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朗史講演錄 · 第六篇 五胡種族問題
(一)五胡次序
《晉書》一一〇《苻堅載記下》云:
「(姚)萇求傳國璽于堅曰:『萇次膺符歷,可以為惠。』堅目叱之曰:『小羌乃敢幹逼天子,豈以傳國璽授汝羌也!圖緯符命,何所依據?五胡次序,無汝羌名。違天不祥,其能久乎?璽已送晉,不可得也。』 」
《資治通鑑》一〇六晉孝武帝太元十年八月條「五胡次序無汝羌名」句胡注云:
「胡,羯,鮮卑,氐,羌,五胡之次序也。無汝羌名,謂讖文耳。姚萇自謂次應歷數,堅故以讖文為言。」
《通鑑》胡注是對的。姚萇自謂次應歷數,這就出現了一個「五胡次序」的問題。就建國先後而言,是一胡(匈奴),二羯,三鮮卑,四氐,五羌。這五種胡人,在《晉書》一〇三《劉曜載記》中曾經提及。其言云:
「(劉曜)置單于台於渭城,拜大單于,置左右賢王已下,皆以胡、羯、鮮卑、氐、羌豪傑為之。」
所謂胡、羯、鮮卑、氐、羌就是「五胡」。但在劉曜的時候,還無「五胡」的名稱。「五胡」名稱最早出自苻堅之口,「次序」也是苻堅講的。
「十六國」又非全是五胡所建。如成國為賨人所建,北燕、西涼為漢人所建。五胡所建國家,也非都列入十六國之中,如鮮卑人建立的西燕。十六國之名來源於崔鴻的《十六國春秋》。他所記十六國有他自己的標準。《魏書》六七《崔光傳》附《崔鴻傳》略云:
」鴻乃撰為《十六國春秋》。表曰:『自晉永寧以後,雖所在稱兵,競自尊樹,而能建邦命氏,成為戰國者,十有六家。善惡興滅之形,用兵乖會之勢,亦足以垂之將來,昭明勸戒。但諸史殘缺,體例不全,編錄紛謬,繁略失所。宜審正不同,定為一書。』 」
可見崔鴻所記十六國,是取其「能建邦命氏,成為戰國者」,非必與五胡聯繫。
五胡種族問題,須討論的是羯、鮮卑與氐人三族,還有盧水胡。至於匈奴和羌族,種族來源甚明,可置勿論。
(二)羯族
關於羯族的來源,《魏書》九五《羯胡石勒傳》有一種說法。其言云:
「羯胡石勒,字世龍,小字匍勒。(《晉書·石勒載記》僅作「㔨」,無「勒」字)其先匈奴別部,(《晉書·石勒載記》作「其先匈奴別部羌渠之胄」。)分散居於上黨武鄉羯室,因號羯胡。祖邪弈於,父周曷朱,一字乞翼加,並為部落小帥。」
根據《魏書》的說法,羯胡是匈奴的別部,之所以被稱為「羯胡」,是因為「分散居於上黨武鄉羯室」。這是不正確的,是倒果為因。殊不知羯室之所以被稱為「羯室」,是因為此地有羯人居住。
關於石勒姓名之由來,《晉書》一〇四《石勒載記》有一種說法。其言云:
「鄔人郭敬、陽曲寧驅並加資贍,勒亦感其恩,為之力耕。會建威將軍閻粹說并州刺史東瀛公騰執諸胡,于山東賣充軍實。騰使將軍郭陽、張隆虜群胡將詣冀州,勒亦在其中,賣與茌平人師懽為奴,每耕作於野。懽家鄰於馬牧,與牧率汲桑往來,桑始命勒以石為姓,勒為名焉。」
汲桑是否真為石勒定姓命名?如果石勒之名真是汲桑所命,那麼,又何以以石為其姓?這個問題在《石勒載記》中沒有記述。
按羯人的形狀特殊,《晉書》一〇六《石季龍載記上》略云:
「太子詹事孫珍問侍中崔約曰:『吾患目疾,何方療之?』約素狎珍,戲之曰:『溺中則愈。』珍曰:『目何可溺?』約:『卿目睕睕,正耐溺中。』珍恨之,以白(石)宣。宣諸子中最胡狀,目深,聞之大怒,誅約父子。」
崔約一句戲言,為自己連同兒子招來殺身之禍。從崔約所云可以得知羯人目深。這是羯人種族特徵之一。
又同書一〇七《石季龍載記下》略云:
「(冉閔)班令內外,趙人斬一胡首送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職悉拜牙門。一日之中,斬首數萬。閔躬率趙人誅諸胡羯,無貴賤、男女,少長皆斬之,死者二十餘萬,屍諸城外,悉為野犬犲狼所食。屯據四方者,所在承閔書誅之。於時高鼻多須至有濫死者半。」
這是羯族人遭到了一次極大的災難。從「高鼻多須至有濫死者半」的話,可知羯人除「深目」外,尚有「高鼻」、「多須」兩個種族特徵。
這是中亞人的種族特徵。
考《新唐書》二二一下《西域傳》康國條略云:
「君姓溫,本月氏人,始居祁連北昭武城,為突厥(當作匈奴,參《唐會要》九九康國條。)所破,稍南依蔥嶺,即有其地。枝庶分王,曰安,曰曹,曰石,曰米,曰何,曰火尋,曰戊地,曰史。世謂九姓,皆氏昭武。(安國)募勇健者為柘羯,柘羯者,猶中囯言戰士也。石或曰柘支,曰柘折,曰赭時。漢大宛北鄙也。」
又《大唐西域記》一《颯秣建國(即康國)》條云:
「兵馬強盛,多是赭羯。赫羯之人,其性勇烈,視死如歸,戰無前敵。」
據此可知柘羯即赭羯,為戰士之意。安國有赭羯,康國亦有赭羯,昭武九姓戰士都可謂之赭羯。九姓為月氏人,赭羯亦為月氏人。而月氏「其人皆深目高鼻多須髯」(《隋書》八三《康國傳》),與入居中國的羯人特徵相同。羯人實即赭羯之人,亦即月氏人。
又赭時為石國之意,石國為康國枝庶之一,康國即康居,音轉為羌渠。《晉書·北狄傳》入塞匈奴十九種中有「羌渠」種,即康居種。康國枝庶也就是「羌渠之冑」。石國王室以石為姓,(《隋書》八三《石國傳》:「其王姓石。」)出於羌渠之胄的羯人石勒,無疑本出於石國。《魏書》所謂「羯室」實即「赭時(石)」的異譯。石勒之所以姓石,原因在這裡。
至於石勒之所以名「勒」,是因為原來的小字為「匐勒」,「勒」為「匐勒」之省。
(三)氐族
氐族自成為一個種族,既不與漢人同,亦不與羌人同。但深受羌、漢影響,特別是漢人的影響。《三國志·魏志》三〇《外夷傳》裴注引《魏略·西戎傳》云:
「其(氐)俗語不與中國同,及羌雜胡同。各自有姓,姓如中國之姓矣。其農服尚青絳。俗能織布,善田種,畜養豕牛馬驢騾。其婦人嫁時著袵露,其緣飾之制有似羌,袵露有似中國袍。皆編髮。多知中國語,由與中國錯居故也。其自還種落間,則自氐語。其嫁娶有似於羌。」
又《三國志·魏志》九《夏侯淵傳》略云:
「還擊武都氐羌下辯,收氐谷十餘萬斛。」
由此可知氐人雖姓如中國之姓,多知中國語,某些習俗且與羌人相似,但氐人有自己的語言(「氐語」),有自己的習俗(如「編髮」),有自己的農業、畜牧業與紡織業。夏侯淵在下辯收氐谷達十餘萬斛,是氐人農業發達的一個證明。
氐人究竟是何種族呢?《晉書》一一四《苻堅載記下》云:
「初堅強盛之時,國有童謠云:『河水清復清,苻詔死新城。』堅聞而惡之,每征伐,戒軍候云:『地有名新者避之。』 」
苻堅為什麼惡聞「苻詔死新城」的童謠,並要避開名「新」的地方呢?《新唐書》二二二上《南蠻傳·南詔傳》(參《舊唐書》一九七《南詔蠻傳》)云:
「夷語王為詔。其先渠帥有六,自號六詔。曰蒙嶲詔,越析詔,浪穹詔,邆睒詔、施浪詔,蒙舍詔。」
然則,「詔」為南詔語,為「王」的意思。苻詔即苻王,指的是符堅。苻堅聽到「苻詔死新城」,感到害怕,可以證明氐人與南詔的語言同出一源。
白馬氐(武都氐)在《後漢書》列傳七六《南蠻西南夷傳》中,被列為西南夷之一,而南詔「自言哀牢之後」(《舊唐書·南詔蠻傳》),也是西南夷。氐族「能織布,善田種」,「編髮」,而《後漢書》中,「能耕田」,「辮髮」,是西南夷的共同特徵。哀牢夷還是織布的好手。哀牢有「白疊花布」、「蘭干細布」等。從語言、生產、習俗來看,氐族與西南夷族南詔之先六詔,實同出一源。
(四)鮮卑(釋黃須鮮卑奴與白虜)
鮮卑在東漢檀石槐之時,有東、中、西三部。《三國志·魏志》三〇《鮮卑傳評》下,裴注引《魏書》略云:
「檀石槐既立,乃為庭於高柳北三百餘里彈汗山啜仇水上,東西部大人皆歸焉,兵馬甚盛。南鈔漢邊,北拒丁令,東卻夫余,西擊烏孫,盡據匈奴故地。東西萬二千餘里,南北七千餘里。分其地為中、東、西三部。從右北平以東至遼,東接夫余、濊貊為東部,二十餘邑,其大人曰彌加、闕機、素利、槐頭。從右北平以西至上谷為中部,十餘邑,其大人曰柯最、闕居、慕容等,為大帥。從上谷以西至燉煌,西接烏孫為西部,二十餘邑,其大人曰置鞬、落羅、日律、推演、宴荔游等,皆為大帥,而制屬檀石槐。」
在這三部的大人中,慕容,據《魏書》一一三《官氏志》云:
「東方宇文、慕容氏,即宣帝時東部。」
此宣帝指北魏追諡的宣皇帝推演,當時為東部。檀石槐時成為中部,那是因為徙居關係。推演,據《魏書》一《序記》云:
「宣皇帝諱推寅立。南遷大澤,方千餘里,厥土昏冥沮洳。謀更南徙,未行而崩。」
下歷景皇帝利、元皇帝俟、和皇帝肆、定皇帝機、僖皇帝蓋、威皇帝儈六代。到
「獻皇帝諱鄰立。時有神人言於國:『此土荒遐,未足以建都邑,宜復徙居。』帝時年衰老,乃以位授子。聖武皇帝諱詰汾。獻帝命南移,山谷高深,九難八阻,於是欲止。有神獸,其形似馬,其聲類牛,先行導引,歷年乃出。始居匈奴之故地。其遷徙策略,多出宣、獻二帝,故人並號曰『推寅』,蓋俗雲『鑽研』之義。」
以時間推之,檀石槐時期的西部大人推演當即被追諡為獻皇帝的拓跋鄰,而非宣皇帝拓跋推寅。《通鑑》七七魏元帝景元二年胡注以為為宣帝推寅,有誤。演從寅聲,寅、演為異譯。
與慕容有關的有阿柴虜吐谷渾,據《宋書》九六《鮮卑吐谷渾傳》略云:
「阿柴虜吐谷渾,遼東鮮卑也。父弈洛韓,有二子,長曰吐谷渾,少曰若洛廆。若洛廆別為慕容氏。渾擁馬西行,廆遣舊父老及長史乙那樓追渾,令還。渾曰:『諸君試擁馬令東,馬若還東,我當相隨去。』樓喜,拜曰:『處可寒。』虜言『處可寒』,宋言『汝官家』也。於是遂西附陰山。遭晉亂,遂得上隴。」
可知吐谷渾本遼東鮮卑,與慕容廆為兄弟。後與慕容廆分離西遷。遇晉亂,遂得上隴之地。
與西部鮮卑拓跋氏有關的有河西鮮卑禿髮氏,據《晉書》一二六《禿髮烏孤載記》云:
「禿髮烏孤,河西鮮卑人也。其先與後魏同出,八世祖匹孤率其部自塞北遷於河西。」
《魏書》四一《源賀傳》略云:
「源賀,自署河西王禿髮傉檀之子也。傉檀為乞伏熾盤所滅,賀自樂都來奔,世祖謂賀曰:『卿與朕同源,因事分姓,今可為源氏。』 」
又《新唐書》七五上《宰相世系表》源氏條云:
「源氏出自後魏聖武帝詰汾長子匹孤九世孫禿髮傉檀。」
詰汾即號為「推寅」的獻帝鄰之子。可知河西鮮卑禿髮氏本拓跋氏。禿髮為拓跋的異譯。
西部鮮卑中又有隴西鮮卑乞伏氏。乞伏氏來歷傳說與拓跋氏有類似之處。《晉書》一二五《乞伏國仁載記》略云:
「乞伏國仁,隴西鮮卑人也。在昔有如弗斯、出連、叱盧三部,自漠北南出大陰山,遇一巨蟲於路,狀若神龜,大如陵阜。乃殺馬而祭之曰:『若善神也,便開路;惡神也,遂塞不通。』俄而不見,乃有一小兒在焉。時又有乞伏部有老父無子者,請養為子,眾咸許之。」
這與拓跋氏獻帝鄰命其子聖武帝詰汾南移,路遇神獸的傳說非常相似。要可知拓跋、乞伏都有南遷的歷史,同屬於西部鮮卑。
鮮卑的種族是很複雜的,尤其是西部鮮卑。《魏志》三〇《鮮卑傳》裴注引《魏書》云:
「匈奴及北單于遁逃後,余種十餘萬落,詣遼東雜處,皆自號鮮卑兵。」
同書同卷末裴注引《魏略·西戎傳》又云:
「貲虜,本匈奴也。匈奴名奴婢為貲。始(漢光武帝)建武時,匈奴衰,分去,其奴婢亡匿在金城、武威、酒泉北,黑水、西河東西,畜牧逐水草,鈔盜涼州,部落稍多,有數萬,不與東部鮮卑同也。其種非一,有大胡,有丁令,或頗有羌雜處,由本亡奴婢故也。」
由此可知遼東鮮卑有匈奴余種十餘萬落之多,西部鮮卑雜有大胡、丁令、西羌等,本匈奴統治下的鮮卑及其雜類。鮮卑一詞包含胡人的種類正不知有多少。
在胡人種族問題上,存在著兩個需要注意的現象。一是血統關係的變化。胡人部落組織以血統為要素,然因時代的推移,經濟、社會階層的轉變,血統決非單純。在一切胡人部落中有本部,本部中又有同姓。部落地位的高低,主要依據強弱、親疏與兼併的先後來區別。在各部中居於主要地位的部落,為主要部落。與主要部落關係愈疏遠的部落,地位也就愈低。不過,地位低的部落因為親幸或技巧關係,也可以提高地位,甚至被看作主部人,不是一直保持它的低層部落性不動。這不論血統有無不同。如北魏宗室十姓中的胡氏(紇骨氏改)、叔孫氏(乙旃氏改),即出高車(丁令)族。
二是地區關係的成立。一個種族在某地居住過,後來就把某地居民一律說是某族人。魏晉之時,今內蒙、河北、遼寧一帶因為有烏桓人居住過,便稱呼這一帶居民為烏桓人。匈奴以後,東至遼河流域,西接烏孫,因為有鮮卑人居住過,便稱呼這一廣闊地帶的居民為鮮卑人。這與俄人因為契丹人曾居河北,而稱呼河北居民為契丹人,是一樣的,固不問其地有無別的民族。
由此可以解釋「黃須鮮卑奴」和「白虜」的問題。
《晉書》六《明帝紀》云:
「(王)敦正晝寢,夢日環其城,驚起曰:『此必黃須鮮卑奴來也。』帝母荀氏,燕代人。帝狀類外氏,須黃,敦故謂帝雲。」(此出劉敬叔《異苑》)
《晉書》一一四《苻堅載記下》又云:
「謠曰:『長鞘馬鞭擊左股,太歲南行當復虜。』秦人呼鮮卑為白虜。」
據此,則須黃、膚白為鮮卑人特徵。按前引《魏略·西戎傳》謂西部鮮卑(貲虜)「其種非一,有大胡,有丁令,或頗有羌雜處」。關於丁令,《新唐書》二一七下《回鶻傳下》附《黠戛斯傳》略云:
「黠戛斯,古堅昆國也,地當依吾之西,焉耆北,白山之旁。其種雜丁零,乃匈奴西部也。匈奴封漢降將李陵為右賢王,衛律為丁零王。後郅支單于破堅昆。於時東距單于庭七千里,南距車師五千里。郅支留都之,故後世得其地者,訛為『結骨』,稍號『紇骨』,亦曰『紇扢斯』雲。人皆長大,赤須、皙面、綠瞳,以黑髮為不祥,黑瞳者必曰陵苗裔也。」
在這段話中,有幾個問題可以注意。一,所謂「匈奴西部」即西部鮮卑所在地,「種雜丁零」與西部鮮卑「其種非一」,與丁令相同。二,《宋書》九五《索虜傳》稱「索頭虜姓托跋(拓跋)氏,其先漢將李陵之後也。陵降匈奴,有數百千種,各立名號,索頭亦其一也。」又《南齊書》五七《魏虜傳》稱「魏虜,匈奴種也,姓托跋氏。初,匈奴女名托跋,妻李陵,胡俗以母名為姓,故虜為李陵之後。」這與《新唐書·黠戛斯傳》說的「匈奴封漢降將李陵為右賢王」相符。右者匈奴西部也。要知西部鮮卑種族之雜,拓跋其一而已。三,黠戛斯即「結骨」或「紇骨」。而紇骨氏,據《魏書》一一三《官氏志》:
「獻帝(即聖武帝詰汾之父鄰)以兄為紇骨氏,後改為胡氏。……七族之興,自此始也。……凡與帝室(拓跋氏)為十姓,百世不通婚。太和以前,國之喪葬祠禮,非十族不得與也。」
可知紇骨氏為北魏最高統治層七族、十姓之一。《隋書》八四《鐵勒傳》記鐵勒有紇骨部。《魏書》一〇三《高車傳》記高車「初號為狄歷,北方以為敕勒,諸夏以為高車、丁零。」則紇骨氏本為高車(丁零、鐵勒)族。而黠戛斯為紇骨,黠戛斯也就是高車族。四,黠戛斯人「赤須,皙面,綠瞳」。這個特徵也即是紇骨的種族特徵。紇骨既是北魏七族、十姓之一,又是獻帝鄰之兄,與拓跋本部人無異。則紇骨(黠戛斯)人的種族特徵赤須、晳面、綠瞳,被視為西部鮮卑人的特徵,便是很自然的了。「赤須」是「黃須鮮卑奴」的由來,「晳面(膚白)」是「秦人呼鮮卑為白虜」的由來。之所以稱為「奴」與「虜」,是因為西部鮮卑本匈奴奴婢貨——貲虜。
晉明帝之母為燕代人,燕代正當拓跋部人之地。明帝須黃,狀類外氏。其母極有可能是鮮卑人。
又《三國志·魏志》一九《任城威王彰傳》略云:
「太祖喜,持彰須曰:黃須兒竟大奇也。」(裴注引《魏略》曰:「劉備使劉封挑戰,太祖罵曰:『待呼我黃須來。』彰須黃,故以呼之。」)
《三國志·魏志》二〇《武、文世王公傳》云:
「武皇帝二十五男,卞皇后生文皇帝、任城威王彰、陳思王植、蕭懷王熊。」
《三國志·魏志》五《武宣卞皇后傳》略云:
「武宣卞皇后,琅邪開陽人,文帝母也。本倡家,年二十,太祖於譙納後為妾。」
按晉明帝之父元帝司馬睿,本琅邪王。明帝之母荀氏來自燕代,因而生下「黃須鮮卑奴」明帝司馬紹。而《卞皇后傳》稱卞氏為「琅邪開陽人」,「本倡家」。則卞氏亦有可能是自燕代流落到琅邪的鮮卑人。後來又流落到譙縣,為曹操所納,曹彰須黃,當是鮮卑血統遺傳在曹彰身上的顯現。卞氏、荀氏都曾在琅邪居住,這不是偶然的,看來琅邪的鮮卑人不少。
「白虜」本為秦人對鮮卑的貶稱,此鮮卑應指西部鮮卑,因為西部鮮卑種雜丁令。然而,苻堅又稱慕容沖為「白虜」《晉書·苻堅載記下》,則「白虜」一詞成了對鮮卑人的泛指,固不論其為西部或東部。鮮卑所據地區廣大,種類本極複雜,不是所有的被稱為鮮卑的人都有面白須黃的特徵。然而,因為有面白須黃的種類被稱為鮮卑人,「白虜」也就成了對所有號稱鮮卑的人的罵名了。東、西部鮮卑種族的區別也不是絕對的,匈奴遺種十餘萬落「詣遼東雜處,皆自號鮮卑兵」,造成了東部鮮卑的複雜性;而本是遼東鮮卑,與慕容廆為兄弟的吐谷渾,西遷隴右,又變成西部鮮卑。總之,血統、地區都在變化,而所謂某族人,往往不是依據血統,而是依據地區。一個地區居住著很多種族的人,其中有一個是主要的,這個地區所有的種族,便以此主要種族的名稱為自己的名稱了。鮮卑即是如此。
(五)盧水胡
《晉書》一二九《沮渠蒙遜載記》云:
「沮渠蒙遜,臨松盧水胡人也。其先世為匈奴左沮渠,遂以官為氏焉。」
又《魏書》四下《世祖紀下》云:
「太平真君六年九月,盧水胡蓋吳聚眾反於杏城。」
《南齊書》五七《魏虜傳》云:
「初,佛狸討羯胡於長安,(按此羯胡指蓋吳言,詳見《魏書》一一四《釋老志》。)殺道人且盡。」
又《魏書》二《太祖紀》天興元年四月云:
「鄜城屠各董羌、杏城盧水胡郝奴各率其種內附。」
按《宋書》九八《氐胡傳》稱大且渠蒙遜「世居盧水為酋豪」。且渠即沮渠。沮渠蒙遜既是張掖臨松人,又世代居住於盧水,則盧水當流經張掖之境。沮渠蒙遜之被稱為盧水胡人,是因為他在盧水流域住過。住在這一帶的胡人都被稱為盧水胡人,固不止沮渠蒙遜一人,也不止沮渠蒙遜所屬的一個種族。這又可見地區關係的重要。
《讀史方輿紀要》六三有沮渠川,謂在張掖「鎮東南」,又謂「沮渠蒙遜世居張掖臨松盧水,即此川矣。後人因謂之沮渠川。」《水經注》一湟水注引《十三州志》謂「西平、張掖之間」,為「大月氏之別,小月氏之國」。西平郡在張掖東南,而沮渠川(盧水)亦在張掖東南,即在西平、張掖之間。據此,沮渠蒙遜當出自小月氏。蓋吳是羯人,郝奴之郝是烏桓姓。此二人之被稱為盧水胡,當與進入盧水地區有關。盧水胡並非就在盧水不動,他們是有遷徙的。《魏書》三〇《尉撥傳》說尉撥「出為杏城鎮將,在任九年,大收民和,山民一千餘家、上郡徒各、盧水胡八百餘落,盡附為民」。可知徙居杏城一帶的盧水胡很多。郝奴、蓋吳雖非小月氏之種,但既在杏城盧水胡人居地,便都被稱為盧水胡人了。其本來種族反而不顯。
以地區分,進一步就是以接受某一地區內某一主要民族的文化分,這點到下篇及講北齊時再詳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