕容紹宗說梁武帝「廢捐冢嫡,崇樹愚子,朋黨路開,彼我側目」。(《魏書·島夷蕭衍傳》),是站在北人的立場看問題。梁武廢捐冢嫡,在南朝無所謂好與不好。北朝重宗法,南北社會是不同的。我們應從整個社會風俗來看梁武帝的廢嫡立庶,而不應從梁武帝個人舉措是否失當來考慮。梁朝滅亡的主要原因是建業、江陵兩士族集團的腐朽,而不是梁武帝的廢嫡立庶。南朝商業城市發達,士族喜居都邑,特別是集中於建業和江陵,都邑一被攻破,士族也就被摧毀。北方宗族與農業土地有關係,不在都市,所以北方士族的勢力可以延長下去。這影響到隋唐以後的歷史。
(二)陳與南方蠻族
這裡說的南方蠻族或南蠻,泛指南方溪、俚、越等族。
陳時,楚人的武力已經消失。為鎮壓變亂,陳朝起用應時而起的南朝土著。南朝末期,政治勢力復轉入土著之手,楚子的天下變成了南方土著的天下。這裡先說一下陳朝以前南人出任將帥的問題。
陳朝以前,南人之任將帥以武功顯名的,最著名者,有吳興沈氏一族,如沈田子、沈林子、(見《宋書》一〇〇《自序》)沈慶之、沈攸之、沈文季,(見《宋書》七七《沈慶之傳》、七四《沈攸之傳》、《南齊書》四四《沈文季傳》及《南史》三七《沈慶之傳》附《攸之》、《文季傳》。)以及王敬則(見《南齊書》二六、《南史》四五《王敬則傳》)、陳顯達(見《南齊書》二六、《南史》四五《陳顯達傳》)、陳慶之(見《梁書》三二、《南史》六一《陳慶之傳》)諸人。上篇說到劉裕曾謂「吳人不習戰」,袁淑曾謂「南人怯懦,豈辦作賊」。通常言之,凡一原則,不能無少數例外。即如陳慶之,史言他是義興國山人,梁武帝說他「本非將種,又非豪家」(《梁書》三二《陳慶之傳》)。南人中得到陳慶之這種將領,誠屬例外。至於王敬則,雖然僑居於晉陵南沙縣,接士庶以吳語,(見《南齊書·王敬則傳》)然其家實自臨淮射陽遷來(見《南史·王敬則傳》)。臨淮地域的人,正是魏收《魏書·司馬叡傳》所說的楚人。王敬則有可能本是寒門北人,而非南人。王敬則接士庶之所以全用吳語,是因為他出自卑下的社會階級。南朝疆域內北語、吳語,為士庶階級的表征,非南北籍貫的分別,殊不足以斷定他是南人。陳顯達為南彭城人,疑本從彭城遷來。惟吳興沈氏一族,則《宋書·自序》說得極為詳細。其為吳人,自無可疑。不過,沈家代出名將,似與南朝吳人不習戰的通則不合。
考《世說新語·雅量》「王僧彌、謝車騎共王小奴許集」條載王珉罵謝玄之詞云:
「汝故是吳興溪中釣碣耳。」
劉孝標註云:
「玄叔父安曾為吳興,玄少吋從之游,故珉云然。」
按「釣碣」之「碣」,今所得見善本俱無異讀,但其義實不可解,頗疑是「㺃」字即「狗」字的偽寫。(如《荀子》二《榮辱》「乳㺃不遠遊」及「有㺃之勇者」之例。)正如溫嶠視陶侃為「溪狗」之例。意者吳興本有溪人,故王瑕才罵謝玄為「吳興溪中釣碣(釣㺃)」。而吳興沈氏世奉天師道(見《宋書》一〇〇《自序》及《南史》三七《沈慶之傳》附《僧昭傳》),並以將門見稱於世(見《南齊書》、《南史·沈文季傳》),則頗有源出信仰天師道、「拳足善斗」的溪族的嫌疑。吳興沈氏累世貴顯,文采昭著(如沈約之例),而北來世族如禇淵,卻以「門戶裁之」。又如王融,也以蛤蜊同類相譏。(見《南史》二一《王弘傳》附《融傳》王融答沈昭略之語。)這也許就是吳興沈氏終不能比數於吳中著姓如朱、張、顧、陸諸家的緣故吧!如果這個假定能夠確立,則不獨沈氏的善戰可以得到解釋,且於難通的《世說新語》中「釣碣」一語,「碣」為」㺃」之誤,也可得到一個旁證了。
說南朝前期吳人不習戰,南人怯懦,是相對於善戰的楚人、北人而言。在吳人不習戰聲中,醞釀著南方郡邑岩穴之長、村屯塢壁之豪的興起。但要有時機。這個時機便是侯景之亂。南方土豪洞主不是漢末魏、晉、宋、齊、梁以來的三吳士族,而是江左的土人。即魏收所謂巴、蜀、溪、俚諸族。此等族類在侯景之亂以前,除少數例外,大抵為被壓迫的下層民族,不得預問南朝的政治。楚人武力的喪失為此等人的興起創造了條件,而侯景之亂,給了此等人以興起的機會。侯景亂梁,不僅為南朝政治上的巨變,且在江東社會史上,亦為劃時代的大事。南方土豪洞主乘侯景之亂興起,大致不出兩種方式:一為率兵入援建業,因而坐擁大兵,二為嘯聚徒眾,乘著州郡主將率兵勤王的機會,以依法形式或強迫取代其位。繼梁朝而起的陳朝,不得不承認這種事實,以取得他們的支持。
在說南方土豪洞主興起之前,須說一下陳朝的皇室。按《陳書》一《高祖紀上》略云:
「高祖武皇帝諱霸先,字興國,小字法生,吳興長城下若里人,漢太丘長陳寔之後也。世居潁川。寔玄孫准,晉太尉。准生匡,匡生達,永嘉南遷,為丞相掾,歷太子洗馬,出為長城令,悅其山水,遂家焉。達生康,復為丞相掾,咸和中土斷,故為長城人。高祖以梁天監二年癸未歲生。」
由此可知陳霸先為晉成帝咸和土斷之後,被列為南方土著之一的吳興長城下若里人。自咸和到天監,近兩百年,吳興長城陳氏已與吳人同化。其婚姻對象為吳人。陳霸先之妻章要兒,據《陳書》七《高祖宣皇后章氏傳》,為吳興烏程人。「本姓鈕,父景明為章氏所養,因改」姓章。這表明陳朝皇室門第較劉、蕭為低,非出自豪家將種,而出自經土斷後,被列為吳人的低等北人。陳氏與王敬則同類。王敬則本臨淮射陽人,僑居南沙,接士庶以吳語,為最低等的北人。亦與「本非將種,又非豪家」的義興國山人陳慶之同類。
陳朝所起用的大將多為南方的土豪洞主。這是當時事勢造成。《陳書》三五熊曇朗等傳論云:
「梁末之災沴,群凶競起,郡邑岩穴之長,村屯鄔壁之豪,資剽掠以致強,恣陵侮而為大。」
這些乘亂競起的「群凶」,是不可能鎮壓的,只能起用。《熊曇朗傳》有「曇朗以南川豪帥,隨例除游騎將軍」的話。《陳書》二〇《華皎傳》有「時南州守宰多鄉里酋豪」的話,說明南方土豪洞主起為將帥牧守的時代,在梁陳之際到來。茲略引史文數條,以見梁末岩穴村屯的酋豪的興起。
《陳書》八《侯安都傳》(《南史》六六《侯安都傳》同)略云:
「侯安都,始興曲江人也。世為郡著姓。善騎射,為邑里雄豪。梁始興內史蕭子范闢為主簿。侯景之亂,招集兵甲,至三千人。高祖入援京邑,安都引兵從高祖,攻蔡路養,破李遷仕,克平侯景,並力戰有功。」
按《宋書》九二《良吏傳·徐豁傳》略云:
「元嘉初,為始興太守。三年,遺大使巡行四方,並使郡縣各言損益,豁因此陳表三事,其一曰:(郡)既遏接蠻俚,去就益易。其三曰:中宿縣俚民課銀,一子丁輸南稱半兩。尋此縣自不出銀,又俚民皆巢居鳥語,不閒貨易之宜。每至買銀,為損已甚。又稱兩受入,易生奸巧。山俚愚怯,不辨自申。」
俚族分布於嶺南。以此傳所云始興「遏接蠻俚」、「中宿縣俚民」、「山俚」證之,侯安都頗有俚族的嫌疑。他乘侯景之亂,招集兵甲三千,興起於始興,後來作了陳朝的大將。
又《陳書》九《歐陽頠傳》(《南史》六六《歐陽頠傳》同)略云:
「歐陽頠,長沙臨湘人也,為郡豪族。以言行篤信著聞於嶺表。梁左衛將軍蘭欽之少也,與頠相善,故頠常隨欽征討。欽征交州,復啟頠同行。欽度嶺,以疾終。頠除臨賀內史。侯景構逆,(衡州刺史書)粲自解還都征景,以頠監衡州。京城陷後,嶺南互相吞併。梁元帝稱制,以始興郡為東衡州,以頠為刺史。蕭勃死後,嶺南擾亂。高祖授頠都督衡州諸軍事、安南將軍、衡州刺史。未至嶺南,頠子紇已定始興。及頠至,嶺南皆懾伏。仍進廣州,盡有越地。改授都督廣交(等)十九州諸軍事、廣州刺史。
紇累遷都督交廣等十九州諸軍事,在州十餘年,威惠著於百越。太建元年,下詔征紇為左衛將軍,遂舉兵(反)。兵敗,伏誅,家口籍沒,子詢以幼免。」
按《陳書》二一《蕭允傳》附《引傳》及《南史》一八《蕭思話傳》附《引傳》,俱有「始興人歐陽頠」之語。疑長沙臨湘歐陽一族,本自始興遷來。考劉餗《隋唐嘉話》載歐陽頠孫歐陽詢形貌丑怪事(孟棨《本事詩》同)略云:
「國初長孫太尉(無忌)見歐陽率更(詢)姿形甚陋,嘲之曰:「聳膊成山字,埋肩畏出頭,誰言麟閣上,畫此一獼猴。」
如此說來,歐陽詢的形貌當與猿猴相似。《太平廣記》四四四引《續江氏傳》記歐陽詢父歐陽紇梁末隨蘭欽出征,其妻為白猿竊去,有身後,復奪還,因而生歐陽詢,故歐陽詢為猿種。其語雖然不經,要可知歐陽詢形貌的丑怪。正史中尚未言及歐陽詢狀類猿猴,但也說到了歐陽詢狀貌的寢陋,丑異。如《舊唐書》一八九《儒學傳上·歐陽珣傳》(《新唐書》一九八《儒學傳上·歐陽詢傳》同)云:
「歐陽詢,潭州臨湘人,陳太司空頠之孫也。雖貌甚寢陋,而聰悟絕倫。高麗甚重其書,嘗遣使求之。高祖嘆曰:『不意詢之書名遠播夷狄,彼觀其跡,固謂其形魁梧邪?』 」
同書八二《許敬宗傳》(《新唐書》二二三《奸臣傳·許敬宗傳》同)亦謂歐陽詢「狀貌丑異」。據此,若取歐陽氏本出始興一事,參以《宋書》所載徐豁關於始興俚民之言,或《資治通鑑》所載殷闡關於始興溪子之言,歐陽氏疑出俚族或溪族。歐陽氏累世文學藝術,而究其種類淵源所出,卻有出於俚或溪種的嫌疑。此可謂「有教無類」。
又《陳書》一一《黃法傳》(《南史》六六《黃法傳》同)略云:
「黃法,巴山新建人也。少勁捷有膽力,步行日三百里,距躍二丈。頗便書疏,嫻明簿領。出入郡中,為鄉里所憚。侯景之亂,於鄉里合徒眾,太守賀詡下江州,法監知郡事。」
同書三五《熊曇朗傳》(《南史》八〇《熊曇朗傳》同)略云:
「熊曇朗,豫章南昌人也。世為郡著姓。有膂力。侯景之亂,稍聚少年,據豐城縣為柵,桀黠劫盜多附之。梁元帝以為巴山太守。荊州陷,曇朗兵力稍強,劫掠鄰縣,縛賣居民,山谷之中,最為巨患。時巴山陳定亦擁兵立寨,曇朗偽以女妻定子。又謂定曰:『周迪、余孝頃並不願此婚,必須以強兵來迎。』定乃遣精甲三百,並土豪二十人往迎。既至,曇朗執之,收其馬仗,並論價責贖。紹泰二年,曇朗以南川豪帥,隨例除游騎將軍。」
同書一三《周敷傳》略云:
「周敷,臨川人也。為郡豪族。膽力勁果,超出時輩。性豪俠,輕財重士,鄉黨少年任氣者咸歸之。侯景之亂,鄉人周續合徒眾,以討賊為名。梁內史始興藩王蕭毅以郡讓續。侯景平,梁元帝授敷寧州刺史。」
同書三五《周迪傳》(《南史》八《周迪傳》同)略云:
「周迪,臨川南城人也。少居山谷,有膂力,能挽強弩,以弋獵為事。侯景之亂,迪宗人周續起兵於臨川。梁始興王蕭毅以郡讓續。迪召募鄉人從之,每戰必勇冠眾軍。續所部渠帥皆郡中豪族,稍驕橫,續頗禁之。渠帥等並怨望,乃相率殺續,推迪為主。迪乃擁有臨川之地,築城於工塘。梁元帝授迪高州刺史。」
以上黃法(巴山新建)、熊曇朗(豫章南昌)、陳定(巴山)、余孝頃(新吳洞主,見《周迪傳》)、周續、周敷、周迪(均臨川南城),都是乘侯景之亂興起的南川(贛江流域)土豪洞主。按《南史》四七《胡諧之傳》記胡諧之為「豫章南昌人」,「家人語傒音不正」。胡諧之曾就梁州刺史范柏年求佳馬,范柏年「接使人薄」,使人歸謂胡諧之:「柏年云:胡諧是何傒狗,無厭之求。」這說明胡諧之為南川的傒族人,即槃瓠蠻人。若依《南史·胡諧之傳》出生地域的關係言之,則黃法、熊曇朗等當與「傒狗」同類。《續搜神記》本《桃花源記》著錄武陵捕魚為業的溪人姓名為黃道真,李綽《尚書故實》記「有黃生者,擢進士第,人問與頗同房否?對曰:別洞。黃本溪洞豪姓,故以此對。人雖咍之,亦賞其真實也。」疑黃法之姓與黃道真、黃生之姓本為一源。
又《陳書》一〇《程靈洗傳》(《南史》六七《程靈洗傳》同)略云:
「程靈洗,新安海寧人也。少以勇力聞。步行日二百餘里,便騎善游。梁末,海寧、黟、歙等縣及鄱陽、宣城郡界多盜賊,近縣苦之,靈洗素為鄉里所畏伏,前後守長恆使招募少年,逐捕劫盜。侯景之亂,靈洗聚徒據黟、歙以拒景。景軍據有新安,新安太守湘西鄉侯蕭隱奔依靈洗,靈洗奉以主盟。」
同書三五《留異傳》(《南史》八〇《留異傳》同)略云:
「留異,東陽長山人也。世為郡著姓。(異)為鄉里雄豪,多聚惡少,守宰皆患之。梁代為蟹浦戌主,歷晉安、安固二縣令。侯景之亂,還鄉里,召募士卒。太守沈巡援台,讓位於異。異使兄子超監知郡事,率兵隨巡出都。及京城陷,異隨臨城公蕭大連,大連委以軍事。會(侯)景將軍宋子仙濟浙江。異奔還鄉里,尋以其眾降於子仙。侯景署異為東陽太守。侯景平後,王僧辯使異慰勞東陽,仍糾合鄉閭,保據岩阻。其徒甚盛,州郡憚焉。元帝以為信安令。荊州陷,王僧辯以異為東陽太守。世祖平定會稽,異雖轉輸糧饋,而擁擅一郡,威福在己。紹泰二年以接應之功,除縉州刺史,領東陽太守。」
同書同卷《陳寶應傳》(《南史》八〇《陳寶應傳》同)略云:
「陳寶應,晉安侯官人也。世為閩中四姓。父羽,有材幹,為郡雄豪。寶應性反覆,多變詐。梁代晉安數反,累殺郡將,羽初並扇惑合成其事,後復為官軍響導破之。由是一郡兵權皆自己出。侯景之亂,晉安太守、賓化侯蕭雲以郡讓羽,羽年老,但治郡事,令寶應典兵。寶應自海道寇臨安、永嘉及會稽、餘姚、諸暨,又載米粟與之貿易,多致玉帛子女。其有能致舟乘者,亦並奔歸之。由是大致貲產,士眾強盛。侯景平,元帝因以羽為晉安太守。高祖輔政,羽請歸老,求傳郡於寶應。高祖許之。高祖受禪,授閩州刺史。世祖嗣位,仍命宗正錄其本系,編為宗室。」
以上程靈洗(新安海寧)、留異(東陽長山)、陳羽、陳寶應父子(晉安侯官),據地域論,當是越種。這些人都是鄉里的雄豪,乘侯景之亂,或聚徒起兵,或以勢力強迫取代州郡主將之位(如晉安陳氏)。
又《陳書》九《侯瑱傳》(《南史》六六《侯瑱傳》同)略云:
「侯瑱,巴西充國人也。世為西蜀酋豪。(梁鄱陽王蕭)范遷鎮合肥,瑱又隨之。侯景圍台城,范乃遣瑱輔其世子嗣入援京邑。京城陷,瑱與嗣退還合肥,仍隨嗣徙鎮湓城。俄而范及嗣皆卒,瑱領其眾,據有豫章之地。」
同書一三《徐世譜傳》(《南史》六七《徐世譜傳》同)略云:
「徐世譜,巴東魚復人也。世居荊州。為主帥,征伐蠻、蜒。至世譜,尤敢勇有膂力,善水戰。梁元帝之為荊州刺史,世譜將領鄉人事焉。侯景之亂,因預征討,累遷至員外散常侍。侯景平後,以功除衡州刺史,資鎮(《南史》「鎮」作「領」是)河東太守。江陵陷沒,世譜東下依侯瑱。紹泰元年,征為侍中、左衛將軍。永定二年,遷護軍將軍。」
侯瑱、徐世譜是以合法形式,乘侯景之亂,興起的巴地酋豪。按《後漢書·南蠻傳》巴郡南郡蠻條載有廩君的神話,巴族即是南蠻中廩君一種。《魏書》七九《董紹傳》記蕭寶夤反於長安,董「紹上書求擊之,云:臣當出瞎巴三千,生瞰蜀子」。董紹為新蔡鮦陽人,《宋書·夷蠻傳·豫州蠻傳》記西陽有巴水、蘄水、希水、赤亭水、西歸水「五水蠻」,廩君之後。董紹當屬五水蠻中的巴水蠻人。「巴人勁勇,見敵無所畏懼」,董紹故云「瞎巴」。(《董紹傳》)至於董紹所謂「蜀子」,所指為與蕭寶夤相應援的薛鳳賢、薛修義等人。梁末興起的侯瑱、徐世譜,正是巴族豪酋。江陵陷落之後,徐世譜往依侯瑱,或與同族有關。
上面列舉的人物完全可以說明梁陳之交,是南朝政治史上的一個大變化的時代,楚子集團的時期結束了,士族的歷史結束了,原來默默無聞的南方蠻族中的土豪洞主,紛紛登上了政治舞台。陳朝便是依恃南方土著的豪族建立起來的。此為江左三百年政治社會的大變動。蠻族在魏收的《魏書·僭晉司馬叡傳》中,專指廩君蠻。而「南蠻」在史書上則為南方非漢族的通稱。在這個意義上陳也可說是南方蠻族建立的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