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論集 · 《顏氏家訓》札記
《教子篇》:「王大司馬母魏夫人性甚嚴正。王在湓城時,為三千人將,年逾四十,少不如意,猶捶撻之。」盧氏引《尋陽記》「江州成帝咸和元年移理湓城,即今郡是」之文,以解湓城,非也。宋齊史書屢見湓城,俱不言為州治所在。《梁書》四三《韋粲傳》:「見江州刺史當陽公大心曰,中流任重,當須應接,不可缺鎮。今直且張聲勢,移鎮湓城。」知梁世湓城亦非江州治所。蓋尋陽要地,有兵事則置兵,猶建康之有石頭東府等城也。且《家訓》此事非指僧辯為江州刺史時而言。據《梁書》四五《王僧辯傳》,「湘東王為江州,仍除雲騎將軍司馬,守湓城」,為三千人將正是時也。若指為刺史時,奚啻三千人將耶?《梁書·敬帝紀》,太平二年正月分尋陽等五郡置西江州。《輿地紀勝》引《廬山記》雲,梁太清二年蕭大心因侯萬之亂,欲依險固,乃移於湓口城,即今城也。《元和郡縣誌》謂江州自晉元帝後或理湓城,或理尋陽,或理半洲,並在湓城近側。《陳書》二○《華皎傳》,鎮湓城,知江州事,是陳代江州又嘗治湓城矣。
《後娶篇》謂江左不諱庶孽,河北鄙於側出,不預人流。案黃門此語稽之史冊信而有徵。《梁書》二一《王志傳》載年九歲居所生母憂,哀容毀瘠,是志乃庶子,而下文雲弱冠選尚宋孝武女安固公主,拜駙馬都尉秘書郎。褚涉亦以庶子而尚公主。皆是江左不諱庶孽之證。重嫡庶之別固是周漢以來舊俗,邊塞各族入中原亦相沿成風。《晉書》一○二《劉聰載記》:「既殺兄和,群臣勸即尊位。聰初讓其弟北海王乂,久乃許曰,四海未定,貪孤年長,待乂年長,復子明辟。」蓋以其非正後所出也。北魏庶子確不預人流,如《魏書》二四《崔道固傳》:「道固賤出,嫡母兄攸之目連等輕侮之……略無兄弟之禮。」又《崔邪利傳》「二女侮法始庶孽子」。《魏書》四六《李 傳》:「 母賤,為諸兄所輕。」又八九《高遵傳》:「遵賤出,兄矯等常欺侮之,及父亡,不令在喪位。」又一○四《序傳》載魏收「有賤生弟仲同,先未齒錄」,皆與黃門所言符合。《魏書》一八《元孝友傳》稱:「將相多尚公主,王侯亦取後族,故無妾媵習以為常。……舉朝略是無妾,天下殆皆一妻。」此又某一時期之特殊情況矣。少數民族之漢化未深者亦不乏例證。《宋書》九六《鮮卑吐谷渾傳》:「渾庶長,廆正嫡。渾自稱我是卑庶,理無並大。」《魏書》七三《楊大眼傳》:「武都氏難當之孫也,側出不為其宗親顧待,頗有饑寒之切。」是氐人亦歧視側出矣。
《風操篇》近在議曹條:「今日天下大同,須為百代典式,豈得尚作關中舊意乎。」案作某意猶言作某想法,南北朝習用之。《陳書》二六《徐陵傳》:「今衣冠禮樂日富年華,何可猶作舊意,非理望也。」《文苑英華》六七七載陵此書,作「何可猶作亂世意,而覓非分之官邪」。《北史》二四《崔休傳》誡諸子曰:「汝等宜皆一體,勿作同堂意。」《南史》十七《白柳傳》:「卿何得作曩時意邪。」《梁書》三十《鮑泉傳》:「卿勿以故意相期。」四五《王僧辯傳》:「勿以故意見待。」
《風操篇》記江南餞送下泣言離,北間風俗歧路言離,歡笑分首。案此蓋南朝末年風習。《世說·方正篇》載周謨出為晉陵, 與嵩往別。謨涕泗不止。嵩恚曰,斯人乃婦女,與人別唯啼泣,便捨去。 獨留言話,臨別流涕。是東晉時餞送猶不必以涕淚為尚也。
《風操篇》凡宗親世數條載,江南僅稱族人,河北則雖三二十世猶呼為從伯從叔。並引梁武帝問中土人故事。案中土人當即指夏侯亶,《梁書》二八本傳云:「宗人夏侯溢為衡陽內史,辭日,亶侍御坐。高祖謂亶曰:『夏侯溢於卿疏近?』亶答曰:『是臣從弟。』高祖知溢於亶已疏,乃曰:『卿傖人,好不辨族從。』亶對曰:『臣聞服屬易疏,所以不忍言族。』」夏侯氏來自譙郡之僑人,故黃門稱為中土人。南北不獨稱呼有別,對待宗族關係亦自迥異,史書頗有足征者。《魏書》九七《劉裕傳》:「其中軍府錄事參軍周殷啟〔劉〕駿曰:今士大夫父母在而兄弟異計十家而七,庶人父子殊產八家而五。凡甚者乃危亡不相知,饑寒不相恤,又疾讒害其間,不可稱數,宜明其禁,以易其風。俗弊如此,駿不能革。」又七一《裴植傳》:「植雖自州送祿奉母,及贍諸弟,而各別資財,同居異爨,一門數灶,蓋亦染江南之俗也。」《宋書》四六《王仲德傳》:「北土重同姓,謂之骨肉,有遠來相投者,莫不竭力營贍。若不至者以為不義,不為鄉里所容。仲德聞王愉在江南,是太原人,乃往依之,愉禮之甚薄。」《太平廣記》二四七盧思道條引《談藪》載思道聘陳,宴會聯句作詩,有一人「譏刺北人云,榆生欲飽漢,草長正肥驢。為北人食榆,兼吳地無驢,故有此句。思道援筆即續之曰:共甑分炊水,同鐺各煮魚,為南人無情義,同炊異饌也。故思道有此句,吳人甚愧之」。
《風操篇》陰陽說雲辰為水墓條記辰日不哭,案此習至唐時猶存,見《資暇錄》、《舊書·張公謹傳》、《呂才傳》。
《風操篇》嘗有甲設宴席請乙為賓條:「見乙之子問之曰,尊侯早晚顧宅。」早晚猶言何時,唐人猶習用,劉盼遂氏《校箋補正》已言之。尊侯乃對人父之尊稱,不必官高位重或定是侯爵也。《梁書》四七《吉翂傳》:「天監初父為吳興原鄉令,逮詣廷獄。蔡法度曰,主上知尊侯無罪,得當釋亮。」《搜神記》:「吳興一人有二男,一師過其家,語二兒雲,君尊侯有大邪氣。」皆是其例。南北朝人又有明侯一詞,作第二人稱之尊稱代名詞,如《魏書》七八《張普惠傳》:「遺書普惠曰,明侯淵儒實學,身負大才。」侯亦非指公侯也。
《勉學篇》載梁朝全盛時貴遊子弟多無學術,至於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秘書。」又記其三九公宴則假手賦詩。三九謂三公九卿,李詳《補註》及近人劉盼遂氏《校箋補證》已言之。案上車不落蓋指年齡劣足照管自身,體中何如則當時尺牘習語,見《廣宏明集》二八上樑王筠與長沙王別書、《文苑英華》六八六徐陵在北齊與宗室書、六八七與王吳郡僧智書、八七八答族人梁東海太守長孺書、六八五報尹義尚書等皆有是語。伯希和三四四二號寫本《書儀》記尺牘套語,亦有體中何如字樣。南北朝宴席賦詩事亦屢見,蓋至梁陳尤盛行。《梁書》三三《王筠傳》:「為文能押強韻,每公宴並作詞必妍美。」又四六《胡僧祐傳》:「每在公宴必強賦詩,文詞鄙俚,多被嘲謔。」
《歸心篇》釋一條:「翦疆區野,若為躔次。」若為猶如何也。《宋書》八五《王景文傳》:「居貴要但問心若為耳。」《南齊書》五四《明僧紹傳》:「天子若來,居士若為相對。」
《雜藝篇》自稱幼承門業,性愛書法。案《梁書》五○《顧協傳》:「博涉群書,工於草隸。」《南史》並稱其善飛白。黃門又言:「廝猥之人以能書拔擢者多矣。」案《北齊書》四四《張景仁》以善書被擢封建安王,李百藥譏雲,自蒼頡以來八體取進一人而已,黃門蓋即指此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