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論集 · 《宋書·禮志》札記
奈何奈何
魏文帝代漢未改朔,仍從夏建寅,以正月為歲首。其子明帝即位十年之後,改從商建丑,以十二月為歲首,因而改青龍五年(237)春三月為景初元年孟夏四月。明帝死於景初三年春正月乙亥朔即元旦日,齊王芳繼位。次年元旦之前,朝廷議論謂皇帝於明帝忌日會群臣設盛樂不合於禮。或主正旦受朝貢,後五日乃大宴會作樂;或主過正旦一日乃朝賀大會;或主恢復建寅,以正月為歲首,則明帝忌日仍在十二月朔,無礙於正旦朝賀宴會。《禮志》一載齊王芳「詔曰:省奏事,五內斷絕,奈何奈何!烈祖明帝以正日棄天下,每與皇太后念此日至,心有剝裂,不可以此日朝群辟,受慶賀也。月二日會,又非故也。聽當還夏正月,雖違先帝通三統之義,斯亦子孫哀慘永懷。又夏正朔得天數者,其以建寅之月為歲首。」沈約書多載當時文獻,文字每近口語,齊王芳詔亦此類。唐人遇喪事每喚「奈何奈何」,成為習慣,見拙作《王梵志詩的幾條補註》。據齊王芳此詔,則悼念亡者稱奈何實自魏晉時已如此也。《法書要錄》卷十所收王羲之書札中,其例尤伙。凡道及逝者,幾乎無例外呼奈何。如「慈陰幽絕,垂三十年。永維崩慕,痛徹五內,永酷奈何!」「從弟子夭沒,孫女不育,哀痛兼傷不自勝,奈何奈何!」「茂善晚生兒不育,痛之惻心,奈何奈何!」「庾新婦入門未幾,豈圖奄至此禍!……奈何奈何!」「賢弟逝沒,一旦奄至,痛當奈何!當復奈何!」「竟增哀感,奈何奈何!」「奄忽長逝,痛毒之甚,驚惋摧慟,痛切五內,當奈何奈何!」「發言痛心,奈何奈何!」類似之例不下十餘處。項楚同志《說「奈何」》(載《文史知識》1988年第10期)引《三國志· 丘儉傳》裴注所引文欽與郭淮書,說明喪事稱奈何三國時已爾。然文欽書中用法實不典型,蓋除喪事外,遇不如意事亦往往稱奈何也。
奈何似又用於另一情況,王羲之書札云:「初月二日,羲之頓首:忽然此年感遠兼傷,情痛切心,奈何奈何!」「初月一日,羲之報:忽然改年,感思兼傷,不能自勝,奈何奈何!」「初月二日,羲之頓首:忽然今年,感兼傷痛切心,奈何奈何!」初月猶言正月。又「九月二十五日,羲之頓首:便陟冬日,時速感嘆,兼哀傷切,不能自勝,奈何!」王獻之有札云:「十二月二十七日具疏,操之獻之再拜:歲盡無復日,感思兼懷,不自勝,兄亦同之,奈何奈何!」諸札為歲首歲尾,或秋去冬來之際,皆感嘆時光之流逝不再,與傷死者之去而不返有近似處,豈因情感相類而稱「奈何」耶?
太子冠禮
志載晉惠帝為太子時行冠禮,「武帝臨軒,使兼司徒高陽王珪加冠,兼光祿勛屯騎校尉華廙贊冠。」《晉書·禮志》作兼光祿大夫華廙,《通典》五六《嘉禮》一文同。按《宋書·百官志》言「晉初又置左右光祿大夫,而光祿大夫如故」。《晉書·職官志》亦有左右光祿大夫及光祿大夫。光祿大夫「無定員,多以為拜假 贈之使,乃監護喪事。魏氏以來轉復優重,不復以為使命之官」。《通典》三四《職官》一六謂光祿大夫「自晉以後多為兼官」。華廙蓋在太子冠禮時兼任此職為贊冠。《隋書·禮儀志》四載隋皇太子冠禮,詳記加冠者為賓,襄其事者曰贊冠者。賓贊之稱皆沿自《儀禮》。晉志又有光祿勛,統武賁中郎將,羽林郎將以及掖庭、清商、華林園、暴室等令,為主司門衛之官。蓋淵源於秦代掌宮殿門戶之郎中令,漢武改名光祿勛者也。《宋書·百官志》光祿勛下亦稱其主殿門。光祿大夫位較高,宋志在第三品,宜於參與儀式,則《宋書》此文當從《晉書·禮志》及《通典》作光祿大夫華廙。《晉書·華廙傳》亦未載任光祿勛,而稱「惠帝即位,加侍中光祿大夫尚書令」。光祿大夫雖漢代曾為光祿勛屬官,然晉時兩官已不相干,固不應混為一事也。
志言「漢魏遣使冠諸王,非古典。於是制諸王十五冠,不復加命」。文義頗不明確。《南齊書·禮志》上載,「晉武帝詔稱,漢魏遣使冠諸王,非古正典。此蓋謂庶子封王,合依公冠自主之義」。《通典》五六稱「遂革使命」,意較顯豁,謂不復遣使為諸王行冠禮。晉志作「不復加使命」,宋志蓋脫「使」字。
志言「何禎《冠儀約制》及王堪私撰《冠儀》,亦皆家人之可遵用者也」。《通典》五六引作「東漢何休《冠儀約制》及晉王堪《冠儀》」。又卷五八有「東晉王堪《六禮詞》」,知是東晉人。
納後六禮版文
志載晉穆帝昇平元年(357)納皇后何氏(何琦侄女),太常王彪之定告廟六禮版文等儀,具錄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版文。晉志全襲其文。記載六禮儀制,並詳具版文及主人應對之詞,作為社會史史料價值甚高。納采版文及何琦自稱皆曰「前太尉參軍」,據《晉書》八八本傳,太尉桓溫辟命不就,未詳。尤可注意者,問名時「主人(何琦)曰,皇帝嘉命使者某到,重宣中詔,問臣名族,臣族女父母所生。先臣故光祿大夫雩婁侯禎(當作楨)之遺玄孫,先臣故豫州刺史關中侯惲之曾孫,先臣安豐太守關中侯睿之孫,先臣故散騎侍郎准之遺女。外出自先臣故尚書左丞胄之外曾孫(《通典》五八兼舉姓作孔胄),先臣故侍中關內侯夷之外孫女,年十七」。何氏上溯及女之高曾祖父四代之外,並表明外家所出,溯及女之外曾祖及外祖父二代。此種方式為以前禮儀所無,如周制止問「敢請女為誰氏」,答曰某氏而已。而以後唐代皇太子、諸王納妃時,問名之儀主人亦只言「臣第某女,某氏出」,公主「出降」,問名只稱「皇帝第某女」,(俱見《通典》一二七及一二九所收《開元禮纂類》)不追溯祖先。晉穆帝納後之儀,實反映東晉門閥政治之下,婚姻與世族家世關係之密切。廬江何氏為僑姓高門,何後傳稱其「以名家膺選」。其父何准乃何充之弟,自稱「第五之名何減驃騎」者也。問名之儀不僅追溯父祖,更兼及外家。即梁元帝所謂「譜牒所以別貴賤,明是非,尤宜留意。或復中表親疏,或復通塞升降,百世衣冠,不可不悉」(《金樓子·戒子篇》)。此譜牒之學所以見重,而家譜、族譜、中表簿、親表簿等等所以作也。(參看拙作《魏晉南北朝史學發展的特點》)
志載納何後之親迎版文雲,「皇帝曰咨某官某姓,歲吉月令,吉日惟某,率禮以迎。今使使持節太保某、太尉某以迎」。兩某字據《晉書》三二《穆章何皇后傳》,「又使兼太保武陵王晞、兼太尉中領軍洽持節奉冊立為皇后」。《司馬晞傳》在《晉書》卷六四,雲穆帝即位遷太宰。《晉書》六五《王洽傳》載其征拜領軍,昇平二年卒。太保太尉乃臨時差遣之兼官也。請期儀志文作「吉日惟某可迎」。《通典》五八作「吉日惟八月壬子可迎」。《晉書》八穆帝昇平元年紀八月丁未立皇后何氏,大赦。《通鑑》一百亦作八月丁未。壬子在丁未之後五日。何後傳只記昇平元年八月下璽書。豈丁未日先下詔立後,而五日後之壬子乃親迎耶?
《通典》記六禮版文皆王彪之所定,下有注引博士荀納雲,「凡六禮版長尺二寸,以應十二月,博四寸,以象四時;厚八分,以象八節。皆真書。後家答則以鮫腳書之」。知當時書札往來雖已習用紙張,婚禮應答猶沿前代舊制,雙方皆書於版以昭鄭重。所謂鮫腳書,鮫疑蚊字之誤。唐張彥遠《法書要錄》卷一收有「宋王愔《文字志》三卷」,注云「未見此書,今錄其目」。所列古書有三十六種中,有芝英書、垂露書、倒薤書、偃波書、蚊腳書、飛書(疑脫白字)、填書等名目。卷二梁庾肩吾《書品論》有雲,「流星疑燭,垂露似珠。芝英轉車,飛白掩素。參差倒薤,既思種柳之謠;去短懸針,復想定情之制。蚊腳傍低,鵠頭仰立,填飄板上,繆起印中。……並以篆籀重複,見重昔時」。所列亦有蚊腳之目,疑是細長筆畫之書體也。昔年曾見明清奏章,臣下自署官銜姓名字細如髮,蓋所以表示謙卑。皇后家禮版之用蚊腳書,倘亦此意?
皇太子納妃敘宴
志載宋文帝元嘉十五年四月皇太子納妃,「其月壬戌,於太極殿西堂敘宴。二宮隊主副,司徒、征北、鎮南三府佐,揚兗江三州綱,彭城、江夏、南譙、始興、武陵、廬陵、南豐七國侍郎以上,諸二千石在都邑者,並豫會」。按此處二宮指皇帝及太子宮,參看拙作《晉書札記·二宮條》。司徒征北鎮南三府佐指三公及將軍開府所置佐吏,揚兗江三州綱指三州刺史府佐吏,具體則為彭城王義康、江夏王義恭、南譙王義宣三王作為府主及州將之下屬也。始興王浚、武陵王駿及廬陵王紹皆文帝子,南豐王朗則義恭之子。《通典》五八亦載此事,作「二宮隊主副,司徒侍郎以上,諸二千石在都邑者,並在會。」缺「征北……七國」二十九字,遂不可通,殊失沈約書原意,不知為杜君卿刪去,或有脫簡也。
晉諸王來朝之制
志稱「晉太始中有司奏諸侯之國,其王公以下入朝者,四方各為二番,三歲而周,周則更始。若臨時有解,卻在明年。來朝之後,更滿三歲乃復,不得從本數」。文義不甚清晰,易致誤解。晉志及《通典》較明確,足釋志文之疑。晉志云:「若臨時有故,卻在明年。明年來朝之後,更滿三歲乃復朝,不得違本數。」《通典》七四云:「臨時有故,則明年來朝。明年朝後,更滿三歲乃朝,不得依恆數。」
慶 冬 使
志稱「魏晉則冬至日受萬國及百寮稱賀,因小會,其儀亞於歲旦。晉有其注。宋永初元年八月詔曰,慶冬使或遣不,役宜省。今可悉停。唯元正大慶不得廢耳。郡縣遣冬使詣州及都督府者,亦宜同停」。志載詔書有缺文,據永初元年八月紀:「詔曰,諸處冬使或遣或不,事役宜省,可悉停。」文義較完。先秦以來即重視冬至。漢代崔寔《四民月令》稱冬至日祭祀及謁賀君師耆老「如正旦」。《顏氏家訓》謂「南人冬至歲首不詣喪家」,「北人至歲之日重行吊禮」,皆以冬至與元日並舉。至唐代冬至朝賀一準元日,見《唐會要》二四受朝賀條。元正冬至內外官吏各給假七日,見於《六典》。知至唐代冬至猶與元旦並重。宋武帝罷慶冬使在於省勞費,固未能禁斷民間慶賀冬至之習俗也。
戴邈表文
志載東晉元帝時戴邈興學校表文,有雲「夫上之所好,下必有過之者焉。是故雙劍之節崇而飛白之俗成;挾琴之容飾而赴曲之和作」。阮籍《樂論》亦云,「吳有雙劍之節,趙有挾琴之客」。疑志文容字當作客。二語出典未詳,著之以待高明。
五十六年之前,公元1932年,轉學入燕京大學歷史系,始受教於先師鄧文如(之誠)先生。所授中國通史及諸斷代史,皆曾侍講席,而於先生所講魏晉南北朝史尤感興趣。由此粗識三國兩晉八書二史之門徑,為以後數十年從事之專業奠定基礎,而開蒙指引,實賴先生。日本東京大學博士研究生松川(原姓永井)育代女士研究沈約思想,1986—1987年來北大進修,從余讀《宋書·禮志》。教然後知困,質疑問難,教學相長,促使余為《禮志》粗作詮釋,未竟其業,亦未能盡通解也。茲有刊印論文集以紀念文如先師之舉,因撮錄《禮志》札記若干條奉獻,以致敬於先生,兼懷松川女士。
1988年12月周一良謹記
(《鄧之誠學術紀念文集》,199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