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 · 第二節 柔然、高車與突厥
柔然人與柔然汗國 公元4世紀末至6世紀中葉,柔然(南朝譯為芮芮,北朝譯為蠕蠕)曾經在今蒙古草原上建立起一個強大的遊牧國家來。
柔然,《魏書·蠕蠕傳》稱它為「東胡之苗裔」,從柔然汗始祖木骨閭「禿頭」和柔然人「辮髮」(《梁書·芮芮傳》)的風俗,以及柔然汗阿那對北魏孝明帝元詡說的「臣先世源由,出於大魏」(《北史·蠕蠕傳》)這話看來,柔然和拓跋族可能還是鮮卑族中的近支。有許多參加柔然部落結合的部落或氏族,如侯呂陵氏、爾綿氏、奇斤氏,後來加入拓跋氏三十六國九十九姓之內的也有這些姓氏,這更證明了柔然是鮮卑的支屬。
公元4世紀初葉(西晉末),拓跋氏酋長猗盧統部時代,柔然汗始祖木骨閭開始掙脫拓跋氏的羈縻。到了他兒子郁久閭(柔然汗姓)車鹿會繼位時,柔然人便形成為一個部落結合了。柔然部在拓跋部的北邊,他們常用「馬畜貂皮」(《北史·蠕蠕傳》)來和拓跋部進行貿易。
公元5世紀初年,車鹿會的五世孫社侖統部,為了避免北魏拓跋氏對他的侵襲,開始從漠南推向漠北,侵入高車部落聚居的鄂爾渾河、土拉河流域,「深入其地,遂並諸部」(《北史·蠕蠕傳》)。當時在鄂爾渾河的西北,還有許多匈奴殘餘部落,後來也被社侖征服。社侖自號「豆伐可汗」(意為駕馭開張之王),建庭於鹿渾海附近(今蒙古國哈拉和林西北)。柔然汗國的版圖,東起大興安嶺,西逾阿爾泰山,南自大戈壁,北至貝加爾湖以南,包有準噶爾盆地,一直和天山以南的焉耆國交界,成為當時亞洲東北部的一個強盛的遊牧國家。
從社侖時期開始,柔然人的軍隊中有了百夫長、千夫長的編制:「千人為軍,軍置將一人;百人為幢,幢置帥一人。」(《北史·蠕蠕傳》)他們和其他遊牧人一樣,「以氈帳為居」(《宋書·索虜傳》),「隨水草畜牧」,「冬則徙度漠南,夏則還居漠北」(《北史·蠕蠕傳》)。他們還沒有文字,「以羊屎粗記兵數,頗知刻木為記」(《北史·蠕蠕傳》)。他們每次出征,「先登者賜以虜獲,退懦者,以石擊首殺之,或臨時捶撻」(《北史·蠕蠕傳》)。他們在社侖以前,還處在氏族社會末期以及家長奴隸制剛開始發展的階段。當時奴隸的來源,主要是戰爭中獲得的俘虜。
社侖再傳至大檀(社侖叔父之子),自號「牟汗紇升蓋可汗」(意為制勝之王),這是柔然汗國的極盛時期。柔然人的勢力,曾向準噶爾盆地西北發展,一度壓迫烏孫人和悅般人。烏孫原為兩漢時代的大國,至是「其國數為蠕蠕所侵,西徙蔥嶺山中」(《北史·西域·烏孫傳》),就漸漸衰微下去了。悅般國「在烏孫西北……其先匈奴北部單于之部落。……北單于度金微山(今阿爾泰山)西走康居,其羸弱不能去者,住龜茲(今新疆庫車)北,地數千里,眾可二十餘萬,涼州人猶謂之單于王」(《北史·西域·悅般傳》),其地自龜茲以北至烏孫西北,蓋自伊犁河以至巴爾喀什湖,他們和柔然「數相征討」。可見柔然人的兵鋒,還曾到達今天的哈薩克高原。
柔然人是北魏王朝的強敵,北魏為了要抵禦柔然人的進攻,在平城周圍成立六個軍事重鎮——六鎮來拱衛京都。當時柔然的騎兵幾乎每年都出來侵擾北魏的北邊。公元424年,大檀親率六萬騎入雲中,「圍太武(拓跋燾)五十餘重,騎逼馬首,相次如堵」(《北史·蠕蠕傳》),並一度攻破了北魏故都盛樂;後來因柔然內部有問題,才解圍北去。不久,北魏太武帝為了要雪雲中被圍之恥,在公元429年親征柔然,度戈壁,至栗水(今翁金河);大檀知北魏軍勢甚盛,乃「將其族黨,焚燒廬舍,絕跡西走,莫知所至。於是國落四散,竄伏山谷,畜產野布,無人收視」。太武帝從栗水西行,至菟園水(今推河),然後「分軍搜討,東至瀚海,西接張掖水,北度燕然山,東西五千餘里,南北三千里」(《北史·蠕蠕傳》)。這時高車諸部也趁機擺脫柔然人的統治,先後歸附北魏者,有三十餘萬落之多。不久,太武帝又派遣別軍往已尼陂(今貝加爾湖)一帶招降東部高車數十萬落,把他們劫往漠南的北魏控制地區去。柔然的強盛,本來是靠高車部落的依附,高車一掙脫它的統治,柔然汗國的勢力,就驟然削弱了下來。柔然汗大檀以部落衰弱,至恚恨發病而死。
大檀死,子吳提立,自號「敕連可汗」(意為神聖之王)。初以國勢不振,與魏和親。北魏太武帝以西海公主嫁與吳提為妻,吳提也進妹於太武帝,被立為夫人(後進位左昭儀,僅次皇后一等)。到了公元439年,吳提以北魏太武帝西征北涼沮渠氏,乘虛進襲平城,前鋒至七介山(今山西平魯西北),「京邑大駭,爭奔中城」(《北史·蠕蠕傳》)。但此時北魏已滅北涼,所以柔然麾兵北返。公元443年,北魏分四道進攻柔然,太武帝親率輕騎進至鹿渾谷(鄂爾渾河山谷。《資治通鑑》宋文帝元嘉二十年胡三省註:「鹿渾谷即鹿渾海之谷也,本高車袁紇部所居,其地直平城西北,其東即弱洛水。」),與吳提相遇。柔然不意魏軍猝至,上下驚懼,倉皇北走。魏軍追趕不及而還。
吳提死,子吐賀真立,自號「處可汗」(意為唯王)。公元449年,北魏太武帝乘吐賀真新立,國勢未固,親率大軍北伐柔然,「收其人戶畜產百餘萬」(《北史·蠕蠕傳》)。這次戰役之後,太武帝就把他的兵鋒轉向南朝,吐賀真也「怖威北竄,不敢復南」。
公元464年,吐賀真死,子予成立,自號「受羅部真可汗」(意為惠王)。柔然汗開始模仿中原,建年號,予成初立時自號永康元年。《宋書·索虜傳》也稱:芮芮初時「國政疏簡,不識文書,刻木以記事」,到了這時也開始「漸知書契,至今頗有學者」了。柔然汗還寫信給南朝的齊武帝蕭賾,要求南朝派醫生和錦工到他們那兒去,好使他們向漢人學習先進生產技術;同時還要求知道指南車和漏刻的造法,以便仿製。這在在說明了柔然人在這一個半世紀之中,生產力有了大大的提高,社會有了飛躍的進展,才會提出這種要求來的。
自予成以後,柔然開始想聯合南朝來牽制北魏的北侵;南朝自公元450年(宋元嘉二十七年)魏軍進侵江淮以後,也想聯絡柔然來對付北魏,以紓自己北邊之急。所以到了劉宋末年(公元478年),曾派驍騎將軍王洪軌「經途三萬餘里」(《南齊書·芮芮虜傳》),出使柔然,剋期共攻北魏。柔然汗予成也在479年「發三十萬騎南侵,去平城七百里……於燕然山下(杭愛山南麓)縱獵而歸」(《南齊書·芮芮虜傳》)。由於這時正是南朝宋、齊改朝換代之際,南朝「不遑出師」,所以夾攻的計劃也就流產了。
柔然人既不得逞志於北魏,於是把他們的兵鋒轉而西向,企圖在取得塔里木盆地的霸權以後,然後再與北魏王朝爭雄長。《北史·西域·高昌傳》載高昌國(都高昌壁,在今新疆吐魯番東南高昌故城)在「和平元年(公元460年)為蠕蠕所並,蠕蠕以闞伯周為高昌王」,這可以說是柔然勢力向西域推進的先聲。接著「西域諸國焉耆(今新疆焉耆)、鄯善(都泥城,今新疆若羌卡克里克)、龜茲(今新疆庫車)、姑墨(今新疆阿克蘇)東道諸國」(《宋書·索虜傳》),也次第被柔然所「役屬」。柔然汗國的勢力,不但到達了東道的托什干河流域,而且柔然汗國還乘北魏擊敗吐谷渾人之際,進軍南道,想攻占吐谷渾勢力範圍內的于闐王國(今新疆和田)。于闐國王在魏獻文帝皇興元年(公元467年),上書北魏,有「西方諸國,今皆已屬蠕蠕……今蠕蠕軍馬到城下,奴聚兵自保……遙望救援」(《北史·西域·于闐傳》)等語,可見這時南道諸國也開始受到柔然汗國的威脅了。
但是強大的柔然汗國,「是偶然湊合起來的、內部缺少聯繫的集團的混合物」(《史達林全集》第2卷,第292頁),「是一些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各有各的語言的部落和部族的集合體」,它「不曾有自己的經濟基礎,而是暫時的不鞏固的軍事行政的聯合」(史達林:《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學問題》,第9頁)。這個偶然統一起來的柔然汗國,很快就因構成柔然汗國主要部分的高車族人獨立運動的成功而趨於瓦解,最後因突厥人的興起而傾覆了。
公元487年,當予成子豆侖(自號「伏名敦可汗」,意為恆王)統部時代,蒙古草原西部阿爾泰山附近的高車副伏羅部酋長阿伏至羅率高車部眾十餘萬落,開始掙脫柔然汗國的統治,向西撤走,不久他們就征服了準噶爾盆地,「自立為王」(《北史·高車傳》)。柔然汗豆侖和他的叔父那蓋兩路進兵追擊,結果,豆侖屢敗,那蓋屢勝,柔然的貴族乃殺豆侖,立那蓋,那蓋自號「伏伐庫者可汗」(意為悅樂之王)。自高車獨立之後,公元488年,柔然的「伊吾(今新疆哈密)城主高羔子率眾三千,以城內附」(《魏書·高祖紀》)於北魏;同時,東道的焉耆、龜茲諸國,也大都脫離柔然,改附噠(見《梁書·滑國傳》);到了公元491年,高車的勢力還一度進入高昌。可以說柔然在塔里木盆地的霸權,不到三十年,就宣告結束了。
那蓋死,子伏圖立,自號「他汗可汗」(意為緒王)。伏圖在公元508年西征高車,為高車王彌俄突所殺。伏圖子醜奴繼位,自號「豆羅伏拔豆伐可汗」(意為彰制之王)。公元516年,他西征高車,擒殺高車王彌俄突,「盡並叛者,國遂強盛」(《北史·蠕蠕傳》)。但是到了公元520年,高車副伏羅部又醞釀獨立運動,柔然汗醜奴出兵攻擊,兵敗而歸,醜奴母與諸大臣共殺醜奴,立醜奴弟阿那為主。
阿那稱汗不到十天,內亂又起,其族兄示發率眾數萬進攻阿那,阿那戰敗,輕騎逃奔北魏,其母及二弟均為示發所殺。阿那出走之後,阿那從父兄婆羅門入討示發,示發走死。柔然共立婆羅門為汗,婆羅門自號「彌偶可社句可汗」(意為安靜之王)。由於柔然統治階級內部存在矛盾,高車的勢力更加發展。公元521年,婆羅門為高車所逐,棄其故地,退往漠南,「國土大亂,姓姓別住」(《北史·蠕蠕傳》);不久,婆羅門遂率十部落走投涼州,降於北魏。北魏孝明帝元詡封阿那為朔方公、蠕蠕王,置之於懷朔鎮北的吐若奚泉,安置婆羅門於額濟納河流域的故西海郡。
公元522年,婆羅門想與其部眾逃奔噠,北魏發兵追討,擒歸洛陽。公元523年,阿那也在柔玄、懷荒二鎮之間聚兵三十萬,擺脫了北魏的監視,驅掠邊上「良口二千,並公私驛馬、牛、羊數十萬」(《北史·蠕蠕傳》),退返故地。不久,北魏六鎮起義,北魏統治者利用柔然主阿那的兵力,來鎮壓六鎮軍民。公元525年,阿那率眾十萬,「從武川鎮西向沃野,頻戰克捷」(《北史·蠕蠕傳》)。北魏的設置六鎮,本來是為抵禦柔然的,現在北魏叫阿那來消滅六鎮,阿那自然盡情破壞,弄得「六鎮蕩然,無復蕃捍」(《魏書·高涼王孤傳六世孫天穆附傳》),「恆、代以北,盡為丘墟」(《魏書·地形志》)。從此長城以北的北魏領土,一度歸於柔然汗國統治之下。阿那雖然失去漠北,但是還能稱雄漠南,史稱其「部落既和,士馬稍盛」(《北史·蠕蠕傳》)。阿那乃自號「敕連頭兵伐可汗」(意為把攬之王)。
公元534年,東西魏分裂,「競結阿那為婚好」(《北史·蠕蠕傳》)。西魏相宇文泰嫁西魏宗室女化政公主於阿那弟塔寒,又廢西魏文帝元寶炬後乙弗氏為尼,不久並逼乙弗後自殺,而為西魏文帝納阿那女郁久閭氏為皇后。東魏相高歡也盡力拉攏柔然,以東魏宗室女蘭陵長公主妻阿那,阿那也以孫女鄰和公主妻高歡第九子高湛;高歡自己也處正妻匹婁氏於別居,而納阿那愛女為正妻。由此可見當時東西魏的國勢反不如柔然那樣強盛了。
到了公元552年,突厥崛起,襲擊阿那於懷荒鎮之北,阿那兵敗自殺。阿那子庵羅辰及阿那從弟登注俟利、登注子庫利等率眾投奔北齊。柔然餘眾更立登注次子鐵伐為主。公元553年,鐵伐為契丹部落所殺,北齊送登注父子北歸,柔然部人仍立登注為主,又為國內大人阿富提等所殺。北齊文宣帝高洋乃立庵羅辰為蠕蠕主,置之馬邑川(今山西朔州恢河)。公元554年,庵羅辰想掙脫北齊的羈縻,擁兵北返,高洋追擊至沃野鎮而還。庵羅辰的結果,史失記載,我們只知道柔然餘眾此時在沃野另推立阿那叔父鄧叔子為主,同年,突厥進攻沃野,鄧叔子屢為所敗,不能自立,乃率領殘部逃奔西魏。突厥可汗遣使至西魏索取鄧叔子等,「使驛相繼」,西魏相宇文泰「遂收縛蠕蠕主已下三千餘人,付突厥使,於〔長安〕青門外斬之。中男以下免,並配王公家」(《北史·蠕蠕傳》),蒙古草原上的柔然汗國便從此消滅了。
高車 高車和匈奴是近屬,史稱「其語與匈奴同,而時有小異」(《北史·高車傳》),即它是土耳其語系而不同於鮮卑、柔然的蒙古語系。
高車在漢代稱之為丁零,亦譯作丁靈,到了南北朝時代,始有高車或敕勒之稱。《魏書·高車傳》稱高車「初號為狄歷,北方以為敕勒,諸夏以為高車、丁零」,可見北方的鮮卑、柔然人稱它為敕勒,北方的漢人則稱之為高車,南朝的漢人則因循兩漢以來的名稱稱之為丁零。狄歷、敕勒、丁零,都是譯音之轉,而高車的名稱,則是由於這一族人「俗多乘高輪車」(《新唐書·回鶻傳》),「車輪高大,輻數至多」(《北史·高車傳》)的緣故,因以得名。
高車的原分布地區是在今西伯利亞南部從貝加爾湖以北的安加拉河流域一直到葉尼塞河的上游。
兩漢以來,有一部分丁零族人進入中原地區,其中最著名的如中山、常山、西山等丁零,它們在十六國時代,還在黃河下游建立過短期丁零王國——翟魏,後為後燕慕容氏所滅。這些丁零族人後來被拓跋氏遷往六鎮,很快地鮮卑化,最後並且漢化了。
在漠北的丁零,北方稱之為高車的,在公元4、5世紀之際,有高車六氏和高車十二姓之別。高車六氏為「狄〔歷〕氏、袁紇氏、斛律氏、解批氏、護骨氏、奇異斤氏」(《北史·高車傳》),他們最初的牧地在鄂爾渾河、土拉河流域。高車十二姓「一曰泣伏利氏,二曰吐盧氏,三曰乙氏,四曰大連氏,五曰窟賀氏,六曰達薄氏,七曰阿侖氏,八曰莫允氏,九曰俟分氏,十曰副伏羅氏,十一曰乞袁氏,十二曰右叔沛氏」(《北史·高車傳》),他們的牧地在色楞格河以西至阿爾泰山以東一帶。
公元4、5世紀,漠北的高車人除了六氏十二姓以外,即以《北史·高車傳》而論,或稱「七部」,或稱「五部」,或稱「三十餘落」,或稱「九百餘落」,而東部高車乃至有「數十萬落」,可見高車是漠北人口最多,所謂「種類繁多」(《魏書·袁翻傳》)的一個部落。
高車人過著遊牧人的生活,「其遷徙隨水草,衣皮食肉,牛羊畜產,盡與蠕蠕同」(《北史·高車傳》)。在他們的部落裡面,農耕還沒有發達起來,故其「俗無谷,不作酒」(《北史·高車傳》)。但是他們已經進入階級社會了,在他們那裡,私有財產制度已經在逐漸發展起來了。史稱「其畜產自有記識,雖闌縱在野,終無妄取」(《北史·高車傳》),即是其證。不過他們的氏族社會殘餘還是非常嚴重的,如「丈夫婚畢,便就妻家,待產乳男女,然後歸舍」(《隋書·鐵勒傳》);而東部高車,在「迎婦之日,男女相將持馬酪熟肉節解。主人延賓……穹廬前叢坐,飲宴終日,復留其宿,明日將婦歸」(《北史·高車傳》),這些遺風佚俗,在在說明高車剛從氏族社會走進階級社會沒有多久。
在公元4、5世紀的時候,他們還沒有「都統大帥」,即還沒有部落聯盟的領袖,不過每一個部落「各有君長」。他們勇猛而粗豪,部落內部很團結,碰到有「寇難,翕然相依」。他們作戰還不知道立「行陣」,每一個高車人,憑他們的勇敢,衝鋒陷陣,「乍出乍入」。但是也由於他們沒有最高的軍事指揮官,嚴格地指揮作戰,因此他們只憑勇氣,「不能堅戰」(《北史·高車傳》),為此吃了草原上其他遊牧部落人不少的虧。
北魏從拓跋氏興起的時候就對高車人進行侵掠。如道武帝拓跋曾渡弱洛水(今土拉河西支之喀爾喀河)而西,襲擊駐牧於鹿渾海(今鄂爾渾河河谷)一帶的高車人,「虜獲生口、牛、馬、羊二十餘萬」;他還「親勒六軍,自駁髯水(今內蒙古集寧西北)西北徇略……破其雜種三十餘落」;又命衛王拓跋儀「別督諸將,從西北絕漠千餘里,復破其遺迸七部」。道武帝驅蹙高車人從漠北引向漠南,乃「大校獵,以高車為圍,騎徒遮列,周七百餘里,聚雜獸於其中,因驅至平城,即以高車眾起鹿苑,南因台陰,北距長城,東包白登(白登山,在今山西大同市東北),屬之西山」(《北史·高車傳》)。當時高車侄利曷部的莫弗(高車官名)敕力犍率九百餘落,解批部的莫弗幡豆建率三十餘落,以及斛律部帥倍利侯等紛紛附魏。到了北魏太武帝時,出征柔然,一次就在已尼陂(今貝加爾湖)一帶擊降高車「數十萬落,獲馬、牛、羊亦百餘萬,皆徙置漠南千里之地」(《北史·高車傳》)。這些被強制遷徙到漠南的高車族人,還是保存他們的原有部落組織。他們每年向北魏政府繳納貢稅,「由是國家(北魏)馬及牛、羊,遂至於賤;氈皮委積」(《北史·高車傳》)。他們在漠南北魏統轄地區內,還是「乘高車,逐水草,畜牧蕃息」;但由於他們和農耕生活的漢部族接觸頻繁的緣故,所以他們在數年之後,也「漸知粒食」(《北史·高車傳》)了。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時(公元452—465年),在漠南北魏統治地區內的五部高車部落,曾「合聚祭天,眾至數萬,大會走馬,殺牲游繞,歌吟忻忻」(《北史·高車傳》)。他們自己都認為這一次大會是高車族人被遷徙到漠南以後的最大的一次盛會。
在北魏地區內的高車人,除了要繳納沉重的貢賦給北魏王朝以外,還要負擔沉重的兵役,北魏王朝時常調發他們作戰,因此他們想擺脫北魏的統治,回到漠北。但是舉行多次反抗,都被北魏王朝殘酷地鎮壓下去。隨著鮮卑拓跋氏封建化的加深,不但六鎮兵民的身份急遽低落,「役同廝養」,就連高車人的情況也更加惡化了。因此當六鎮起義之際,在高平鎮的敕勒酋長鬍琛就首先響應,此外河西地區的敕勒牧民也遙遙響應,和漢族及其他各族人民一起起來顛覆北魏王朝。他們和漢族人民一起對統治階級展開生死決鬥,推倒了北魏王朝以後,他們在和漢族人民並肩作戰中很快地就和漢部族融合在一起了。
在漠北的高車族人,自從柔然汗國興起以後,其中高車東部六氏,首先受到柔然人的侵襲,被迫放棄了他們在鄂爾渾河、土拉河流域一帶的牧地而遷徙到土拉河以北和貝加爾湖以南的地方去。到了公元5世紀90年代,柔然汗豆侖統部,柔然「亂離,國部分散」,西部高車十二姓十餘萬落在副伏羅部酋長阿伏至羅及其從弟窮奇的領導之下,開始掙脫了柔然汗國的統治,率部西遷,到達車師前部的西北(今新疆吐魯番西北),建立起獨立的高車王國。阿伏至羅被部民稱為「候婁匐勒」,譯言「大天子」;窮奇被稱為「候倍」,譯言「儲主」。「兩人和穆,分部而立」(《北史·高車傳》),阿伏至羅居北,專以御柔然;窮奇居南,專以防噠。高車王國獨立以後,屢次擊敗柔然的進攻。此時東部高車六氏,也配合西部高車,向柔然汗國進行侵襲,迫使柔然汗豆侖不得不「引眾東徙」(《北史·高車傳》),以避高車進攻的銳勢。
高車王國在今新疆吐魯番西北建國以後,襲殺高昌王闞首歸,立敦煌人張孟明為高昌王,使高昌成為高車的附庸。不久,新興的高車王國還攻破了鄯善(今新疆若羌卡克里克)。這時中亞的噠汗國自柔然失去控制塔里木盆地的力量以後,也正向這一地區發展,在役屬了「罽賓(在克什米爾西北,今健馱羅地方)、焉耆(今新疆焉耆)、龜茲(今新疆庫車)、疏勒(今新疆喀什市)、姑墨(今新疆阿克蘇)、句盤(渴陀之異譯,今新疆塔什庫爾干塔吉克自治縣)等國,開地千餘里」(《梁書·滑國傳》)之後,為了爭奪塔里木盆地的霸權,就進犯高車。結果高車王國的「儲主」窮奇被噠殺死,窮奇的兒子彌俄突也給噠人擄去,「其眾分散」(《北史·高車傳》),或奔北魏,或投柔然。不久,高車王國的「大天子」阿伏至羅也因殘暴大失眾心,為部人所殺,部人擁立阿伏至羅的族人跋利延為主。一年多以後,噠汗國又助窮奇子彌俄突進兵高車,高車部人共殺跋利延,迎立彌俄突。這幾次戰役的結果,高車王國固然仍舊還是存在,但事實上已不得不受噠汗國的役屬了;也就是說,塔里木盆地的霸權,到了公元6世紀初年代,已經屬於噠汗國了。
公元508年,高車主彌俄突與柔然汗伏圖戰於蒲類海(今新疆巴里坤哈薩克自治縣西北巴里坤湖)之北,結果彌俄突大破柔然,擒殺伏圖。到了公元516年,伏圖子醜奴西征高車,彌俄突戰敗被擒,「醜奴系其兩腳於駑馬之上,頓曳殺之,漆其頭為飲器」;高車的「部眾悉入噠」(《北史·高車傳》)。噠汗國還想利用高車來牽制柔然,所以過了數年之後,又立彌俄突弟伊匐為高車國王,令其還國。伊匐復國以後,連敗柔然,最後並迫使柔然汗婆羅門投奔北魏。伊匐後為其弟越居所殺;越居自立為高車國王之後,到了公元6世紀40年代,正值柔然汗阿那「部落既和,士馬稍盛」(《北史·蠕蠕傳》)時期,高車王國又屢為柔然汗國所敗。高車王國的統治集團內部矛盾也隨著對外軍事失利而加深,伊匐子比適復殺越居而自立,越居子去賓投奔柔然。40年代末50年代初,比適復為柔然所破。到了公元546年,高車人還想進攻柔然;這時突厥已經興起,突厥的土門可汗率領部眾,邀擊高車,把高車擊潰,並把高車五萬多落歸併入突厥汗國的統治之下。此後在公元552年,高車人雖然在突厥可汗率領之下,顛覆了柔然汗國;但是高車族本身卻也在一段很長的時間內,受著突厥汗國的役屬,而沒法形成獨立的國家。到了唐貞觀初,高車族的一支薛延陀部落一度掙脫突厥的役屬而稱雄漠北,但不久即覆滅。唐玄宗時代,高車族的另一支回紇部落又終於擊潰東突厥而在漠北建立汗國,稱雄一時。
突厥人與突厥汗國 突厥(Turk),是6世紀初崛起於阿爾泰山西南麓的一個強大的遊牧部落結合名稱。突厥人最早居住在準噶爾盆地以北,後來又遷移到吐魯番盆地西北的博格達山麓。5世紀中葉,柔然汗國的勢力曾到達準噶爾盆地和塔里木盆地的北部,突厥族人不得不受柔然汗國的役屬,並被迫遷居到阿爾泰山的西南麓。
突厥人原來居住過的博格達山山麓,和龜茲(今新疆庫車)鄰近。龜茲城邦是以鍛鐵馳名的,《水經注》說:「屈茨(即龜茲的異譯)北二百里有山,夜則火光,晝日但煙。人取此山石炭(煤),冶此山鐵,恆充三十六國用。」(《河水注》引《西域記》)可見這一地區是塔里木盆地的冶鐵中心。突厥人由於和龜茲人接觸頻繁,不僅學會了鍛冶技術,而且湧現出不少出色的鐵工來。他們在遷居阿爾泰山西南麓以後,受到柔然汗國的役屬,便經常用鍛鐵生產武器為柔然汗庭服務。
從公元5世紀90年代起,由於高車部族不能忍受柔然汗國的殘暴統治而西遷,柔然汗國的勢力大大削弱下來,突厥人也在這時逐漸擺脫柔然汗庭的束縛。他們開始以牲畜和手工業產品同西域各城邦進行貿易,並派遣使者到西魏塞上市繒絮,表示通好之意。西魏相宇文泰也在大統十一年(公元545年)派遣使者前往突厥。突厥人熱烈歡迎中原使者的到來,「皆相慶曰:『今大國使至,我國將興也。』」(《周書·突厥傳》)到了第二年,突厥汗阿史那土門又派遣使者來中原贈送方物,自此,突厥和中原地區經濟文化聯繫更加密切了。這種聯繫的加強,對突厥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是起重要作用的。就在西魏大統十二年,突厥主阿史那土門率領部眾,打敗併合並了貝加爾湖以南、天山以北的高車部落五萬落(一落約十口左右),力量更是壯大,開始對柔然汗庭宣布獨立。西魏在大統十七年,以長樂公主嫁給突厥主阿史那土門。明年,土門出兵擊敗柔然,柔然主阿那自殺。土門遂自稱伊利可汗,號其妻為可賀敦。伊利可汗死,子科羅立,號乙息記可汗。科羅死,弟俟斤立,號木桿可汗。到木桿可汗(公元553—572年)在位時,突厥汗國勢力更加發展,在俟斤繼承汗位的第二年,就徹底消滅了柔然汗國的殘餘勢力,從此突厥人代替了柔然人做了蒙古草原的主人。其後突厥汗又「東走契丹,北並契骨(也譯作堅昆,今譯吉爾吉斯),威服塞外諸國」(《周書·突厥傳》)。這時突厥汗國的版圖,東起大興安嶺,西至撒馬爾罕和布哈拉的鐵門,南自沙漠以北,北包貝加爾湖,東西萬里,南北五六千里。大汗的牙帳,設於鄂爾渾河畔的於都斤山(杭愛山的支脈)。到了公元563年,突厥又與波斯薩桑王朝合謀,擊滅了累世與柔然汗為姻親的中亞噠汗國,更拓地至罽賓(今克什米爾),突厥至此已成為東北亞強大的國家。
突厥人遠征西域,擊滅噠汗國的軍事首腦是木桿可汗的叔父室點密。室點密「統領十大首領,有兵十萬眾,往平西域諸胡國,自為可汗,號十姓部落,世統其眾」(《舊唐書·西突厥傳》)。這就是西突厥分藩的開始。但這時西突厥最高領袖,還只是突厥大汗下的西面可汗,並沒有擺脫東突厥大汗而完全獨立,因此他在「本藩為莫賀咄葉護」,而不用可汗的稱號。室點密控制西域各地以後,因「絲路」有時不能直達東羅馬,室點密先後派遣使者往見東羅馬皇帝查士丁尼二世,查士丁尼二世也先後派遣使臣到室點密處報聘,並訂立通商條款,由此中國的絲絹通過中亞「絲路」,盛銷東羅馬各地。這對中西經濟文化交流起了促進作用,而突厥汗和突厥貴族也在壟斷國際貿易方面,獲得巨大利潤。
突厥人和以前的匈奴人、柔然人一樣,過著遊牧生活。他們「被髮左衽,食肉飲酪,身衣裘褐」(《隋書·突厥傳》),「穹廬氈帳,隨水草遷徙,以畜牧射獵為務」。「雖移徙無常,而各有地分。」(《周書·突厥傳》)突厥人以狼為圖騰,因此他們有自己祖先是狼種的神話傳說。「牙門建狼頭纛。」(《隋書·突厥傳》)「旗纛之上,施金狼頭。侍衛之士,謂之附離。」(《周書·突厥傳》)「附離」在突厥語中就是狼的意思。突厥人善於騎射,勇敢善戰,「重兵死,恥病終」(《隋書·突厥傳》)。起初還沒有文字,刻木為契,「其徵發兵馬及科稅雜畜,輒刻木為數,並一金鏃箭蠟封印之,以為信契」(《周書·突厥傳》)。後來創造出了突厥文,「其書字類胡。而不知年曆,唯以草青為記」(《周書·突厥傳》)。在突厥社會中,奴隸制生產方式已經占主導地位,但氏族制殘餘還是非常嚴重。可汗、貴族和大小牧主是突厥社會中的統治階級,他們占有大量牲畜和奴隸,使用奴隸從事畜牧和其他各種勞動。貴族和大小牧主組成貴族會議,貴族會議有權決定和戰、汗位的繼承以及其他重要事務。在突厥汗國初建立時,突厥族內部階級分化還不怎樣劇烈,本族自由民階層是構成突厥軍隊的基本核心。但崛起於金山之陽的突厥人,本族人數不多。和突厥同一語系的高車(鐵勒或敕勒)人,既是突厥人的近屬,又是草原上人數最多的一個部族,突厥貴族把高車征服以後,就必然會利用高車人來補充自己的軍隊,「東西征討,皆資其用,以制北荒」(《隋書·鐵勒傳》)。所以被突厥汗所征服的高車諸部落,也是構成突厥汗國軍隊的一支重要力量。
突厥的「刑法:反叛、殺人及奸人之婦、盜馬絆者,皆死;奸人女者,即以其女妻之;斗傷人者,隨輕重輸物;盜馬及雜物者,各十餘倍征之」(《周書·突厥傳》)。突厥汗國「家法殘忍」(《隋書·突厥傳》),被征服部落的人民如果起而反抗,不是被屠殺,便是被役使為奴隸。突厥族人民如果觸犯統治者的特權,也要遭到「為奴為婢」(突厥文《闕特勤碑》)的懲罰。
突厥族社會的氏族殘餘是很嚴重的,在婚姻關係上,還保存著「父兄叔伯死者,子弟及侄等妻其後母、世叔母及嫂」(《周書·突厥傳》)這一風俗習慣。在王權的氏族傳統中,兄弟輪替繼承汗位的這一習慣,也還作為合法的存在。這在東突厥和西突厥汗位的繼承上,可以獲得確切的證實。
突厥自木桿可汗起,「其國富強」,「彎弓數十萬,別處於代(代郡,此指大同市)、陰(陰山,此指大青山),南向以臨周、齊,二國莫之能抗,爭請盟好」(《北史·突厥傳》),「以為外援」(《周書·突厥傳》)。由於突厥汗和西魏相宇文泰通好較早,因此北周在宇文護當權時爭取與突厥聯軍進攻北齊的行動,能夠實現。保定三年(公元563年),突厥木桿可汗集結了精騎十萬,會合北周大將楊忠(隋文帝楊堅的父親)所率的騎兵一萬,進攻北齊的重鎮晉陽。保定五年,木桿可汗又把女兒嫁給北周武帝做皇后。木桿可汗死,弟他缽可汗繼位。北周既與突厥和親,每年送給突厥繒絮、錦彩十萬段,突厥也經常以名馬饋贈北周,每次有馬萬匹之多。「突厥在京師(長安)者,又待以優禮,衣錦食肉者,常以千數。齊人懼其寇掠,亦傾府藏以給之」(《周書·突厥傳》)。隋文帝後來在聲討突厥的詔文中也說:「往者周、齊抗衡,分割諸夏,突厥之虜,俱通二國。周人東慮,恐齊好之深;齊人西虞,懼周交之厚[1]。各謂虜意輕重,國遂安危。非徒並有大敵之憂,思減一邊之防。竭生民之力,供其往來,傾府庫之財,棄於沙漠。」(《北史·突厥傳》)這樣就使突厥可汗更加驕橫,他缽可汗甚至對他的臣下說:「但使我在南兩個兒孝順,何憂無物邪。」(《周書·突厥傳》)
北周滅了北齊,統一了中原,北齊的宗室范陽王高紹義(北齊文宣帝高洋子)從馬邑城(今山西朔州)逃奔到突厥可汗那裡去。他缽可汗為了利用中原分裂的局面,陵轢漢族人民,勒索財物,自然是不喜歡中原重新統一的。於是立高紹義為齊帝,收容北齊的殘餘勢力,並於公元578年(北周宣帝宣政元年)和高紹義聯軍入侵幽州(治薊,今北京市西南)。這年冬天,他缽可汗還出兵圍攻酒泉。當地的軍民奮勇抵抗,他們點燃玉門的石脂(石油原油),焚燒突厥的攻城工具(撞車之類,大都是木製的),突厥才被迫退走。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利用石油擊敗敵人[2]。
他缽可汗病死,他缽可汗兄乙息記可汗之子攝圖立,稱沙缽略可汗。沙缽略可汗請與北周和親,靜帝大象二年(公元580年),北周以趙王宇文招(武帝弟)女千金公主嫁與沙缽略可汗為可賀敦(可汗妻),沙缽略可汗也把高紹義送往北周,表示親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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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齊書·王傳》:武平初……上言:「突厥與宇文,男來女往,必當相與影響,南北寇邊。宜選九州(並、肆、汾、恆、燕、雲、朔、蔚、顯九州)勁男強弩,多據要險之地。」
[2] 《元和郡縣圖志》:隴右道肅州玉門縣,「石脂水在縣東南一百八十里。泉有苔如肥肉,燃之極明。水上有黑脂,人以草盝取,用塗鴟夷酒囊及膏車。周武帝宣政中,突厥圍酒泉,取此脂燃火,焚其攻具,得水逾明,酒泉賴以獲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