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 · 第三節 西北各族

玉門、陽關以西,蔥嶺以東,巴爾喀什湖以南地區,中國史上統稱之為「西域」。兩漢以來,這個地區的各族人民就和中原地區的經濟文化聯繫,已經很緊密了。到了魏晉南北朝時,這種大家庭內兄弟般友好聯繫,更在不斷加強。曹魏時期,「西域雖不能盡至,其大國龜茲、于闐、康居、烏孫、疏勒、月氏、鄯善、車師之屬,無歲不奉朝貢,略如漢氏故事」(《三國志·魏志·東夷傳》)。北魏太武帝太延元年(公元435年),北魏王朝「遣使者二十輩使西域」。太延二年,「遣使六輩使西域」。太平真君五年(公元444年),又「遣使者四輩使西域」(《魏書·世祖紀》)。在太延元年的這次使節中有行人王恩生、許綱,又有散騎侍郎董琬、高明。董琬、高明等「多齎錦帛」過九國,曾北行至烏孫、破落那(大宛)、者舌等國;等到董琬、高明東還,「烏孫、破落那之屬遣使與琬俱來貢獻者,十有六國。自後相繼而來,不間於歲,國使(魏朝派出使節)亦數十輩矣」(《魏書·西域傳》序)。魏晉南北朝時西北各族人民和中原地區經濟文化聯繫的繼續加強,給隋唐時代中原人民和西北各族人民的大團結,打下了紮實的基礎。 鄯善 鄯善,本來的名稱叫樓蘭,樓蘭王的都城叫泥城(今新疆若羌卡克里克)。西漢時,鄯善有「戶千五百七十,口四萬一百。勝兵二千九百十二人」。鄯善土「地沙鹵少田,寄田(寄田於他國)仰谷旁國」。地「多葭葦、檉柳、胡桐、白草。民隨畜牧逐水草。有驢、馬,多橐它(即橐駝)」(《漢書·西域傳》)。曹魏文帝黃初三年(公元222年),鄯善王遣使朝魏,饋贈方物。東晉隆安四年(公元400年),漢地求法僧法顯行經其國,說「其地崎嶇薄瘠,俗人衣服粗與漢地同,但以氈褐為異。其國王奉〔佛〕法,可有四千餘僧,悉小乘學」(《法顯傳》)。可見這時還是鄯善的全盛時代,所以這個地區才能供養得起四千多個僧侶。 北魏太武帝太延三年(公元437年)、五年,鄯善王曾派遣使臣來北魏首都平城聘問。北魏太平真君三年(公元442年),北涼沮渠無諱糾合北涼的殘餘勢力,自河西走廊退守高昌。其前鋒攻陷了鄯善。鄯善王比龍被迫帶領鄯善國人四千餘家,西奔且末(今新疆且末)。不久,沮渠無諱繼續向高昌進軍,他退出鄯善時,立鄯善貴族真達為鄯善王。北魏派遣使節出使西域,真達命人剽劫魏使,「斷塞行路」(《北史·西域傳》)。北魏太武帝一方面為了打開西域通道,一方面準備消滅北涼沮渠氏在高昌的殘餘勢力,乃在太平真君六年,命成周公萬度歸進軍西域,襲取了鄯善,鄯善王真達出降。太平真君九年,北魏太武帝還任命交趾公韓(鮮卑姓出大汗)拔為假節、征西將軍、領護西戎校尉、鄯善王,鎮守鄯善,「賦役其民,比之郡縣」(《魏書·西域·鄯善傳》)。 過了幾十年,高車的勢力又向塔里木推進。它擊潰了車師前部(交河城)以後,兵鋒向鄯善推進。公元492—493年之間,南朝的使臣出使高車的時候,經過鄯善,見「鄯善為丁零(高車)所破,人民散盡」(《南齊書·芮芮傳》),說明鄯善已被高車破壞得不像樣子了。此後吐谷渾汗的勢力也推進到塔里木盆地南緣,所以史書說吐谷渾「地兼鄯善、且末」(《魏書·吐谷渾傳》)。北魏神龜二年(公元519年),靈太后派遣宋雲等人到天竺取經。當他們經過鄯善時,這個古國已經成為吐谷渾汗國的一個屯戍了。「從吐谷渾西行三千五百里至鄯善城。其城自立王,為吐谷渾所吞。今城內主是吐谷渾〔主〕第二息寧西將軍,總部落三千以御西胡」(《洛陽伽藍記》)。 鄯善人民流散,一半遷居且末。西魏文帝大統八年,有「鄯善王兄鄯朱那率眾內附」(《北史·西魏文帝紀》)的記載,可見還有鄯善餘部入居河西走廊。另外,「唐初有土人鄯伏陁,屬東突厥,以徵稅繁重,率城人入磧奔鄯善。至並吐渾居住。歷焉耆,又投高昌,不安而歸」。遂又北奔伊吾,「胡人呼鄯善為納職,〔以鄯伏陁〕既從鄯善而歸,遂以為號耳」(《沙州圖經·納職縣》條)。所以唐太宗貞觀四年,於鄯伏陁所築之城,置納職縣,即今新疆哈密西南的拉布楚克。由此看來,鄯善人民散居伊吾的大概也還不少[1]。 伊吾 伊吾,亦作伊吾盧,即今新疆的哈密(故城在今哈密西)。這一地區土地肥饒,「地宜五穀、桑、麻、蒲桃」,東漢王朝開始在此經營屯田。東漢明帝於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命將帥北征匈奴,取伊吾盧地,置宜禾都尉以屯田」(《後漢書·西域傳》)。章帝建初二年(公元77年)因為匈奴急攻,一度放棄伊吾屯田。和帝永元二年(公元90年)收復伊吾。安帝永初元年(公元107年)復罷都護。元初六年(公元119年)又屯田伊吾,其後復廢。順帝時西域開通,永建六年(公元131年),「以伊吾舊膏腴之地,傍近西域,匈奴資之以為鈔暴,復令開設屯田」(《後漢書·西域傳》),並在伊吾置伊吾司馬一人,管理屯田事務。東漢一代,西域凡三絕三通,伊吾的屯田,也三罷三復。總之伊吾的三次屯田,標識了東漢三次開通西域的歷程。 西晉王朝在今哈密設置伊吾縣,隸敦煌郡。惠帝元康五年(公元295年),分敦煌置晉昌郡,伊吾縣改隸晉昌郡。前涼張駿時,分敦煌、晉昌、高昌三郡置沙州,伊吾縣也隸屬於沙州。西涼滅後,西涼後主李歆的妻兄唐契、契弟唐和攜帶外甥李寶,避難伊吾,招集西涼遺民二千餘家,受柔然役屬。柔然汗以唐契為伊吾王,契為伊吾王歷二十年之久。後來柔然又攻逼伊吾,唐契及其弟唐和擁眾退往高昌,唐契與柔然部帥阿若作戰陣亡。此後伊吾併入北魏的版圖,成了北魏的一個縣。北魏末年中原擾攘,西魏、北周的勢力都達不到伊吾。直到隋煬帝大業五年(公元609年),伊吾城主獻西域數千里之地,隋於伊吾置伊吾郡,伊吾重又歸屬中原王朝。 高昌 魏晉南北朝時期,地處我國西北部的高昌,是西域主要城邦之一。 高昌在漢代是車師前部王的故地。漢代開發邊疆,漢元帝初元元年(公元前48年)於高昌壁(今新疆吐魯番東南六十里之阿斯塔那南夷都護城廢址)設置屯田,西域長史和戊己校尉都駐紮在這裡,後來就有許多漢朝的屯田兵士留居在這一地區。一直到西晉末年,戊己校尉治高昌壁,沒有改變。東晉咸和二年(公元327年),前涼張駿於高昌壁置高昌郡,後涼呂氏、北涼沮渠氏均因而不改。北魏滅北涼(公元439年),北涼後主沮渠茂虔弟沮渠無諱率戶萬餘家,自敦煌北奔高昌,統治高昌二十年之久。至公元460年,無諱弟沮渠安周時始為柔然汗國所並。 柔然汗消滅了高昌的北涼沮渠氏殘餘勢力,因為高昌有萬戶以上的中原播遷來的漢族人民,統治困難,所以扶植漢人闞伯周為高昌王,通過闞伯周來役屬高昌。因為高昌地區是柔然、高車、噠三大勢力爭奪塔里木盆地控制權的必爭之地,所以高昌王闞伯周再傳至從子闞首歸時,高車王國崛起,闞首歸就為高車王阿伏至羅所殺。阿伏至羅另立敦煌人張孟明為高昌王,高昌遂又改受高車役屬。不久,張孟明又為高昌國人所殺,高昌國人共立馬儒為王。公元497年,馬儒又為高昌國人所殺,金城榆中(今甘肅榆中西北)人麴嘉被國人擁立為高昌王。 麴嘉開創的高昌麴氏王朝(公元497—640年),政局是比較穩定的。這時焉耆王國(今新疆焉耆)「又為噠所破滅,國人分散,眾不自立,請王於嘉。嘉遣第二子為焉耆王以主之」(《北史·高昌傳》)。高昌王國「由是始大」,麴嘉也「益為國人所服」(《通典·邊防典·高昌》)。儘管高昌王國在西域城邦中文化較高,實力較強,但「其地東西三百里,南北五百里」(《周書·高昌傳》),戶口不多,一直到唐代初年,也只有八千戶、三萬口,因此不得不先後受柔然、高車、突厥所役屬。麴嘉初為高昌王,曾臣附於柔然;不久,柔然汗伏圖為高車所殺,高昌被迫改附於高車;到了突厥興起,高昌又不得不受突厥的役屬。突厥貴族對高昌的奴役和掠奪是非常殘酷的,高昌舉國上下始終想擺脫這種被役屬的地位,因此具有和先進的中原地區加強經濟、政治、文化各方面聯繫的強烈願望。 高昌在西域城邦中,原是和中原地區聯繫比較密切的一個城邦。高昌麴氏王族是金城郡榆中縣人,高昌人民也有很多是由內地遷移去的,所謂「彼之庶,是漢、魏遺黎。自晉氏不綱,因難播越,成家立國,世積已久」(《北史·高昌傳》)。所以高昌王的「坐室」,就畫有「魯哀公問政於孔子之像」(《隋書·高昌傳》)。高昌王麴嘉在北魏孝明帝正光(公元520—524年)年間,曾向北魏王朝「求借五經諸史,並請國子助教劉燮」(《北史·高昌傳》)為博士,到高昌去講學,因此,漢地的「《毛詩》、《論語》、《孝經》,歷代子、史、集」(《通典·邊防典·高昌》)等書籍,在高昌也很流傳。近年來,考古工作者在吐魯番故高昌王國的廢址上,發現漢文的《毛詩》、《尚書》、《孝經》以及佛經等殘紙,更證實了高昌和中原地區在文化方面的密切聯繫。這些《詩》、《書》傳到高昌以後,麴氏王朝曾置學官「弟子,以相教授」(《北史·高昌傳》)。麴氏王朝還因襲漢、魏以來的傳統習慣,把漢文作為通行的文字,故「文字亦同華夏」(《周書·高昌傳》)。這從近年來在吐魯番考古發掘獲得高昌麴氏王朝時期的一百多塊漢文墓誌一事,也得到了確實的證明。當然,高昌有其本地區的民族文化,儘管高昌使用漢文,但我們也不能忽略其「兼用胡書」的一方面;況且高昌人在習讀漢文詩書時,固然「言語與華略同」(《南史·高昌傳》),他們在平時卻「皆是胡語」(《北史·高昌傳》)。高昌既有其地區文化特點,又是深受漢族文化影響的地區。 高昌人的服裝,「丈夫從胡法,婦人裙襦,頭上作髻」(《北史·高昌傳》)。男子「辮髮垂之於背,著長身小袖袍,縵襠褲。女子頭髮辮而不垂,著錦纈瓔珞環釧」(《梁書·高昌傳》)。近年來在吐魯番阿斯塔那以南高昌王國廢址中,發掘出5—6世紀的墓多座。埋在一座當地民族墓中的婦人,穿著絲織右衽的上衣,下系裙襦;埋在一座漢人墓中的男子,頸上盤著髮辮。這種籍貫不分內地與邊區,丈夫從胡法,辮髮施之於背,婦人裙襦的民族混合裝束,正是兩漢以來民族雜居的高昌地區各族文化融合的反映。高昌的「刑法、風俗、婚姻、喪葬,與華夏小異而大同」(《北史·高昌傳》)。他們崇拜「胡天神」,同時也信仰佛教,很多漢地的僧侶去高昌,收集五天竺的梵本佛經,或者就在高昌翻譯起佛經來了。 高昌在西域諸城邦中,是物產富饒的地區,「氣候溫暖,厥土良沃,谷麥一歲再熟,宜蠶,多五果,又饒漆」。「引水溉田」(《北史·高昌傳》),農業較為發展。和農業密切結合的家庭手工業,也相當發達,除了由內地傳入的養蠶業外,草棉很早就在高昌種植起來。據史書記載:高昌「多草木,草實如繭,繭中絲如細,名為白疊子,國人多取織以為布,布甚軟白,交市用焉」(《梁書·高昌傳》)。當時中原地區還沒有普遍種植棉花,因此高昌所產的棉布——白疊布,亦稱布,運銷中原地區或鄰近國家,在國內和國際市場上,享有很高的聲譽。另外,從高昌「賦稅則計田輸銀錢,無〔銀錢〕者輸麻布」(《北史·高昌傳》)一事看來,麻布的生產相當發達。在吐魯番阿斯塔那南的高昌遺址中,曾經發掘出來自內地的對頻伽錦和來自中亞的對馬紋錦,這也說明了高昌地區由於它位於中西交通線上的緣故,因此國際貿易非常發達。1959年春,考古工作者在高昌遺址還發現了公元4世紀的波斯銀幣十枚,證明了高昌和波斯通商頻繁的事實。 高昌麴氏王朝實際是由高昌郡太守的府朝衍變而來的,因此政府的組織規模,介乎漢地的中央政府和郡守府朝之間。「官有令尹一人,比中夏相國;次有公二人,皆其王子也;一為交河(今新疆吐魯番西雅爾)公,一為田地(今新疆鄯善西南魯克沁)公;次有左右衛;次有八長史,曰吏部、祠部、庫部、倉部、主客、禮部、民部、兵部等長史也;次有五將軍,曰建武、威遠、陵江、殿中、伏波等將軍也;次有八司馬,長史之副也;次有侍郎、校書郎、主簿、從事,階位相次,分掌諸事。次有省事,專掌導引。」「官人雖有列位,並無曹府,唯每旦集於牙門,評議眾事。諸城各有戶曹、水曹、田曹。每城遣司馬、侍郎相監檢校,名為城令。」(《周書·高昌傳》)近數十年的考古發掘,在吐魯番境內掘得大量磚志,其中多是麴氏王朝時期的碑誌,碑誌上大量記載著這一時期文武職官名稱,將軍號除了《周書·高昌傳》中所提到的五將軍外,還有冠軍、奮威、明威、廣威、虎威、虎牙、寧朔、振武、建義等軍號[2],這裡就不一一列舉了。總之,從麴氏王朝的政府組織和職官名號看來,高昌受內地的影響是非常深遠的。 麴氏王朝不斷派遣使臣來南北朝聘問。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公元508年),高昌王麴嘉曾派兄子左衛將軍、田地太守麴孝亮至洛陽訪問。後來還十餘次派遣使臣來魏,並饋贈白、黑貂裘、名馬、鹽枕等禮物。西魏、北周時期,高昌王繼續遣使來長安贈送方物。南朝梁武帝大同(公元535—545年)中,高昌王麴堅(麴嘉子)也派遣使臣到達建康,饋贈鳴鹽枕、蒲桃、良馬、氍(織毛褥為氍,即今地毯)等方物。鹽枕大概就是鳴鹽枕,《北史·高昌傳》稱:高昌「出赤鹽,其味甚美。復有白鹽,其形如玉,高昌人取以為枕,貢之中國(指中原王朝)」,可見鹽枕是一種比較名貴的方物。 焉耆 焉耆也是當時我國西北部的一個城邦,都員渠城(今新疆焉耆),方二里。西漢時,有「戶四千,口三萬二千一百,勝兵六千」(《漢書·西域傳》)。東漢時,有「戶萬五千,口五萬二千,勝兵二萬餘人」(《後漢書·西域傳》)。東漢時代的焉耆,比西漢時代的焉耆,人口及軍事力量都有了巨大增長。其地「氣候寒,土地良沃,谷有稻、粟、菽、麥,畜有駝、馬、牛、羊。養蠶不以為絲,唯充綿纊。俗尚蒲桃酒,兼愛音樂」。「兵有弓、刀、甲、矟。婚姻略同華夏。死亡者皆焚而後葬,其服制滿七日則除之。」(《周書·焉耆傳》)「其俗,丈夫剪髮,婦人衣襦,著大褲。」(《晉書·焉耆傳》)「俗事天神,並崇信佛法。」(《周書·焉耆傳》) 焉耆方四百里,國內凡有九城。員渠城「南去海(今博斯騰湖)十餘里,有魚、鹽、蒲、葦之饒」(《周書·焉耆傳》)。「四面有大山,道險隘,百人守之,千人不過。」(《晉書·焉耆傳》)焉耆東去高昌九百里,西去龜茲九百里,中間都是沙磧地帶。 西晉武帝泰始六年(公元270年),焉耆王遣使來洛陽訪問。太康(公元280—289年)中,焉耆王龍安又派遣王子來洛陽學習。到了龍安的兒子龍會為王,發兵襲滅龜茲王白山,遂據有龜茲,而遣其子龍熙歸焉耆為焉耆王。龍會「有膽氣籌略」,合併龜茲後,曾稱霸西域,「蔥嶺以東,莫不率服」(《晉書·焉耆傳》)。可是龍會「恃勇輕率,嘗出宿於外」,終於「為龜茲國人羅雲所殺」。焉耆貴族統治龜茲的局面,很快就結束了。 前涼張駿曾遣將張植屯兵鐵門(今鐵門關),進據尉犁(今新疆焉耆南)。焉耆王龍熙迎戰失利,率領吏民四萬人降附前涼。其後呂光進兵西域,龍熙又歸附呂光。呂光自立為涼王,龍熙還派遣他的兒子以「入侍」名義來後涼都城姑臧學習。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延三年(公元437年),焉耆王遣使朝魏。到了太平真君九年(公元448年),因為焉耆「恃地多險」,多次剽劫北魏出使西域的使臣,北魏派大將成周公萬度歸率騎兵五千攻下焉耆都城員渠城,焉耆王鳩屍畢那被迫逃往龜茲。大約就在這個時候,車師前部的人民為高車所逼,在其部帥車伊洛率領下,逃入焉耆[3]。接著噠汗國的勢力,又向塔里木盆地推進,「焉耆又為噠所破滅,國人分散,眾不自立,請王於〔麴〕嘉」(《北史·高昌傳》)。高昌王麴嘉於是派遣其第二子為焉耆王。北周武帝保定四年(公元564年),焉耆王遣使至長安贈送名馬。隋煬帝大業中,焉耆王龍突騎支派遣使臣入隋饋送方物。焉耆經過不斷的戰亂,這時「國少人貧,無綱紀法令」。「其國勝兵千餘人而已」(《北史·焉耆傳》),比起東漢時期焉耆的有勝兵二萬人來,真可說削弱得不像樣子了。 龜茲 龜茲(今新疆庫車)是當時我國西北部的一個城邦。西漢時,龜茲有「戶六千九百七十,口八萬一千三百一十七,勝兵二萬一千七十六人」(《漢書·西域傳》)。龜茲王娶烏孫國烏孫公主女即漢外孫女為妻,因此曾數次到長安訪問,漢王朝「賜以錦繡雜繒琦珍,凡〔值〕數千萬」。龜茲王羨慕中原內地文化和漢地的木建築藝術,回到龜茲後,也模仿漢地,「治宮室,作徼道周衛,出入傳呼,撞鐘鼓,如漢家儀」(《漢書·西域傳》)。 曹魏文帝黃初三年(公元222年),龜茲王遣使來魏饋贈方物。西晉武帝太康中,龜茲王還派遣王子來洛陽訪問學習。前涼張重華時,龜茲王又遣使訪問姑臧,贈送方物。前秦主苻堅統一北方後,曾派大將呂光率兵七萬進軍西域,攻下龜茲都城,龜茲王帛純逃亡。苻堅戰敗於淝水,呂光撤出龜茲。呂光撤退時立帛純弟帛震為王,安撫龜茲。北魏時,龜茲國王不斷遣使來魏,太武帝太延三年、太平真君十年,孝文帝延興五年(公元475年)、太和元年(公元477年)、太和二年、太和三年,孝明帝神龜元年(公元518年)、正光三年(公元522年),龜茲王先後派遣使臣至北魏都城平城和洛陽聘問,並饋送方物。北周保定元年(公元561年),又遣使臣來長安饋贈方物。龜茲同時也派遣使臣到南朝都城建康,加強和江南的經濟文化聯繫。梁武帝普通二年(公元521年),龜茲王尼瑞摩珠那勝不顧山川阻隔,遣使致書梁朝,贈送方物。 龜茲在「白山(即天山山脈的哈爾克山)之南一百七十里」,「其南三百里,有大河東流,號計戍水(即塔里木河)」(《北史·龜茲傳》)。龜茲的都城叫延城,「城方五六里」(《周書·龜茲傳》)。「城有三重,外城與長安城等,室屋壯麗,飾以琅玕金玉」(《梁書·龜茲傳》),「煥若神居」,「中有佛塔廟千所」。龜茲「人以田種、畜牧為業。男女皆剪髮垂項」(《晉書·龜茲傳》)。「婚姻、喪葬、風俗、物產與焉耆略同。唯氣候少溫為異。又出細氈、皮、氍毹、鐃沙、鹽綠、雌黃、胡粉及良馬、封牛等。」(《周書·龜茲傳》)「饒銅、鐵、鉛。」(《北史·龜茲傳》)據酈道元《水經·河水注》引釋氏《西域記》云:「屈茨(即龜茲之異譯)北二百里有山,夜則火光,晝日但煙。人取此山石炭(煤),冶此山鐵,恆充三十六國用。故郭義恭《廣志》云:『龜茲能鑄冶。』」可見在當時我國西北環繞著塔里木盆地的一些城邦中,龜茲是冶鑄工業很發達的地區。 龜茲王姓白,有時也譯作帛。「王頭系彩帶,垂之於後,坐金師子床。」「其刑法,殺人者死,劫賊則斷其一臂並刖一足。稅賦准地征租,無田者則稅銀錢。」(《魏書·龜茲傳》)隋時龜茲有勝兵數千,比起西漢時的勝兵二萬餘人來,國勢大大地削弱下來了。 于闐 于闐(今新疆和田西南)也是當時我國西北部的一個城邦。東漢時,有「戶三萬二千,口八萬三千,勝兵三萬餘人」(《後漢書·于闐傳》),是塔里木盆地南緣的一個強大城邦。「其地方亘千里,連山相次。」都城叫西山城,「城方八九里」(《北史·于闐傳》),「有屋室市井」(《梁書·于闐傳》),「人民殷盛」(《法顯傳》)。「部內有大城五,小城數十。」(《北史·于闐傳》)「沙磧大半,壤土隘狹」,「氣序和暢,飄風飛埃」(《大唐西域記》)。土「宜稻、麥、蒲桃」,「果菜蔬與中國(指中原地區)等」(《梁書·于闐傳》)。「山多美玉。有好馬、駝、騾。」(《北史·于闐傳》)「國人善鑄銅器。」(《梁書·于闐傳》)因為于闐地區盛產桑麻,每到「蠶桑月」,「桑樹連蔭」,人「工紡績綢」,紡織業很發達。所以當地人士「少服毛褐氈裘,多衣、綢、白疊」。也「出氍毹、細氈」(《大唐西域記》)。 于闐「俗重佛法,寺塔僧尼甚眾」(《北史·于闐傳》)。「其國中有十四大僧伽藍(僧寺),不數小者。」(《法顯傳》)「僧徒五千餘人,並多學習大乘法教。」(《大唐西域記》)「王所居室,加以朱畫。王冠金幘,如今胡公帽,與妻並坐接客。國中婦人皆辮髮,衣裘褲。」「相見則跪,其跪則一膝至地。書則以木為筆札,以玉為印。」(《梁書·于闐傳》)「自高昌以西,諸國人等深目高鼻,唯此一國,貌不甚胡,頗類華夏。」「其刑法,殺人者死,餘罪各隨輕重懲罰之。」「城東二十里,有大水北流,號樹枝水」,「一名計式水(今玉龍喀什河)」。「城西十五里,亦有大水,名達利水(今喀拉喀什河),與樹枝水合,俱北流。」(《北史·于闐傳》) 曹魏文帝黃初元年(公元220年)、三年,于闐王山習遣使來魏饋贈名馬及方物。北魏太平真君六年(公元445年),吐谷渾汗慕利延為了躲避北魏的兵鋒,將吐谷渾的主力撤向塔里木盆地南緣,「遂入于闐,殺其王,死者數萬人」(《魏書·吐谷渾傳》)。這一次戰事,據《大唐西域記》記載:于闐「王城東三百餘里大荒澤中,數十頃地,絕無櫱草,其土赤黑。聞諸耆舊曰:『敗軍之地也。』昔者東國軍師百萬西伐,此時瞿薩旦那王(即于闐王)亦整齊戎馬數十萬眾,東御強敵。至於此地,兩軍相遇,因即合戰,西兵失利,乘勝殘殺,虜其王,殺其將,誅戮士卒,無復孑遺。流血染地,其跡斯在。」可見戰事的慘烈。北魏獻文帝拓跋弘皇興四年(公元470年),柔然又大舉進攻于闐,于闐王派遣使臣向北魏求救,表文說:「西方諸國,今皆已屬蠕蠕(即柔然)。奴世奉大國,至今無異。今蠕蠕軍馬到城下,奴聚兵自固。故遣使奉獻,遙望救援。」北魏王朝為了這事,召集公卿開了一次御前會議,結果認為「于闐去京師(魏都平城)幾萬里……雖欲遣師,勢無所及。」所以北魏並沒有發兵去援救,柔然的軍隊也不久從於闐退走。于闐自此迫切要求加強同中原的政治、經濟聯繫。北魏文成帝太安三年(公元457年),獻文帝天安元年(公元466年)、皇興元年、三年,宣武帝景明三年(公元502年)、正始四年(公元507年)、永平元年(公元508年)、延昌元年(公元512年)、二年,北周武帝建德三年(公元574年),于闐王先後派遣使臣,來北魏的都城平城、洛陽和北周的都城長安訪問,並饋送方物。于闐對南朝的梁,也派遣使節,進行訪問。在梁武帝的天監九年(公元510年),于闐王遣使至建康贈送方物。天監十三年和天監十八年,于闐王又一再遣使來梁贈送琉璃罌和波羅婆(即棉布)步障等珍貴禮品。大同七年(公元541年),又來贈送玉佛。由於梁武帝信仰佛教,而于闐又是佛教盛行的地區,彼此間的聯繫才會這樣頻繁和密切。 渴盤陁 渴盤陁,《洛陽伽藍記》作漢盤陀,《魏書》作訶盤陁、渴槃陁,《大唐西域記》作朅槃陀,在帕米爾高原四山中,即今新疆塔什庫爾干。《梁書·渴盤陁傳》說它「西鄰滑國(噠),南接罽賓國,北連沙勒(即疏勒)國。所治在山谷中。城周回十餘里,國有十二城。風俗與于闐相類。衣古貝布(草棉布),著長身小袖袍,小口褲。地宜小麥,資以為糧。多牛、馬、駱駝、羊等。出好氈、金、玉」。 渴盤陁雖然是當時我國西北部的一個小小城邦,由於它地處塔里木盆地西緣通向五天竺的孔道,因此從中原去五天竺取經的僧侶,一般要經過渴盤陁,然後到達罽賓,進入五天竺,所以它很是出名。我國東晉時著名求法僧法顯和北魏的取經人宋雲等人,都到過這個城邦。渴盤陁也不斷派遣使節,訪問南北朝的京都平城、洛陽、建康等地。北魏太武帝太延三年(公元437年),渴盤陁遣使來北魏的平城,饋贈汗血馬;太延五年,文成帝興安二年(公元453年)、和平三年(公元462年),宣武帝景明三年(公元502年)、正始四年(公元507年)、延昌元年(公元512年)、延昌二年,渴盤陁凡八次遣使向北魏王朝饋贈方物,從而加強了與中原地區的經濟、文化聯繫。同時渴盤陁還在南朝梁武帝的中大同元年(公元546年),遣使到達建康,饋贈方物。 疏勒 疏勒(今新疆喀什市),是當時我國西北部的一個重要城邦。在東漢時代,疏勒很強盛,居民有二萬一千戶,勝兵三萬餘人。到了南北朝時期,疏勒先後遭受噠、突厥的役屬,國力漸衰,勝兵只有二千人了。疏勒的「都城方五里。國內有大城十二,小城數十」。「土多稻、粟、麻、麥、銅、鐵、錫、雌黃」。 曹魏時期,疏勒每年派遣使臣到洛陽贈送方物。北魏太武帝太延三年、太延五年、太平真君十年(公元449年),文成帝興安二年、太安元年(公元455年)、和平三年,宣武帝景明三年、正始四年、延昌元年,孝明帝熙平二年(公元517年)、神龜元年(公元518年),凡十一次遣使聘魏,並饋贈方物。神龜元年一年中,兩次來使。在北魏文成帝末年,疏勒王遣使送來佛袈裟一件,據說把袈裟「置於猛火之上」,可以「經日不然(燃)」。這件袈裟大概是由石棉製成的。北朝末年,突厥勢力崛起,疏勒受著突厥的役屬。疏勒生產的糧食和銅、鐵、錫等物資,「每歲常供送於突厥」(《北史·疏勒傳》)。因此它更迫切地要求加強和中原地區的經濟、政治、文化聯繫,來擺脫被突厥、噠所役屬的艱難境地。 烏孫與悅般 烏孫原來和大月氏都居住在我國河西走廊的祁連、敦煌間,約在公元前139年左右,由於受到匈奴的壓迫,開始和大月氏先後向西遷徙,大月氏遷徙更遠,烏孫遷移到今伊犁河和伊塞克湖一帶。「地莽平多雨寒,山多松。不田作種樹(種植),隨畜逐水草。」「國多馬。」烏孫王稱大昆彌,「都赤谷城(今吉爾吉斯斯坦伊什提克)」。在西漢時,烏孫有「戶十二萬,口六十三萬,勝兵十八萬八千八百人」(《漢書·西域傳》)。漢武帝曾兩次把公主嫁給烏孫大昆彌。 到了南北朝時期,烏孫國都雖仍在赤谷城,但「其國數為蠕蠕(柔然)所侵,西徙蔥嶺山中,無城郭,隨畜牧逐水草」(《魏書·烏孫傳》),已經遠不如西漢時期那樣強盛了。北魏太武帝太延三年,北魏派遣使者董琬等到達烏孫,代表魏帝贈送錦帛等禮品。烏孫王「得魏賜,拜受甚悅。謂琬等曰:『傳聞破落那(大宛)、者舌(康國)皆思魏德,欲稱臣致貢,但患其路無由耳。今使君等既到此,可往二國,副其慕仰之誠。』琬於是自向破落那,遣〔高〕明使者舌,烏孫王為發導譯,達二國」。「已而琬、明東還,烏孫、破落那之屬,遣使與琬俱來貢獻者,十有六國。自後相繼而來,不間於歲。」(《北史·西域傳》序) 到了西突厥強盛時期,烏孫的境界就更加蹙小。不過到了遼太宗會同元年(公元938年),還有烏孫遣使來遼饋贈方物的記載。大概這時烏孫只是一個人數很少的部落而已。 悅般,在烏孫的西北,即今巴爾喀什湖以南的伊犁河流域。東漢初期,匈奴分裂為南北匈奴,一部分匈奴人依附東流,是為南匈奴;一部分匈奴人離開今蒙古草原向西遷移,是為北匈奴。公元1世紀末,「北單于度金微山(阿爾泰山),西走康居,其羸弱不能去者,住龜茲北」,形成了悅般國。「地方數千里,眾可二十餘萬,涼州人猶謂之『單于王』。其風俗、言語,與高車同。而其人清潔於胡(此胡指柔然和丁零)。俗剪髮齊眉,以醍醐(奶油)塗之,昱昱然光澤。日三澡漱,然後飲食」(《魏書·悅般傳》)。 悅般原來和柔然結好。後來雙方關係惡化,「數相征討」。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九年(公元448年),悅般王曾兩次遣使至北魏京都平城,饋贈方物,與北魏修好;並且提出,如果北魏出兵襲擊柔然,悅般也一定「東西齊契」,進行夾攻。從此以後,悅般還不斷派遣使節來魏,主動地加強了和中原地區的經濟、文化聯繫。 * * * [1] 參考馮承鈞《西域南海史地考證論著彙輯》中之《高車之西徙與車師鄯善國人之分散》一文。 [2] 參考黃文弼氏《高昌專集》及《高昌官制表》一文。 [3] 《魏書·車伊洛傳》:「車伊洛,焉耆胡也。世為東境部落帥。……延和(公元432—434年)中,授伊洛平西將軍,封前部王(車師前部都交河城,今新疆吐魯番西雅爾)……伊洛又率部眾二千餘人伐高昌,討破焉耆東關七城,虜獲男女二百人。駝千頭,馬千匹。先是伊洛征焉耆,留其子歇守城,而〔沮渠〕安周乘虛引蠕蠕三道攻歇……歇走奔伊洛。伊洛收集遺散一千餘家,歸焉耆鎮。正平二年(公元452年),伊洛朝京師……拜上將軍王如故。」按《北史·高昌傳》謂「前部胡人悉為高車所徙,入於焉耆,又為噠所破滅,國人分散,眾不自立」。實即指前部帥車伊洛入焉耆一事。惜《魏書》、《北史》皆未詳載高車、噠如何陵轢車師前部諸事,以致當時詳細情形,已無法考知。請參看馮承鈞《西域南海史地考證論著彙輯》一書中的《高車之西徙與車師鄯善國人之分散》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