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十二講 · 【第三講】 乞活考

——西晉東晉間流民史之一頁 西晉 青瓷神獸尊 西晉 屯墾圖(磚畫) (上)乞活始末 西晉永嘉之亂二京傾覆,幽冀淪陷。中原士庶避難者約有兩途,或入遼東,或徙江左。渡遼者慕容氏招懷撫御之,史稱其立郡以統流人,推舉賢才,委以庶政,路有頌聲[42]。過江暨遷於淮漢流域者為數尤夥[43]。僑立郡縣,安土定居,生息休養,遂創東晉南朝二百七十年偏安之局。此皆流民之脫離鄉里,卜居一方,而形成當地政治社會或文化勢力者也。其不克遷徙者,則鳩合宗黨,保聚險固,自治自衛,以圖苟免於胡人或寇賊之難,如郗鑒蘇峻庾袞皆是其例。中外時賢論述已詳,無待細說[44]。抑又有一種流人,其背棄鄉貫,轉徙他方,與前者相似;而憑堅乘險,保守塢聚,又與後者仿佛。然既未能構成當地文化上或社會上之勢力;復非暫求安全,以自治自衛為主。故與上述兩種集團皆似同而實異,此則茲篇之所欲討論者也。 《晉書》六三《李矩傳》: 平陽人也。……屬劉元海攻平陽,百姓奔走。矩素為鄉人所愛,乃推為塢主。東屯滎陽,後移新鄭。……及〔荀〕藩承制建行台,假矩滎陽太守。 同卷《郭默傳》: 河內懷人。少微賤,以壯勇事太守裴整為督將。永嘉之亂默率遺眾自為塢主,以漁舟抄東歸行旅,積年遂致巨富。流人依附者漸眾。撫循將士,甚得其歡心。 同卷《魏浚傳》: 東郡東阿人也。寓居關中。……永嘉末與流人數百家東保河陰之硤石。時京邑荒儉,浚劫掠得谷麥獻之懷帝。……及洛陽陷,屯於洛北石樑塢。撫養遺眾,漸修軍器。其附賊者皆先解喻,說大晉運數靈長,行已建立。歸之者甚眾。 附《浚族子該傳》: 及劉曜攻洛陽……時杜預子尹為弘農太守,屯宜陽界一泉塢。……〔該將馬瞻〕夜襲尹殺之,迎該據塢。塢人震懼,並服從之。乃與李矩郭默相結以距賊。荀藩即以該為武威將軍,統城西雍涼人。 《晉書》八一《劉遐傳》: 直天下大亂,遐為塢主。……遂壁於河濟之間,賊不敢逼。 《晉書》六〇《閻鼎傳》: 天水人也。……行豫州刺史事,屯許昌。……乃於密縣間鳩聚西州流人數千。……司徒左長史劉疇在密為塢主。……以鼎有才用,且手握強兵,勸〔荀〕藩假鼎冠軍將軍豫州刺史。 《晉書》六二《祖逖傳》: 流人塢主張平樊雅等在譙,〔劉〕演署平為豫州刺史,雅為譙郡太守。又有董瞻於武謝浮等十餘部,眾各數百,皆統屬平。 《晉書》八一《桓宣傳》: 時塢主張平自稱豫州刺史,樊雅自號譙郡太守。各據一城,眾數千人。……平雅遣軍主簿隨宣詣丞相府受節度。〔元〕帝皆加四品將軍,即其所部,使扞御北方。 由上引資料,可見此種塢主及所統流人之社會地位蓋不高,而作戰能力則甚強。至諸塢主事跡,具見史文,無煩詳引。概括言之,是種流民夾處胡人與晉朝漢人兩勢力之間,形成緩衝地帶。其政治傾向雖以司馬氏為歸趨,然亦往往依違取利,妥協胡羯。祖士稚之「河上堡固先有任子在胡者皆聽兩屬」[45],亦是對此種夙已存在之現象加以公然承認耳。流民之最後目標實在保存本身軍事勢力,以利寇抄,初非盡忠於晉室,亦不為舊居人所喜[46]。然東晉初年亦端賴此輩流民蔽障江淮,阻遏胡羯,使司馬氏統治者得從容喘息,奠偏安之基。故論兩晉間史事,流民之活動固未可忽視也。 流民之中團結最堅,活動地域最廣,歷時最久者,厥為晉史零星記載而語焉不詳之乞活。今試掇拾僅有之史料,鉤稽推繹,以闡明其事跡與夫重要性焉。《晉書》五九《東海王越傳》: 〔永嘉二年(308)〕移屯濮陽,又遷於滎陽。召田甄等六率,甄不受命。越遣監軍劉望討甄。初,東贏公騰之鎮鄴也,攜并州將田甄、甄弟蘭、任祉、祁濟、李渾(當作惲)、薄盛等,部眾萬餘人至鄴。遣就谷冀州,號為乞活。及騰敗,甄等邀破汲桑於赤橋。越以甄為汲郡,蘭為鉅鹿太守。甄求魏郡,越不許。甄怒,故召不至。望既渡河,甄退。李渾(惲)、薄盛斬田蘭,率其眾降。甄、祉、濟棄軍奔上黨。 同書三七《新蔡武哀王騰傳》不載此事。六二《劉琨傳》亦稱「東贏公騰自晉陽鎮鄴。並土饑荒,百姓隨騰南下,余戶不滿二萬」。一〇一《劉元海載記》言騰「率并州二萬餘戶下山東」。騰之自并州鎮鄴在惠帝光熙元年(306),此乞活自併入冀之始,而其最早之活動即為軍事者也。永嘉元年(307)五月馬牧帥汲桑聚眾叛,進軍攻鄴,石勒為前鋒都督,遂害新蔡王騰[47]。桑勒又攻樂陵,殺前幽州刺史石尠[48]。乞活田禋帥眾五萬救尠,勒逆戰敗禋[49]。《石勒載記》稱:「冀州刺史丁紹要之(汲桑)於赤橋,又大敗之。桑奔馬牧,勒奔樂平。王師斬桑於平原。」上引《東海王越傳》乃稱乞活田甄等破汲桑於赤橋。《惠帝本紀》又稱永嘉元年十二月「并州人田蘭薄盛等斬汲桑於樂陵」。合而觀之,蓋乞活感司馬騰恩義,必誅汲桑而後快。載記「王師」之言翻不若本紀之稱「并州人」為翔實可信。溫公《通鑑》八六永嘉元年十二月戊寅條徑書「乞活田甄田蘭薄盛等起兵,為新蔡王騰報仇,斬汲桑於樂陵」,良有以也。 是後乞活蓋為東海王越所羈縻,稽之上引越傳可見。永嘉二年十一月石勒寇魏郡汲郡頓丘。載記稱其「攻乞活赦〔?〕亭田禋於中丘,皆殺之」。《晉書》六一《苟晞傳》載晞檄文有「即日得滎陽太守丁嶷白事,李惲陳午等救懷諸軍與羯大戰,皆見破散」。永嘉三年(309)劉聰王彌寇洛陽,《劉元海載記》言「越遣薄盛等追擊彌」。而本紀則稱十一月「乞活帥李惲薄盛等帥眾救京師,聰退走。惲等又破王彌於新汲」。乞活對東海王越之統屬關係雖不密切,然其本身為當時漢人組成之一較強軍事勢力,則可斷言也。乞活一面為東海王越所倚賴,其一部分復為越之政敵苟晞所驅使。永嘉五年(311)二月晞討越,本傳載其表文云:「部分諸軍,遣王贊率陳午等將兵詣項,龔行天罰。」陳午固亦乞活帥也。三月司馬越薨於項。李惲等奉其世子毗出洛陽,所經暴掠,又為石勒所敗。惲殺妻子奔廣宗[50]。是年六月京師不守,當時大河南岸仍有乞活結集,未俱隨李惲入冀州。《晉書》六七《郗鑒傳》稱洛都陷後「寇難鋒起,鑒遂陷於陳午賊中」。又云:「午以鑒有名於世,將逼為主,鑒逃而獲免。午尋潰散,鑒得歸鄉里。」陳午曾隸王贊,而王贊者永嘉四年十月任陳留內史。五年八月為石勒擒於陽夏[51]。郗鑒自洛陽歸高平,沿河而東,陳留恰是必經之路。再照以下引《石勒載記》相攻於蓬關之文,知陳午所部乞活永嘉五年六月洛陽陷後仍壁於陳留一帶也。郗鑒還鄉里後,率鄉曲千餘家保聚嶧山,隨宜抗賊,豈亦有鑒於乞活塢壁之策而仿效之耶?《晉書》三五《裴妼傳》稱其二子嵩該「並為乞活賊陳午所害」。蓋亦與郗鑒之陷乞活中為同時事也。 永嘉五年七月幽州刺史王浚稱受中詔承制封拜,以田徽為兗州,李惲為青州。建興元年(313)四月石勒攻惲於上白[52]。惲敗死,浚以薄盛代之。五月石勒使孔萇擊定陵,殺田徽。薄盛降于勒[53]。此等乞活當是東海王越死後北走廣宗者,王浚乃因而利用之。其拜青州兗州雲者,只是假之虛號,以圖藉乞活兵力獲取諸地耳。當時荀藩用李述為兗州刺史,劉琨用兄子演,琅玡王用郗鑒。三人各屯一郡,兗州吏民莫知所適。乞活田徽又烏從而得實土哉?《石勒載記》云: 攻乞活李惲於上白,斬之。將坑其降卒。見郭敬而識之曰:「汝郭季子乎?」敬叩頭曰:「是也!」勒下馬執其手泣曰:「今日相遇豈非天耶?」賜衣服車馬,署敬上將軍。悉免降者以配之。 郭敬并州鄔人,勒少時嘗受恩於敬。蓋乞活部眾自公元306年從并州就食冀州後,雖流離轉徙,始終保持其純粹性,為并州人之集團,郭敬即足為代表之一例。史家之稱「乞活」而絕不用流民之類泛指稱謂者,亦以其部眾團結組織之堅整與一般流民之近於烏合者異也。 洛都陷後,河南之乞活蓋皆統於陳午。《石勒載記》記永嘉五年七月事雲[54]: 勒時與陳午相攻於蓬關[55]。王彌亦與劉瑞相持甚急。彌請救于勒,勒未之許。張賓進曰:「……陳午小豎,何能為寇?……」勒引師攻陳午於肥澤。午司馬上黨李頭說勒曰:「……有與公爭天下者,公不早圖之,而返攻我曹流人。我曹鄉黨,終當奉戴,何遽見逼乎?」勒心然之,詰朝引退。 李頭對勒自稱我曹鄉黨,亦足以證乞活之多屬並人。載記稱建興元年[56],「勒將陳午以浚儀叛于勒」。又記建興四年(316)「使石季龍奔襲乞活王平於梁城,敗績而歸」。是乞活之於石氏乃虛與委蛇,叛服無常也。陳午事跡茲後不復見於唐修《晉書》暨清儒所輯諸家《晉史》,然羅振玉氏《鳴沙石室佚書》所收伯希和二五八六號寫本《晉史》[57]記晉元帝太興二年(319)事,適有關於乞活之極可貴之資料。其文云: 四月……戊寅振武將軍陳留內史陳午卒。午臨卒戒其眾勿事胡。午者乞活帥也。永嘉大亂,中夏殘荒。保壁大帥數不盈卌。多者不過四五千家,少者千家五百家。午時據浚儀,眾可五千餘人,率勁悍善戰。午既死,子赤特[58]尚幼。大帥馮龍李頭等共推午從父川輔相赤特。川遂自號寧朔將軍陳留內史。川本大陵縣吏,以法繩下,眾心不附。討樊雅之役,祖逖徵兵諸村保。川使李頭將兵助之,逖遇之厚。雅既滅,以其名馬遺之。頭深德逖,稱美之甚。川怒煞頭,乃襲其支黨,餘人奔於逖。川使魏碩帥眾掠豫州諸郡。逖遣衛策邀擊滅之。川大懼,以浚儀叛。……五月……平西將軍伐陳川。聞石虎等濟河將救之。逖人左伏肅[59]先馳,逖設伏射煞之。虎乃退。遂掠豫州諸郡。徙川襄國。留桃豹屯於川台。 陳午蟠據於浚儀一帶幾近十年,實為司馬氏之外圍。雖曾降石氏,卒受晉官號。其臨歿勿事胡之戒尤值注意。陳川之歸石勒乃出於個人意氣,固非乞活一貫主旨也。《晉書》六二《祖逖傳》亦載陳川事云: 蓬陂塢主陳川自號寧朔將軍陳留太守。逖〔為流人塢主樊雅所攻〕,遣使求救於川,川遣將李頭率眾援之,逖遂克譙城。……李頭之討樊雅也,力戰有勛。逖時獲雅駿馬,頭甚欲之,而不敢言。逖知其意,遂與之。頭感逖恩遇,每嘆曰:「若得此人為主,吾死無恨!」川聞而怒,遂殺頭。頭親黨馮寵率其屬四百人歸於逖。……川大懼,遂以眾附石勒。逖率眾伐川,石季龍領兵五萬救川。逖設奇以擊之,季龍大敗,收兵掠豫州。徙陳川還襄國,留桃豹等守川故城,住西台。逖遣將韓潛等鎮東台。同一大城,賊從南門出入放牧,逖軍開東門,相守四旬。逖以布囊盛土如米狀,使千餘人運上台。……〔賊退,逖將〕馮鐵據二台。 《通鑑》九一亦作徙川部眾於襄國,而《石勒載記》上作「徙陳川部眾五千餘戶於廣宗」。廣宗襄國相去不遠,然廣宗原是河北乞活根據地,襄國乃石氏軍事政治中心。揆之於理,以徙於襄國較為近實矣。 祖逖愛人下士,善於招撫,利用河上堡固,於是黃河以南盡為晉土。逖卒,祖約代之。無綏馭之才,不為士卒所附。加以王敦舉兵,蘇峻作亂,內政擾攘,自無暇從事中原之恢復。桓溫劉裕兵力雖皆北抵大河,唯其本意不在規復,乃求藉兵威以行篡奪。晉室既不能振作有為,維繫人心,河上塢壁自亦漸為強虜所吞併,此事理之必然者也。雖然,乞活之眾猶能保持其集團,出現於歷史上。《晉書》八穆帝永和十年(354)紀稱「五月,江西乞活郭敬等執陳留內史劉仕而叛,京師震駭」。《晉書》一一六《姚襄載記》作「流人郭斁等千餘人執晉堂邑內史劉仕,降於襄」。東晉堂邑今之六合,是乞活南移至江淮之間矣。《通鑑》九九從載記作「江西流民」,不知「乞活」「流民」兩詞未能完全相等。乞活自公元306年自併入冀,展轉遷徙,繁殖生息,至此幾五十載,猶沿乞活稱號,豈非團結堅牢組織整密與其他流民迥異之故哉!咸安元年(371)桓溫破袁瑾於壽春,《晉書》九八溫傳言「瑾所侍養乞活數百人悉坑之,以妻子為賞」。似江淮間乞活又有為職業兵者焉。苻丕死後(386)丁零翟遼侵洛陽。《晉書》七四《桓石民傳》載「乞活黃淮自稱并州刺史,與遼共攻長社,眾數千人」,是猶以并州地望為號召。下逮東晉末年,「并州乞活」猶存在於河南。《宋書》四五《王鎮惡傳附弟康傳》記晉恭帝元熙元年(419)事云: 尋值關陝不守,康與長安徙民張旰丑劉雲等唱集義徒,得百許人。驅率邑郭僑戶七百餘家,共保金墉城,為守戰之備。時有一人邵平率部曲及并州乞活一千餘戶,屯城南,迎亡命司馬文榮為主。 所謂「長安徙民」「邑郭僑戶」暨「并州乞活」三者性質大致相同,皆非河南土著。屯於金墉城南之乞活蓋是陳午部眾之餘,猶保持其尚武精神。《通鑑》一一八記載此事,省去「并州」二字。胡身之注先引并州民隨東燕王騰東下號乞活事,繼又云:「是後流徙逐糧者亦曰乞活」,以乞活為公名,似因溫公略去并州二字而致誤解[60]。北魏孝昌元年分散北鎮人於冀定瀛三州就食。廣陽王深曰:「此輩復為乞活矣。」[61]亦以乞活為專名而非公名。比北人於乞活豈亦由於勁悍善戰二者有近似處耶?元熙元年上溯至惠帝光熙元年(306)凡一百十三年,以三十年為一世計,亦幾及四世。此吾所以謂流民之中團結最堅,活動地域最廣,歷時最久者為乞活也。 乞活活動之遺址後世猶有可考。《水經·潩水篇》又東至浚儀縣條「逕梁王吹台東」,注云: 《陳留風俗傳》曰:縣有倉頡師曠城,上有列仙之吹台。……梁王增築以為吹台。城隍夷滅,略存故跡。今層台孤立於牧澤之右矣。其台方百許步。……晉世喪亂,乞活憑居。削墮故基,遂成二層。上基猶方四五十步,高一丈余,世謂之乞活台。 當時戰爭亦猶今日喜憑高處為據點,所以易防守而便瞭望。張賓之勸石勒據鄴,即以其有銅雀金虎冰井等三台之固。諫石勒攻劉演又曰,三台險固,攻守未可卒下。石虎之攻鄴,亦先下三台而鄴遂潰。勒居襄國,署虎為魏郡太守,鎮鄴三台。其他台名之見於酈書及《元和志》者不一而足。浚儀之乞活台蓋即陳午陳川相繼據守,桃豹韓潛所分鎮者與?《宋書》五〇《垣護之傳》載護之隨張永攻碻磝,蕭思話將引還,令渡河戍乞活堡以防眾軍。其地蓋在今山東省境內黃河以南。《晉書》一二七《南燕慕容德載記》記苻登為姚興所滅,登弟廣率部落降於德,處之乞活堡,亦即其地。《太平寰宇記》六六河北道一五瀛州河間縣下云: 乞活城,《郡國志》云:太安中并州刺史東瀛公司馬騰掠羯胡萬戶于山東,賣為生口。值險難售,恐其有叛,不聽入州郡。築此城以居之,任自乞活。《晉書》云:乞活帥陳仵歸晉,即此地也。 河間在廣宗之北,其地或嘗為乞活所居,故有此城。至《寰宇記》所載,年代固不合,司馬騰執賣諸胡于山東及率并州人南下就食實兩事,混二者為一,更屬訛誤。是以此城雖為乞活所據,是否即陳午歸晉之地殊未可必矣! 永嘉亂後北人南渡,僑立郡縣,別著白籍,喚訂一無所預。如南徐州僑民至宋孝武帝孝建元年始課租。世之論者因之每每過重其經濟意義,以為僑民之不喜土斷純求避免賦役而已,實不盡然也。沈休文《宋書》一一志總序謂「士蓄懷本之念,莫不各樹邦邑,思復舊井」。三五《州郡志》言「晉永嘉大亂,幽冀青並兗州及徐州之淮北流民相率過淮,亦有過江在晉陵郡界者。晉成帝咸和四年司空郗鑒又徙流民之在淮南者於晉陵諸縣」。而《晉書》六七《郗鑒傳》載其遜位疏云:「臣所統錯雜,率多北人。或逼遷徙,或是新附。百姓懷土,皆有歸本之心。臣宣國恩,示以好惡,處與田宅,漸得少安。聞臣疾篤,眾情駭動。」徐兗二州流人獨多。據「或逼遷徙」之語,似當時並非全出自願。然無論如何,南渡初期懷本之念不下於避役之心,蓋可斷言。即范寧所謂「難者必曰,人各有桑梓,俗自有南北」,「君子則有土風之慨,小人則懷下役之慮」也。觀夫乞活之遷徙去來,而始終保存并州地望,自成集團,歷久不渝,亦足以窺當時地域鄉里觀念之深且固矣! 郗鑒建武元年(317)為兗州刺史,永昌元年(322)征拜領軍將軍。太寧三年(325)復為兗州,以迄咸康五年(339)卒於位,先後幾二十載。其遜位疏云:「臣亡兄息晉陵內史邁謙愛養士,甚為流亡所宗。又是臣門戶子弟,堪任兗州刺史。」僑置兗州之戶口大多數自舊兗州徙來,郗氏乃兗州高平郡望族,自為「流亡所宗」。故郗道徽刺兗州幾二十年,遜位時猶推舉其「門戶子弟」為繼任。《晉書》八一《劉遐傳》載遐為塢主,壁於河濟之間。後為監淮北軍中郎將徐州刺史,鎮淮陰。咸和元年卒。「子肇年幼,成帝以徐州授郗鑒。以郭默為北中郎將,領遐部曲。遐妹夫田防及遐故將史迭卞咸李龍等不樂他屬,共立肇,襲遐故位以叛」。陳午卒後其大帥推午從父輔相其子。郗鑒之刺兗州鎮撫流民,亦猶劉遐之領其塢中部曲,陳午之為乞活帥,皆有世襲之傾向。三人統率之流民所從來之地域不同,社會階級與文化背景亦異,其遷徙以後之行動,所發揮之功能及統率之方式更互不相侔。然有兩事可以等量齊觀者,其一為上文所論,統領流民必以與流民同鄉里者任之。其二則流民之於統領者不唯隸屬其個人,抑且要求其子姓之承繼,如郗鑒之推舉「門戶子弟」,劉遐部眾之立其子肇,陳午大帥之因午子赤特年幼而推午從父輔相之是也。東吳武將所領部曲往往父死子繼,視同遺產。然晉中朝不聞承襲此制,江左以後亦所未有,則劉遐陳午之事與孫吳兵制無關,乃獨立之現象,實基於當時之門戶觀念而發生者。明乎鄉里門戶兩種觀念,然後知東晉之僑立州郡縣與門閥政治皆各有其背景,應時勢之需要。而東晉南朝之政治社會等方面,亦莫不可以從鄉里門戶兩種關係觀察剖析之矣!此流民史以外乞活始末之昭示吾人者也。 (下)乞活與後趙石氏之滅亡 論南北朝史者,於東晉南朝往往談僑舊問題,於北朝則研討其胡漢關係。至十六國中異族所建諸政權,則以割據一方,世數短促,資料復鮮,大抵目為胡族統治,情形單簡,無足注意。其實五胡諸國境內種姓複雜,胡漢關係之矛盾衝突固有可論,即胡族與胡族間之關係亦頗有值得探索者。今試拈出匈奴劉氏羯胡石氏氐苻氏為例,並闡明乞活對石氏滅亡之影響焉。 五胡之中匈奴劉氏漢化最深。《晉書》一〇一《劉元海載記》稱「劉氏雖分居五部,然皆家居晉陽汾澗之濱」,是雖為部帥,而久已不營部落生活。史稱元海幼好學,習《毛詩》《京氏易》《馬氏尚書》。尤好《春秋左氏傳》《孫吳兵法》,略皆誦之。《史》《漢》諸子無不綜覽。且能長嘯,聲調亮然。長嘯乃文人逸士如嵇阮輩所優為,而元海能之,其濡染於漢文化者深矣。元海子和亦好學,習《毛詩》《左氏春秋》《鄭氏易》。凶悖如劉聰劉曜,史猶稱聰究通經史,兼綜百家之言,《孫吳兵法》靡不誦之。工草隸,善屬文。曜讀書志於廣覽,不精思章句。亦善屬文,工草隸。史家雖有溢詞,要非全無根據。元海宗人劉宣師事孫炎,好《毛詩》《左傳》。劉元海並自稱「王惲李熹以鄉曲見知」,是純以并州人自居矣。然其種族意識固亦未嘗少泯。元海有「大禹出西戎文王生東夷」之語,劉宣言:「方當興我邦族,復呼韓邪之業。」以其兼具胡漢兩種背景,故一面據漢土,臣漢人,一面復善能統御境內胡族,得其力用。調和胡漢之衝突而利用之,使各得其所也。其統御境內胡族之方略為何?曰立大單于制是已。 《晉書》一〇一《劉元海載記》: 元海至左國城,劉宣等上大單于之號。……永嘉二年元海僭即皇帝位。……〔永嘉四年〕元海寢疾,將為顧托之計,以……聰為大司馬大單于……置單于台於平陽西。[62] 同書一〇二《劉聰載記》: 於是以永嘉四年僭即皇帝位……為皇太弟領大單于。〔建興二年〕置……單于左右輔,各主六夷十萬落,萬落置一都尉。〔死〕……立粲為皇太子……以粲領相國大單于。 又《劉曜載記》: 〔咸和元年〕署〔太子〕劉胤為大司馬……置單于台於渭城,拜大單于。置左右賢王以下,皆以胡羯鮮卑氐羌豪傑為之。 同書一〇四及一〇五《石勒載記》: 〔太興二年〕石季龍……等上疏曰:……請〔為趙王〕……以大單于鎮撫百蠻。……署石季龍為單于元輔。……〔咸和五年〕僭號趙天王……署其子弘為……大單于。 又《石弘載記》: 〔咸和七年〕拜季龍為丞相魏王大單于。 同書一〇六《石季龍載記》: 〔咸康五年〕以其太子宣為大單于。 劉氏倡此制,石氏因之。以弟或子領大單于,專總六夷。其下所屬官亦用雜種,自成系統,與皇帝系統下之漢官不相雜廁。以五胡豪傑統領,故能懾服諸部,獲其擁戴。不與漢人雜廁,故得保持其勁悍之風,以供征戰,此劉氏石氏之所以成功也。後世禿髮利鹿孤之臣姖勿侖謂宜處晉民於城郭,勸課農桑,以供資儲。帥國人以習戰射,鄰國弱則乘之,強則避之。高歡謂鮮卑漢民是汝奴,為汝耕織,輸汝粟帛。語華人鮮卑是汝作客,為汝擊賊,令汝安寧。其調和胡漢控制撫御之術,亦莫非師劉元海以來之故伎矣!苻秦初年蓋亦沿襲此制。苻健於永和七年僭稱天王大單于。八年僭即皇帝位,乃以大單于授其子萇[63]。苻氏勢力日以發展,至苻堅而幾於統一中原,境內種族之繁盛複雜亦達其極。然大單于統領雜類之制遂無所聞。止設四帥,領氐人子弟,為禁兵[64]。而鮮卑羌羯布諸畿甸,攢聚如林,無統御控制之機構。太元五年苻堅以其族類支流彌繁,欲配十五萬戶於諸方要鎮,分四帥子弟三千戶以鎮鄴,益違強幹弱枝之義。淝水一敗,白虜小羌乘機而起,遂致顛覆。是不善處理胡族與胡族間之關係而致敗也。 石氏採用大單于制以統率雜類,其控制宜得法矣,而卒不免於敗亡者,何耶?應之曰:石氏之弊在於胡漢矛盾之未得統一也。羯胡之出自月支昭武九姓,學界略成定論[65]。石勒一支及其部曲為從西域移來,抑系湟中小月氏之苗裔,茲無可考。然其長於武藝而短於文采,了無文化背景,遠不逮匈奴劉氏氐苻氏漢化之深,則可無疑。職是之故,羯胡之於漢人殊少同情,每下城邑,坑降卒及男女事史不絕書。數目雖不免於浮誇,事實當非全屬捏造。石勒諱胡尤峻,諸胡物皆改名[66]。石宣以胡狀目深而自疑見譏。石氏並設門臣祭酒,專明胡人辭訟[67]。馮翥樊坦等漢官於胡人之不法皆無如之何。此皆前趙前秦所未嘗有,亦即說明劉元海苻永固境內胡漢關係融洽,無此類種族間問題發生也。 羯胡之與乞活仇愾尤深,而淵源於司馬騰。騰以并州飢,乃執賣諸胡于山東,以充軍實。兩胡一枷,備受毆辱。石勒亦在其中,被賣與茌平人師懽為奴。魏晉以來每喜用異族為奴婢。《魏志·倭人傳》載貢獻生口,當即充使役。陳泰為并州刺史,京邑貴人多寄寶貨,因泰市匈奴婢[68]。太原諸部往往以匈奴胡人為田客,多者至數千人[69]。阮咸姑家有鮮卑婢[70]。襄國人薛合有二子,既小且驕,輕弄鮮卑奴,為所殺[71]。皇甫謐祖逖皆有胡奴[72]。徒河段就六眷之伯祖因亂賣為庫辱官家奴[73]。石崇《奴券》稱元康之際滎陽有人買得羝(當即氐字)奴[74]。奴婢生涯具見王褒《僮約》,其苦可知,此羯胡之所以怨恨於司馬騰也。《太平寰宇記》所引《郡國志》述乞活事雖有訛誤,其記騰「掠羯胡萬戶于山東,賣為生口」,指明羯胡,或有所受,豈被掠賣者大部為羯人耶?石勒破鄴害騰,後又殺騰子確,雖稱為成都王穎復仇,實則穎於羯胡初無恩惠,蓋藉此以泄其種姓之忿耳。司馬騰結怨於諸胡,然并州乞活實賴騰全濟,故特感其恩義,為之報仇。是後乞活之活動大都黨於漢人而抗諸胡。石勒破李惲於上白後將坑其降卒,因郭敬而獲免。陳午先與勒相攻,大約力屈而降。嗣又以浚儀叛,臨卒猶戒其眾勿事胡,可見其對胡人之痛心疾首,亦足以窺石氏於胡漢之間之不善調處矣! 昔嘗致疑冉閔之亂誅諸胡羯,無貴賤男女少長皆斬之,死者二十餘萬,高鼻多須至有濫死者半,何其酷也?依據上述,乃知石趙之世漢人久已痛恨諸胡,而冉閔者更有其誅滅羯胡之理由焉。《晉書》一〇七《冉閔載記》: 父瞻……本姓冉,名良,魏郡內黃人也。其先漢黎陽騎都督,累世牙門。勒破陳午,獲瞻。時年十二,命季龍子之。 是冉氏雖非來自并州,實曾隸陳午麾下。冉閔之廢石鑒自立,與其謀而輔佐之者李農。載記稱閔起兵之前永和五年(349)張豺謀誅農,農率騎百餘奔廣宗,率乞活數萬家保於上白。石鑒立後,閔與農並錄尚書事,石氏一族及羯士三千皆欲誅閔等。蓋閔農皆石氏統治下之漢族,復直接間接與乞活有關,一旦得勢,遂有復仇之舉。《晉書》九一《韋妽傳》: 時閔拜其子胤為大單于,而以降胡一千處之麾下。玒諫曰:今降胡數千,接之如舊,誠是招誘之恩。然胡羯本仇敵,今之款附,苟全性命耳。……願誅屏降胡,去單于之號,深思聖王苞桑之誡也。閔志在綏撫,銳于澄定,聞其言大怒。 蓋閔篡位之後,志在綏撫,遂忘胡羯本己之仇讎,其子卒為降胡栗(疑當作粟)特康等所賣。冉閔漢人而仿胡制,設大單于以領降胡,卒不能得其益,此又當時胡漢關係之另一面也。 (原載《燕京學報》第三七期) * * * [42]《晉書》一〇八《慕容廆載記》。 [43]參看譚其驤先生《晉永嘉喪亂後之民族遷徙》(《燕京學報》第一五期)。 [44]參看陳寅恪先生《桃花源記旁證》(《清華學報》第一一卷第一期),那波利貞氏《塢主考》(京都帝大人文科學研究所《東亞人文學報》第二卷第四號)。 [45]《晉書》六二《祖逖傳》。 [46]《晉書》一〇〇《王彌傳》:「河東平陽弘農上黨諸流人之在潁川襄城汝南南陽河南者數萬家,為舊居人所不禮,皆焚燒城邑,殺二千石長吏。」 [47]《晉書》五《懷帝紀》、一〇四《石勒載記》上及上引《東海王越傳》。 [48]《石勒載記》作「攻幽州刺史石尠於樂陵」。永嘉元年本紀幽州上有前字,是也,《晉書》三九《王浚傳》載成都王穎「表請幽州刺史石堪為右司馬,以右司馬和演代堪」。堪當作尠。據先叔季木先生《居貞草堂漢晉石景》一一七石尠墓誌,「成都王遣滎陽太守和演代尠,召為河南尹。自表以疾權駐鄉里。永嘉元年逆賊汲桑破鄴都之後,遂肆其凶暴東北。其年九月五日奄見攻圍,尠親率邑族,臨危守節,義奮不回。眾寡不敵,七日城陷薨」。可以補訂史文缺誤。志又言尠「字處約,侍中太尉昌安元公第二子也」。而《晉書》四四《石鑒傳》止言「子陋,字處賤,襲封」。 [49]《石勒載記》。 [50]《東海王越傳》。 [51]見《晉書》五《懷帝紀》及《石勒載記》。內史載記作太守,誤。 [52]《通鑑》八八胡註:「上白城在安平廣宗縣。」 [53]見《晉書·愍帝紀》及《石勒載記》。田徽之死本紀系六月,《通鑑》八八系五月。溫公當有所據,今從之。載記稱烏丸薄盛,《通鑑》刪去烏丸二字。豈薄盛本是并州之烏丸,隨東瀛公騰就食冀州,遂成乞活者乎? [54]載記不著年月,此據《通鑑》。 [55]《通鑑》八七胡註:「蓬關在陳留浚儀縣,班志曰,蓬澤在河南開封縣東北。臣瓚曰,今浚儀有蓬陂是也。」 [56]載記不著年月,《通鑑》未載此事,此據湯氏《十六國春秋輯補》。下文襲乞活王平事同。 [57]羅氏跋文定為鄧粲《晉紀》。然《世說·豪爽篇》王處仲世許高尚之目條注及《尤悔篇》王大將軍論諸周條注引《晉紀》於王敦皆少貶詞,與此寫本《晉史》稱其「內體豺狼之性,而外飾詐偽,以眩惑當世」之言不甚符合。《尤悔篇》劉琨善能招延條注引鄧粲《晉紀》曰:「琨為并州牧,糾合齊盟,驅率戎旅。而內不撫其民,遂至喪軍失士,無成功也。」亦與殘卷詳錄溫嶠崔悅盧諶等理琨冤枉奏疏之態度頗相牴觸,疑非鄧粲之書也。諸書所引《晉紀》大都文字簡潔,與此卷之詳贍者迥異。各家所引孫盛《晉陽秋》則頗詳盡。《世說·豪爽篇》王大將軍自目條注引孫盛書云:「敦少稱高率,通朝有鑒裁。」與殘卷「故世目以高帥(率)朗素」語意差近。此寫本者豈孫安國書之殘帙耶?羅氏以卷中不避隋唐帝諱,謂「為隋唐以前寫本無疑」。然勘其書體決非六代,蓋唐寫本之較晚者。《鳴沙石室佚書》所收類書殘寫本,羅氏定為《修文殿御覽》,其中虎字治字缺筆,民字則三行之內,或避或否。避諱一事正未足為確據也。 [58]赤特之名不可解。《宋書》一《高祖紀》有徐赤特,《通鑑》一一五同。《宋書》一〇〇作徐赤將,蓋誤。疑是chandaka古譯之一。 [59]逖人二字疑有脫誤。左伏肅,石勒大將名,見載記上。 [60]《通鑑》作「有司馬文榮者帥乞活千餘戶,屯金墉城南」。而下又言劉裕遣兵救王康,「平等皆散走」。胡註:「詳考上文,未知平等為何人。」蓋《通鑑》疏忽,而身之復未檢《宋書》也。 [61]《北史》一六。《魏書》一八深傳後人用《北史》補。《陳書》一《高祖紀》上策文有「乞活類馬騰之軍,流民多杜弢之眾」二語,乞活流民相對舉。 [62]《通鑑》八五晉惠帝永興元年載劉元海從祖故北部都尉左賢王劉宣等竊議之語,有云:「今吾眾雖衰,猶不減二萬。奈何斂首就役,奄過百年?」《晉書·元海載記》劉宣語上下文同,而無此節。蓋《十六國春秋》原文,唐人刪略,而溫公猶及見也。是前趙初起匈奴之眾「不減二萬」。載記又言「告宣等招集五部,引會宜陽諸胡」。《通鑑》作「告宣等使招集五部及雜胡」。案雜胡指服屬於匈奴之西域胡人。下引《劉曜載記》「皆以胡羯鮮卑氐羌豪傑為之」,《魏書》九五《劉曜傳》作「皆以雜種為之」。所苞更為廣泛。《晉書》一〇八《前燕慕容廆載記》元帝拜廆都督遼左雜夷流人諸軍事。一一三《苻堅載記》亦有雜夷及雜類之語,皆是此意。劉氏於匈奴本族之外,兼募雜種,《晉書》六二《劉琨傳》稱琨密遣離間其部雜虜,及石勒勸胡部大張督之言皆足為證,故《劉和載記》言劉聰握十萬勁卒居於近郊。近郊指平陽西之單于台,十萬勁卒則兼苞匈奴及以外諸種姓也。 [63]見《晉書》一一二載記。《通鑑》九九作「諸公……且言單于所以統一百蠻,非天子所宜領,以授太子萇」。當亦崔鴻原文。 [64]見《晉書》一一三《苻堅載記》。一一六《姚襄載記》有左右前後部帥,自其姓名籍貫考察之,皆是羌人。蓋用其同族為禁兵,分成四部,並以羌族領之。一一八《姚興載記》下「乃遣左將軍姚文宗率禁兵距戰,中壘齊莫統氐兵以繼之」,亦足證禁兵之用羌族。氐有齊姓,故齊莫統氐兵也。姚氏之制與苻氏四帥之領氐人者相同。 [65]參看陳寅恪先生《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上篇,譚其驤先生《羯考》(杭州《東南日報》歷史與傳記副刊第一期)。 [66]《太平御覽》八六〇《飲食部》一八餅條引《趙錄》。 [67]《石勒載記》:「中壘支雄游擊王陽並領門臣祭酒,專明胡人辭訟。」《通鑑》八七胡注引後趙支雄傳「其先月支胡人也」。王陽疑亦羯胡,下文稱其專統六夷。《世說新語·識鑒篇》注引石勒傳「與胡王陽等十八騎詣汲桑」。《晉書》一〇〇《祖約傳》祖逖有胡奴王安,逖告之曰:「石勒是汝種類。」石勒之母亦王氏,蓋羯胡有此姓,而上引寫本《晉史》有雲「從子虎,從弟挺,石會,〔缺〕劉勿慝,孔萇,石他,憂〔當作夔〕安,王〔缺〕晉人則程遐……」。王某在胡人之列,或即王陽也。 [68]《魏志》二二本傳。 [69]《晉書》九三《王恂傳》。 [70]《世說新語·任誕篇》。 [71]《高僧傳》一〇《佛圖澄傳》。 [72]見《史記》一一〇《匈奴列傳》索隱引《玄晏春秋》及前引《晉書·祖約傳》。 [73]《魏書》一〇三作「因亂被賣為漁陽烏丸太庫辱官家奴」。此卷後人所補,《北史》九八作「漁陽烏丸子太庫辱官」。皆有脫誤,疑當作「烏丸部大」。 [74]《太平御覽》五九八《文部》一四契券條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