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 · 第三節 淝水之戰與苻堅的敗亡
苻秦政治的漸趨紊亂 苻堅統一了中原之後,開始營建宮室,器玩也都飾以金銀,極為精巧。慕容垂的兒子慕容農偷偷地對他父親說:「自王猛之死,秦之法制,日以頹靡,今又重之以奢侈,殃將至矣。」(《資治通鑑》晉孝武帝太元二年)說明王猛死後,苻秦的政治已逐漸腐敗起來。
龐大的苻秦王朝,和稍前的匈奴人、羯人、鮮卑人建立的前趙王朝、後趙王朝、前燕王朝有其共通之處,即「這不是民族,而是偶然湊合起來的、內部缺少聯繫的集團的混合物,其分合是依某一征服者的勝敗為轉移的」(《史達林全集》第2卷,第292頁),它們「是一些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各有各的語言的部落和部族的集合體」,它們「不曾有自己的經濟基礎,而是暫時的不鞏固的軍事行政的聯合」(史達林:《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學問題》,第9頁)。當時在苻秦王朝境內,關隴一帶,布滿了盧水胡與羌人;今山西西北部和陝西北部,還是山胡(匈奴族)的駐地;山西東北部和內蒙古一帶,又是鮮卑族拓跋氏一支的牧區;河北、遼東以及河南的北部,都布滿了慕容氏一支的鮮卑族人;趙魏地區,還有很多丁零人。除此之外,漢族更是當時中原地區的主要人口。以前一些少數兄弟族在中原地區建立的王朝,從其境內的民族關係來說,就已夠複雜了。至此,苻堅多消滅一個國家,民族關係的複雜性,多增加一層。本來,在關隴地區,氐族的人口是比較集中而占優勢的,可是關隴以外的地區,卻還沒有烙印過氐族人的足跡(除了苻氏一度駐軍枋頭以外)。苻堅統一中原地區後(時王猛已死),為了鞏固氐族在中原的統治,就在公元380年,把三原(今陝西三原)、武都(今甘肅成縣西)、九(山名,在今陝西乾縣東北)、(今陝西隴縣南)、雍(今陝西鳳翔南)等地的氐族十五萬戶,採取軍事殖民的方式,移殖到被征服地區的各重要方鎮去。
軍事殖民的方式,系由苻堅分封苻氏子弟和氐部落貴族為軍事殖民區的長官,同時也就是這一地區世襲的諸侯。如:以長樂公苻丕(苻堅庶長子)為都督關東諸軍事、征東大將軍、冀州牧,出鎮鄴城,領氐族三千戶;以仇池氐部落貴族楊膺為苻丕征東大將軍府的左司馬,領氐族一千五百戶;以九氐部落貴族齊午為苻丕征東大將軍府的右司馬,領氐族一千五百戶;楊膺、齊午二人,就成為苻丕長樂公封地的世卿。又如:以毛興(氐部落貴族)為河州刺史,鎮枹罕(今甘肅臨夏),領氐族三千戶;以王騰(氐部落貴族)為并州刺史,鎮晉陽(今山西太原市西南),領氐族三千戶;以平原公苻暉為豫州牧,鎮洛陽,領氐族三千二百戶;以巨鹿公苻叡為雍州刺史,鎮蒲坂(今山西永濟西蒲州鎮),領氐族三千二百戶。
這種軍事殖民的方式,氐部落貴族是全數贊成的,因為在被征服的地區內,「就靠犧牲人民而造成了新貴族的基礎」(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載《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第149頁)。
如果王猛不死,他肯定會站在中央集權主義的立場上,來反對這種終究要導致國家分裂的分封制度和軍事殖民制度的。我們姑且不管這種軍事殖民形式對於以後苻秦的中央集權政治會有如何影響,只消指出,這種落後的軍事殖民方式,使苻氏以統治者的姿態,出現於其統治地區之後,氐族的部落貴族,必然對其統治區內的漢族和其他各少數民族人民進行殘酷的剝削和鎮壓,因而使中原地區的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尖銳化。
另一方面,氐族的人口本來不多,由於從部落發展起來的軍事組織,力量比較集中,故能征服其他部落國家,組織集權的中央政府;苻秦政府一旦把氐族十五萬戶分割到被征服地區的各重要方鎮去以後,就造成了氐族武裝勢力上極度分散的劣勢。氐族在關隴的力量,雖然因分散而削弱,相反,自苻堅滅前燕慕容氏以後,「徙關東諸豪傑及諸雜夷十萬戶於關中(內有鮮卑四萬餘戶,徙於長安);處烏丸雜類於馮翊(今陝西大荔)、北地(今陝西銅川市南)」,丁零翟斌於新安(今河南澠池東),所謂「鮮卑、羌、羯,布滿畿甸」(《晉書·苻堅載記》),成為苻秦王朝的心腹大患,正如趙整《琴歌》所說:「遠徙種人留鮮卑,一旦緩急當語誰!」可是苻堅並沒有認識到危機的嚴重性。
苻秦對東晉的鬥爭 王猛臨死的時候,苻堅「訪以後事」。王猛只講了兩點:「晉雖僻處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沒之後,願勿以晉為圖。鮮卑、西羌,我之仇敵,終為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資治通鑑》晉孝武帝寧康三年)王猛臨死時,東晉正是謝安當國的時候,從前人有一副對聯:「關中良相唯王猛,天下蒼生望謝安。」這一南一北的兩位地主階級「賢相」,都有豐富的政治經驗,在當時歷史上都起過一定的作用。西晉滅東吳,後來隋滅陳,都是「取亂侮亡」,在對方政治極端腐敗的時候大舉出兵,才把它滅掉。而這時候的東晉,卻不是這樣,謝安當國,將相同心,政治相對穩定。所以王猛臨死時還勸苻堅「勿以晉為圖」。被苻秦征服的鮮卑、羌族上層分子,王猛認為是靠不住的,所以勸苻堅分散他們的勢力,翦除其中對苻秦政權最有威脅的野心家。只有這樣,苻秦政權才能穩定。王猛的臨終遺言,對苻秦王朝說來,應該是有決策意義的。
可是苻堅已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他認為黃河流域和長江上游廣大地區已被他用武力所征服,只有東南一隅,與他為敵。他自恃「強兵百萬,資仗如山」(《資治通鑑》晉孝武帝太元七年),日夜想滅亡東晉,甚至下詔任命司馬曜(東晉孝武帝)為尚書左僕射、謝安為吏部尚書、桓沖為侍中,先給他們在長安修蓋住宅,以備滅晉以後,讓他們到長安來居住。
在王猛死前二年(東晉孝武帝寧康元年,公元373年),苻堅遣將王統、朱彤率兵二萬出漢中,毛當、徐成率兵三萬出劍門,進攻東晉的梁、益二州。晉兵連敗,苻秦攻下樑、益二州,東晉退守巴東(郡治魚復,今重慶奉節)、建平(郡治巫,今重慶巫山縣)一帶。
王猛死後的第三年(東晉孝武帝太元三年,公元378年),苻堅命其子長樂公苻丕等率領步騎十七萬圍攻襄陽。圍攻了一年,才把襄陽攻下,生俘東晉襄陽守將朱序。與此同時,苻堅遣將俱難、毛當、彭超等率步騎七萬攻下東晉的彭城(今江蘇徐州市)、淮陰(今江蘇淮陰西南)、盱眙(今江蘇盱眙東北)諸城。然後苻秦又集中步騎六萬,圍攻東晉幽州刺史田洛於三阿(今江蘇寶應),三阿去東晉江防重鎮廣陵(今江蘇揚州市)只一百里地,三阿被圍,建康震動,沿江布防。東晉宰相謝安遣其弟征虜將軍謝石統率舟師屯兵塗中(今安徽滁州、全椒一帶),遣兄子兗州刺史謝玄自廣陵救援三阿。三阿圍解,玄與田洛合眾五萬,大敗秦軍,連克盱眙、淮陰,俱難、彭超退兵淮北。苻秦以毛當為徐州刺史,鎮彭城,毛盛為南兗州刺史,鎮湖陸(今山東魚台西南),王顯為揚州刺史,鎮下邳(今江蘇睢寧西北)。淮上的戰事,膠著在徐州以南、淮水以北一帶。
在荊州一線,東晉荊州刺史桓沖(桓溫弟)畏苻秦強盛,在襄陽失守前,已把荊州治所從江陵移遷到長江之南的上明(今湖北松滋西北)。公元381年冬,苻秦荊州刺史(鎮襄陽)都貴派兵二萬進犯東晉的竟陵(今湖北潛江),桓沖派兄子桓石虔率水陸軍二萬大破秦軍,斬首七千級,生俘萬人。次年九月,桓沖還派將軍朱綽進攻苻秦占領下的襄陽,焚燒沔北田稻,奪取民戶六百餘戶而還。公元383年五月,桓沖親率大軍十萬,進攻襄陽。苻堅派其子巨鹿公苻叡率領步騎五萬援救襄陽,桓沖退還上明。
上述苻秦對東晉的局部戰爭,只是淝水會戰前的前哨戰,決定雙方勝敗的大規模的會戰正在醞釀中。
公元382年的十月,苻堅召集文武大臣,提出自己的主張,要親率九十七萬大軍,一舉消滅東晉,讓群臣加以討論。秘書監朱彤隨聲附和,說什麼「若一舉百萬,必有徵無戰」,就是說只要大兵壓境,東晉就會不戰而降。尚書左僕射權翼則帶頭反對,他認為東晉「君臣和睦,上下同心。謝安、桓沖,江表偉才,可謂晉有人焉。……未可圖也」。太子左衛率石越也認為東晉「國有長江之險,朝無昏貳之釁」,因此「未宜動師」。由於多數朝臣反對出兵,這次廷議議而不決。苻堅單獨同他的弟弟、陽平公苻融商量,苻融分析了秦、晉雙方的情況,指出「晉主休明,朝臣用命」;「我數戰,兵疲將倦,有憚敵之意」,當時沒有滅晉的可能。他還哭著說出自己最大的心事:鮮卑人、羌人、羯人布滿在長安附近一帶,他們都是苻秦的仇敵,大軍一旦東下,關中將會發生極大危險。苻堅太子苻宏、幼子苻詵、愛妾張夫人,也都規諫苻堅不要出征,苻堅一概不聽。鮮卑族的慕容垂、羌族的姚萇卻在私下勸苻堅伐晉,慕容垂便以「小不敵大,弱不御強」為理由,請苻堅作出最後決斷。事實上在滅掉前涼和攻占梁、益二州以後,苻堅就有進一步征服江東的企圖。他對大舉伐晉這件事,「內斷於心久矣」(《晉書·苻堅載記》),是不可改變的了。
下面我們來分析一下東晉內部的情況。
漢部族很早已經形成,而東晉僑寓政權,正是建築在民族矛盾上升為主要矛盾這一基礎之上的。那時東晉境內的世家大族,兼併土地,相當劇烈,因此失去田園而流亡的農民,往往逃逸山湖,階級矛盾也日益激化[1],但由於強敵壓境,江南土著農民和北方流亡到南方的農民,熱愛漢族的政權,看到漢族的政權又面臨存亡關頭,他們是積極支持東晉的抗秦戰爭的,因此,民族矛盾上升為主要矛盾,而階級矛盾反居於次要與服從的地位,表面上取得暫時的緩和。作為東晉政權支柱的北方世族大地主和江東世族大地主呢,他們也知道倘使「胡馬渡江」,他們在江南的莊園利益,首先會受到損害,從他們狹隘的階層利益打算,也得咬緊牙關,共同對敵。
在東晉江東政權的內部,孝武帝年幼,世族大地主陳郡謝安輔政,桓沖繼其兄桓溫之位,坐鎮荊州。謝安為了培植中央的勢力,在桓溫過去「土斷」政策的基礎上,把北來僑民,徵募為兵,號稱「北府兵」,由謝安兄子謝玄負責訓練,已經過七年的時間。這支新軍的成立,在荊、揚二州的均勢上,發生了一定的作用,改變了東晉統治階級內部的關係。新軍士兵的來源,不是其父祖是北方流亡南下的農民,便是本身是衝破少數民族統治者所布置的封鎖線而來到江南的農民,熱愛漢族政權之情之真,收復失地之情之切,異乎一般的兵士,因此,兵額雖少——不滿十萬人,而戰鬥意志,卻極堅決。與此相反,苻堅軍隊雖然號稱百萬,除了氐族之外,十之八九是漢族人民和其他各少數民族人民,他們被強迫徵發而來,根本不願意作戰,哪裡還談得到旺盛的戰鬥意志呢!
淝水之戰 公元383年七月,苻堅下令進攻東晉。他規定在苻秦的統治地區內,所有公私馬匹,全部徵用。平民每十丁抽出一丁當兵。「良家子」(門第比較高的富家子弟)年二十以下有材勇者,都授與羽林郎的官號。良家子來從軍的有三萬餘騎,苻堅任命秦州主簿趙盛之為少年都統,統率這些羽林郎。到八月二十六日,苻堅任命苻融為前鋒都督,指揮慕容垂等所率步騎二十五萬先行;任命姚萇為龍驤將軍,帶領蜀軍東下。九月初二,苻堅從長安出發,「戎卒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前後千里,旗鼓相望。堅至項城(今河南沈丘),涼州之兵,始達咸陽,蜀漢之軍順流而下,幽冀之眾至於彭城,東西萬里,水陸齊進。運漕萬艘,自〔黃〕河入石門(即河南滎陽石門,過此石門入蒗盪渠,可通汴水),達於汝潁」(《晉書·苻堅載記》)。這支聲勢浩大的百萬大軍,在出師前被苻堅吹噓為「投〔馬〕鞭於〔長〕江,足斷其流」(《晉書·苻堅載記》),實際投入戰鬥的,只有苻融指揮的到達潁口(今安徽潁上)的三十萬先遣部隊。
東晉王朝發表了謝石為征討大都督(元帥)、謝玄為前鋒都督,與將軍謝琰(謝安子)、桓伊等率眾八萬,抗擊秦軍。又命將軍胡彬,率水軍五千增援淮南軍事重鎮壽陽(今安徽壽縣)。謝玄率領的北府兵,便成了淝水之戰中晉軍的主力。
這年十月,秦軍就在苻融指揮下,渡過淮水,攻下壽陽,生擒晉將徐元喜。晉將胡彬聽到壽陽陷落的消息,退保硤石(在今安徽壽縣西北。淮水流經山峽中,兩岸山上各有一城,是屏障淮南的重要據點)。苻融要消滅東晉這支在淮水上的援軍,命將軍梁成率兵五萬,屯紮洛澗(即今安徽淮南市東淮河支流洛河),不但把淮水水道截斷,使胡彬的水軍無法東撤;同時也鞏固了壽陽秦軍的東面防務。謝玄軍主力自東向西推進,忌憚梁成軍,到達距離洛澗二十五里地就停止前進。胡彬困守在硤石,糧食快要吃完,派人報告謝石說:「今賊(指秦兵)盛糧盡,恐不復見大軍。」秦軍捉到送信的人,把他送到苻融那裡。苻融趕忙派人去項城報告苻堅說:「賊(指晉兵)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資治通鑑》晉孝武帝太元八年)苻堅聽到這個新情況,便把大軍留在項城,自己只帶輕騎八千,趕往壽陽。
苻堅到了壽陽,派原東晉襄陽守將朱序前往晉營,說謝石等投降。朱序私下對謝石說:「若秦百萬之眾盡至,誠難與為敵。今乘諸軍未集,宜速擊之;若敗其前鋒,則彼已奪氣,可遂破也。」(《資治通鑑》晉孝武帝太元八年)謝石本來採取了消極的防禦方針,「欲不戰以老秦師」。這時接受朱序的建議,決定趁秦軍尚未全部集中,對它的前鋒發起攻擊。到下一個月,謝玄便派前鋒劉牢之帶了北府精兵五千人急行到洛澗,奮勇渡河,陣斬秦將梁成及其弟梁雲,秦步騎奔潰,搶渡淮水,士卒溺死的有一萬五千人。劉牢之縱兵追擊,生擒秦揚州刺史王顯等人,繳獲秦軍丟棄的全部軍械。洛澗這一仗的勝利,對淝水戰爭的全局,是起決定性影響的。晉軍水陸並進。苻堅同苻融登上壽陽城,看到晉兵布陣嚴整。又望見八公山(在壽縣城北四里)上的草木,以為都是晉兵。苻堅有點害怕了,回頭對苻融說:「這也是勁敵啊,怎麼能說他們的力量弱呢!」
著壽陽城東面的淝水布陣。晉兵進至淝水東岸,兩軍隔水相望。謝玄派人去對苻融說:「君懸軍深入,而置陣逼水,此乃持久之計,非欲速戰者也。若移陣少卻,使晉兵得渡,以決勝負,不亦善乎!」秦軍將領都說:「我眾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萬全。」這個意見是正確的,在兵法里也有這樣一句話,「不動如山」(《孫子·軍爭篇》),就是說軍隊駐守時像山嶽一樣,不可動搖。苻堅、苻融卻認為可以同意晉方的要求,苻堅說:「但引兵少卻,使之半渡,我以鐵騎蹙而殺之,蔑不濟矣。」這也是符合在江河地帶行軍作戰的處置原則的。《孫子·行軍篇》就說:「客(敵軍)絕(橫渡)水而來,勿迎之於水內,令半濟而擊之,利。」由於這時敵軍橫渡江河,首尾不接,行列混亂,攻擊比較有利。苻融於是麾軍稍退。可是被迫當兵的漢人和其他被奴役的各族人,他們不願作戰,一退即不可止。秦軍陣勢大亂,不可收拾。謝玄等引兵渡水猛攻。苻融馳騎略陣,想阻止秦軍盲目退卻,馬倒,為晉軍所殺。秦軍指揮無主,更潰不成軍。謝玄等乘勝追擊,一直追殺到壽陽城西面三十里的青岡才收軍。「秦兵大敗,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聞風聲鶴唳,皆以為晉兵且至,晝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飢凍,死者十七八。」(《資治通鑑》晉孝武帝太元八年)在苻秦軍中的朱序和原前涼主張天錫、原東晉壽陽守將徐天喜等一起投奔晉營。晉軍收復壽陽,俘虜苻秦淮南(治壽陽)太守郭褒。
東晉王朝取得了這樣一次輝煌勝利,但繼續擴大戰果的工作,卻從來沒有計劃過。宰相謝安雖然有志「混一文軌」,但因父子叔侄都立了大功,遭到朝廷的猜疑,擘畫大事,每多顧忌。直到第二年(公元384年)八月,謝安才「奏請乘苻氏傾敗,開拓中原,以徐兗二州刺史謝玄為前鋒都督」(《資治通鑑》晉孝武帝太元九年),正式出兵北伐。
在這以前,晉軍在淝水大捷勝利形勢推動下,東起淮、泗,西至荊、襄,已在陸續出擊。公元384年正月,劉牢之進克譙城(今安徽亳州)。桓沖也派上庸(郡治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太守郭寶攻取魏興(郡治西城,今陝西安康西北)、上庸、新城(郡治房陵,今湖北房縣)三郡。還派竟陵(郡治石城,今湖北鍾祥)太守趙統進攻襄陽。同時,晉將楊期又進據成固(今陝西城固),擊走苻秦梁州刺史潘猛。二月間桓沖病死,趙統在繼任荊州刺史的桓石民(桓沖兄子)支援下,於四月攻取襄陽,苻秦荊州刺史都貴狼狽逃跑。五月,東晉梁州刺史楊亮(楊期父)便率部五萬伐蜀。同年十二月,秦梁州刺史潘猛放棄漢中,逃奔長安。到第二年四月,晉軍終於攻克成都,收復益州。這樣,淝水戰爭前被苻秦占領的東晉梁、益二州和戰略要地襄陽,都給東晉收復了。
謝玄接受北伐的任務,於公元384年八月攻下彭城(今江蘇徐州市)。九月又派劉牢之攻下鄄城(今山東鄄城北舊城,前秦兗州刺史治所),河南城堡,望風歸附。十月,晉軍進伐青州(州治東陽城,今山東青州),軍至琅邪(治開陽,今山東臨沂北),前秦青州刺史苻朗(苻堅從兄子)來降。謝玄分遣諸將,一度把軍事力量推進到(在今山東茌平西南古黃河南岸)、滑台(今河南滑縣東南)。公元385年,劉牢之還渡河攻占黎陽(今河南濬縣東北),並進軍鄴城。東晉君臣們所謂「開拓中原」,或是「經略舊都」,只是想收復黃河以南地區。劉牢之以一軍渡河北攻,曾因驕傲輕敵,被慕容垂所敗,部眾損失了幾千人。隨後入鄴城,「收集亡散,兵復少振」,慕容垂被迫北趨中山(治盧奴,今河北定州),以避晉軍的兵鋒。可是東晉王朝藉口劉牢之在這次戰役中打過敗仗,就把劉牢之的軍隊從河北前線撤回來了。其實河北和關中地區不能恢復,河南地區照樣不能確保。淝水之戰以後不到十年左右,東晉收復的洛陽、虎牢、滑台、這些黃河以南的戰略要地,一個一個地丟失,慕容德(慕容垂弟)甚至在青州(今山東東部)建立起南燕王朝來,這是歷史事實的最有力說明。
淝水戰前,少數民族上層分子在中原地區建立的政權,如前趙、後趙、前燕、前秦,國力都比較雄厚,隨著政治、軍事形勢的發展,它們都有統一中原的可能,或已統一中原。所以東晉庾翼、桓溫等想要北伐,主觀上雖抱著收復中原的宏願,結果卻受到客觀條件的限制。淝水戰後,北方再度分裂,其中武力較為可觀的如後燕(慕容垂)、後秦(姚興),但都沒有統一中原的力量;其武裝力量、政治條件不如後燕、後秦的,更不用說了。中原既沒有統一的力量出現,那麼,統一中原的,不是塞外的鮮卑族,便是江南的東晉。而當淝水戰後,紛爭雲擾的局面揭開的時候,北魏拓跋珪剛開始他的復國運動,要鞏固他的恆代政權,還不大容易,哪裡能談得到立刻入主中原呢?從這一點看來,淝水之戰,是民族大移動中的最大一次戰爭,也是決定南北能否統一的一次戰爭。戰爭的結果,理該不是北方的少數民族王國——苻秦消滅南方的漢族王朝東晉,便是東晉收復中原。可是卻出現了南北對峙的局面,主要的原因,在於東晉統治集團苟安江南,沒有收復中原失地的決心。
上節提到,東晉的統治集團,從他們狹隘的階層利益出發,不得不抗禦苻秦,淝水一戰,氐貴族是打敗了,追擊氐貴族的時機到來了,可是他們只想保全他們在江南的莊園,並沒有統一中國恢復河山的要求。雖以北府兵之善戰,收復了黃河以南的今河南、山東廣大地區,荊州軍又克復了蜀地和漢中,而東晉王朝對於黃河以北、潼關以西的地區,卻棄而不顧。不但如此,就是對於已收復地區內曾長期受各少數民族統治者奴役的漢族人民,不但沒有解除他們的痛苦,而且還四出抄掠「生口」,作為奴婢,俘虜他們到江南世族莊園內去強制勞動,過著非人的生活[2]。東晉統治集團中的有些人更是胡作非為。在黃河流域再度分裂之後,關中漢族人民千餘家自拔南奔,東晉的戍防將領,還誣衊他們為「游寇」,殺其男丁,虜其子女[3]。這樣,只能給中原人民帶來更大的失望。
中原既沒有統一的力量出現,東晉的統治階級又是苟安江表,志在抄掠「生口」,沒有收復中原的決心,塞外拓跋氏的勢力,在毫無阻攔的情勢下,便逐漸發展起來。公元395年,參合陂(今內蒙古涼城西北)一役,拓跋氏殲滅了後燕慕容垂的騎兵主力八萬人。公元402年,蒙坑(今山西襄汾東南)一戰,拓跋氏又消滅了後秦姚興的步騎各兵種四萬人,於是率領其善戰的騎兵部隊,「入主中原」,統一了黃河流域。
前秦王朝的滅亡 苻堅在淝水大敗時,身上中了流矢,單騎逃到淮水北岸。他強迫徵調來的軍隊,絕大部分已經潰散,只有慕容垂帶領的一支三萬人的軍隊,在公元383年十月間奉命出擊東晉的鄖城(今湖北安陸),沒有參加淝水會戰,完整地保全了下來。這年十一月,苻堅從壽陽前線到了慕容垂軍中,慕容垂護送他前往洛陽。苻堅沿路收集散兵,到達洛陽時有了十多萬人。同年年底,苻堅回到長安。
這時河北局面不穩。慕容垂要求到鄴城去祭掃先人陵墓,同時安撫河北,苻堅答應了。慕容垂脫離苻堅不久,就自稱燕王,打起復國的旗號。鮮卑、丁零、烏桓各族人紛起響應,部眾很快發展到二十多萬人,東進爭奪鄴城。到公元386年年初,慕容垂自稱皇帝,定都中山。河北廣大地區終於被他占領了。
苻堅南征時,命太子苻宏監國。留氐族弱卒數萬人戍守長安。當時「鮮卑、羌、羯,攢聚如林」(《晉書·苻堅載記》),關中形勢對於苻秦王朝極不利。苻堅敗歸長安不久,鮮卑貴族慕容泓(前燕主慕容弟)招集被奴役的馬牧鮮卑,眾至十餘萬人,屯兵華陰。苻堅令其子巨鹿公苻叡率領羌部落貴族姚萇等領兵五萬,進攻慕容泓。苻叡粗猛輕敵,又不顧士卒死活,結果戰敗,為慕容泓軍所殺。姚萇一方面怕苻堅加罪於他,一方面也看到氐人勢力已衰,羌族是關中的一支巨大力量,只要把留在關中的鮮卑人趕出潼關,羌族就可以取代氐族而稱王關中。姚萇於是出奔渭水北岸,在羌人和西州豪族的支持下,自稱大將軍、大單于、萬年秦王。公元384年夏進屯北地(郡治泥陽,今陝西耀州東南)。苻堅親率步騎二萬進攻姚萇,先勝後敗。後因慕容沖軍逼近長安,苻堅只得引兵回長安。
慕容沖是慕容泓的弟弟。慕容泓的部下殺泓立沖,進逼長安。從公元384年六月到第二年六月,長安被包圍了一年之久。慕容沖「縱兵暴掠,關中士民流散,道路斷絕,千里無煙」(《資治通鑑》晉孝武帝太元十年)。公元385年五月,苻堅留太子苻宏守長安,自率數百騎,和妻張夫人,幼子苻詵,二女苻寶、苻錦逃往五將山(今陝西岐山東北)。到了七月,姚萇派騎兵包圍五將山,活捉了苻堅及其家屬,苻堅被勒死在新平(郡治漆,今陝西彬縣)佛寺里,張夫人、苻詵等都自殺。
苻堅的太子苻宏守不住長安,率領數千騎兵和母、妻等逃奔武都(今甘肅成縣西八十里),輾轉投奔東晉。
淝水戰前,苻堅以庶長子苻丕鎮鄴城。淝水戰後,慕容垂起兵反秦,率部二十多萬人,圍困鄴城,「苻丕在鄴糧竭,馬無草,削松木而食之」(《晉書·苻堅載記》)。慕容垂見鄴城一時攻不下來,北屯新城(今河北肥鄉西),想誘使苻丕西歸。可是苻丕並沒有撤出鄴城,反而向東晉統兵北伐的謝玄求援。謝玄派劉牢之等率兵二萬自黎陽東援鄴城,並由水陸兩路運米二千斛,來接濟鄴城守軍。後來晉將劉牢之奉命撤兵,苻丕只得放棄鄴城,率鄴中男女六萬餘口,往西退至晉陽(今山西太原市西南)。苻丕到達晉陽後,始知長安失守,苻堅已死,苻宏投奔東晉,他就在晉陽稱起皇帝來了。氐族的根據地在關中,苻丕要謀發展,還得返回關中。苻丕留大將王騰守晉陽,自己帶領步騎四萬,進占平陽(今山西臨汾市西南)。當時關中的鮮卑族人在慕容永率領下,正向關東撤退,因河南已為晉軍占領,要經由河東回到河北去,苻丕卻不允許他們假道,引起了一場激戰,結果苻丕大敗,率數千騎南奔東垣(今河南新安東)。他想偷襲洛陽,遭到晉將馮該的邀擊,被馮該所殺。他的殘餘勢力,大部分回到關中,小部分為西燕慕容永所接收。這是公元386年十月間的事情。
苻堅族孫苻登,勇悍善戰。枹罕(今甘肅臨夏)的氐族豪帥推舉他為都督隴右諸軍事、雍河二州牧,他率兵五萬東下,攻取南安(郡治道,今甘肅隴西東南)等地。苻丕既死,關隴的氐族殘餘勢力擁護苻登做皇帝。當時胡、漢各族歸附他的有十餘萬人之多。他和姚萇及其弟碩德連年作戰,互有勝負。到公元394年,為姚萇子姚興所敗,兵潰被殺。苻登子苻崇奔湟中(今青海西寧、湟中一帶),為西秦乞伏乾歸所逐殺。前秦亡。自公元350至394年,前秦立國凡四十五年而亡。
前秦苻氏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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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世說新語·政事篇》注引《續晉陽秋》曰:自中原喪亂,民離本域,江左遭創,豪族併兼,或客寓流離,名籍不立。太元(公元376—396年)中,外御強氐,搜簡民實,三吳頗加澄檢,正其里伍。其中時有山湖遁逸,往來都邑者。後將軍〔謝〕安方接客時,人有於坐言宜糾舍藏之失者。安……以強寇入境,不宜加動人情,乃答之云:「卿所憂在於客耳,然不爾,何以為京都?」
[2] 《晉書·殷仲堪傳》:謝玄鎮京口……以為長史……仲堪致書於玄曰:「胡亡之後,中原子女鬻於江東者,不可勝數。骨肉星離,荼毒終年,怨苦之氣,感傷和理。……當世大人既慨然經略,將以救其塗炭,而使理之於此,良可嘆息!願節下……隱心以及物,垂理以禁暴,使足踐晉境者必無懷戚之心……頃聞抄掠所得,多皆采飢人,壯者欲以救子,少者志在存親,行者傾筐以顧念,居者吁嗟以待延。而一旦幽縶,生離死絕,求之於情,可傷之甚!……必使邊界無貪小利,強弱不得相陵,德音一發,必聲振沙漠,二寇(慕容垂、姚萇)之黨,將靡然向風,何憂黃河之不濟,函谷之不開哉!」
[3] 《法苑珠林》卷82引《冥祥記》:晉張崇,京兆杜陵人也。晉太元中,苻堅既敗,長安百姓有千餘家,南走歸晉,為鎮戍所拘,謂為游寇,殺其男丁,虜其子女。崇與同等五人,手腳共械,銜身掘坑,埋築至腰,各相去二十步,明日將馳馬射之。……崇……夜中械忽自破,上得離身,因是便走,遂得免脫。……遂至京師,具列冤氏(抑),帝乃悉如(加)宥,已為人所略賣者,皆為編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