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朗史講演錄 · 第十一篇 楚子集團與江左政權的轉移
《魏書》九六《僭晉司馬叡傳》說到江東民族有云:
「中原冠帶呼江東之人皆為貉子,若狐貉類雲。巴、蜀、蠻、僚、谿、俚、楚、越,鳥聲禽呼,言語不同,猴、蛇、魚、鱉,嗜欲皆異。江山遼闊,將數千里,叡羈縻而已,未能制服其民。」
《魏書》所云江東各族,重要的是谿、楚二族。楚與東晉及宋、齊政權的轉移有關,谿與陳朝的建立有關。本篇要談的是楚子集團與江東政權的轉移。
東晉是在南來的北方士族和江東本地士族相結合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北方士族和江東一等士族,都是文化高門。東晉之初,從王敦與蘇峻的叛亂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現象:高門缺乏將領。蘇峻之亂是陶侃平定的,陶侃是什麼人呢?《晉書》六六《陶侃傳》略云:
「陶侃,本鄱陽人也。吳平,徒家廬江之尋陽。父丹,吳陽武將軍。侃早孤貧,為縣吏。至洛陽,伏波將軍孫秀(此另一孫秀)以亡國支庶,府望不顯,中華人士恥為掾屬,以侃寒宦,召為舍人。與(楊晫)同乘,見中書侍郎顧榮,榮見奇之。吏部郎溫雅謂晫曰:『奈何與小人共載?』或云:侃少時漁於雷澤,網得一織梭,以掛於壁。有頃雷雨,自化為龍而去。侃有子十七人。以夏為世子。及送侃喪還長沙,夏與(弟)斌及稱各擁兵數千以相圖。(侃子)旗性甚凶暴。(侃子)稱性虓勇不倫,與諸弟不協。……」
按吳士鑒《晉書斟注》亦引《異苑》陶侃釣魚得梭化龍故事。《晉書》陶侃本傳所記得梭化龍,當即取之於《異苑》。《世說新語·賢媛篇》載有陶侃少時作魚梁吏一事,劉孝標註引《幽明錄》復有陶侃在尋陽取魚一事,然則,陶侃本出於業漁的賤戶,無怪當日的勝流如溫雅等輩,均不以士類待之。陶侃出於何族?
《世說新語·容止》石頭事故朝廷傾覆條記庾亮畏見陶侃,而溫嶠勸庾亮前往之言云:
「溪狗我所悉,卿但見之,必無憂也。」
又《後漢書》一一六《南蠻傳》章懷注引干寶《晉紀》云:
「武陵、長沙、廬江郡夷,槃瓠之後也。雜處五溪之內。」
槃瓠蠻即谿或溪族,所以號為「溪」,與五溪地名至有關係。陶侃少時既以捕魚為業,又出於溪族雜處的廬江郡,故於溫嶠「溪狗」之誚,終不免有重大嫌疑。《晉書·陶侃傳》謂陶侃本鄱陽人,「吳平,徙家廬江之尋陽」。陶侃之家當是鄱陽郡內的少數民族。又陶侃既被當日勝流以小人見斥,而終用武功致位通顯。他的兒子稟性凶暴的有不少。此則氣類亦與溪族相近,後當論之。
從整個東晉來看,象陶侃這樣有溪族重大嫌疑的將領,只是個別的例子,但卻可說明東晉高門士族缺乏可為將領的人才。東晉將領之職後來落到了流人中有武力的中層階級楚人之手。至於槃瓠蠻的興起要待梁末陳初。
南北朝史乘所謂「楚」,相同處是與《史記·項羽本紀》、《貨殖列傳》所說的「西楚」的一部分相當,指以彭城為中心的地域。但又有不同處。南朝史乘稱淮南或江西為楚。《宋書》八三《黃回傳》(《南史》四《黃回傳》同)略云:
「黃回,竟陵郡軍人也。出身充郡府雜役。(戴明寶)啟免回,以領隨身隊,統知宅及江西墅事。回拳捷果勁,勇力兼人,在江西與諸楚子相結,屢為劫盜。會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明寶宕太宗使回募江西楚人,得快射手八百。」
同書八七《殷琰傳》略云:
「義軍主黃回募江西楚人千餘。回所領並淮南楚子,天下精兵。」
「淮南楚子」與「江西楚人」義同。善射善戰,為楚人的通則。
《梁書》二〇《陳伯之傳》(《南史》六一《陳伯之傳》同)略云:
「陳伯之,濟陰睢陵人也。幼有膂力。年十三四,好著獺皮冠,帶刺刀,候伺鄰里稻熟,輒偷刈之。嘗為田主所見,呵之云:「楚子莫動!』及年長,在鍾離數為劫盜。」
按《宋書》三五《州部志一》有濟陰太守睢陵令。睢陵「前漢屬臨淮,後漢屬下邳」,正當淮南之地。故陳伯之被田主呵之為「楚子」。
南朝史乘稱淮北徐兗之地亦為楚。《宋書》八六《殷孝祖傳》略云:
「前廢帝景和元年,以本號督兗州諸軍事、兗州刺史。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孝祖忽至,眾力不少,並傖楚壯士,人情於是大安。」
按《宋書》三五《州郡志一》云:「兗州,(元嘉)三十年六月復立,治瑕丘。(原註:「二漢山陽有瑕丘縣」。)是殷孝祖所率的兵眾乃兗州的軍隊,故為「傖楚壯士」。而《資治通鑑》一三一泰始二年紀此事,胡注釋「傖楚」二字之義云:
「江南謂中原人為傖,荊州人為楚。」
胡釋「傖」字義是對的,而釋「楚」字義則非。這是因為沒有注意兗州的地域關係造成。不然,殷孝祖所部哪裡來的如此多荊州人?
又「楚」往往與「傖」連稱。如「傖楚壯士」、「江西傖楚」(《南齊書》四七《王融傳》)、「淮南傖楚」(《北齊書》三二《王琳傳》)、「僑雜傖楚」(《梁書》四九《文學傳·鍾嶸》)、「諸傖楚」(《南齊書》四五《始安王遙光傳》)、「皆傖楚善戰」(《南齊書》五一《崔慧景傳》)。按《世說新語·雅量》劉注引《晉陽秋》云:「吳人以中州人為傖。」《南史》七〇《循吏傳·杜驥》云:「晚度北人,南朝常以傖荒遇之。」同書七七《恩倖傳·孔范》又稱汝陰(合肥)人任蠻奴為「淮南傖士」。則「傖」字在吳人心目中,為包括淮南楚子在內的北人。
《魏書·僭晉司馬叡傳》所謂「楚」,與南朝史乘中所謂「楚」,意義雖有相近之處,但差異性較大。《魏書》九五《僭偽傳》總序云:
「糾合傖楚」。
同書九七《島夷桓玄傳》云:
「島夷桓玄,本譙國龍亢楚也。」
同書同卷《島夷劉裕傳》云:
「島夷劉裕,晉陵丹徒人也。其先不知所出,自雲本彭城彭城人。或雲本姓項,改為劉氏,然亦莫可尋也。故其與叢亭、安上諸劉了無宗次。裕家本寒微,恆以賣履為業。意氣楚剌,僅識文字。」
按魏收於宋高祖不逕稱之為楚,在於魏收以其家世所出,至為卑賤,籍貫來歷不明,未肯以之與楚人桓、蕭並列。
《魏書》九八《島夷蕭道成傳》云:
「島夷蕭道成,晉陵武進楚也。」
同書同卷《島夷蕭衍傳》云:
「島夷蕭衍,亦晉陵武進楚也。」
桓氏原出譙國龍亢,劉裕原籍彭城郡彭城縣綏輿里(見《宋書》一《武帝紀》)。龍亢、彭城均當西楚之地,這裡《魏書》謂之為「楚」,與南朝史乘所說的楚一致。然而《魏書》所謂龍亢楚、丹徒楚、武進楚,是對南朝境內北方人的貶稱。北朝人詆毀南朝人,凡中原人流徙南來的,北朝人俱以楚目之,故楚之名變成一個輕蔑的名詞,為北朝呼南朝疆域內北人的通稱。
南來北人有文武之別,武人多為楚人。《晉書》七四《桓彝傳》謂「彝少孤貧」,此非寒賤之義。桓彝為漢五更桓榮的九世孫,父桓顥,官至郞中。蘇峻之亂,桓彝曾「糾合義眾」討蘇峻。他可稱之為豪族將種。桓溫為桓彝的長子,勳業並茂,而謝奕稱之為「老兵」。《晉書》七九《謝奕傳》略云:
「奕每因酒,無復朝廷禮,嘗逼(桓)溫飲,溫走入南康門避之。奕引溫一兵帥共飲,曰:『失一老兵,得一老兵,亦何所怪。』 」
把桓溫看作兵的,當時不止謝奕一人。桓溫為子求婚於王坦之,王坦之之父王述不允。《晉書》七五《王述傳》記王述對王坦之之言云:
「汝竟痴邪,詎可畏溫面而以女妻兵也。」
可見王述也把桓溫看作兵。須知王述與桓溫,一屬於太原王氏,為文化高門;一屬於譙國桓氏,但以武風見長。桓氏雖非寒賤之族,然門第不及王氏,故為王述所輕。
起兵荊州,奪取東晉政權,改國號為楚的桓玄,又是桓溫之子。這亦可說明楚人桓氏尚武。不過,桓玄並未能轉移東晉的政權,即在此時,比譙國龍亢楚子桓玄更有武力的彭城楚子劉裕興起,東晉雖未為桓玄所亡,但為劉裕所滅。
劉裕為晉陵丹徒京口裡的楚人。楚人過江,大都居住在丹徒京口裡一帶。此地可稱為楚人的大本營。《宋書》三五《州郡志一》南徐州刺條略云:
「晉永嘉大亂,幽、冀、青、並、兗及徐州之淮北流民,相率過淮,亦有過江在晉陵都界者。晉成帝咸和四年,司空郗鑒留又徙流民之在淮南者於晉陵諸縣,其徙過江南及在江北者,並立僑郡縣以司牧之。文帝元嘉八年,更以江北為南兗州,江南為南徐州,治京口,割揚州之晉陵、兗州之九郡僑在江南者屬焉,故南徐備有徐、兗、幽、冀、青、並、揚七州郡邑。令領郡十七:南東海、南琅邪、晉陵、義興、南蘭陵、南東莞、臨淮、淮陵、南彭城、南清河、南高平、南平昌、南濟陰、南濮陽,南泰山、濟陽、南魯郡。」
南東莞以下十二郡無實土(見《南齊書·州郡志》),寄居於京口。象彭城劉裕,即京口裡人。南東海亦在京口,只有南蘭陵在武進、南琅邪在江乘。
《世說新語·捷悟》郗司空在北府條劉注引《南徐州記》,謂「徐州人多勁悍,號精兵,故桓溫常曰:『京口酒可飲,箕可用,兵可使。』 」這即是因為京口為楚人的大本營。太元初,謝玄所組織的以彭城劉牢之為首的「北府兵」,主要是楚人。北府兵集團亦可名之為京口楚子集團。
彭城劉裕出身於北府集團。彭城有「四劉」,《宋書》七八《劉延孫傳》云:
「劉氏居彭城縣者,又分為三里,帝室居綏輿里,左將軍劉懷肅居安上里,豫州刺史劉懷武居叢亭里,及呂縣凡四劉。雖同出楚元王,由來不序昭穆。」
劉延孫出於呂縣劉,為雍州刺史劉道產之子。綏輿劉較之於呂縣劉,豪霸性格更濃,但門第並不低賤。劉裕的母親趙氏,祖父趙彪為晉治書侍御史,父親趙裔,為晉平原太守。(見《宋書》四一《孝穆趙皇后傳》)此可證綏輿劉非賤族。
《宋書》五二史臣云:
「高祖雖累葉江南,楚言未變,雅道風流,無聞焉爾。」
《抱朴子·外篇·譏惑》嘗謂江表「乃有轉易其聲音,以效北語」者。江左士族以能作「洛下書生詠」為榮。(見《世說新語·雅量》「桓公伏甲設饌」條及劉注、《輕詆篇》「人問顧長康」條及劉注)《宋書》八一《顧琛傳》謂「宋世江東貴達者,會稽孔季恭,季恭子靈符,吳興丘淵之,及琛,吳音不變。」言外之意,除此數人,江東貴達者吳音都變了,都說洛下語了。劉裕雖不能說洛下語,但也未被吳人所同化,說吳語。雅道風流雖然無聞,要知不是庶人,而為一未進入文化士族之林的豪族(楚子)。六朝地方上的大家族,都是由豪族逐漸進入文化士族。彭城四劉,進入文化士族比較早的,是呂縣劉。
東晉政權的轉移,應追溯到孫恩、盧循之亂。桓玄即乘孫、盧之亂,起兵於荊州,並一度奪到東晉政權。劉裕率京口楚子集團討伐桓玄,桓玄失敗,劉裕又率京口楚子集團平定了孫、盧之亂,從而掌握了東晉的大權。義熙九年,劉裕上表土斷。此年土斷「唯徐、兗、青三州居晉陵者,不在斷例」。(《宋書》一《武帝紀中》)這個規定是對京口楚子集團的特殊優待。劉裕易晉為宋,依恃的仍是京口楚子集團。看一看京口舉義及劉宋初年武將的籍貫是很有意思的。
京口舉義武將籍貫在《宋書》一《武帝紀上》中說得很清楚。其言云:
「(高祖)乃與(東海何)無忌同船共還,建興復之計。於是與弟道規、沛郡劉毅、平昌孟昶、任城魏詠之、高平檀憑之、琅琊諸葛長民、太原王元德、隴西辛扈興、東莞童厚之,並同義謀。」
又云:
「凡同謀何無忌(東海),魏詠之(任城),詠之弟欣之、順之,檀憑之(高平)、憑之從子韶、韶弟祗、隆、道濟、道濟從兄范之,高祖弟道憐(彭城),劉毅(沛郡)、毅從弟藩,孟昶(平昌)、昶族弟懷玉,河內向彌、管義之,陳留周安穆,臨淮劉蔚、從弟珪之,東莞臧熹、從弟寶符、從子穆生、童茂宗,陳郡周道民,漁陽田演,譙國范清等二十七人,願從者百餘人。」
高平檀氏、平昌孟氏、河內向氏,據《宋書》四五《檀韶傳》、四七《孟懷玉傳》、四五《向靖傳》,「世居京口」。沛郡劉毅,據《宋書》五二《庾悅傳》,「家在京口」。
又宋初尚有劉穆之,東莞莒人,「世居京口」。徐羨之,東海郯人。劉懷慎、劉懷肅,彭城人。劉粹,沛郡蕭人,「家在京口」。另有到彥之,彭城武原人。朱齡石,沛郡沛人。毛脩之,滎陽陽武人。蒯恩,蘭陵承人。虞丘進,東海郯人。桓護之,略陽桓道人。(分見《宋書》四二《劉穆之傳》、四三《徐羨之傳》、四五《劉懷慎傳》、《劉粹傳》、四七《劉懷肅傳》、四八《朱齡石傳》、《毛脩之傳》、四九《蒯恩傳》、《虞丘進傳》、五〇《桓護之傳》、《南史》二五《到彥之傳》)這些人都是南朝境內的北方人。彭城、東海、琅邪、東莞、臨淮均屬徐州,任城、高平、陳留均屬兗州,平昌屬青州城陽郡,沛郡、譙國、陳郡均屬豫州。地當西楚。按《魏書》之說,他們都是楚人;按南朝史乘之說,他們多數也是楚人。這些人極大多數都住在晉陵郡中,而多數又集中於京口。彭城劉裕、劉道規、劉道憐,東海何無忌、徐羨之、虞丘進等住在京口,自不待言。(《晉書》一五《地理志下》:「穆帝時,移南東海七縣出居京口。」)若高平檀憑之、平昌孟昶、河內向彌、東莞劉穆之等「世居京口」,沛郡劉毅、劉粹「家在京口」,史乘也有明言。這個京口楚子集團為東晉南朝數百年武力之所出。京口兵即北府兵,為最強之兵。淝水之戰謝玄挫敗苻堅,得力於這批人為士卒。下至孫恩、桓玄之平,宋、齊之建,兵力亦出於此。東晉需要它來維繫,也就必易為它所代替。劉宋即依恃這個集團建立。
齊、梁二蕭原居東海蘭陵,過江居於晉陵武進,被《魏書》稱之為「晉陵武進楚」。二蕭也是寒微士族中的豪家將種,非微賤之族。此亦可從婚姻、語言上看出。
《南齊書》二〇《皇后傳》記齊高帝之母宣孝皇后陳道止為臨淮東陽人,魏司徒陳矯之後,父陳肇之為郡孝廉。齊高帝的皇后劉智容為廣陵人,祖劉玄之、父劉壽之均為員外郎。齊武帝的皇后裴惠昭為河東聞喜人,祖裴朴之為給事中,父裴璣之為左軍參軍。《梁書》七記梁武帝蕭衍之母太祖獻皇后張尚柔為范陽方城人,父張穆之為晉司空張華的六世孫。梁武帝的皇后郗徽為高平金鄉人,祖郗紹為國子祭酒,領東海王師,父郗燁為太子舍人。她們都是北人而非吳人,都出身於豪家而非寒族。在語言上,據《南史》四七《胡諧之傳》所記:
「建元二年,為給事中、驍騎將軍。上方欲獎以貴族盛姻,以諧之家人語傒音不正,乃遣宮內四五人往諧之家教子女語。」
可以反證蕭家語音之正。凡此均可說明晉陵武進蕭氏出身雖非高門,但亦非微族。
蕭道成為一楚子軍人,他所以能在諸楚子中取得成功,易宋為齊,在於取得三齊的精兵。
按宋明帝泰始年間,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西之地。《資治通鑑》一三二泰始三年春正月胡注云:
「淮北四州,青、冀、徐、兗。豫州淮西,汝南、新蔡、譙、梁、陳,南頓、潁川、汝陽、汝陰諸郡也。《考異》曰:《後魏帝紀》:閏月,『沈文秀、崔道固舉州內屬。』《宋索虜傳》:『(張)永、(沈)攸之敗退,虜攻青、冀二州,執文秀、道固。又下書曰:淮北三州民,自天安二年(泰始三年)正月三十日壬寅昧爽已前罪,一切原免。』按青州破在五年,淮北三州,蓋謂徐、司、豫。」
這說得比較清楚。淮北之失與淮西之破,事起泰始二年徐州刺史薛安都的降魏,到五年,慕容白曜攻陷東陽,執沈文秀,青、冀(宋立冀州於歷城)之地始盡入於魏。淮北、淮西之破,又產生了一批流民。如「淮西七郡民多不願屬魏,連營南奔。(胡註:「淮西七郡:汝南、新蔡、汝陽、汝陰、陳郡、南頓、潁川。」)」(《資治通鑑》一三一泰始二年)淮西當西楚之地,這實際上是楚子的又一次南奔。當然那時南奔者不限於楚人。
泰始三年八月,宋明帝使沈攸之北伐,蕭道成曾以行徐州事鎮淮陰,為沈攸之後鎮。泰始四年七月,蕭道成代沈攸之為南兗州刺史,鎮廣陵。泰始六年九月,遷鎮淮陰。在淮陰,蕭道成得到了來自淮北與淮西的一大批新人。《南齊書》二五《桓崇祖傳》略云:
「桓崇祖,字敬遠,下邳人也。族姓豪強。崇祖啟明帝曰:『淮北士民,力屈胡虜,南向之心,日夜以冀。崇祖父伯並為淮北州郡,門族布在北邊,百姓所信,一朝嘯吒,事功可立。』初,崇祖遇太祖(蕭道成)於淮陰,太祖以其武勇,善待之。崇祖謂皇甫肅曰:『此真吾君也,吾今逢主矣,所謂千載一時。』遂密布誠節。」
同書二八《蘇侃傳》略云:
「蘇侃,字休烈,武邑人也。薛安都反,引侃為其府參軍,使掌書記。安都降虜,侃自拔南歸。除積射將軍。遇太祖在淮上,便自委結。上鎮淮陰,以侃詳密,取為冠軍錄事參軍。」
同書三〇《薛淵傳》略云:
「河東汾陰人也。宋徐州刺史安都從子。安都以彭城降虜,親族皆入北。太祖鎮淮陰,淵遁來南,委身自結。果乾有氣力。太祖使領部曲,備衛帳內,從征伐。」
由此可見蕭道成在淮陰的時候,北方人來投奔他的頗為不少。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三齊射手」。《南齊書》一《高帝紀上》云:
「(桂陽王劉)休范分兵攻(新亭城)壘東,短兵接戰,自巳至午,眾皆失色。太祖曰:『賊雖多而亂,尋破也。』楊運長領三齊射手七百人,引強命中,故賊不得逼城。未時,張敬兒斬休范首。」
楊運長所領三齊射手,顯然是青、徐喪失於北魏之時,從齊地過來的流人。他們是蕭道成所依恃的精兵。這與劉裕依靠京口楚子集團有所不同。蕭道成因為得到了這樣一批人,才能在競爭中戰勝其他武人、楚子,獲得皇帝的地位。
南齊蕭道成所依恃的武力,反映了一個變化:由京口楚子集團左右時局的時代,行將成為過去。
晉陵武進楚人蕭衍起兵於雍州。蕭衍所依靠的是雍州的武力。雍州武力主要是由甚為粗武的秦、雍流人所組成。雍州(治襄陽)之於荊州(治江陵),猶如北府(京口)之於建業。蕭衍起兵,席闡文在荊州對蕭穎冑說過:「蕭雍州蓄養士馬,非復一日,江陵素畏襄陽人,人眾又不敵,取之必不可制。」(《梁書》一〇《蕭穎達傳》)荊州世族對襄陽豪族咸懷恐懼。有這樣一種歷史現象,襄陽的得失與荊襄的勝負,往往影響到歷史的變遷。晉時桓玄初起於荊州,並不得意。後來打敗雍州楊佺期及荊州殷仲堪,控制荊襄,(見《晉書》八四《楊佺期傳》及《殷仲堪傳》)才得以東下建業。如果得荊而不得雍,地位不能鞏固。桓玄敗死,江陵平定,在於「南陽太守魯宗之起義兵襲襄陽,破偽雍州刺史桓蔚」(《晉書》九九《桓玄傳》),與劉毅、何無忌等形成夾擊江陵之勢。宋時荊州刺史沈攸之敗於蕭道成,也在於蕭道成事先把張敬兒安插到雍州。此事在《南齊書》二五《張敬兒傳》中有記述。其言云:
「太祖以敬兒人位既輕,不欲便使為襄陽重鎮,敬兒求之不已,乃微動太祖曰:『沈攸之在荊州,公知其欲何所作?不出敬兒以防之,恐非公之利也。』太祖笑而無言,乃以敬兒為持節、督雍、梁二州郢、司二郡軍事、雍州刺史,將軍如故,封襄陽縣侯,二千戶。」
沈攸之是蕭道成稱帝道路上的障礙,沈攸之的失敗,在於張敬兒能以雍制荊。本書第八篇《晉代人口的流動及其影響》曾經列舉遷至襄陽的秦、雍流民楊公則、席闡文等人,他們是梁武帝的支持者。他們的先輩遷居到襄陽,在淝水之戰前秦失敗之後。秦、雍流民對於歷史的影響,自桓玄到梁武帝蕭衍的起兵,是都可以看出來的。
梁武帝善騎。《南史》五九《任昉傳》略云:
「梁武帝克建鄴,霸府初開,以為驃騎記室參軍。始梁武與昉過竟陵王西邸,從容謂曰:『我登三府,當以卿為記室。』昉亦戲帝曰:『我若登三事,當以卿為騎兵。』以帝善騎也。至是引昉,符昔言焉。」
梁武帝可說是善戰楚子的最後一個代表。楚子的天下,桓彝可謂是一個開創人,梁武可謂是一個結束人。其顯赫者為劉裕。江東是前有東晉司馬氏,後有陳朝陳氏,其間大都為楚人的勢力。
南朝城市發達,商業繁榮,北人南來,多集中於都市。楚子如桓、劉、蕭三家均居於都邑。此種人極易因都市的崩潰而削弱,與北方士族有深厚的地方根源,不易摧毀不同。梁武帝統治南朝近半個世紀,流寓於南朝境內的北人豪族將種,逐漸成為不善戰的民族。侯景之亂,都邑楚人遭到摧殘。為抵禦並平定侯景,梁朝乃至不得不起用新從北方南來的降人以為將帥。
《南史》六三《羊侃傳》略云:
「羊侃,泰山樑父人也。魏帝常謂曰:『郎官謂卿為虎,豈羊質虎皮乎,試作虎狀。』侃因伏,以手抉殿沒指。魏帝壯之,賜以珠劍。侃以大通三年至建鄴。車駕幸樂游苑,侃預宴。時少府奏新造兩刃矟成,長二丈四尺,圍一尺三寸,帝因賜侃河南國紫騮,令試之。侃執矟上馬,左右擊刺,特盡其妙。觀者登樹。帝曰:『此樹必為侍中折矣!』俄而果折。因號此矟為折樹矟。北人降者,唯侃是衣冠餘緒,帝寵之逾於他者。謂曰:『朕少時捉矟,形勢似卿,今失其舊體,殊覺不奇。』上又制武宴詩三十韻示侃,侃即席上應詔。(侯)景既卒至,百姓競入,公私混亂,無複次序。侃乃區分防擬,皆以宗室間之。軍人爭入武庫,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但命斬數人方得止。是時梁興四十七年,境內無事,公卿在位及閭里士大夫莫見兵甲。賊至卒迫,公私駭震。時宿將已盡,後進少年並出在外,城中唯有侃及柳津、韋黯。津年老且疾,黯懦而無謀,軍旅指撝,一決於侃。(參《顏氏家訓·涉務篇》)尋以疾卒於城內。侃少雄勇,膂力絕人,所用弓至二十石,馬上用六石弓。嘗於兗州堯廟蹋壁,直上至五尋,橫行得七跡。泗橋有數石人,長八尺,大十圍。侃執以相擊,悉皆破碎。」
此傳謂侯景亂梁之時,梁「宿將已盡」,「軍旅指撝,一決於侃」。而羊侃是大通三年才從北魏來的降將。這反映了梁末所依恃的武人的變化。茲錄與羊侃同時的人所說的話如下,以供旁證。
顏之推《顏氏家訓·慕賢篇》云:
「侯景初入建業,台門雖閉,公私草擾,各不自全。太子左衛率羊侃坐東掖門,部分經略,一宿皆辦,遂得百餘日抗拒凶逆。於時城內四萬許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
《北周書》四一《庾信傳哀江南賦》云:
「尚書多算(按羊侃時為都官尚書),守備是長。雲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齊將之閉壁,無燕帥之臥牆。大事去矣,人之雲亡。」
然則台城被圍時,守御的良將,唯羊侃一人,可以證知。
不僅如此,即梁元帝用以平定侯景之亂的主將王僧辯等也是北來降人。《南史》六三《王神念傳》略云:
「王神念,太原祁人也。仕魏位潁川太守。與子僧辯據郡歸梁。」
同書同卷《王神念傳》附子《僧辯傳》略云:
「及侯景反,元帝命僧辯總督舟師一萬赴援。元帝以僧辯為征東將軍,命即率巴陵諸軍沿流討景。景自出戰於石頭城北,僧辯等大破之。景走朱方,僧辯命眾將入據台城。」
同書同卷《羊鴉仁傳》略云:
「羊鴉仁,泰山鉅平人也。少驍勇,仕郡為主簿。普通中,率兄弟自魏歸梁。及侯景反,鴉仁率所部入援。」
據上可知梁朝用來抵抗侯景亂兵、保衛台城的將領是北來降將羊侃,用來反擊侯景,最後消滅侯景的將領也是北來降人王僧辯、羊鴉仁。
尤有進者,梁元帝為剷除自己的政敵,甚至不得不起用被俘、鎖於獄中的侯景的將領。《梁書》五五《武陵王紀傳》略云:
「世祖(元帝)命護軍將軍陸法和於硤口夾岸築二壘,鎮江以斷之。時陸納未平,蜀軍(武陵王蕭紀)復逼,物情恇擾,世祖憂焉。乃拔(侯將)任約於獄,撤晉兵以配之。後於獄拔(侯景將)謝答仁為步兵校尉,配眾一旅,上赴法和。」
凡此可見梁末將領的缺乏。這可解釋《魏書》九八《島夷蕭衍傳》中的話。其言云;
「衍每募人出戰,素無號令,初或暫勝,後必奔背。(侯)景宣言曰:『城中非無菜,但無醬耳。』以戲侮之。」
城中指台城中,侯景當時包圍了台城。他所謂「菜」(卒),指士卒;所謂「醬」(將),指將領。何以見得?
按侯景本非清流,自不能作此雅謔,以戲弄梁武帝。所謂「城中非無菜,但無醬耳」,當為侯景的謀主王偉所造作。檢《南史》八〇《王偉傳》(參《梁書》五六《侯景傳》)云:
「王偉,其先略陽人。父略,仕魏為許昌令。偉學通《周易》,雅高辭采,仕魏為行台郎。(侯)景叛後,高澄以書招之。偉為景報澄書,其文甚美。澄覽書曰:『誰所作也?』左右稱偉之文。澄曰:『才如此,何由不早使知邪?』偉既協景謀謨,其文檄並偉所制,及行篡逆,皆偉創謀也。」
陸法言《切韻序》云:
「秦隴則去聲為入。」
王偉雖稱陳留人,其家世實出略陽,而略陽正是秦隴地域,王偉若用其家世鄉土之音,則讀「卒」為「菜」,固所當然。當日北方文儒之士,語言多雜方音(考《北史》八一《儒林傳上·李業興傳》),用鄉土之音,非是王偉一人。
上述可以說明永嘉南渡北人中有武力的豪族,到梁末,其子孫與文化高門的士大夫一樣,「膚脆骨柔」,喪失了原來善戰的能力。將才乃不得不讓位於新來的北方降人。南朝後期將帥先世的名字,多不見於南朝前期的社會政治史,原因也在這裡。
南朝前期宋、齊、梁的政治史,概括言之,是以北人中武裝善戰的豪族為君主,而北人中不善戰的文化高門為公卿,相互利用,以成統治之局的歷史。在這個時期,南人相對於北人來說,尚是個不善戰的「民族」。劉裕嘗說:「吳人不習戰,若前馳失利,必敗我軍。」(《宋書》一《武帝紀上》)袁淑對顧覬之說過:「卿南人怯懦,豈辦作賊?」(《宋書》八一《顧覬之傳》)南人的不善戰,是北人在江左的數百年統治所以能夠確立的重要原因。梁時,北來將種豪家、文化高門,一齊腐朽。侯景之亂,只有依靠北來降人去抵抗與反擊。即在這個時候,南方土著豪酋,乘隙興起。南朝歷史轉入了另一個階段。下篇將詳論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