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論集 · 略論南朝北朝史學之異同
從東晉渡江到隋平陳,南北分裂二百七十年。政治、經濟等方面南北的情況不同,發展各異,文化也各有特點。從史學的發展說,南朝與北朝相比之下,也可以看出一些不同之處。
總的講來,經濟上南方比北方發達。沈約《宋書》卷五四「史臣曰」描述五世紀前半南朝的心臟地區荊揚二州說:「地廣野豐,民勤本業。一歲或稔,則數郡忘飢。會土帶海傍湖,良疇亦數十萬頃,膏腴上地,畝直一金,鄠杜之間(代指北方的中心地帶)不能比也。荊城跨南楚之富,揚部有全吳之沃,魚鹽杞梓之利,充仞八方;絲棉布帛之饒,覆衣天下。」北方不但沒有這樣肥沃富庶的關鍵地帶,而且直到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還要靠均田制來把農民束縛於土地上,去耕種境內荒廢的土地。手工業與商業,也是北不如南。南方商稅名目甚多,為北方所無,正反映其商業之發達。至於貨幣流通情況,北魏孝文帝以前未曾鑄錢,大致是用前代貨幣及絹帛交易。孝文帝以後雖然鑄了各種貨幣,還不能通行全境。而南方,據《隋書·食貨志》所說:「梁初,唯京師及三吳、荊、郢、江、湘、梁、益用錢,其餘州郡雜以谷帛交易。」雖然雜用谷帛,其通行貨幣的範圍,在全境內的比例,似仍比北方為大,也是經濟比較先進的一個標誌。 【93】 南朝有「元嘉之治」和梁武帝時「四紀之內,實雲殷阜」的局面(《陳書·何之元傳》所收《梁典序》)。而北方自十六國以來,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描述。《洛陽伽藍記》中描寫的遷洛以後的洛陽,固頗為繁榮富足,恐怕也像鄴城,只限於個別都會一隅之地。梁將陳慶之進入洛陽後的觀感是:「昨至洛陽,始知衣冠士族並在中原。禮儀富盛,人物殷阜。」給了他深刻印象的,是北方社會的禮儀風貌,而不是經濟上的繁榮富有。
北方雖然保留了漢魏社會的遺風,但經濟上的落後不免導致文化上的保守。而十六國以來長期胡族的統治,也使文化的進步發展多少受到阻礙。圖書是文化發達的標誌之一。梁元帝蕭繹在《金樓子·聚書篇》中自稱:「吾今年四十六歲,自聚書來四十年,得書八萬卷。」《隋書·經籍志》載,元帝平侯景,收文德殿及公私經籍,歸於江陵,「大凡七萬餘卷」。江陵陷於西魏時,元帝焚古今圖書十四萬卷(《資治通鑑》六五)。這大概是南朝藏書極盛時的數字。而北方則遠不能相比擬。隋志說北魏「粗收經史,未能全具。孝文徙都洛邑,借書於齊,秘府之中稍以充實」。又說北齊也曾搜聚典籍,「迄於天統武平(565—575),校寫不輟」。但顏之推就在齊亡(577)後所作《觀我生賦》自注中說,「北於墳籍,少於江東三分之一」。再從文學作品看,現今存世的詩文篇數和作家人數,南朝都大大超過北朝。 【94】
關於南北學術傾向的異同,史料中有兩段記載,而兩處所指出的現象有相通之處,可據以推論南北史學的異同。《世說新語·文學篇二十五》載:「褚季野語孫安國云:『北人學問淵綜廣博。』孫答曰『南人學問清通簡要。』支道林聞之,曰:『聖賢固所忘言。自中人以還,北人看書,如顯處視月;南人學問,如牖中窺日。』」劉註:「支所言但譬成孫褚之理也。然則學廣則難周,難周則識暗,故如顯處視月。學寡則易核,易核則智明,故如牖中窺日也。」褚裒卒於永和五年(349),此故事如可信,則褚孫對話時南渡才三十幾年,所謂北人南人,主要恐怕還不是指十六國的北方與東晉,而是指魏晉以來的趨勢,是為時已久的區別了。到南北朝對立時,這樣的區別繼續存在。《隋書·儒林傳序》先說「自晉室分崩,中原喪亂,五胡交爭,經籍道盡。魏氏發跡代陰,經營河朔,得之馬上,茲道未弘」。說明十六國時期直到北魏統一北方,北方文化學術一直處於衰落狀態。「暨夫太和之後,盛修文教,搢紳碩學,濟濟盈朝。縫掖巨儒,往往傑出。其雅誥奧義,宋及齊梁不能尚也。」然後敘述南北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最後總結為:「大抵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方深蕪,窮其枝葉。」《北史·儒林傳》也沿用這幾句話,說明是唐人公認的結論。這樣的估計,與褚孫對話所指,是一脈相通的。就是說,北方受兩漢以來章句訓詁之學的影響,治學偏於掌握瑣細具體知識,涉及面廣,所謂淵綜廣博,窮其枝葉。南方則在魏晉玄學和新傳入的佛教思想影響之下,偏重於分析思辨,追尋所以然的道理,即所謂清通簡要,得其英華。劉師培《南北經學不同論》謂:「北儒學崇實際,喜以訓詁章句說經;南人學尚誇誇,喜以義理說經。」南北對於訓詁義理各有偏重,劉說不誤。但其解釋原因,說「北方大儒抱殘守缺,不尚空言,恥談新理」,而「自永嘉構禍,古學消亡,故說經之徒喜言新理」。這裡忽略了玄學與佛學對所謂新理論推動促進作用,似乎不夠全面。我想,用《論語》的話來概括,就是北方偏於學而不思,南方偏于思而不學。褚孫對話與《隋書》、《北史》的議論,都有助於探求南北史學不同之處。
古人修史,基本史實的敘述大體因襲前人著作為多。如袁宏《後漢紀》成書於范曄《後漢書》之前,而所記史事與范書無大異同,說明出自同一來源,而且取捨大致相近。又如范書中《光武本紀贊》有「系隆我漢」字句,及《章帝八王傳》中所謂「本書」,皆沿用《東觀漢記》舊文之明顯證據。甚至論贊某些詞句,亦沿襲舊史,如章懷注指出範本出於華嶠《後漢書》者即有多處。 【95】 沈約《宋書》亦多本於徐爰等之舊史,故百卷之巨帙一年而成書。但是,除去體制編排之外,紀傳體史書仍自有最能體現作者特色的地方,就是序或論部分。《宋書·范曄傳》載曄在獄中與諸甥侄書,自敘其平生,談到編纂《後漢書》時,一則曰:「吾雜傳論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故約其詞句」;再則曰:「至於循吏以下及六夷諸序論,筆勢縱放,實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減《過秦》篇」;三則曰:「又欲因事就卷內發論,以正一代得失,意復未果。贊自是吾文之傑思,殆無一字空設。奇變不窮,同含異體,乃自不知所以稱之」。歸納范曄的話,除文字方面的自傲之外,他的精意深旨,主要在所發議論,自以為「以正一代得失」,而賈誼的《過秦論》是他的榜樣。《後漢書》的序或論,在范蔚宗的心目中,實為再三致意的全書之靈魂。
試以南朝范曄(398—445)的《後漢書》與沈約(441—513)的《宋書》和北朝魏收(506—572)的《魏書》中的序和論相比較,可以看出,范沈之書的序和論確實體現出「清通簡要,得其英華」的精神。《後漢書·鄧騭傳》論謂漢之外戚東西京十有餘族,多至顛覆,「其數有可言焉」,然後舉出傾覆的四條原因,亦即外戚的四條教訓。《黨錮傳》序不僅就後漢議論,而是從春秋以後世風的變化談起。所據以評論的道理雖不外儒家觀點,但這樣處理的方式,卻使人開闊了視野。《宦者傳》序從先寺人之制談起,臚陳兩漢歷代宦官事跡及其導致王朝覆滅的原因。傳末又追究宦官之禍所從來久,非一朝一夕所致。《儒林傳》序論述後漢二百年中學官設置及圖書收藏的始末。《西羌傳》論縱論後漢以來羌人活動,歸結為「羌雖外患,實深內疾」,批評了遷徙羌人於內地的失誤。
從范曄評論後漢王朝的覆亡與清流人士的關係,可見他認識到思想輿論對政治局勢所起的重要作用。而這樣的認識確是頗為深刻,稱得起「牖中窺日」的見解。范曄這個觀點多次表現在《後漢書》中。《左周黃列傳》論證後漢「所以傾而未顛、決而未潰」,是由於「碩德繼興」,「宏儒遠智,高心潔行」的士流在起作用。《陳寔傳》論雲,雖然閹豎擅恣,政治腐敗,因有陳寔這樣一些人「據於德故物不犯,安於仁故不離群,行成乎身,而道訓天下。故凶邪不能以權奪,王公不能以貴驕。所以聲教廢於上,而風俗清乎下也」。《陳蕃傳》論更是大聲疾呼,說陳蕃等「其信義足以攜持民心,漢世亂而不亡,百餘年間,數公之力也」。《孔融傳》論說孔融「高志直情,其足以動義概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跡,事隔於人存;代終之規,啟機於身後」。把曹操生前終不敢篡奪漢家政權,歸功於孔融這些人的輿論。《儒林傳》論認為桓靈以來「君道秕僻,朝綱日陵」,「而權強之臣息其窺盜之謀,豪俊之夫屈於鄙生之議者,人誦先王言也,下畏逆順勢也」。總之,范曄把後漢清流士人以及以他們為代表的輿論,看成聲教廢於上而風俗清於下,國家亂而政權不倒的原因。這是通過思辨分析而得出的看法,是很有識見的解釋。有些論斷,從今天角度來看,也還是站得住的。范曄的史識,正是南方學術傾向的特徵在史學方面的體現。
沈約《宋書》的序或論,不如范曄之精闢,但也時時可以看出南朝史學如牖中窺日,對歷史發展的洞察能力。《武帝紀》的「史臣曰」,以簡潔文字描述了漢末到劉宋間政治歷史的梗概,抓住了各時期要害。說「魏武直以兵威服眾,故能坐移天曆。鼎運雖改,而民未忘漢」,解釋了曹操何以懾於輿論,不敢及身篡奪政權。關於司馬氏取代曹氏,沈約認為,「及魏室衰孤,怨非結下。晉藉宰輔之柄,因皇族之微,世擅重權,用基王業」。說明曹魏政權尚未到矛盾尖銳瀕於崩潰局面,是司馬氏巧取豪奪得了政權。關於東晉,沈約寫道:「晉自社廟南遷,祿去王室。朝權國命,遞歸台輔。君道雖存,主威久謝。」這樣的估計,要言不煩,恰中肯綮,是「王與馬共天下」的確切詮解。以後敘劉裕之代晉,用「功格區宇」、「樂推所歸」字樣,大約是沿用劉宋史臣的套話了。《孔季恭等傳》的「史臣曰」,縱論荊揚二州為南朝經濟中心,能使「數郡忘飢」,「覆衣天下」。而統治者剝削無度,「田家作苦,役難利薄」,「並命比室,口減過半」,終於導致滅亡。《臧燾、徐廣、傅隆傳》敘述曹魏以來學術興廢及國學沿革。《謝靈運傳》的「史臣曰」敘述魏晉以來詩歌流變,並表達了自己所主張的聲調諧和理論。 【96】 《史通·雜說下》不贊成沈約這種作法,以為這篇論「全說文體,備言音律。……如次諸史傳,實為乖越」。應當說,劉知幾這話表示他未認識到南朝史學的特點亦即優點。沈休文這些論述,都彌補了紀傳體限於體制,未能對經濟、學術、文藝綜觀全面,追溯源流來加以敘述的不足,同時也體現了「牖中窺日」,集中探求英華的學風。
南朝除范曄、沈約兩大史家的著作之外,今存尚有蕭子顯《南齊書》,也可以窺見南朝歷史著作中議論的傾向。《南齊書·劉 傳》回顧綜述曹魏以來儒學情況,指出「晉世以玄言方道,宋氏以文章間業」,永明儒學一度興盛,建武以後趨於衰歇。《幸臣傳》論剖析幸臣得寵弄權原由。《文學傳》論標出貴新尚變的宗旨,並以此為準繩,評論了曹魏以來作家。《魏虜傳》追溯東晉以來南北關係及歷次北伐成敗,最後談北魏遷洛以後之南逼,總結南方屢次失利的原因說:「豈不由將帥相臨,貪功昧賞,勝敗之急不相救護。號令不明,固中國(指南方)之所短也。」總而言之,從范曄、沈約、蕭子顯三家著作,看出南朝學風總傾向在史學上的表現,形成南朝史學不同於北朝的一大特點。
再看魏收《魏書》列傳的序或論。相比之下的突出感受,是就事論事為主,拘泥於一人一事論其功過。其議論標準固是儒家倫理道德,而對拓跋氏一朝政治上興衰得失,沒有通觀全局的評論,也沒有指出哪些發展變化,更沒有宏觀地把北魏王朝與以前時代聯繫起來考慮觀察。議論的思辨性不強,因而也不能像南朝史家某些議論之較為深入。北魏是十六國胡族爭霸的統治基礎上建立的政權,《魏書》論中看不到十六國與拓跋氏統治異同的比較。北魏歷史亦自有其種種特徵,但魏收除設立官氏、釋老二志之外,不像南朝史學家那樣,對於所處理時期的歷史現象如黨錮、恩幸、外戚等等加以剖析,總結經驗教訓。關於北朝經濟、學術、文藝等發展的特點,由於《魏書·儒林傳》已亡,今本乃後人用高氏《小史》所補,《文苑傳》亦後人所補,無從與南朝史書對比。總的說來,北朝史學著作確似顯處視月,廣而難周。看不到敏銳深刻的高見卓識,給人以識暗之感,較之南朝史學大有遜色了。
當然,史學之外,例如經學,南北異同高下如何,有待另作探討。《南齊書·五行志》載,建元二年廬陵石陽縣山崩,水中得柱長短千餘口,「頭題有古文字,不可識。江淹以問王儉。儉雲,江東不閒隸書,此秦漢時柱也」。說明北方還有人認識古文字,而南朝像江文通這樣才學之士還是文盲。但一般而言,北人似乎對南人文化學識更多欽佩。如《梁書·王錫傳》載,錫與張纘接待魏使劉善明,「善明造席遍論經史,兼以嘲謔。錫纘隨方酬對,無所稽疑,未嘗訪彼一事。善明甚相嘆挹」。此雖南朝記錄,大致應得其實。
南北史學發展雖有不同,但雙方並未完全隔絕,而是有所交流。據《魏書·李豹子傳》載,正光三年(522)上書,為其父孝伯請求追封,稱「劉氏偽書,翻流上國。尋其訕謗,百無一實。前後使人不書姓字,亦無名爵。至於張暢傳中,略敘先臣對問。雖改脫略盡,自欲矜高;然逸韻難虧,猶見稱戴。非直存益於時,沒亦有彰國美。乞覽此書,昭然可見」。沈約《宋書》成於齊永明六年(488),李豹子所稱「劉氏偽書」,當即休文著作。今本《宋書·張暢傳》中載有張暢與李孝伯對話,所以豹子以為「有彰國美」。
不僅南方史書流傳北方受重視,南朝人的詩文亦復如此。邢邵詆毀魏收不只模擬任昉,「亦大偷竊。」魏伯起則反譏邢子才「常於沈約集中作賊」。《周書·柳慶傳》載,蘇綽曾對他說,「近代以來文章華靡,逮於江左彌復輕薄。洛陽後進祖述不已。」這些都說明,北方文士不論地位如何,都傾倒於南朝文學。雖然也流傳有南人對北人文學欽挹的故事,如劉 《隋唐嘉話》上稱,「薛道衡聘陳,為人日詩,南人皆嗤之,後乃欽服」。這已是南北朝末期的事。但更為流通的傳說,是南人輕視北人作品。如《朝野僉載》六載,「南人問(庾)信曰,北方文士何如。信曰,唯有韓陵山一片石堪共語。薛道衡、盧思道少解把筆。自余驢鳴犬吠,聒耳而已」。《隋唐嘉話》下稱,「梁常侍徐陵聘於齊,時魏收文學北朝之秀,收錄其文集以遺陵,令傳之江左。陵還,濟江而沈之。從者以問,陵曰,吾為魏公藏拙」。這些可能是帶有誇張性的故事傳說,然而反映當時的傾向是可以肯定的。
南朝與北朝文人好尚不同,文風仍各有特點,也可以與史學相比較,看出某些跡象。《隋書·文學傳》序云:「江左宮商發越,貴於清綺,河朔詞意旨剛,重乎氣質。氣質則理勝其詞,清綺則文過其意。理深者便於時用,文華者宜於詠歌,此其南北詞人得失之大較也。」《北史·文苑傳》論亦沿用了這幾句話,足見為唐人公認的定論。北人理勝其詞,南人文過其意,這和北學淵綜廣博,南學清通簡要的傾向,似乎也有相通之處。以佛教道教而言,北方重修行實踐,南方重思索辨析,這兩種不同傾向,與學術和文藝分野內的異同,似乎也並不相悖。我曾有一種想法,認為文化可分三個層次:文學、藝術、思想等屬於狹義文化;這些之外再加上政治經濟制度以及衣食住行、生產工具等,可算廣義文化;而在一個民族的各不同文化領域內,還可能潛在一種共同的素質,貫串於各方面,名之為深義文化。 【97】 南朝和北朝各自在史學、文學以至宗教等領域內的共同相通之點,也可幫助證成我的看法吧?
1990年1月27日修訂舊稿
(《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