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 · 第一節 宋初內政及北強南弱局勢的形成

劉裕滅後秦 以劉裕為代表的新興的北府兵將領,在東晉末年鎮壓了農民起義之後,他們的內部便又開展了爭權奪利的鬥爭。公元412年至413年初,劉裕消滅了名位僅次於己的北府兵重要將領劉毅,從而為他自己受禪稱帝掃清了道路。 劉毅和劉裕一樣,早年僑寓京口,參加了北府系統的青州(鎮廣陵)刺史府中兵參軍屬。北府將領推倒桓玄的時候,劉裕在京口領導起兵,劉毅在廣陵領導起兵,兩人功業相當,毅亦因此自負,不願屈事劉裕。桓玄垮台後,劉裕統率北府兵,坐鎮京口。公元408年,揚州刺史缺官,劉毅等不欲劉裕入朝輔政,企圖以中領軍謝混為揚州刺史,或令裕于丹徒遙領州事。劉裕遂自請入朝,就任揚州刺史、錄尚書事,掌握了軍政大權。次年劉裕北伐南燕,當時劉毅任豫州刺史,又以「宰相遠出,傾動根本」為理由(《宋書·謝景仁傳》),力圖加以阻止。不久自己卻在桑落洲被盧循打得大敗。最後為荊州刺史,「既據上流,陰有圖裕之志」(《資治通鑑》晉安帝義熙八年)。一面與謝混等人相交好;一面招納親黨,要求朝廷調他的堂弟兗州刺史劉藩到荊州做他的副手。劉裕也知道劉毅「不能居下,終為異端」(《宋書·武帝紀上》),於是趁劉藩自廣陵入朝的機會,搞突然襲擊,殺劉藩、謝混;隨即率兵西征,佯稱劉藩率兗州兵西上,很快就攻破江陵,劉毅力竭自殺。 另一個與劉裕合謀討伐桓玄的將領諸葛長民,在桓氏滅後亦以功臣自居,「驕縱貪侈……所在殘虐,為百姓所苦」(《晉書·諸葛長民傳》)。劉裕西襲江陵,用長民為建康留守。他寫信煽動冀州刺史劉敬宣(劉牢之子)說:「盤龍(劉毅小字)狼戾專恣,自取夷滅。異端將盡,世路方夷,富貴之事,相與共之。」(《南史·劉敬宣傳》)劉敬宣把原信轉呈給劉裕,劉裕從江陵回來的第二天,就把他誘殺了。 公元405年,益州大族譙縱乘東晉衰亂之際,據有四川,自稱成都王,稱臣於後秦姚氏。桓玄敗,桓玄從兄桓謙逃奔姚興,縱又遣將與謙聯兵侵擾東晉,威脅荊楚。劉裕乃在公元412年十二月,命大將朱齡石率眾二萬進攻四川,翌年七月,晉軍攻破成都,譙縱自殺,益州遂被東晉收復。 在劉裕要討伐劉毅的時候,東晉政府任命宗室司馬休之為荊州刺史。到了公元415年,劉裕又嫌司馬休之在江陵「頗得江、漢人心」,以休之子文思犯法,休之不肯嚴懲,反而心存怨望為藉口,下令討伐休之。東晉雍州(鎮襄陽)刺史魯宗之也怕劉裕容不了他,和司馬休之聯兵抗裕。休之、宗之兵敗投奔後秦。公元416年正月,後秦派遣魯宗之子魯軌率兵進攻襄陽,騷擾荊楚,想切斷東晉長江上下游以及揚、益間的交通。這時後秦主姚興新死(公元416年二月,興病死),興子姚泓初繼父位,姚秦王室內部鬥爭激烈,北魏拓跋氏跨有並、冀,大夏赫連氏虎踞朔方,又時時在威脅姚秦北方,牽制了姚秦一部分兵力。劉裕就在公元416年的八月,親統大軍,北伐姚泓。 北伐大軍分為四路,水陸並進。一路由王鎮惡、檀道濟率領步兵自淮、淝進取許昌、洛陽。一路由沈林子、劉遵考率領水軍,與王鎮惡等步兵配合,由汴水經滎陽石門入河。一路由沈田子、傅弘之率領,徑趨武關。一路由王仲德率領水軍,由桓公瀆自淮入泗,自泗入清、濟,自清入河。後來劉裕自己統率的大軍主力,也是走王仲德走的這一條路。 檀道濟、王鎮惡這一路,推進得非常迅速,所至諸城戍皆望風歸降;接連攻下項城、許昌、成皋(今河南滎陽上街鎮),姚秦洛陽守將姚開城出降。晉軍乃占領洛陽,前鋒進抵潼關。 王仲德這一路,由水道自巨野澤經清河折入黃河以後,自然要威脅到北魏在黃河南岸的唯一橋頭堡滑台(今河南滑縣東南)。北魏滑台鎮將尉建沒有等到晉軍進攻,倉皇放棄滑台,渡河遁逃。九月,晉軍進入滑台。公元417年初,劉裕也從彭城親統大軍從水道自淮、泗入清河,又自清河經四瀆口(今山東長清西南)入黃河,溯流西上。為了確保行軍的安全,劉裕任命左將軍向彌為北青州刺史,留戍(今山東茌平西南),加強了黃河南岸這個戰略要點的防務。這時北魏在黃河北岸集結了十萬軍隊。晉軍主力沿黃河進軍時,北魏派了幾千兵士,在隔岸進行騷擾。劉裕的「軍人於南岸牽百丈(百丈是拉船的牽繩),風水迅急,有漂渡北岸者,輒為魏人所殺略。裕遣軍擊之,裁登岸則走,退則復來」(《資治通鑑》晉安帝義熙十三年)。劉裕無可奈何,最後派自己的衛隊奮勇渡河,在黃河北岸建立了兩端抱河的卻月陣,並且動員了二千多勁勇,帶了大弩百張,大錘及矟千餘,奮勇擊敗魏軍。魏軍退至畔城(在今山東聊城境),晉軍追擊,又獲全勝,東晉大軍主力終於順利地自河道到達洛陽。 公元417年三月,劉裕到達洛陽,這時前鋒王鎮惡、檀道濟、沈林子等軍已進抵潼關。於是重新作了部署,分兩路進攻關中,一路入武關(今陝西丹鳳東南),包抄長安的後路;一路從潼關直取長安。 武關的一路,仍由沈田子、傅弘之率領,從武關北入,屯據青泥(即柳城,今陝西藍田)。後秦主姚泓怕青泥失守,長安不保,想先消滅東晉進攻青泥的軍隊,然後集中兵力來和潼關方面的晉軍主力決戰,所以親率步騎數萬南救青泥。沈田子軍只有一千多人,原是迷惑敵人用的疑兵,人數眾寡懸殊。可是北府兵作戰英勇,乘姚泓營陣未立,奮勇進擊,秦兵大敗,損折了萬餘人。姚泓率領餘部奔還灞上。 這時劉裕親率晉軍主力到了潼關,命王鎮惡率水軍溯渭水西上,直趨長安。王鎮惡的水軍打敗列陣於涇水之上的秦軍,進至渭橋(今陝西西安市東北)。鎮惡「令將士食畢,便棄船登岸。渭水流急,倏忽間諸艦悉逐流去。時姚泓屯軍長安城下猶數萬人,鎮惡撫慰士卒曰:『卿諸人並家在江南,此是長安城北門外,去家萬里,而舫乘衣糧,並已逐流去,豈復有求生之計邪!唯宜死戰,可以立大功,不然,則無遺類矣。』」眾「莫不騰踴爭先,泓眾一時奔潰,即陷長安城」(《宋書·王鎮惡傳》),姚泓出降,後秦亡,時為公元417年八月。劉裕收後秦彝器、渾儀、土圭、記里鼓、指南車送往建康,姚泓亦被送往建康市斬首。 晉軍北伐南燕、後秦,都取得勝利,固然由於戰士的英勇戰鬥,劉裕的指揮正確,但更重要的是中原人民的支援。如劉裕伐南燕時,「河北居民荷戈負糧至者,日有數千」(《宋書·武帝紀》)。及伐後秦,當王鎮惡、檀道濟等前鋒挺進得過快,到了潼關為秦兵所拒時,由於「懸軍遠入,轉輸不充」,「將士乏食」。王鎮惡親自到弘農(今河南靈寶北)去動員百姓捐獻糧食,「百姓競送義粟」,使晉軍「軍食復振」(《宋書·王鎮惡傳》)。正是中原地區人民的積極支援,保證了劉裕兩次北伐的勝利。 劉裕收復關中以後,流寓關中的隴右流民,都希望他繼續出兵收復隴右。由於劉裕留在建康代掌樞要的尚書左僕射劉穆之病死,政權有旁落到他人手中的危險,因此,他在長安只停留兩個多月,就急於返回江南。三秦父老聽說他要離開長安,流著眼淚到他那兒挽留他,向他訴說:「殘民不沾王化,於今百年,始睹衣冠,人人相賀。長安十陵,是公家墳墓;咸陽宮殿,是公家室宅(長安十陵,咸陽宮殿,皆漢家故跡,裕為劉氏子孫,故三秦父老以是為言而留之),舍此,欲何之乎?」(《資治通鑑》晉安帝義熙十三年)可見關中人民對劉裕是如何寄以期望,而劉裕的行止卻終究使他們失望了。 劉裕這次攻滅後秦,將領中王鎮惡、沈田子之功居多。王鎮惡是前秦丞相王猛的孫子。十三歲時,苻堅敗亡,他隨叔父王曜流寓江南,客居荊州。後來為劉裕所賞識,劉裕殺劉毅,王鎮惡立了大功。劉裕出兵伐後秦,因為王鎮惡從少生長關中,故以鎮惡為龍驤將軍,帶領先頭部隊北伐關中。攻下長安之後,「撫慰初附,號令嚴肅,百姓安堵」。但王鎮惡為人貪財愛錢,「是時關中豐全,倉庫殷積,鎮惡極意收斂子女玉帛,不可勝計」(《宋書·王鎮惡傳》)。這時有人向劉裕密告王鎮惡收藏姚泓專用的車子,有做皇帝的野心。劉裕派人秘密調查這樁事,王鎮惡把車上的金銀都剔下來了,而把車子丟棄在牆邊。這說明王鎮惡貪財,而不是有政治野心,劉裕就放下心來了。關中人的追念王猛,真像蜀人的追念諸葛亮一樣,所以王鎮惡在關中,是很得人心的。攻滅後秦,王鎮惡又立了大功,因此劉裕軍中的江南將領,多妒嫉王鎮惡。尤其是沈田子和傅弘之,他們兩人在青泥以一千餘人擊敗姚泓數萬之眾,據以和王鎮惡爭功,彼此心不能平。 這年十二月,劉裕倉猝東歸,安排他的次子只有十二歲的劉義真為安西將軍,鎮長安;以王脩為安西長史,輔佐義真;王鎮惡為安西司馬,沈田子、毛德祖為安西中兵參軍,率兵一萬餘留守關中。這樣安排顯然是無法應付剛收復的關中那樣複雜的政治局面的。夏主赫連勃勃見劉裕東還,認為這是他奪取關中的極好機會,他的謀臣王買德也對他說:「關中形勝之地,而裕以幼子守之,狼狽而歸,正欲急成篡事耳(代晉稱帝),不暇復以中原為意。此天以關中賜我,不可失也。青泥、上洛(今陝西商州),南北之險要,宜先遣游軍斷之;東塞潼關,絕其水陸之路;……則義真在網罟之中,不足取也」(《資治通鑑》晉安帝義熙十三年)。赫連勃勃採納了他的計策,叫自己的兒子赫連昌屯兵潼關,王買德屯兵青泥,又叫世子赫連率精騎二萬直趨長安,赫連勃勃親率夏軍主力為後繼。這樣,劉義真想用留守軍一萬多人來保衛長安,是太困難了。 夏軍前進到渭水北岸,沈田子和王鎮惡聯兵抗擊。當時軍中流傳謠言說「鎮惡欲盡殺南人,以數十人送義真南還,因據關中反」(《資治通鑑》晉安帝義熙十四年),沈田子輕信了謠言,於公元418年正月十五日,殺害了王鎮惡。王脩責備沈田子專戮節將,徵得劉義真的同意殺了沈田子。到了同年的十月,劉義真又聽信了左右的話,殺了王脩,並調回渭北的所有駐軍,集中守防長安。關中郡縣逐漸為赫連勃勃所攻占,長安也被圍困,「樵採路絕」。最後劉義真只好撤出長安。東晉將士在撤退時大掠長安,用車子滿載寶貨子女,一天不過走十里路。夏兵追及於青泥,義真全軍覆沒,他自己單騎逃出。當時毛德祖以河東太守名義鎮守蒲坂,到第二年二月才率部退回彭城,沒有遭受損失。關中地區收復了不到一年零五個月,卻又落入夏主赫連勃勃的手中。 綜觀劉裕的北伐,其主觀動機,固然在於建立個人威望,以便代晉稱帝,可是在客觀方面,他的滅南燕、滅後秦這種軍事行動,不僅給予當時鮮卑、羌、胡各族統治者以沉重的打擊,而且支持了北方各族人民的反壓迫鬥爭,這是符合當時中原人民的要求的。儘管關中地區得而復失,而潼關以東、黃河以南的廣大地區,終於被劉裕所收復了,對江南地區起了掩護的作用,為此後南方經濟和文化的發展創造了有利的條件。因此,劉裕的北伐事業,還是應該加以肯定的。 宋初內政 劉裕回到江南,受封為宋王。公元420年,代晉稱帝,是為武帝,國號宋。 劉裕做皇帝不到三年,病死(公元422年),太子義符繼位,司空徐羨之、中書令傅亮、領軍將軍謝晦輔政。劉義符做了兩年皇帝,遊戲無度,不親政事。徐羨之等人密謀廢立,因次立者應是徐羨之等所嫌忌的廬陵王劉義真,於是他們先廢義真為庶人,再廢黜了少帝劉義符,並且把兄弟兩人都殺害了。然後迎立荊州刺史、宜都王劉義隆(劉裕第三子)為帝。他們為了持久地控制朝廷,由謝晦出任荊州刺史,掌握重兵,作為居中秉權的徐羨之、傅亮的外援。劉義隆就是宋文帝,他不能容忍大臣擅行廢立,重蹈晉末衰亂的覆轍,即位不久就宣布徐羨之、傅亮、謝晦等人殺害劉義符、劉義真的罪狀,下令嚴辦。徐羨之畏罪自殺。傅亮被處死。謝晦在江陵起兵反抗,兵敗北逃未成,被擒送至建康斬首。這樣,宋文帝才把國家統治權力收回到自己手中,政由己出。 從晉安帝義熙十一年(公元415年)劉裕剪除異己起,到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止,這是南朝相對安定的一個小康時期。 由於劉裕的兩次北伐,獲得輝煌的勝利,雖然劉裕不能在這種勝利的基礎上,擴大戰果,統一中原,甚至連關中地區也得而復失,但從東晉、南朝的人民看來,這位宋武帝的功業,已初步滿足他們的抗敵要求了。劉裕、劉義隆父子承孫恩、盧循起義之後,繼東晉而稱帝,懾於人民的巨大威力,也不得不作出一系列減輕人民負擔的措施,來緩和國內的階級矛盾,鞏固新王朝的統治政權。東晉末年,渤海刁逵(刁協孫)為桓玄豫州刺史,逵弟刁暢為桓玄右衛將軍,刁氏僑寓京口,史稱「刁氏素殷富」,「有田萬頃,奴婢數千人,余資稱是」,「奴客縱橫,固吝山澤,為京口之蠹」(《晉書·刁協傳》),劉裕起兵討桓玄,消滅刁氏,把刁氏的土地財產分給京口貧民。晉安帝妻王皇后(王羲之孫女,王獻之女)死,後有「脂澤田四十頃」,在臨沂(僑置在今江蘇句容境內)、湖熟(今江蘇南京市東南湖熟鎮)一帶,劉裕請晉安帝下令把這四十頃土地分「賜貧人」(《晉書·安帝紀》)。當時江南的「山湖川澤,皆為豪強所奪,小民薪采漁釣,皆責稅直」(《宋書·武帝紀》)。義熙九年,劉裕下令禁斷。同時荊、雍諸州的牧守,又往往把「州郡縣屯田池塞」據為己有,中飽私囊。劉裕曾先後下令禁止。劉裕在消滅劉毅後,曾在荊州「寬租省調,節役原刑」(《資治通鑑》晉安帝義熙八年),博得荊州人士的好感;在驅逐了司馬休之之後,又對荊、雍二州「老稚服戎,空戶從役」,加以改變,規定二州「吏及軍人年十二以還、六十以上,及扶養孤幼,單丁大艱」(《宋書·武帝紀》),一概遣散。在東晉末年,政府曾不斷向民間徵發造船木料,以及徵用船隻車牛,供運輸之用,劉裕下令以後政府需用造船木料和船隻,由政府派定專人和民間商議好公平價格,依照規定的價格來「和市」,嚴禁官吏假借官威,強行徵發[1]。魏、晉以來,兵農身份低落,在繁重的兵役和超額的租稅之下,犯禁逃亡的,不計其數,劉裕在稱帝的第一年,就下令「開亡叛赦,限內首出」得「蠲租布二年」(《宋書·武帝紀》)。此外,劉裕在稱帝之初,命令人民積欠政府的「逋租宿債」,不復收取;文帝也在元嘉十七年(公元440年),下令把人民積欠政府的「諸逋債」,酌量減輕;元嘉二十一年,再一次下令把人民積欠政府的「諸逋債,在元嘉十九年以前」的,一概免除。文帝也很重視農業生產,在他在位時期,幾次下令勸課農桑[2];湖熟有「廢田千頃」(《宋書·文帝紀》),在他的命令下被開墾為良田;揚、南徐等州農民缺乏田糧種子,他下令貸給[3];元嘉二十一年,江南旱災,文帝下令「悉督種麥,以助闕乏」(《宋書·文帝紀》)。文帝對消極的賑濟也比較重視,如元嘉十一年,丹陽、淮南、吳興、義興一帶大水,文帝就曾撥出數百萬斛米賑濟災民。 當然,劉裕父子的一系列措施,其目的還在於鞏固自己的統治。這些措施,穩定了正在趨於沒落的自耕小農這一階層,使他們的經濟,不致日益衰頹,從而使自耕小農還能繼續供封建國家剝削。 宋文帝又在東晉義熙土斷的基礎上,進行清理戶籍工作,以後齊、梁時代,再度整理戶籍,還都以元嘉戶籍為依據。戶口數比較準確,一方面固然可以說明政府課戶人數的增加,稅源、兵源的有恃而無恐,標誌出元嘉時代劉宋政權的一定穩定程度來;另一方面,也多多少少反映了劉宋政權承東晉義熙土斷之後,怎樣重視整理戶籍工作,使賦役的負擔,不致偏壓在少數課戶頭上,在穩定它的剝削對象自耕小農經濟方面,有著顯著的成就。 這三四十年間,自耕小農這一階層,在困難的情形下,相對穩定,農村經濟也不斷地在發展,人民的購買力,也有所提高,貨幣流通數量至此也自然增加,在文帝元嘉七年,政府雖已成立了魏、晉以來前所未曾設立過的「錢署」,開鑄四銖錢,但是到了元嘉二十四年,由於商品交換的頻繁,流通貨幣還是極嫌缺乏,造成「用彌廣而貨愈狹」的現象,這正是生產事業向前發展的反映。 南朝及後世的歷史學家對這三四十年間的小康時代,作過概括的評述:「自義熙十一年〔司〕馬休之外奔,至於元嘉末,三十有九載,兵車勿用,民不外勞,役寬務簡,氓庶繁息,至餘糧棲畝,戶不夜扃」(《宋書·孔季恭傳》論);「雖沒世不徙,未及曩時,而民有所系,吏無苟得。家給人足,即事雖難,轉死溝壑,於時可免。凡百戶之鄉,有市之邑,歌謠舞蹈,觸處成群,蓋宋世之極盛也」(《宋書·良吏傳》序);「江左風俗,於斯為美,後之言政治者,皆稱元嘉焉。」(《資治通鑑》宋文帝元嘉十五年)這些話雖然難免有溢美之處,但是可以說明這三四十年間的南朝人民,他們的生活比較東晉末年確是好過了些。 元嘉二十七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率領六十萬大軍南侵,南朝的人民,到這時還是不能避免轉死於溝壑之間了。 北魏的南侵 自劉裕棄關中以後,滑台、虎牢、洛陽等城邑也陸續被北魏奪去。河南雖失,可是那時拓跋氏北有柔然人的威脅,西有赫連氏這個強敵,因此還不敢放手南侵。北魏境內的各族人民,也不斷起義,前仆後繼,想推翻拓跋魏的統治。其後北魏消滅了赫連氏,併吞了關中地區,漸漸地統一了黃河流域。 元嘉二十二年(公元445年),北地盧水胡人蓋吳在杏城(今陝西黃陵西南)起義,團結在他周圍的人民,有十餘萬之多,關中氐、羌、山胡等族紛起響應,河東薛氏一族三千餘家,也都參加了這次起義。起義軍聲勢浩大,震動關隴。次年,魏太武帝拓跋燾親自率軍鎮壓,才把這次轟轟烈烈的起義鎮壓下去。 蓋吳在起義之初,曾上表宋文帝云:「臣以庸鄙,仗義因機,乘寇虜天亡之期,藉二州思舊之憤。……伏願陛下給一旅之眾,北臨河陝,賜臣威儀,兼給戎械。進可以壓捍凶寇,覆其巢穴;退可以宣國威武,鎮御舊京。」第二次又上表云:「士庶……傾首東望,仰希拯接。……虜主二月四日,傾資倒庫,與臣連營。接刃交鋒,無日不戰,獲賊過半,伏屍蔽野。伏願特遣偏師,賜垂拯接。……遺民小大,咸蒙生造。」(《宋書·索虜傳》)可見中原的起義軍,對南朝援軍期望之殷切。宋文帝只是給蓋吳以安西將軍、雍州刺史的空頭官號;並且命令雍、梁二州屯兵境上,為蓋吳聲援。實際上並無一兵一卒去支援蓋吳,坐失收復中原的時機,這樣,只能等待北魏的入侵了。 蓋吳的義軍既然失敗,柔然人對北魏的威脅,也因柔然主的新死而暫為緩和,拓跋燾就在元嘉二十七年,調動大軍南下,進攻南朝。 拓跋燾自率步騎十萬,進攻宋的懸瓠城(今河南汝南),宋守軍苦戰卻敵。這年七月,劉宋出動大軍分水陸數路北伐,其主力在王玄謨統率下,進攻滑台,為魏軍主力擊敗。劉宋另一支偏軍由建威將軍柳元景率領,用很少的兵力,出盧氏(今河南盧氏),得當地武裝配合,如盧氏人「趙難驅率義徒以為眾軍鄉導」(《宋書·柳元景傳》),形成相當大的力量和聲勢。他們直出熊耳山(今河南盧氏東南),連克弘農、陝縣,進軍潼關,勢如破竹,斬魏洛州刺史張是連提,魏軍死亡萬餘人。關中人民和四山各族人民,處處蜂起,響應宋軍,但宋文帝因王玄謨主力潰敗,所以命令柳元景退兵。 魏軍號稱百萬,乘勢分路南進。拓跋燾親率大軍攻彭城不下,渡淮直趨瓜步(今江蘇六合東南),「壞民廬舍,及伐葦為筏」,揚言要渡江進攻建康。宋內外戒嚴,「丹陽統內,盡戶發兵」。「游邏上接於湖(今安徽當塗南),下至蔡洲(今江蘇南京市西南江中),陳艦列營,周互江濱,自採石(今安徽馬鞍山市西南采石磯)至於暨陽(今江蘇江陰)六七百里」(《資治通鑑》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建立了鞏固的防線。次年春,拓跋燾回軍圍攻盱眙,盱眙軍民奮勇抗擊。魏軍攻城三十日,死傷無數,積屍高與城齊;拓跋燾又怕歸路被切斷,方才退走。魏軍在撤退時,進行大殺戮大破壞,「丁壯者即加斬截,嬰兒貫於槊上,盤舞以為戲」(《資治通鑑》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當時人說:「虜之殘害,古今未有,屠剝之苦,眾所共見,其中幸者,不過驅還北國作奴婢耳。」(《資治通鑑》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江北魏軍「所過郡縣,赤地無餘」(《資治通鑑》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宋書·索虜傳》稱:「喋喋黔首……強者為轉屍,弱者為系虜,自江、淮至於清、濟,戶口數十萬,自免湖澤者,百不一焉。村井空荒,無復鳴雞吠犬。時歲唯暮春,桑麥始茂,故老遺氓,還號舊落。……至於乳燕赴時,銜泥靡托,一枝之間,連窠十數,春雨裁至,增巢已傾。……甚矣哉,覆敗之至於此也。」南朝經此空前浩劫,國力是大大地削弱下來了。 自此,劉宋政府便把自己的防線,步步南撤,既由洛陽、滑台撤至淮北,到了明帝劉時代(公元469年),淮水以北青、冀、徐、兗四州及豫州淮水以西九郡,又先後被北魏奪去,於是防線復由淮北撤至淮南。那時的「淮北士民」,雖是「力屈胡虜」,可是「南向之心,日夜以冀」(《南齊書·垣崇祖傳》)。南朝的統治集團,卻正在爭權奪利,排演其相互殘殺的醜劇,便把外敵完全放在一邊了。 * * * [1] 《宋書·武帝紀》:義熙八年十一月:公至江陵,下書曰:「……台調癸卯梓材,庚子皮毛,可悉停省。……」 《宋書·武帝紀》:永初元年秋七月丁亥……又運舟材及運船,不復下諸郡輸出,悉委都水別量。台府所須,皆別遣主帥與民和市,即時裨直,不復責租民求辦。又停廢虜車牛,不得以官威假借。 [2] 《宋書·文帝紀》:元嘉八年閏〔六〕月庚子詔曰:「自頃農桑惰業,游食者眾,荒萊不辟,督課無聞。……宜思獎訓……咸使肆力,地無遺利,耕蠶樹藝,各盡其力。若有力田殊眾,歲竟,條名列上。」 《宋書·文帝紀》:元嘉二十年冬十二月壬午,詔曰:「……自頃在所貧罄,家無宿積。賦役暫偏,則人懷愁墊;歲或不稔,而病乏比室。……抑亦耕桑未廣,地利多遺。……有司其班宣舊條,務盡敦課。游食之徒,咸令附業……。」 《宋書·文帝紀》:元嘉二十一年秋七月乙巳,詔曰:「……凡諸州郡,皆令盡勤地利,勸導播殖,蠶桑麻,各盡其方,不得但奉行公文而已。」 [3] 《宋書·文帝紀》:元嘉十七年十一月丁亥,詔曰:「前所給揚、南徐二州百姓田糧種子……應督入者,悉除半。今年有不收處,都原之。……」 《宋書·文帝紀》:元嘉二十年,是歲諸州郡水旱傷稼,民大飢,遣使開倉賑恤,給賜糧種。 《宋書·文帝紀》:元嘉二十一年春正月……凡欲附農而種糧匱乏者,並加給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