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朗史講演錄 · 第九篇 東晉與江南士族之結合

南朝的歷史可分為三個階段,一為東晉,二為宋、齊、梁,三為陳。東晉為北來士族與江東士族協力所建,宋、齊、梁由北來中層階級的楚子與南北士族共同維持,陳則為北來下等階級(經土斷後亦列為南人)與南方土著掌握政權的朝代。 東晉之際,北來士族與東吳本地士族在種族、地域、文化、宗教、社會階級、名教觀念及實際利益上,雖有衝突,但可調和。東吳士族對中州士族有一種羨慕與欽佩的心情,此或由於孫吳與西晉均為世族專政,在階級上一致使然。從《抱朴子·吳失篇》可知孫吳士族亦極奢侈貪鄙(見本書第一篇)。然建業不及洛陽局面大,故孫吳士族對洛陽士族在欽羨之餘,處處都欲仿效洛陽士族。《抱朴子·外篇》三《譏惑篇》講到吳地士族在書法、語言乃至於哭上,都學「中國」。其言云: 「余謂廢已習之法,更勤苦以學中國之書,尚可不須也,況於乃有轉易其聲音,以效北語,既不能便,良似可恥可笑。所謂不得邯鄲之步,而有匍匐之嗤者。此猶其小者耳,乃有遭喪者而學中國哭者、令忽然無復念之情。……又聞貴人在大哀,或有疾病,服石散以數食,宿藥勢以飲酒,為性命疾患危篤,不堪風冷,幃帳茵褥,任其所安。於是凡瑣小人之有才力者,了不復居於喪位,常在別房,高床重褥,美食大飲,或與密客引滿投空,至於沉醉,曰:『此京洛之法也。』不亦惜哉!」 吳人這種欽羨、仿效,對於東晉立國於江左,極為重要。 晉既平吳,武帝曾以「吳人趑睢,屢作妖寇」,豈「吳人輕銳,難安易動」策華譚,華譚的對策是:「吳始初附,未改其化」,非為「吳人易動」。「所安之計,當先籌其人士,使雲翔閶闔,進其賢才,待以異禮」。(《晉書》二五《華譚傳》)劉頌上疏也主張用吳人。他說:「孫氏為國,文武眾職,數擬天朝,一旦堙替,同於編戶。」因此「用懷不靖」。他認為「今得長王以臨其國,隨才授任,文武並敘」,於事為宜。(《晉書》四六《劉頌傳》)吳郡陸機到洛陽,為著作郎,上疏薦賀循、郭訥。他說:賀循、郭訥「皆出自新邦,朝無知己。今揚州無郎,而荊州江南乃無一人為京城職者,誠非聖朝待四方之本心。至於才望資品,循可尚書郎,訥可太子洗馬、舍人。」(《晉書》六八《賀循傳》)吳人既對洛陽士族表示欽羨,而洛陽朝廷也有起用吳人之意,吳、晉士族乃能結合起來。只是當起用吳人的政策開始實行不久,西晉便爆發了八王之亂,從而停頓下來。這有待於東晉去做了。 廬江陳敏曾乘中州之亂,據有江東,但基業未定,便告敗亡,未能如孫氏的創業垂統。此事發生在東晉建國江東之前,原因值得考察。 《晉書》一〇《陳敏傳》略云: 「陳敏,廬江人也。少有干能,以郡廉吏補尚書倉部令史。惠帝幸長安,四方交爭,敏遂有割據江東之志。會吳王常侍甘卓自洛至,教卓假稱皇太弟命,拜敏為揚州刺史,並假江東首望顧榮等四十餘人為將軍、郡守,榮並偽從之。東海王軍諮祭酒華譚聞敏自相署置,而顧榮等並江東首望,悉受敏官爵,乃遺榮等書曰:「陳敏倉部令史,七第頑冗,六品下才,欲躡桓王(孫策)之高蹤,蹈大帝(孫權)之絕軌,遠度諸賢,猶當未許也。諸君垂頭不能建翟義之謀,而顧生俯眉,已受羈絆之辱,何顏見中州之士耶?』周玘、顧榮之徒常懼禍敗,又得譚書,皆有慚色。玘、榮又說甘卓,卓遂背敏。敏單騎東奔,至江乘,為義兵所斬。」 同書五二《華譚傳》云: 「顧榮先受(陳)敏官,而潛謀圖之。譚不悟榮旨,露檄遠近,極言其非,由此為榮所怨。」 按陳敏的失敗,原因在江東名宗大族不願和他合作。西晉末年孫吳舊壤內文化世族如吳部顧氏等,武力豪宗如義興周氏等,都是當日最強的地方勢力。陳敏不屬於文化世家,又非武力豪族,故華譚一檄提醒了顧榮、周玘等人的階級性。華譚說的陳敏是「倉部令史,七第頑冗,六品下才」,擊中了顧榮等人的要害,奏效神速。顧榮等終於拋棄陳敏,歸向晉朝。而東漢末年孫氏一門約相當於義興武力豪宗周氏的地位,孫堅、策、權父子兄弟聲望才智又遠過於陳敏,孫氏之所以為江東豪家大族所推戴,陳敏之所以為江東豪家大族所離棄,原因在這裡。對於江東豪宗來說,他們寧可擁護與自己階級出身、思想信仰(儒家名教)相同的司馬氏立國於孫吳舊境,而不願看到陳敏這種令史、頑冗、下才在孫吳舊境稱王。 當然,南北士族非無界限矛盾。如張華對陸機說過:「謂東南之室已盡,不意復見諸生。」(《世說新語·賞譽上》)意為東南除了你這幾個人,便無人了。盧志於眾人稱陸機的家諱,「陸遜、陸抗於君近遠?」陸機針鋒相對,「如君於盧毓、盧珽」。(《晉書》五四《陸機傳》)陸機兄弟往謁劉道真,劉道真「初無他言,唯問東吳有長柄壺盧,卿得種來不?」(《世說新語·簡傲》)此可見北人對南人的輕視。三國時期的北人關羽,謂吳人為「狢子」,(《三國志·蜀志》六《關羽傳》注引《典略》)也是看不起吳人。北人輕視南人有傳統。但是在南北士族之間,占主要地位的,是階級和信仰的一致。這決定了他們不是分,而是合。 還應看到,在匈奴劉淵起兵之後,南方也面臨胡馬憑陵的危險。南北實力對比,北強南弱,特別在東晉初年是如此。那時南方已經感到後趙石勒、石虎的嚴重威脅,《晉書》七《成帝紀》元: 「(咸和五年)石勒將劉征寇南沙,都尉許儒遇害,進入海虞。六年春正月癸巳,劉征復寇婁縣,遂掠上虞。」 同書一〇五《石勒載記下》云: 「晉將軍趙胤次克馬頭,石堪遣將韓雍救之,至則無及。遂寇南沙、海虞,俘獲五千餘人。」 同書一〇六《石季龍載記上》云: 「季龍自率眾南寇歷陽,臨江而旋,京師大震。」 後趙在石勒時,曾打到南沙、海虞、婁縣、武進。到石虎時,又打到歷陽,兵臨長江。單憑顧榮是否能以南人的力量不令胡馬過江,是有問題的。為江東及本身利害計,江東士族也非與北方士族協力同心,以阻胡騎不可。南北界限比起夷夏界限,又微不足道了。南北士族如果不能協調,司馬睿可能到不了南方,東晉南朝的局面也就不能成立。 明乎此,始可談東晉的建國。 在東晉的建立與穩定上,最有功績的人物是王導,他的功績就在籠絡吳人,協調南北各階級特別是南北士族在南方的利益,以堅定地支持東晉對付北方胡族統治者的進攻,進而克復神州。 《世說新語·言語》云: 「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周顗)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王導)揪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 「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二語,正是王導籠絡吳人,協調南北人士利益的目的之所在。 當琅邪王司馬睿(元帝)徙鎮建康之初,「吳人不附,居月余,士庶莫有至者」。這種情勢使王導十分焦慮。經過他的努力,才有了轉機。《晉書》六五《王導傳》云: 「會三月上巳,帝親觀禊,乘肩輿,具威儀,(王)敦、導及諸名勝皆騎從。吳人紀瞻、顧榮皆江南之望,竊覘之,見其如此,咸驚懼,乃相率拜於道左。導因進計曰:『古之王者,莫不賓禮故老,存問風俗,虛己傾向,以招俊乂。況天下喪亂,九州分裂,大業草創,急於得人者乎?顧榮、賀循,此土之望,未若引之,以結人心。二子既至,則無不來矣。』帝乃使導躬造循、榮,二人皆應命而至,由是吳會風靡,百姓歸心焉。自此之後,漸相崇奉,君臣之禮始定。」 按晉之皇室及中州避亂南來之士大夫,大抵為曹魏末年擁戴司馬氏集團的儒家大族的子孫,他們與顧榮等人雖屬於不同的邦土,然就社會階級來說,實為同一氣類。這是江東士族寧可擁戴仇讎敵國的子孫為君主,而羞與孫吳舊壤寒賤庶族陳敏合作的原因。然而,若非王導親自去請顧榮、賀循出來做官,要使「吳會風靡,百姓歸心」,尚不知須待何時。 顧榮等雖然歸附,但元帝仍然心懷惴惴。《世說新語·言語》有云: 「元帝始過江,謂顧驃騎曰:『寄人國土,心常懷慚。』榮對曰:『臣聞王者以天下為家,是以耿亳無定處,九鼎遷洛邑,願陛下勿以遷都為念。』 」 按東晉元帝為南來北人的領袖,吳郡顧榮為江東士族的代表。元帝所謂「國土」,即孫吳的國土;所謂「人」,即顧榮所代表的江東士族。從這二人的對話中,我們可以窺知當日南來的北人的心理及江東士族對此種情勢的態度。顧榮的答語,實際上是一種默契,即允許北人寄居江左,並與之合作。雙方協定既成,南人與北人戮力同心,共御外敏,赤縣神州免於全部陸沉,東晉南朝三百年的世局因此決定。 下面再引史料以說明王導的政策及其功業之所在。 《世說新語·方正》云: 「王丞相初在江左,欲結援吳人,請婚陸太尉。對曰:『培塿無松柏,薰蕕不同器,玩雖不才,義不為亂倫之始!』 」 同書《排調》雲: 「劉真長始見王丞相,時盛暑之月,丞相以腹熨彈棋局曰:『何乃渹』(劉注云:「吳人以冷為渹。」)劉既出,人問見王公云何?劉曰:『唯聞作吳語耳。』(劉注引《語林》曰:「真長雲丞相何奇,止能作吳語及細唾也。」)」 同書《政事》云: 「王丞相拜揚州,賓客數百人,並加沾接,人人有說色,唯有臨海一客姓任(劉注引《語林》曰:「任名顒,時官在都,豫三公坐。」)及數胡人為未洽,公因便還到過任邊云:『君出,臨海便無復人。』任大喜說。因過胡人前,彈指云:『蘭闍!蘭闍』群胡同笑,四坐並歡。」 王導求婚陸玩,強作吳語,目的也在籠絡吳人。所可注意的是東晉初年江東士族在社會婚姻上對北人態度的驕傲,與後來南齊以降迥不相同。吳語為當時統治階級中北人及江東人士共同羞用的方言,王導乃不惜屈尊為之,以故為北人名士所笑,從中可見王導的苦心。臨海任顒自是吳人,故王導亦曲意與他周旋。「蘭闍」,疑庾信小字蘭成與此有關。 上為王導籠絡吳人的例證。不過王導的籠絡政策並不是對所有的吳人都能立即生效。有一件事值得注意,此事即義興周氏的造反及元帝、王導對義興周氏的態度。下先引史料,後再論述。 《元和郡縣圖志》二五江南道常州義興縣條云: 「晉惠帝時,妖賊石冰寇亂揚土,縣人周玘創義討冰。割吳興之陽羨並長城縣之北鄉為義興郡,以表玘功。」 《晉書》五八《周處傳》附《周玘傳》云: 「玘宗族強盛,人情所歸,帝疑憚之。於時中州人士佐佑王業,而玘自以為不得調,內懷怨望,復為刁協輕之,恥恚愈甚。時鎮東將軍祭酒東萊王恢亦為周顗所侮,乃與玘陰謀誅諸執政,推玘及戴若思與諸南士共奉帝,以經緯世事。先是,流人帥夏鐵等寓於淮泗,恢陰書與鐵,令起兵,己當與玘以三吳應之。建興初,鐵已聚眾數百人,臨淮太守蔡豹斬鐵以聞。恢聞鐵死,懼罪,奔於玘,玘殺之,埋於豕牢。帝聞而秘之,召玘為鎮東司馬。未到,復改授建武將軍、南郡太守。玘既南行,至蕪湖,又下令曰:『玘奕世忠烈,義誠顯著,孤所欽喜。今以為軍諮祭酒,將軍如故,進爵為公,祿秩僚屬一同開國之例。』玘忿於回易,又知其謀泄,遂憂憤發背而卒。將卒,謂子勰曰:『殺我者諸傖,能復之,乃吾子也。』吳人謂中州人曰『傖』,故云耳。」 同書同卷《周勰傳》云: 「(勰)常緘父言。時中囯亡官失守之士避亂來者,多居顯位,駕馭吳人,吳人頗怨。勰因之欲起兵,潛結吳興郡功曹徐馥。馥家有部曲,勰使馥矯稱叔父札命以合眾,豪俠樂亂者翕然附之,以討王導、刁協為名。孫皓族人弼亦起兵廣德以應之。馥殺吳興太守袁琇,有眾數千,將奉札為主。時札以疾歸家,聞而大驚,乃告亂於義興太守孔侃。勰知札不同,不敢發兵。馥黨懼,攻馥,殺之。孫弼眾亦潰,宣城太守陶猷滅之。元帝以周氏奕世豪望,吳人所宗,故不窮治,撫之如舊。」 同書同卷《周札傳》略云: 「札一門五侯,並居列位,吳士貴盛,莫與為比,王敦深忌之。後(周)莚喪母,送者千數,敦益憚焉。及敦疾,錢鳳以周氏宗強,與沈充權勢相侔,欲自托於充,謀滅周氏,使充得專威揚土。乃說敦曰:『夫有國者患於強逼,自古釁難恆必由之。今江東之豪,莫強周、沈,公萬世之後,二族必不靜矣。周強而多俊才,宜先為之所,後嗣可安,國家可保耳。』敦納之。時有道士李脫者妖術惑眾,弟子李弘養徒潛山,雲應讖當王。敁敦使廬江太守李恆告劄及諸兄子與脫謀圖不軌。時莚為敦諮議參軍,即營中殺莚及脫、弘,又遣參軍賀鸞就沈充盡掩殺札兄弟子,既而進軍會稽襲札。札先不知,卒聞兵至,率麾下數百人出拒之,兵散見殺。及敦死,札、莚故吏並詣闕訟周氏之冤,宜加贈諡。事下八坐,尚書卞壼議以札石頭之役,開門延寇,遂使賊敦恣亂,札之責也,追贈意所未安。司徒王導議以宜與周顗、戴若思等同例。朝廷竟從導議,追贈札衛尉。」 按東晉初年孫吳舊統治階級略可分為二類,一為文化士族,如吳郡顧氏等是,一為武力強宗,如義興周氏等是。大概均系由武力強宗或地方豪霸逐步進入文化士族。朱、張、顧、陸進入文化士族的階段較早,今江蘇蘇州地區(吳郡)為其最高文化區。浙江紹興(會稽)孔、賀諸族文化程度亦高。吳興及從吳興分出的義興周、沈、錢等族則為地方武力強宗,最為豪霸。孫吳時期的周魴嘗欺魏大司馬揚州牧曹休,使曹休損兵萬計。(見《三國志·吳志》一五《周魴傳》)西晉的周處,以「除三害」聞名於後世。(見《晉書》五八《周處傳》)東晉之初,錢鳳又欲以沈氏力量滅掉周氏(《周札傳》。其豪霸可以想見。沈氏進入文化士族階段在沈約以後,錢氏進入文化士族階段在五代吳越錢鏐以後。文化士族容易籠絡,豪霸或武力強宗則難於馴服,而後者中推義興周氏為首,錢鳳所謂「江東之豪,莫強周、沈」,是實錄。象周氏這樣的具有武力與經濟實力的地方強宗,最容易與南來北人發生利害衝突。元帝、王導委曲求全,綏靖周氏,原因即在周氏的勢力特強。雖然周氏內懷怨望,發展到以討王導、刁協為名起兵,能籠絡還是要籠絡。這牽涉到與東吳地區所有豪霸強宗的關係。 江東豪族不止義興周氏,孫吳舊統治階級中不滿南來北人的,也不止義興周氏,何以義興周氏一門特別憤恨北人呢?頗疑其居住的地區曾為南來的北人所侵入,因而對北人(即周玘所謂「諸傖」)特別不滿。按本書第八篇提及東晉初年的晉陵郡丹徒縣「地廣人稀」,流入此郡的淮河以北的北方流民特多,他們屬於南來北人中的中層階級,為當時具有戰鬥力的武力集團,與周氏一樣亦帶有豪霸性質。義興郡就在附近,流人極有可能擠入義興郡界,與周氏利益發生磨擦。王導在利害關係上,總是設法避免與東吳士族衝突。籠絡義興周氏為王導籠絡吳人政策中最重要的一環。即使周勰起兵以誅他為名,他仍然主張籠絡。周勰失敗,之所以「不窮治,撫之如舊」,周札死後,之所以「加贈諡」,都與王導政策有關。元帝、王導在晉陵丹陽之京口裡建立僑郡縣,其目的不僅在安插流人,而且是有意識地使流人能避開吳人勢力強大的義興等郡,不致侵犯到吳人的利益,引起衝突與不安。王、謝等上層階級不在吳人勢力強大之處「求田問舍」,同此道理。這個政策是成功的。在胡馬窺江情勢下,東晉的建立有特殊的意義。而東晉是建立在南北各階級協調的基礎上的,之所以說這個政策成功,正是因為它促使南北各階級的利益趨於協調。 說一下當時或稍晚的人對王導政策的看法。 《世說新語·政事》云: 「丞相(王導)末年略不復省事,正封籙諾之,自嘆:『人言我憒憒,後人當思此憒憒。』 」(劉注引徐廣《曆紀》曰:「導阿衡三世,經綸夷險,政務寬恕,事從簡易,故垂遺愛之譽也。」) 同書同類又云: 「丞相嘗夏月至石頭看庾公,庾公正科事。丞相云:『暑,可小簡之。』庾公曰:『公之遺事,天下亦未以為允。』 」(劉注引《殷羨言行》曰:「王公薨後,庾冰代相,網密刑峻,羨時行遇收捕者於途,慨然嘆曰:『丙吉問牛喘,似不爾。』嘗從容謂冰曰:『卿輩自是綱目不失,皆是小道小善耳,至如王公,故能行無理事。』謝安石每嘆詠此唱。庾赤玉曾問羨:『王公治何似,詎是所長?』羨曰:『其餘令績不復稱論,然三捉三治,三休三敗。』 」) 同書《規箴》又云: 「王丞相為揚州遣八部從事之職,顧和時為下傳還,同時俱見,諸從事各奏二千石官長得失,至和獨無言。王問顧曰:『卿何所聞?』答曰:『明公作輔,寧使網漏吞舟,何緣采聽風聞,以為察察之政。』丞相咨嗟稱佳,諸從事自視缺然也。」(參《晉書》八三《顧和傳》) 按謝安嘆詠的王導的「行無理事」,也就是謝安自己的「鎮以和靖,御以長算」,「不存小察,弘以大綱」。(《晉書》七九《謝安傳》)這是根據強敵壓境,東晉新建,基礎未穩的情況,提出來的政治方針。《後漢書》四七《班超傳》記班超與任尚談治理西域的方針,云: 「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宜盪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 王導治理東晉的方針,其實也就是班超曾在西域採用過的方針。顧和所謂「網漏吞舟」,其實是「寬小過,總大綱」,或「不存小察,弘以大綱」。而「大綱」在當時就是求得內部的「和靖」,以共同對付北方胡族統治者。故不能把顧和說的「網漏吞舟」,解釋成為王導主張什麼事情都不要管,或任便豪族胡作非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