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 · 第二節 前燕與前秦的對立及苻堅的統一北方

前燕慕容氏的興起 前燕慕容氏,是鮮卑族的一支。東漢末,鮮卑檀石槐稱大汗時,分其地為中、東、西三部,東部二十餘「邑」,中部十餘「邑」,西部二十餘「邑」。宇文氏屬東部,慕容氏屬中部,拓跋氏屬西部。慕容氏膚色較其他鮮卑族人為白,因此被稱為「白部鮮卑」。曹魏初年,居遼西;魏晉之際,遷於遼東北。其酋長慕容每歲侵擾遼西邊境。公元294年,徙居於大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南),開始了定居的農業生活。公元307年至312年,西晉覆沒,慕容自稱鮮卑大單于。死,子於公元337年稱燕王。公元343年,後趙石虎率眾二十萬攻燕,為所敗,石趙士兵死亡者八萬餘人。皝又遷都龍城(今遼寧朝陽),聲勢日盛,東破夫余及高句麗,攻滅鮮卑宇文部,成為遼西地區唯一的武裝勢力,為以後慕容儁的入主中原奠定了基礎。 西晉末年,匈奴貴族劉曜攻破洛陽和長安,中原的世家大族,舉族遷徙,不是南渡江南,便是西投涼州張氏;而山東、河北的世家大族,也有一部分北徙幽州,投奔西晉所任命的幽州刺史世族大地主王浚(太原王氏,王沈之子)。以後王浚政治腐敗,石勒要想吞滅王浚的形勢非常明顯,於是投靠王浚的世家大族,逐漸從幽州轉至遼西,投靠平州刺史世族大地主崔毖。慕容氏據有遼西之後,他們也就投靠慕容氏了。這些投靠慕容氏的世家大族有河東裴嶷、裴開,右北平陽耽、陽裕,廣平游邃,勃海封抽、封弈、封裕、高瞻,平原宋該、劉瓚,蘭陵繆愷,魯國孔纂,西河宋,安定皇甫岌、皇甫真等。他們遷徙時大都率領了他們的宗族、鄉里、部曲、佃客,如高瞻「與叔父隱率數千家」(《晉書·慕容載記高瞻附傳》)歸慕容氏,就是一個例子。 他們在投靠慕容氏以後,就教導慕容氏一套統治漢族人民的辦法,如教他不仇視漢族人民,名義上承認東晉宗主國的地位等等[1]。其後後趙石勒曾遣使至遼西,慕容拘押石勒使臣送江南,以表示對晉室之忠誠。求生不得的中原漢族人民,在這種政治手段籠絡下,便大群地流亡到遼水流域來。 慕容氏為了更好地掌握流民,以鞏固其統治起見,在公元310年,就開始在遼水流域成立中原流亡的地方政府——僑郡、縣,「以統流人,冀州人為冀陽郡,豫州人為成周郡,青州人為營丘郡,并州人為唐國郡」(《晉書·慕容載記》)。對中原流亡來的漢族人民,賦予一定程度上的優待辦法,如免役權等,因此,遼水流域的流民,更為增多,多過原來居住的人民十倍以上[2]。到了慕容稱燕王之後,慕容氏的遼西政權已極鞏固,對流民的政策,略有改變,公元347年,下令取消郡一級的中原流亡政府成周、冀陽、營丘等郡,而「以渤海人為興集縣,河間人為寧集縣,廣平、魏郡人為興平縣,東萊、北海人為育黎縣,吳人為吳縣」(《晉書·慕容載記》),都直接隸屬於燕國。這樣,過去欺騙流民的一套優待辦法,也自然取消,流民的負擔,也就逐漸加重了。 流移到遼西地區來的漢族人民,都是有熟練的生產技能的,他們的到來,對於遼西土地的開發和農業生產的提高起著決定性的推動作用。慕容為了適應當時地狹人多的實際情況,把他過去圈為園苑、牧地的土地也都開放了,任憑流民墾種,並貸給流民以耕牛,田於苑中,開始要對他們實行「公收其八,二分入私」的剝削辦法。流民自己有牛而田於苑中的,「公收其七,三分入私」。慕容記室參軍封裕認為:「魏晉雖道消之世,猶削百姓不至於七八。持官牛田者,官得六分,百姓得四分;私牛而官田者,與官中分。百姓安之,人皆悅樂。臣猶曰非明王之道,而況增乎!」慕容接受了封裕的意見,下令:「苑囿悉可罷之,以給百姓無田業者。貧者全無資產,不能自存,各賜牧牛一頭。若私有餘力,樂取官牛墾官田者,其依魏晉舊法。」(《晉書·慕容載記》)即按照魏晉屯田制土地上的分成辦法,採取六四或五五分租[3]。同時,慕容敗段氏,掠戶五千;破高句麗,掠男女五萬餘口;滅宇文部,徙其部人五萬餘落於昌黎(今遼寧朝陽);襲夫余,虜其部眾五萬餘口;襲後趙幽冀之境,掠三萬餘家而歸。這部分被征服的人民,以及慕容氏統治下的鮮卑族人,也漸漸在生產上農業化了。所以慕容氏的遼西政權,能有較多的戶口,養活較多的軍隊,文化也達到較高水平。 公元348年,慕容死,子慕容儁繼位。慕容氏已有兵二十餘萬,由於遼西地區農業生產的發展,軍隊的戰鬥力也跟著提高。石虎死,公元352年儁出兵擊滅冉閔,自稱燕皇帝,初都薊城(今北京市),後定都於鄴,史稱前燕。其地「南至汝、潁,東盡青、齊,西抵崤、黽,北守雲中」(《讀史方輿紀要》),占有中原地區的今河北、河南、山西、山東廣大地區,與關中的苻秦政權平分了黃河流域。 由於慕容氏在其勢力未壯大以前,表面上擁護東晉,東晉政權也就信任它,反而不信任消滅石趙政權的冉閔,坐視冉閔被慕容儁消滅而不救。到了冉閔被消滅之後,慕容儁即位稱帝,東晉政權派人來和他聯絡,慕容儁回答:「汝還白汝天子,我承人乏,為中國所推,已為帝矣。」(《晉書·慕容儁載記》)真面目才暴露出來。慕容儁令州郡檢查戶口,每戶留一丁,其餘悉數當兵,想湊足一百五十萬大軍,攻滅東晉和前秦,統一中國。計劃還未實現,儁病死(公元360年)。太子慕容繼位,年才十一。儁弟太原王慕容恪(第四子)輔政,上庸王慕容評(慕容子,慕容弟)副贊朝政。慕容恪自公元360年輔政,至公元366年病死,前後執政凡七年。這七年中間,是前燕王朝政治比較穩定的一個時期。 慕容恪執政之初,由於太師慕輿根主張把政治中心遷回龍城,動搖人心。同時慕輿根還一方面勸說慕容恪廢自立;一方面又在太后可足渾氏和少主慕容跟前說慕容恪、慕容評「將謀不軌」,請求給他禁兵誅殺二人。慕容恪不得已殺慕輿根及其黨羽。 慕容恪雖綜大政,每事必和叔父慕容評商議,「未嘗專決。虛心待士,諮詢善道,量才授任,人不逾位。官屬朝臣或有過失,不顯其狀,隨宜他敘,不令失倫,唯以此為貶;時人以為大愧,莫敢犯者」(《資治通鑑》晉穆帝昇平四年)。慕容恪不僅懂得政治,還有軍事指揮才能,東晉一度收復的洛陽於公元365年失守,就是被慕容恪所攻下的。慕容恪「為將,不事威嚴,專用恩信;撫士卒務綜大要,不為苛令,使人人得便安。平時營中寬縱,似若可犯;然警備嚴密,敵至莫能近者,故未嘗負敗」(《資治通鑑》晉哀帝興寧三年)。 慕容垂的襄邑之勝 公元367年四月,慕容恪病危,嚮慕容推薦吳王慕容垂(慕容第五子)繼任他的大司馬職位,以為「吳王文武兼資,管〔仲〕、蕭〔何〕之亞,陛下若任以大政,國家可安;不然,秦、晉必有窺窬之計」(《資治通鑑》晉海西公太和二年)。慕容恪死後,慕容評繼恪輔政。評性多猜忌,並不以慕容恪的建議為然,結果慕容任命其弟中山王慕容沖為大司馬,果然出現秦、晉乘機伐燕的局面。 自石趙政權顛覆之後,黃河以南,一度為東晉所收復。慕容在慕容恪輔政時,分遣諸將,前後攻陷洛陽、滎陽、許昌、懸瓠(今河南汝南)諸地;繼又下泰山,破兗州諸郡,進侵淮南。東晉疆土,自黃河以南、淮水以北,全為慕容氏所占領。東晉大司馬桓溫為了收復失地,提高自己在江南的政治威望,乘慕容恪初死,前燕政治開始腐敗之際,於公元369年率兵五萬自兗州伐燕,連敗燕軍,舟師入河,進駐枋頭(今河南濬縣西南淇門渡),距離前燕首都只有二百來里地。慕容、慕容評恐慌異常,已作好逃奔龍城的準備。慕容垂請求慕容由他率兵抵禦晉師,慕容乃以慕容垂為南討大都督,率兵五萬御溫。慕容垂派兵切斷滎陽石門桓溫的水軍退路,溫遠征糧儲罄竭,石門又打不開,無法由河入汴,乃焚舟步歸。慕容垂追躡至襄邑(今河南睢縣西)大敗晉軍,晉軍死了三萬多人。慕容垂這次勝利,把前燕王朝從危亡中拯救了出來。 慕容垂獲得這次大勝,反而使他的處境更加困難了。慕容垂曾一再要求燕廷重賞在襄邑之役中「摧鋒陷銳」的將士,慕容評卻拒不執行,兩人嫌隙日深。太后可足渾氏向來憎惡慕容垂,她和慕容評密商,想殺害慕容垂。慕容垂被迫逃奔龍城,走到邯鄲附近,慕容評派來追捕他的精騎已到范陽(河北定興西南)。慕容垂眼看此路不通,只好取山中小道到達河陽(今河南孟州西南),渡黃河至洛陽,再轉往長安,投奔苻秦去了。 前燕王朝的衰亡 匈奴的劉氏王朝和羯人的石趙王朝,都是採用胡漢分治政策的。慕容氏在中原建立的前燕王朝,不採用胡漢分治政策。這固然說明慕容鮮卑漢化程度較深,鮮卑、漢族之間隔閡較少。但也產生了新問題,即慕容鮮卑進入中原之後,其王公貴人隨著中原地區封建制度發展而逐漸轉化為封建貴族。他們在中原地區蔭戶制度的影響下,開始庇蔭了大量的戶口。這時中原地區從事農業的編戶齊民,苦於兵役的苛繁和租賦的沉重,不得不被迫交出自身的份地,放棄自身的自由,去請求慕容鮮卑的王公貴人和漢世家大族的庇蔭。隨著庇蔭制度的發展,大量的編戶齊民成為鮮卑王公貴人和漢世家大族的衣食客和佃客,造成了前燕王朝統治地區內「國之戶口,少於私家」、「民戶殫盡,委輸無入」的嚴重情況,無形中大大削弱了前燕王朝經濟、政治和軍事力量。公元368年,慕容曾接受其尚書左僕射悅綰的建議,下令「一切罷斷諸蔭戶,盡還郡縣」。悅綰親自「厘校戶籍」,「糾奸伏,無敢蔽匿」(《資治通鑑》晉海西公太和三年),一次就搜括出蔭戶二十餘萬戶之多(平均一戶五口,一百多萬人),占全國總人口數的十分之一強。悅綰這樣認真搜括蔭戶,力圖強化前燕政權力量,使得以慕容評為首的王公貴人(他們都擁有大量蔭戶)「怨怒」異常。不久,悅綰就遭他們暗殺,搜括戶口的事,也不再進行了[4]。 慕容氏自龍城遷都鄴城之後,其統治集團日益在富裕的生活中腐化了。慕容「後宮四千有餘,僮僕廝養通兼十倍,日費之重,價盈萬金」(《晉書·慕容載記》)。鄴下政權有兵士四十餘萬,財政支絀到連士兵的軍服都發不出,兵器也缺乏得很[5]。慕容氏統治集團為了滿足其驕奢淫逸的生活,更是拚命搜括,霸占山泉,不准人民自由取用,軍民飲水,一概納絹,絹一匹,水二石[6]。剝削這樣露骨,階級矛盾自然更加尖銳。 就在前燕政權「政以賄成,官非才舉,群下切齒」(《晉書·慕容載記》)的情況下,秦主苻堅於公元370年四月,任王猛為統帥,率楊安等六將,步騎六萬人,進攻前燕。至七月,王猛自率秦軍主力攻壺關(今山西長治東南),命楊安北攻晉陽(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八月,王猛攻下壺關。九月,王猛引兵助楊安攻取晉陽。這時前燕統帥慕容評集中了大軍三十萬駐紮在潞川(今濁漳河)一帶,抵禦秦軍。王猛進兵與評相持。慕容評以前秦懸軍深入,欲以持久制之。但「評性貪鄙,鄣固山泉,賣樵鬻水,積錢絹如丘陵,三軍莫有鬥志」(《晉書·慕容載記》)。王猛派騎兵乘夜從小道繞到燕軍後方,燒毀了燕軍輜重,慕容在鄴城也能望見火光,急得派人責備慕容評貪財怕死。慕容評只好出戰,結果燕軍大敗,死者五萬餘人;秦軍乘勝追擊,降者又十餘萬人,這樣,燕軍主力三十萬就輕易地被苻秦所消滅了。王猛從潞川揮軍東進,秦王苻堅親率精銳十萬會猛攻鄴。這年十一月,慕容僅率數十騎逃出鄴城,被秦兵追及俘獲。苻堅入鄴,收其名籍(戶口冊),凡郡百五十七、縣一千五百七十九、戶二百四十五萬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萬七千九百三十五。堅徙慕容及其王公以下並鮮卑四萬餘戶於長安。 前燕自西晉太康六年(公元285年)慕容統部至慕容為苻堅所滅,凡四世,八十五年。自慕容儁殺冉閔(公元352年)入主中原,至慕容失國,凡十九年。 前秦苻氏王朝的建立 氐族苻氏,世為部落小帥,居於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當西晉政權顛覆之際,略陽氐族也在「戎晉」歸附的有利形勢下,形成一個大的軍事集團,推部落貴族苻洪為首領。洪自稱護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陽公。劉曜在長安稱帝,以洪為氐王。公元329年,石勒滅劉曜,洪又降於石勒。公元333年,石虎徙關中豪傑及羌戎於關東,乃以苻洪為流民都督,率戶二萬居於枋頭,至公元350年,苻健撤出枋頭,這一支氐人居枋頭有十八年之久。 石虎末年,梁犢起義於雍城,進軍長安,眾至十餘萬,東出潼關,威脅洛陽,石趙的鄴下政權面臨土崩瓦解之勢。苻洪與羌部落貴族姚弋仲共受石虎命,圍攻梁犢軍,有功;虎以洪為都督雍秦州諸軍事、雍州刺史,鎮關中。適石虎死,冉閔不欲苻洪回關中,言於石遵(石虎子,殺其弟石世為帝),免洪都督,洪怒,歸屯枋頭,遣使降晉。冉閔殺胡、羯,關隴流民相率西歸,路經枋頭,紛紛歸洪,洪眾至十餘萬,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三秦王。洪不久為石虎舊將麻秋所毒死,子苻健代統其眾。健自枋頭而西,關中氐人紛起響應,健遂進入長安,據有關隴。公元351年,健自稱大秦天王、大單于。翌年,改稱皇帝,國號秦,史稱前秦。 當石趙政權在中原地區的統治土崩瓦解之際,關中的胡、漢人民,紛紛起義,如孔特起池陽(今陝西涇陽),劉珍、夏侯顯起(今陝西鄠邑,即原戶縣),喬景起雍(今陝西鳳翔南),胡陽赤起司竹(今陝西周至東南),呼延毒起霸城(今陝西西安市東),眾至數萬,分遣使者向東晉將領桓溫、殷浩兩處接洽聯絡。苻健知道中原地區「民心思晉」,所以在他從枋頭入關之時,也打著晉征西大將軍、都督關中諸軍事、雍州刺史的旗號來作號召;在他抵達關中以後,又遣使向東晉稱臣,來緩和關中的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到了他稱帝建號之後,才正式和東晉斷絕聯繫。 關隴各地的漢族和各少數民族人民到處起義,東晉大將桓溫企圖利用這種有利形勢,收復關隴失地,於公元354年,親率大軍四萬攻秦。因苻健執行堅壁清野政策,桓溫軍隊在給養問題上遇到困難,只得作戰略上的撤退。 由於關中經過梁犢起義,繼石趙而起的氐部落貴族建立的苻秦政權,對於其所統治下的人民,不得不減低征取額,以期達到緩和階級矛盾鞏固統治政權的目的。以後苻健又「於豐陽縣(今陝西山陽)立荊州,以引南金奇貨、弓竿漆蠟,通關市,來遠商,於是國用充足,而異賄盈積矣」(《晉書·苻健載記》)。這些措施,對於初期苻秦政權的鞏固,曾起了一定的作用。 公元355年,健死,子苻生繼位。生淫殺過度,公元357年,苻健弟苻雄之子苻堅殺苻生自立。 王猛輔秦與苻堅統一北方 王猛,北海劇縣(今山東壽光)人,家世寒素,以販畚為業,嘗賣畚於洛陽市上。後居於華陰,博學好讀兵書。公元354年,東晉大將桓溫提兵入關,屢破秦軍,進駐灞上。王猛見溫,捫虱而談當世之事,旁若無人。桓溫問:我率大軍入關,為百姓討賊,而三秦豪傑還沒有人來看我,這是什麼緣故?王猛說:「公不遠數千里,深入寇境,長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見公心故也,所以不至。」(《晉書·苻堅載記王猛附傳》)王猛一針見血地指出桓溫的北伐,只是想提高威望,並沒有真正恢復關隴失地的雄心,否則,長安城近在咫尺,而桓溫為何不渡過灞水去攻取它?不久桓溫糧盡將要撤退,署王猛為高官督護,要王猛一起南下。王猛以東晉門閥專政,自己是寒人,東晉王朝不會加以重用,因此仍舊留在北方,不肯隨桓溫南行。 苻堅在登位前,就知道王猛的名聲,並曾約見王猛,談得十分投機。及即帝位,任猛以政。王猛採取的政治措施,主要是加強中央集權,抑制氐部落貴族勢力的無限制發展。 在匈奴、烏桓、鮮卑、氐、羌、盧水胡、各族中,由於、氐兩族在經濟生活上,受到漢族巨大影響,其文明程度要較其他少數兄弟族為高。雖然從西漢以來,漢王朝即於氐人的居住地區設置郡縣,然而魚豢《魏略·西戎傳》有「氐人……今雖都統於郡國,然故有王侯在其墟落間」之語,可見氐族內部的貴族,並不因漢王朝設立郡縣而消滅,換一句話說,也就是氐人的氏族社會殘餘,並不因漢王朝的統治而基本上有所改變。在民族大移動時代,經常的戰爭與不斷的遷徙,更促進了氐部落的軍事組織的鞏固和發展。氐族中的一支——苻氏,為時勢所迫,被後趙石虎遷徙到關東枋頭一帶,歷時十八年,又從關東退回關中,作為這一支的部落酋長,在流徙與戰鬥的過程中,對征服領域的防衛,對內對外,都要求強化王權,苻健就在這一情況下,開始建立前秦王朝的。 氐族的部落貴族其實就是奴隸主貴族,由於苻秦所統治的中原內地已經進入典型的封建社會,形成奴隸社會的客觀條件不存在,氐族的部落貴族們,不能使自己成為奴隸主一類的統治階級,被迫而轉化為分散性的封建主階級。王猛的抑制氐部落貴族勢力的發展,實際上就是代表中原地區傳統的中央集權化專制主義勢力,來反對代表奴隸主貴族勢力的氐部落貴族。由於王猛的抑制氐部落貴族,其目的在於強化王權,因此,王猛得到苻堅的信任和重用。 苻堅初任王猛為中書侍郎,參掌機要。後轉尚書左丞,日益親近用事。當時的氐族貴族,包括宗室近戚,勛舊重臣,都很嫉妒王猛。氐族大臣樊世,輔佐秦主苻健立有大功,他尤其看不起王猛,曾對王猛說:「吾輩耕之,君食之邪!」王猛回答得也很乾脆:「非徒使君耕之,又將使君炊之!」樊世聽了很冒火,說:「要當懸汝頭於長安城門,不然,吾不處世。」(《資治通鑑》晉穆帝昇平二年)後來兩人又在苻堅面前發生爭執,樊世醜言大罵,苻堅由此發怒,命斬樊世於西廄。氐部落貴族都不服,紛紛攻擊王猛,「堅恚甚,慢罵,或有鞭撻於殿廷者。……自是公卿以下無不憚猛焉」(《晉書·苻堅載記》)。王猛對氐部落貴族進行這類鬥爭,也有一定的策略,他還拉攏了和他觀點相同,即主張中央集權的氐族貴族如尚書右僕射梁平老、尚書左僕射李威、領軍將軍強汪、司隸校尉呂婆樓等,他們團結在苻堅周圍,和氐族貴族中的頑固派進行鬥爭。苻堅後又遷王猛為侍中、中書令,領京兆尹。京兆是氐貴族集中的地方,不好治理。苻健妻強太后有弟強德,「酗酒豪橫,掠人財貨子女,為百姓患。猛下車(上任)收德,奏未及報,已陳屍於市。……與〔御史中丞〕鄧羌同志,疾惡糾案,無所顧忌。數旬之間,權豪貴戚,殺戮刑免者二十餘人,朝廷震慄,奸猾屏氣,路不拾遺」(《資治通鑑》晉穆帝昇平三年)。 王猛政策的成功,不僅抑制了氐族部落貴族勢力的發展;同時,更強化了苻秦的中央權力,不僅使苻堅有「今吾始知天下之有法也,天子之為尊也」(《晉書·苻堅載記》)的感嘆,而且,在中央集權下的苻秦政權,還調發王侯富室的僮隸三萬人,興修關中水利,「以溉岡鹵之地」[7],這樣就使得「田疇修辟,帑藏充盈」(《晉書·苻堅載記》),似乎可以無敵於天下。 王猛自公元359年為吏部尚書、尚書左僕射、尚書令,滅燕之後,又進位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至公元375年病死,猛為相達十六年之久。史稱「猛宰政公平,流放屍素,拔幽滯,顯賢才,外修兵革,內崇儒學,勸課農桑,教以廉恥,無罪而不刑,無才而不任,庶績咸熙,百揆時敘。於是兵強國富,垂及昇平」(《晉書·苻堅載記王猛附傳》)。這當然是溢美之詞,不過在王猛執政期間,秦國政治比較清明確是事實。 自公元357年苻堅即位至370年滅前燕,在這十餘年中,前秦國內有個相對安定的環境,所謂「關隴清晏,百姓豐樂,自長安至於諸州,皆夾路樹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驛,旅行者取給於途,工商貿易於道」(《晉書·苻堅載記》),在十六國雲擾時代,呈現出一種「小康」的氣象來了。苻堅就在這個基礎上,集中了氐族武裝力量,統一了黃河流域。 公元370年,苻堅命王猛滅前燕,擒慕容;次年,滅仇池氐楊氏;公元373年,取東晉梁、益二州,於是西南夷邛、、夜郎,都歸附於堅;公元376年,苻秦又滅前涼張氏;同年,乘鮮卑拓跋氏衰亂之際,進兵滅代;公元382年,又命氐族部落貴族呂光進駐西域。於是中原地區全部統一於苻秦王朝勢力之下,它的版圖「東極滄海,西並龜茲,南苞襄陽,北盡沙漠」(《高僧傳·晉長安五級寺釋道安傳》)。東北的新羅、肅慎,西北的大宛、康居、于闐以及天竺等六十二國,都遣使和苻秦建立友好關係,只有東南一隅之地的東晉,同它對峙。 前涼政權的興替 前涼張軌,安定烏氏(今甘肅平涼市西北)人。晉惠帝時,他在京城洛陽做散騎常侍。趙王倫當國,張軌看到朝政混亂,想到距離洛陽較遠的河西走廊一帶,保據一方,所以要求去涼州。永寧元年(公元301年),西晉政府發表他為涼州(治姑臧,今甘肅武威)刺史。張軌到任之後,首先穩定了地方的政治局面。當時鮮卑人分布在河西一帶的很多,張軌妥予安排,如果鮮卑部落貴族桀黠難制,甚至侵擾地方,軌即加以討伐。他又延用當地有才幹的封建地主階級中的代表性人物宋配、陰充、瑗、陰澹等人作為股肱,來治理涼州,不久就「威著西州」。惠帝永興二年(公元305年),鮮卑若羅拔能有眾十餘萬,自漠北向河西移動,侵入涼州。張軌遣宋配領兵阻擊,斬拔能,俘鮮卑十餘萬口,安置在河西走廊,這一戰役更使張軌「威名大震」。西晉永嘉(公元307至312年)中,懷帝被劉聰、王彌、石勒圍困在洛陽城內,「所在使命莫有至者,〔張〕軌遣使貢獻,歲時不替」(《晉書·張軌傳》)。 洛陽淪陷後,「中州避難來者日月相繼」(《晉書·張軌傳》),張軌「上表請合秦、雍流移人於姑臧西北,置武興郡」。「又分西平界置晉興郡。」(《晉書·地理志》)河西走廊一帶,魏晉以來比較荒涼,也不使用鑄幣。「裂匹以為段數,縑布既壞,市易又難,徒壞女功,不任衣用。」這樣以布帛來代替貨幣職能,已不符合當時經濟情況,因此張軌下令鑄造五銖錢,「立制准布用錢,錢遂大行」(《晉書·張軌傳》),這反映了河西地區經濟的向上發展。 晉愍帝在長安即位,張軌派遣了三千人去保衛長安。公元314年,張軌病死,長子張寔繼位,晉愍帝正式任命張寔為都督涼州諸軍事、涼州刺史、西平公。張寔以長安受到劉曜的攻擊,守御困難,他除了派遣軍隊救援長安外,還「獻名馬、方珍、經史圖籍」等物。長安失守,愍帝被俘,西晉宗室疏屬南陽王司馬保(司馬懿弟司馬馗曾孫)在上邽(今甘肅天水市)自稱晉王,由於受到劉曜威脅,想投奔張寔,旋即病死。司馬保的殘部分散投奔涼州的有一萬餘人,張寔都予以收容。 公元320年,張寔為其帳下閻沙等所殺,寔弟張茂誅閻沙等,自稱涼州牧。公元323年,前趙主劉曜親率大軍二十八萬五千西擊涼州,沿黃河列營一百多里,揚言要渡河進攻姑臧,河西震動。張茂採納參軍陳珍、馬岌的意見,一面出屯於姑臧東面的石頭,表示決心抵抗;一面堅壁不戰,準備同劉曜打持久戰。劉曜知道自己「軍勢雖盛,然畏威而來者(指氐、羌烏合之眾)三分有二,中軍(劉曜的主力)疲睏,其實難用」(《資治通鑑》晉明帝太寧元年),所以不敢貿然渡河,結果讓張茂稱藩了事。張茂做了五年涼州牧,史稱:「豪右屏跡,威行涼域。」(《晉書·張軌傳》) 公元324年,張茂病死,無子,兄張寔子張駿繼位,稱涼州牧、西平公。不久劉曜為石勒所並,張駿「盡有隴西之地,士馬強盛」。他又勤修政治,「刑清國富」,「境內漸平」(《晉書·張軌傳》),說明河西走廊的政局更加穩定了。這時西域諸城邦都派使者送來方物,其中有汗血馬、火浣布(石棉布)、牛、孔雀、巨象等等及諸珍異品二百多種。張駿並在今吐魯番地區建置了高昌郡。河西走廊距離江南較遠,張駿在位時期,由於仇池(山名,在今甘肅成縣西)氐楊氏歸附東晉,河西和江南的交通暢通無阻,「自是每歲使命不絕」。同時涼州一直沿用晉愍帝的建興年號。 公元346年,張駿病死,子張重華繼位,稱涼州牧、假涼王。後趙主石虎乘張駿新死,命其大將麻秋攻下涼州金城郡(治金城,今甘肅蘭州市西北)。張重華任主簿謝艾為中堅將軍,撥步騎五千,令其東擊麻秋,艾大破麻秋,斬首五千級。公元347年,石虎先後派麻秋、石寧等帶領十二萬大軍,進攻枹罕(今甘肅臨夏),前涼枹罕守將張璩率部奮勇抵抗,後趙士卒死傷數萬。張重華任命謝艾為軍師將軍,給與步騎三萬,進軍瀕臨黃河。麻秋怕謝艾軍隊渡河切斷趙軍歸路,麾軍後撤,艾乘勢進擊,大破秋軍,斬殺一萬三千人。同年五月,麻秋、石寧等再次進兵涼州,七月間長驅渡河,屯兵金城河北(今蘭州市北),欲直撲姑臧。謝艾苦戰,又大破後趙軍,麻秋被迫退至金城。石虎聽說麻秋連戰連敗,還不死心,命令東宮衛士——高力一萬多人謫戍涼州,增援麻秋軍。高力督梁犢在雍城(今陝西鳳翔南)舉起反趙的大旗,眾至十萬,鼓行而東,雖不久失敗,但暴君石虎愁怖得病,很快病死,後趙王朝從此瓦解。前涼在抗擊後趙的戰爭中獲得勝利,公元349年,「涼州官屬共上張重華為丞相、涼王、雍秦涼三州牧」(《資治通鑑》晉穆帝永和五年)。張駿、張重華父子統治前涼時期,其疆域「南逾河、湟,東至秦、隴,西包蔥嶺,北暨居延」(《讀史方輿紀要》),這是前涼政權興盛的時期。 公元353年,張重華病死,子曜靈繼位,年才十歲。重華庶兄張祚輔政,旋廢張曜靈,張祚自稱涼州牧、涼公。明年又自稱涼王。祚淫虐暴亂,人人怨憤。張祚有族人張為河州刺史,鎮枹罕,兵力頗盛。公元355年,張祚遣將偷襲枹罕,反為張所敗。張進兵姑臧,張祚震懼,怕臣下又擁立張曜靈,派人殺害了張曜靈。敦煌人宋混、宋澄兄弟在姑臧西面合兵一萬餘人,響應張,攻破了姑臧城。張祚被臣下所殺。張進入姑臧,立張曜靈弟張玄靚為涼王,張自為都督中外諸軍事、尚書令、涼州牧,以宋混為尚書僕射。這時張玄靚年才七歲,前涼政權實際掌握在張和宋混兩人手中。過了幾年,到公元359年,張、宋混兩人火併,宋混殺了張,代輔政。張玄靚取消涼王稱號,改稱涼州牧。公元361年,宋混病死,宋澄代兄輔政。同年,張玄靚的族人張邕起兵殺宋澄,自為中護軍,以張重華之弟張天錫為中領軍,兩人一同輔政。張邕又因驕縱專權,被張天錫所殺。公元363年,張天錫暗殺玄靚,自為涼州牧、西平公。從353年張重華病死到363年張天錫自立,這十年間,前涼統治階級上層爭權奪位,自相殘殺,前涼政權逐步走向下坡路。張天錫取得政權後,「荒於聲色,不恤政事」,並不能挽回前涼的頹勢。而當時正是前秦王朝強盛的時期,公元376年,苻堅徵調了步騎十三萬人進攻前涼,張天錫先後徵集了十萬軍隊進行抵抗,兩軍幾次合戰,前涼大敗,張天錫被迫出降,前涼亡。 前涼雖然也是封建地主階級所建立的地方割據政權,但它始終對東晉表示忠誠,並且擊退前趙劉曜、後趙石虎的一再進攻,使得河西地區漢族和各兄弟族勞動人民的農業畜牧業生產不受破壞,中原流亡到河西地帶來的人民也得以安定下來,河西走廊也就成為發展當時漢族先進文化的重要據點。張氏的前涼完成了這個歷史任務,是應該予以肯定的。 前涼九主,立國凡七十六年。 前涼世系表 * * * [1] 《晉書·慕容載記》:征虜將軍魯昌說曰:「今兩京傾沒……琅邪(司馬睿)承制江東,實人命所系。明公雄踞海朔,跨總一方,而諸部猶怙眾稱兵,未遵道化者,蓋以官非王命……今宜通使琅邪,勸承大統,然後敷宣帝命,以伐有罪,誰敢不從?」善之,乃遣其長史王濟浮海勸進。……〔元帝〕授將軍、單于…… [2] 《晉書·慕容載記》:九州之人,塞表殊類,襁負萬里,若赤子之歸慈父,流人之多舊土十倍有餘,人殷地狹,故無田者十有四焉。 [3] 《晉書·慕容載記》:〔〕以牧牛給貧家,田於宛中,公收其八,二分入私;有牛而無地者,亦田苑中,公收其七,三分入私。記室參軍封裕諫曰:「……流人之多舊土十倍有餘,人殷地狹,故無田者十有四焉,殿下……克廣先業……宜省罷諸苑,以業流人。人至而無資產者,賜之以牧牛,人既殿下之人,牛豈失乎?……且魏、晉雖道消之世,猶削百姓不至於七八,持官牛田者,官得六分,百姓得四分,私牛而官田者與官中分,百姓安之,人皆悅樂,臣猶曰非明王之道,而況增乎?……」乃令曰:「覽封記室之諫,孤實懼焉。……苑囿悉可罷之,以給百姓無田業者。貧者全無資產,不能自存,各賜牧牛一頭。若私有餘力,樂取官牛墾官田者,其依魏晉舊法。溝洫灌溉,有益官司,主者量造,務盡水陸之勢。……」 [4] 《資治通鑑》晉海西公太和三年(公元368年):燕王公貴戚,多占民為蔭戶,國之戶口,少於私家,倉庫空竭,用度不足。尚書左僕射廣信公悅綰曰:「今三方鼎峙(燕、晉、秦),各有吞併之心。而國家政法不立,豪貴恣橫,至使民戶殫盡,委輸無入,吏斷常俸,戰士絕廩,官貸粟帛以贍給,既不可聞於鄰敵,且非所以為治。宜一切罷斷諸蔭戶,盡還郡縣。」燕主從之。使綰專治其事,糾奸伏,無敢蔽匿。出戶二十餘萬,舉朝怨怒。綰先有疾,自力厘校戶籍,疾遂亟,冬十一月卒。 《晉書·慕容載記》:僕射悅綰言於曰:「太宰(慕容評)政尚寬和,百姓多有隱附。……今諸軍營戶,三分共貫,風教陵弊,威綱不舉,宜悉罷軍封,以實天府之饒……」納之。綰既定製,朝野震驚,出戶二十餘萬。慕容評大不平,尋賊綰,殺之。 [5] 《晉書·慕容載記》:其尚書左丞申紹上疏曰:「……後宮四千有餘,僮侍廝養通兼十倍,日費之重,價盈萬金。綺羅紈,歲增常調,戎器弗營,奢玩是務。今帑藏虛竭,軍士無之賚……」 [6] 《太平御覽》卷334引《十六國春秋》曰:慕容評性貪鄙,障固山泉,賣樵鬻水,積錢絹如丘陵,三軍莫有鬥志。 《水經·濁漳水注》引《燕書》:王猛與慕容評相遇於潞川,評障固山泉,鬻水與軍,入絹匹,水二石。 [7] 《晉書·苻堅載記》:堅以關中水旱不時,議依鄭白故事,發其王侯以下及豪望富室僮隸三萬人,開涇水上源,鑿山起堤,通渠引瀆,以溉岡鹵之地。及春而成,百姓賴其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