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朗史講演錄 · 第十篇 孫恩、盧循之亂

孫恩、盧循之亂,可從社會階級、宗教信仰、地理關係等方面來談。先說孫恩、盧循、徐道覆所屬的社會階級。 孫恩在本書第四篇《西晉末年的天師道活動》中曾經提及。他是趙王司馬倫的謀士琅邪孫秀的族人。孫秀本為琅邪小吏,供給使。潘岳之父潘芘為琅邪太守,他曾遭到潘岳的「蹴蹋」。潘岳「不以人遇之」。(《世說新語·讎隙》注引王隱《晉書》)他得志是隨趙王司馬倫造反。司馬倫失敗,孫氏的命運可知。琅邪孫氏本屬低下的階級,何況又出了一個叛逆孫秀。孫恩世居南方,與其他南來下層北人一樣,經過土斷,已變成南方的低下階級。但他的叔父孫泰卻是東晉的一個將軍、太守,並以五斗米道,得到了三吳士庶的信仰。孫恩是他的繼承者。 盧循。《晉書》卷一〇〇《盧循傳》云: 「盧循字於先,小名元龍,司空從事中郎諶之曾孫也。」 按《晉書》卷四四《盧欽傳》附盧志子《諶傳》云: 「諶名家子,早有聲譽,才高行潔,為一時所推。值中原喪亂,與清河崔悅、潁川荀綽、河東裴憲、北地傅暢並淪陷非所,雖俱顯於石氏,恆以為辱。諶每謂諸子曰:『吾身沒之後,但稱晉司空從事中郎爾。」 盧氏為范陽涿人,是范陽名族。但到盧諶,「淪陷非所」,在後趙做了官,此之謂「婚宦失類」。子孫過江晚。北人晚渡江的,必婚宦失類,而婚宦一旦失類,即為社會所鄙視,不論其往者是否為名族。如楊佺期,《晉書》八四《楊全期傳》略云: 「弘農華陰人,漢太尉震之後也。曾祖准,太常。自震至准,七世有名德。祖林,少有才望,值亂沒胡。父亮,少仕偽朝,後歸國,終於梁州刺史,以貞干知名。佺期自雲門戶承籍,江表莫比,有以其門地比王珣者,猶恚恨。而時人以其晚過江,婚宦失類,每排抑之,恆慷慨切齒,欲因事際以逞其志。」 同書九九《桓玄傳》又云: 「佺期為人驕悍,常自謂承籍華胄,江表莫比,而玄每以寒士裁之。」 排抑晚過江、婚宦失類的士族人物,在江東是一個普遍現象、非止楊佺期一人。《資治通鑑》一二四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七月語及: 「時江東王、謝諸族方盛,北人晚渡者,朝廷悉以傖荒遇之,雖復人才可施,皆不得踐清塗。」 杜預之後、散騎常侍杜坦曾對晉孝武帝說:他本是「中華高族」,西晉喪亂,失世杜耽(預子)「播遷涼土,世業相承,不殞其舊,直以南渡不早,便以荒傖賜隔」。「聖朝雖復拔才,臣恐未必能也」。孝武帝默然不應。這是一個社會問題,連皇帝也不能改變。與孫恩一同起兵的盧循便屬於楊佺期、杜坦一類。在江東士族心目中,他們只是荒傖。 琅邪孫氏自孫秀至孫恩「世奉五斗米道」,在《晉書》一〇〇《孫恩傳》中有明言。范陽盧氏是不是五斗米道信徒呢?此點關係到盧循與孫恩的結合,需要一論。 按《三國志·魏書》二二《盧毓傳》注引《盧諶別傳》,稱盧循為「妖賊帥」,《晉書》一〇〇《盧循傳》稱盧循「娶孫恩妹」,從這兩條材料已可見盧循之必為五斗米道信徒無疑。盧諶(盧循的曾祖)的伯祖盧欽,曾官琅邪。(《晉書》四四《盧欽傳》有「累遷琅邪太守」之言。)而琅邪是五斗米道的發祥地之一,于吉、宮崇、孫秀都是琅邪的五斗米道徒。盧諶的從母又是劉琨的妻子(見《晉書》四四《諶傳》)。當趙王司馬倫執政之時,「琨父子兄弟並為倫所委任」。劉琨曾「與孫秀子會率宿衛兵三萬距成都王穎」。(《晉書》六二《劉琨傳》)本書第四篇說過,趙王倫的廢立,為西晉末年天師道的活動之一。盧諶既與趙王倫的死黨劉琨為姻戚,而伯祖盧欽又曾為琅邪太守,是其家世環境殊有奉天師道即五斗米道的可能。從盧循娶五斗米道徒孫恩之妹為妻來看,疑范陽盧氏也是世奉五斗米道,與孫氏同為五斗米道世家。否則,南朝士族婚嫁最重門第,以范陽盧氏的奕世高華,雖曾婚宦失類,亦不致與妖寒的孫氏聯姻。 又《晉書》八《廢帝海西公紀》云: 「咸安二年十一月,妖賊盧悚遣弟子殿中監許龍晨到其門,稱太后密詔,奉迎興復。帝初欲從之,納保母諫而止。因叱左右縛之,龍懼而走。」 許龍或即許邁同族,盧悚者即盧循同族,提出以見東晉末年天師道與政治之關係。 徐道覆。《魏書》九七《島夷劉裕傳》有「琅邪人徐道覆」之謂。實際徐道覆當為東海人。東海與琅邪甚近,均隸徐州。東海徐氏郡望頗高,在南北朝時出過不少有名的人物。《南史》三二《張邵傳》有「東海徐文伯」、徐嗣伯。徐文伯之父徐道度為蘭陵太守,以善療疾有名於宋文帝之時。祖徐秋夫,仕至射陽令;曾祖徐熙,仕至濮陽太守。亦以醫術著名。徐文伯與徐嗣伯為從兄弟,得家傳醫學。《北史》九〇《藝術傳下》又有《徐謇傳》及徐謇從孫《之才傳》。徐謇為徐文伯之弟。徐之才為徐雄之子,徐文伯之孫,以醫術著名於北齊,位至侍中、太子太師。東海徐氏自徐熙以來,世傳醫學。此當與天師道有關。《南史·徐文伯傳》稱徐熙「好黃、老,隱於秦望山,有道士過,求飲,留一瓠與之,曰:『君子孫宜以道術救世,當得二千石。』熙開之,乃《扁鵲鏡經》一卷,因精心學之,遂名震海內。」從中不難看出東海徐氏精醫術及與天師道的關係。 與孫恩、盧循一道起兵的徐道覆,其為五斗米道信徒,可以無疑。徐道覆象盧循一樣,表面似貴族,然過江晚,婚宦失類(徐為盧的姊夫),等於寒人。 《資治通鑑》一一五晉安帝義熙六年稱盧循「所將之眾,皆三吳舊賊,百戰餘勇,始興溪子,拳捷善斗,未易輕也」。(何無忌參軍殷闡語)除宗教信仰外,此與後來陳霸先用三吳土著、始興溪子(如侯安都)為武將正同。「三吳舊賊」是指原孫恩所部而言。這裡所要談的是孫恩何以能在東晉末年起兵於江東? 關於這個問題,要明白東晉末年五斗米道在江東的發展,特別要明白五斗米道在江東上層階級中的發展。 東晉在淝水之戰以後,司馬道子與司馬元顯父子當政,政治十分腐敗,世族的奢侈,直追西晉貴族,下層吳人由於「役、調深刻」(聞人奭語,見《晉書》六四《會稽文孝王道子傳》),十分痛苦。孫恩的叔父孫泰在江東行五斗米道,孫泰「浮狡有小才,誑誘百姓,愚者敬之如神,皆竭財產,進子女,以求福慶」。他得到了下層吳人的信仰。更有進者,上層吳人甚至連皇帝孝武帝、當政者司馬道子父子也信仰他。《晉書·孫恩傳》在說了百姓敬仰孫泰之後,又說: 「王珣言於會稽王道子,流之於廣州。廣州刺史王懷之以泰行鬱林太守,南越亦歸之。太子少傅王稚先與泰善,言於孝武帝,以泰知養性之方,因召還。道子以為徐州主簿,猶以道術眩惑士庶。稍遷輔國將軍、新安太守。……黃門郎孔道、鄱陽太守桓放之、驃騎諮議周勰等皆敬事之,會稽世子元顯亦數詣泰求其秘術。」 這說明司馬道子雖從王珣之言,暫流孫泰於廣州,但後來仍召還任用。曾以之擔任主簿、將軍、太守等職。孝武帝、司馬道子、司馬元顯以下許多官吏之所以都對孫泰青眼相看,是因為他們都需要五斗米道。司馬道子與五斗米道的關係,在《晉書》八四《王恭傳》中還有一條記載。 「淮陵內史虞珧子妻裴氏有服食之術,常衣黃衣,狀如天師。道子甚悅之,令與賓客談論,時人皆為降節。恭抗言曰:『未聞宰相之坐有失行婦人。』坐賓莫不反側,道子甚愧之。」 這說明司馬道子之厚愛孫泰或五斗米道,在於五斗米道有「服食之術」,得之可以長生。如此秘術,如能求得,雖降節於五斗米道失行婦人,又有何惜?其他官吏之愛敬五斗米道,亦可作如是觀。 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探求孝武帝及會稽王司馬道子所以信仰五斗米道的緣故。孝武帝與會稽王為兄弟,關於他們的出生,《晉書》三二《孝武文李太后傳》有云: 「始簡文帝為會稽王,有三子,俱夭。自道生廢黜,獻王早世,其後諸姬絕孕將十年。帝令卜者扈謙筮之。曰:『後房中有一女,當育二貴男,其一終盛晉室。』時徐貴人生新安公主,以德美見寵,帝常冀之有娠,而彌年無子。會有道士許邁者,朝臣時望多稱其得道。帝從容問焉,答曰:『當從扈謙之言,以存廣接之道。』帝然之,更加採納。又數年無子。乃令善相者召諸愛妾而示之,皆云:『非其人。』又悉以諸婢媵示焉。時後為宮人,在紡坊中,形長而色黑,宮人皆謂之『崑崙』,既至,相者驚云:『此其人也。』帝以大計,召之侍寢,遂生孝武帝及會稽文孝王及鄱陽長公主。」 《真誥》(涵芬樓重印道藏本)八《甄命受》第四又云: 「我按九合內志文曰:竹者為北機上精,受氣於玄軒之宿也。所以園虛內鮮,重陰含素。亦皆植根敷實,結繁眾多矣。公(按後注云:「凡雲公者,皆簡文帝為相王時也。」)試可種竹於內北宇之外,使美者游其下焉。爾乃天感機神,大致繼嗣,孕既保全,誕亦壽考。微著之興,常守利貞。此玄人之秘規,行之者甚驗。 六月二十三中侯夫人告公。(孝武壬戌生。此應是辛酉年。) 靈草蔭玄方。仰感旋曜精。洗洗(詵詵)繁茂萌。重德必克昌。 紫薇夫人作。 福和者當有二子。盛德命世。(福和似是李夫人賤時小名也。今《晉書》名俊容。二子即孝武並弟道子也。按,俊容,《晉書·孝武文李太后傳》作陵容,當據此改正。) 同夜中候告。 (右三條楊書。又掾寫。)」 《太平御覽》六六六引《太平經》又云: 「濮陽者不知何許人。事道專心,祈請皆驗。簡文帝廢世子無嗣時,使人祈請於陽。於是中夜有黃氣起自西南,遙墮室。爾時李皇后懷孝武。」(劉敬叔《異苑》四亦載此事。) 據上引簡文帝求嗣的事,可知孝武帝及會稽王司馬道子,皆長育於天師道環境中。簡文帝字道萬,其子又名道生、道子,俱足證其與天師道的關係。六朝人最重家諱,而「之」、「道」等字則在不避之列,所以然之故,雖不能詳知,要是與宗教信仰有關。孝武帝名曜,字昌明,其名字皆見於上引《真誥》紫薇夫人詩中。此詩為後來附會追作,或竟實有此詩,簡文即取其中之語以名其子,皆可不必深論。但可注意的是天師道對於竹的為物,極稱賞其功用。琅邪王氏世奉天師道,世傳王子猷好竹(見《世說新語·簡傲》、《太平御覽》三八九引《語林》及《晉書》八〇《王徽之傳》等),疑不僅為高人逸致,或亦與宗教信仰有關。 晉代天師道(五斗米道)傳播於世胄高門,本為隱伏的勢力,若漸染及於皇族,則政治上立即發生巨變。西晉趙王司馬倫的廢惠帝而自立,是其一例,前已證明。東晉孫恩之亂,其主因亦由於皇室中心人物早成天師道的信徒。《晉書·孫恩傳》在談到孫泰深得東晉統治者敬仰後,曾云: 「泰見天下兵起,以為晉祚將終,乃扇動百姓,私集徒眾,三吳士庶多從之。於時朝士皆懼泰為亂,以其與元顯交厚,咸莫敢言。會稽內史謝輶發其謀,道子誅之。恩逃于海。眾聞泰死,惑之,皆謂蟬蛻登仙,故就海中資給。恩聚合亡命得百餘人,志欲復仇。及元顯縱暴吳會,百姓不安,恩因其騷動,自海上攻上虞,殺縣令,因襲會稽,害內史王凝之,有眾數萬。於是會稽謝鍼、吳郡陸瓌、吳興丘尪、義興許允之、臨海周胄、永嘉張永及東陽、新安等凡八郡,一時俱起,殺長吏以應之,旬日之中,眾數十萬。」 這是孫泰叔侄起兵經過。據此可知孫泰欲起兵,是因為五斗米道不僅已取得江東庶民而且已取得江東士族的信仰。孫泰所集徒眾,是三吳的士與庶。孫泰雖然來不及發動,但他的侄兒孫恩畢竟發動了。起來響應孫恩的陸瓌,出於吳郡四姓之一的陸氏;謝鍼,出於會稽四姓之一的謝氏:丘尪出於吳興著姓丘氏;他們都是士族。在孫泰欲起兵之前,五斗米道已成為一種隱伏於朝野的大勢力。乘天下兵起,皇帝中心人物耽溺於五斗米道的秘術,孫泰叔侄認為足可發動徒眾,一試鋒芒。孫恩、盧循之亂,因此發生。換言之,五斗米道向士族特別是向皇室中心人物傳播成功之日,也就是五斗米道的教主及上層人物(多半是如同陸瓌、謝鍼等的士族人物)最理想的發動叛亂之時。 孫恩、盧循起兵的五斗米道特徵,表現得很突出,需要作些解釋。《晉書·孫恩傳》略云: 「於是恩據會稽,自號征東將軍,號其黨曰『長生人』。諸賊皆燒倉廩,焚邑屋,刊木堙井,虜掠財貨,相率聚於會稽。其婦女有嬰累不能去者,囊簏盛嬰兒投於水,而告之曰:『賀汝先登仙堂,我尋後就汝。』劉裕與劉敬宣並軍躡之於郁洲,恩遂遠迸海中。及桓玄用事,恩復寇臨海,太守辛景討破之。恩窮蹙,乃赴海自沉,妖黨及妓妾謂之『水仙』,投水從死者百數。」 同書八四《劉牢之傳》寫: 「恩浮海奄至京口,戰士十萬,樓船千餘。聞牢之已還京口,乃走郁洲。」 郁洲為孫恩棲泊之所。《抱朴子·內篇》四《金丹》云: 「海中大島嶼,若徐州之郁洲。」(郁洲,在今江蘇省灌雲縣東北,昔為島嶼,今己與大陸連接。) 又《水經注》三〇淮水篇云: 「東北海中有大洲謂之郁洲,《山海經》所謂郁山在海中者也。言是山自蒼梧徙此雲,山中猶有南方草木。今郁州治。故崔季珪之敘《述初賦》言:『郁州者故蒼梧之山也。心悅而怪之。聞其上有仙士石室也,乃往觀焉。見一道人獨處休休然,不談不對,顧非己及也。」 據此,可知郁州之地為神仙居處,而適與于吉、宮崇的神書(《太平清領書》)所出處至近。孫恩、盧循武力以水師為主,所率徒黨必多習於舟楫之海畔居民。其以投水為登「仙堂」,自沉為成「水仙」,來源於五斗米道屍解之說。屍解有刀、兵、水、火之解。(見《太平御覽》六六四《道部·屍解》引《登真隱訣》)孫恩以投水為成水仙,是水解之說。屍解於孫恩之所以表現為水解,與濱海地區琅邪五斗米道的發生、發展有關。孫氏本出琅邪,而琅邪為于吉、宮崇神書所出之地。水仙之說為海濱宗教之特徵。西晉末年趙王司馬倫之敗,孫秀等「或欲乘船東走入海」,(《晉書》五九《趙王倫傳》)即後來其族人孫恩敗則入海,返其舊巢之慣技。明乎此,則知孫恩、盧循之所以為海嶼「妖賊」,是因為有環境的薰習,家世的遺傳,非一朝一夕偶然遭際所致。 孫恩「號其黨曰『長生人』 」。按《太平經》有云:「種民,聖賢長生之類也。長生大主號太平真正太一妙氣、皇天上清金闕後聖九玄帝君」(《太平經抄》甲部)。天師道之為教,「咸蠲去邪累,澡雪心神,積行樹功,累德增善,乃至白日升天,長生世上」。(《魏書》一一四《釋老志》)天師道徒有以「長生」為名的。漢有陰長生,晉有范長生。天師道所追求的便是長生。所謂「長生人」,意即天師道或五斗米道的「種民」,是宗教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