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 · 第一節 胡羯的建國

匈奴劉氏王朝的建立 進入中原地區的各少數兄弟族,受到西晉統治階級的奴役和壓榨,不斷舉行反抗和鬥爭。到了西晉政權崩潰前夕,少數民族的貴族大都掙脫西晉王朝的統治,形成一種獨立的勢力。尤其在并州(今山西)地區,太康之初原有編籍的民戶五萬九千二百,到了永嘉之際(公元307—312年),漢族人民大部分流亡南下,只剩下民戶二萬戶,胡漢力量的對比發生變化,漢族大大處於不利的地位。因此進入汾河流域的匈奴族人在其部落酋長劉淵統率之下,首先獨立起來,建立政權。 劉淵,祖父名於扶羅,為南匈奴單于。父豹,為左賢王。淵在晉武帝司馬炎時,為北部都尉。匈奴族的酋長自歸附漢朝之後,自謂是漢朝的外孫,故冒姓劉[2]。八王之亂時,成都王司馬穎結劉淵為外援,遣淵回并州調發匈奴五部之眾,想叫他們參加內戰,並以淵為北單于。淵至左國城,匈奴貴族共推淵為大單于。公元304年淵改稱漢王,建庭左國城(今山西離石北)。公元308年又改稱皇帝,建都平陽(今山西臨汾市西北),國號漢。 當時聚眾青、徐的王彌、曹嶷,起兵於趙、魏的汲桑、石勒,上郡四部鮮卑陸逐延,氐族酋長單徵等均擁眾歸淵,以淵為共主。淵以王彌為青、徐二州牧。彌轉戰青、徐、兗、豫四州,攻破他所經過的許多郡縣,一度攻入西晉的重鎮許昌,其兵鋒進抵西晉政府所在地——洛陽城下,一時洛陽震動,城門晝閉。石勒也率眾三萬,轉戰魏郡(治鄴)、汲郡(治汲,今河南汲縣西南)、頓丘(郡治頓丘,今河南清豐西南)一帶,攻下堡壁五十餘處,任命壘主為將軍或都尉,揀選丁壯五萬人,補充軍隊。公元309年夏,勒又攻下河北郡縣堡壁百餘處,部眾發展到十餘萬之多。勒屢敗晉軍,河北諸堡壁皆請降、送「質子」。同年,淵亦遣將攻占黎陽(今河南濬縣東北),敗晉將王湛於延津(今河南延津北),沉殺男女三萬餘口於黃河。復遣子劉聰進圍洛陽。 公元310年,劉淵病死,太子和立,淵第四子聰殺和自立。聰遣族弟劉曜、大將王彌等率眾四萬出洛陽,周旋於梁、陳、汝、潁之間,攻下堡壁百餘處,在戰略上達到孤立西晉京城洛陽的目的。 公元311年,石勒在苦縣(今河南鹿邑)的寧平城(今河南鄲城東北三十五里),把西晉的主力部隊十多萬人全部消滅。同年夏,劉曜、王彌攻破洛陽,俘晉懷帝。公元316年,劉聰又遣劉曜攻破長安,俘晉愍帝,滅西晉。 匈奴劉氏王朝的衰亡 劉聰既滅西晉,中原廣大地區,皆屬漢的統治範圍,可算是匈奴王朝的全盛時代。劉聰在統治區內「置左、右司隸,各領戶二十餘萬,萬戶置一內史,凡內史四十三人」(《晉書·劉聰載記》),來統治漢族人民。這種十進制的地方組織,在匈奴原先部落里已經存在,如《漢書·匈奴傳》所說的:「自左、右賢王以下至當戶,大者萬餘騎,小者數千,凡二十四長,立號曰萬騎。……諸二十四長,亦各自置千長、百長、什長……之屬。」不過那時只是一種以人口為標準的軍隊編制,與地域無關。至此,劉聰為了便於統治漢族人民,開始改變為以地域為標準,於是就出現了千戶或百戶的一定區域,過去軍隊里的萬騎、千夫長、百夫長、什夫長,也變成了地方行政的長官,握有法律和財政的權力了。劉聰除了置左、右司隸來統治漢族人民以外,又在大單于下設「單于左、右輔,各主六夷十萬落,萬落置一都尉」(《晉書·劉聰載記》)。所謂六夷,是指胡(匈奴)、羯、鮮卑、氐、羌、巴氐而言的,或說有烏桓而無巴氐。總計匈奴王朝的領民,大概在三四百萬口以上。它是採用胡漢分治的方式來進行統治的。大單于的權力極大,其實就是副王,如劉淵臨死前,以第四子劉聰為大司馬、大單于,錄尚書事,置單于台於平陽西,有十萬以上的兵力,都掌握在劉聰手中。劉聰即位後,雖立其弟為太弟,而以其子劉粲為相國、大單于、總百揆,實際也是副王。後來劉曜在關中,以子南陽王劉胤為大司馬、大單于,置單于台於渭城(今陝西咸陽市),更置左、右賢王以下,皆選胡、羯、鮮卑、氐、羌豪酋來充任,由此可見,匈奴王朝自劉淵至劉曜,都採用胡漢分治的政策。 劉聰在名義上雖然是中原的共主,可是隨著軍事的延續,地方的割據勢力迅速形成。公元311年,石勒就火併了王彌,「有跨據趙、魏之志」(《晉書·劉聰載記》);公元315年,王彌的部將曹嶷攻拔齊、魯之間的郡縣堡壁四十餘處,部眾發展到十餘萬人,也「有雄據全齊之志」(《晉書·劉聰載記》);鮮卑的勢力,更是向南推進,漸漸布滿燕、代之間。劉聰實際上所能統治的地區,只局限在山西的一角(其餘部分尚在劉琨敵後政權手中)和由劉曜坐鎮的關中一部分地區。其地「東不逾太行,南不越嵩、洛,西不逾隴坻,北不出汾、晉」(《讀史方輿紀要》)。由於劉聰本人酗酒荒淫,與匈奴部落貴族在過度富裕生活中腐化;戰爭又是無歲不興,生產根本無法進行,以致演成人為的饑荒,「平陽(聰國都)大飢,流叛死亡,十有五六」(《晉書·劉聰載記》)。司隸部民逃奔石勒的有二十萬戶之多。右司隸部人三萬餘騎,驅牧馬,負妻子,逃奔東晉游擊區,可見匈奴王朝統治地區的階級矛盾,也正在增長和尖銳之中。 公元318年,劉聰病死,太子劉粲繼位。匈奴貴族靳準殺劉粲,劉氏男女在平陽者無少長皆為準所殺。準自立為漢天王。劉聰族弟劉曜在長安,聞變,自立為皇帝,遣兵至平陽,族滅靳氏,遂移都長安,改國號曰趙(史稱前趙,以別於石勒之後趙)。自此平陽、洛陽以東之地,又入於石勒。後數歲,關中連年大疫,民死者十三四[3],曜乃徙上郡氐、羌二十餘萬口以實長安,又徙隴右之民萬餘戶於長安,徙秦州大姓楊、姜諸族二千餘戶於長安。 劉曜全盛時,有兵二十八萬五千人,在他出兵的時候,「臨河列陣,百餘里中,鐘鼓之聲沸河動地,自古軍旅之盛未有斯比」(《晉書·劉曜載記》)。當時關隴氐、羌,莫不臣服。 公元325年,劉曜命其從弟中山王劉岳,率兵一萬五千人圍攻後趙將石生於洛陽金墉城。石勒命其從子石虎率步騎四萬救援石生,與劉岳戰於洛水西岸,岳兵敗,退保石樑戍(在洛水北岸)。石虎進圍石樑,岳軍飢餓,殺馬為食。劉曜親率大軍救岳,屯兵金谷(河南洛陽市西北),夜裡軍中無緣無故地自相驚擾,士卒潰散,退往澠池(今河南澠池西)。當夜軍中又自相驚擾起來,劉曜遂退歸長安。不久,石虎攻下石樑戍,生擒劉岳及其將佐八十餘人、氐羌三千餘人,並坑殺其士卒九千人。通過劉曜所率大軍夜中無故驚擾潰散一事,可以看出劉曜軍隊的紀律很差,戰鬥意志也不旺盛,才會有這種現象發生。 公元328年,石勒又命石虎率大軍四萬自軹關(今河南濟源西北十五里)西攻蒲坂(今山西永濟西蒲州鎮),劉曜親率水陸精銳自潼關渡河援救,石虎引兵撤退,劉曜追及於高侯原(今山西聞喜北),大破石虎軍,「枕屍二百餘里,收其資仗億計」(《晉書·劉曜載記》)。石虎逃奔朝歌(今河南淇縣)。劉曜取得這次重大勝利之後,即自大陽關(今山西平陸茅津渡,河的南岸即今河南三門峽市)南渡,圍攻石生於洛陽金墉城。後趙滎陽(郡治滎陽,今河南鄭州市西北)太守尹矩、野王(郡治野王,今河南沁陽)太守張進等相繼投降劉曜。前方軍事失利的消息震動了後趙的國都襄國。石勒認為劉曜如果攻下洛陽,下一步必然進攻河北,所以必須出兵搶救洛陽。他又對劉曜的軍事行動作了三種估計:「曜盛兵成皋關(今河南滎陽西北),上策也;阻洛水(今鞏義之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陽,此成擒耳。」(《資治通鑑》晉成帝咸和三年)這年十二月,石勒在成皋集結步卒六萬,騎兵二萬七千,卷甲銜枚,自鞏縣渡洛水,進抵洛陽城下。 劉曜聽說石勒親提大軍來到洛陽,撤走了包圍金墉城的軍隊,把自己十多萬軍隊列陣於洛陽之西,南北十餘里。石勒帶了步騎四萬,進入洛陽城。到了決戰的那一天,在城外的後趙部隊,由石虎率領步兵三萬,自洛陽城北向西移動,攻擊劉曜的中軍;石堪、石聰各率精騎八千,自洛陽城西向北移動,攻擊劉曜的前鋒。兩軍大戰於洛陽西面的宣陽門(西面南頭第一門)外,接戰以後,石勒親自帶領後趙軍主力,出自閶闔門(洛陽西面北頭門),夾擊劉曜軍。匈奴貴族大都酗酒成性,劉曜也是一樣,「少而淫酒,末年尤甚。勒至,曜將戰,飲酒數斗……比出,復飲酒斗余」(《晉書·劉曜載記》)。至西陽門,已昏醉不能作戰,後趙大軍乘其陣勢移動,加以掩擊,前趙兵大潰。劉曜在昏醉中退走,馬陷渠中,曜墜於冰上,身上被創十餘處,為石堪所擒。這一仗石勒獲得大勝,斬首五萬餘級,前趙的主力部隊損折盡了。 劉曜戰敗被擒,不久就為石勒所殺。曜子劉熙、劉胤等放棄長安,逃奔上邽(今甘肅天水市)。明年(公元329年)九月,後趙出兵攻占了上邽,殺趙太子熙及諸王公侯、將相卿校以下三千餘人,又坑其王公及五郡屠各五千餘人於洛陽,並徙其台省文武、關東流民、秦雍大族九千餘人於襄國。前趙亡。自劉淵稱漢王至劉熙覆滅,立國凡二十六年(公元304—329年)。 後趙王朝的建立及其政治 石勒,羯人,史書說他是「匈奴別部羌渠之胄」。「羌渠」為匈奴入塞十九個部落中的一個。羯人高鼻深目多須,崇奉祆教[4],和匈奴顯然不是同一個部族。後人認為《魏書》有者舌國,《隋書》有石國,都於柘折城,即今天的塔什干。石勒的祖先可能就是石國人,移居中原後,遂以石為姓。勒父、祖並為部落小帥。勒生於上黨武鄉縣(今山西榆社北)。十四歲時,曾隨同部落中人「行販洛陽」,不久又回家耕田。晉惠帝末年,山西大饑荒,并州刺史東嬴公司馬騰掠賣胡人往山東、河北作奴隸,換購軍糧,兩胡一枷,以防逃逸。勒時年二十餘歲,亦在被掠賣的行列中。從山西到河北、山東的路上,勒備歷飢餓疾病死亡的危險。後被賣於茌平(今山東茌平西)人師家為耕奴;不久,師把他放免為佃客。 勒後來招集王陽等八人為「騎盜」;後又得郭敖等十人加入,號稱「十八騎」。八王混戰中,成都王司馬穎被殺,穎部將公師藩起兵趙、魏,聲稱為穎復仇,有眾數萬。勒歸公師藩。後又歸劉淵為淵部將,受淵指揮。在這一時期,勒發展軍隊到十餘萬人。公元311年,追擊西晉主力軍東海王司馬越軍於苦縣寧平城,全殲晉兵。同年與劉曜、王彌會師攻破洛陽。不久,勒又誘殺了王彌,兼併了王彌部眾。旋進軍南侵江、漢,失敗,用張賓計,北據襄國(今河北邢台市)。西晉東北八州,勒有其七[5]。公元314年,勒又襲殺王浚,取幽州,割據了河北、山東的大部地區。公元316年,擊敗晉將劉琨。公元321年,滅鮮卑段氏;同年乘東晉祖逖之死,進據河南、皖北。公元323年,破曹嶷,取青州。公元329年,滅前趙,並有關隴。中原地區,除遼東慕容氏、河西張氏以外,皆為勒所統一。石趙全盛的時候,其地「南逾淮、海,東濱于海,西至河西,北盡燕、代」(《讀史方輿紀要》)。勒於公元319年自稱大單于、趙王,定都襄國(今河北邢台市)。公元330年,勒改稱大趙天王,行皇帝事。同年,又改稱皇帝。 石勒在其初起時,轉戰南北,攻下塢壘堡壁,往往「稅其義谷,以供軍士」。後來進據襄國,曾因糧食不足,「聞廣平(郡治廣平,今河北雞澤東)諸縣秋稼大成,……分遣諸將收掠野谷」,可見有時還採用掠奪方式來取得糧食。至於碰到大災荒的年頭,草木及牛馬毛都給螽蝗吃盡,石勒為了保存他的軍隊,就不顧人民死活,採用武力對人民來進行糧食掠奪,無怪當時人民要把石勒的這種行動稱為「胡蝗」了[6]。但是石勒早年經歷過「兩胡一枷」被執賣到山東為奴隸的悲慘生活,後來又參加過馬牧起義軍,對人民的艱苦生活,應該是身有感受的。所以在他取得鄴城之後(約在公元313年),以「司、冀漸寧,人始租賦」,開始採用中原地區已有的封建剝削方式,向他所占領地區內的編戶齊民,進行田租戶調的剝削。到了公元314年,他取得幽州之後,以幽、冀諸州,漸次穩定,「始下州郡,閱實人戶」,規定百姓每戶出「戶貲〔帛〕二匹,租〔谷〕二斛」(《晉書·石勒載記》)。這個剝削量,和曹操定河北後的「收田租畝四升,戶出絹二匹,綿二斤」(《三國志·魏志·武帝紀》注引《魏書》),基本相近。比之西晉實施占田法後,「民丁課田,夫五十畝,收租四斛(畝八升),絹三匹,綿三斤」(《初學記》卷27引《晉故事》)來,要輕得多。在十六國時期,戰爭頻仍,生產破壞,而石勒減輕編戶齊民的田租戶調,確是難能可貴的。匈奴貴族大都酗酒,酒的大量消耗,實際就會造成糧食的大量消費。石勒為了節約糧食,一反匈奴舊俗,在石趙統治區內,嚴禁釀酒。史稱:石勒「以百姓始復業(業指本業,即農業生產),資儲未豐,於是重製禁釀,郊祀宗廟,皆以醴酒,行之數年,無復釀者」。石勒為趙王后,還常常「遣使循行州郡,勸課農桑」。有一次「以右常侍霍皓為勸課大夫,與典農使者朱表、典農都尉陸光等循行州郡,核定戶籍,勸課農桑。農桑最修者,賜爵五大夫」(《晉書·石勒載記》)。這一些措施,多少有利於當時農業生產的恢復,當然石勒採取這樣的措施,目的在於鞏固統治,進行剝削。 石勒起兵後,出於民族仇恨心理,殺死不少所俘虜的西晉王公卿士和世家大族。對於降服於他的世家大族則採取優容的態度,逐漸吸收他們參加政權機構。石勒轉戰河北的時候,即將當地的「衣冠人物,集為君子營」。並以漢族失意士人張賓為謀主,後任為大執法,總管朝政。建國以後,「徙朝臣掾屬已上士族者三百戶於襄國崇仁里,置公族大夫以領之」(《晉書·石勒載記》)。又「徙司、冀豪右三千餘家,以實襄國」(《晉紀》)。又下令胡人「不得侮易衣冠華族」(《晉書·石勒載記》)。同時繼續採用九品官人制度,如「清定五品,以張賓領選;復續定九品,署張班為左執法郎,孟卓為右執法郎,典定士族,副選舉之任」;後來又「以牙門將王波為記室參軍,典定九流」(《晉書·石勒載記》)。中原的漢世家大族如河東裴憲(裴楷子,仕石趙官至司徒、太傅)、范陽盧諶(盧毓孫,仕石趙官至侍中、中書監)、勃海石璞(石苞曾孫,仕石趙官至司徒)、北地傅暢(傅祗子,仕石趙官至大將軍右司馬)、潁川荀綽(荀勖孫,仕石趙官至石勒參軍)、清河崔悅(崔林曾孫,仕石趙官至司徒左長史)、崔遇(崔琰孫,仕石趙官至特進)、滎陽鄭略(仕石趙官至侍中)等,均出仕石氏,做了大官。以後石虎又下令豁免關隴地區的世家大族如安定皇甫氏、胡氏、梁氏,京兆韋氏、杜氏,安定牛氏,隴西辛氏等十七個大姓的兵役,以期取得他們的擁護。中原的一部分世家大族,也就顏臣事,開始輔助石趙政權,來壓榨和統治漢族和各少數兄弟族人民了。 石勒攻取河北後,即在襄國「立太學,簡明經善書吏,署為文學掾,選將佐子弟三百人教之」。不久,又「增置宣文、宣教、崇儒、崇訓十餘小學於襄國四門,簡將佐豪右子弟百餘人以教之,且備擊柝之衛(宿衛工作)」。設立在都城的學校是培養石趙政權的文武官吏子弟的。同時,石勒還下令「郡國立學官,每郡置博士祭酒一人,弟子百五十人」(《晉書·石勒載記》)。各地地主階級子弟,入學後經過三次考核,如果成績優異,就由郡國推薦到中央或地方政府,破格錄用。 後趙王朝也和匈奴劉氏王朝一樣,採用胡漢分治的政策。石勒曾以中壘將軍支雄、游擊將軍王陽並領門臣祭酒,「專明胡人辭訟」。以張離、張良、劉群為門生主書,「司典胡人出內,重其禁法,不得侮易衣冠華族」。但是法令是法令,羯人欺侮漢人的事,還是經常發生。石勒有一次召見參軍樊坦,看到他「衣冠弊壞,大驚曰:『樊參軍何貧之甚也!』坦……率然而對曰:『頃遭羯賊無道,資財盪盡。』勒笑曰:『羯賊乃爾暴掠邪!今當相償耳。』……賜車馬衣服裝錢三百萬」(《晉書·石勒載記》)。當時規定稱呼羯人為「國人」、漢人為「趙人」,嚴禁漢人稱羯人為胡人,這次樊坦違犯禁令,石勒沒有加以責備。但是,通過這一事件,也可以知道羯族人高出漢人一頭,他們隨時可以掠奪漢族官吏的財產,至於漢族人民要飽受他們的欺凌,更是不用說了。後趙專設大單于來統率胡羯,石勒初為趙王,即兼大單于,而以石虎為單于元輔。後來石勒稱皇帝,以子石弘為太子,子石宏為大單于。石虎因為石勒沒有讓他做大單于,因而心懷不滿。採用胡漢分治政策,就得置大單于來「鎮撫百蠻」。石趙的單于台,大概是設置在鄴城。 石勒不識字,而喜好文學,常常要人讀史書給他聽。有一次,他「使人讀《漢書》,聞酈食其勸〔漢高祖〕立六國後,刻印將授之。大驚曰:『此法當失,云何得遂有天下!』至留侯(張良)諫,乃曰:『賴有此耳』」(《世說新語·識鑒篇》)。這說明他對歷史事件有自己的看法,憑著他的豐富的政治經驗,評論歷代帝王的是非得失,往往使聽者嘆服。他欽佩漢高祖劉邦,曾說自己「若逢高皇,當北面而事之,與韓〔信〕、彭〔越〕競鞭而爭先耳。脫遇光武,當並驅於中原,未知鹿死誰手」(《晉書·石勒載記》)。石勒的有些措施,就是效法漢高祖的。在他的統治下,人民要比在西晉末年和前趙時候生活得好一些。 石虎的殘暴統治 石勒建立後趙,他的侄子石虎出了很大力量。石勒的父親名叫周曷朱,石虎的祖父名叫邪,大概是本家兄弟。石虎父寇覓、祖邪,不是早死,便是流亡外出不歸,石虎由石勒的父親周曷朱撫養大,因此有些人說石虎是石勒的堂弟。石勒早年被掠賣到山東,石勒的母親王氏和石虎留在山西上黨。後來據守并州的晉將劉琨想結好石勒,把王氏和石虎送到石勒那裡去。這時石虎才十七歲。石虎性殘忍,遊蕩無度;但驍勇善戰,屢立大功。石勒稱大單于、趙王時,以石虎為單于元輔,都督禁衛諸軍事,實際就是代理大單于,掌管胡羯六夷事務,坐鎮鄴城,權力極大。後來石勒想把鄴城作為京都,叫兒子石弘鎮鄴,並命驍騎將軍領門臣祭酒王陽專統六夷,將石虎調回都城襄國,石虎已經感到不滿。到了石勒稱皇帝,以弘為太子,以弘弟石宏為大單于,而以石虎為尚書令、太尉,封中山王。石虎非常不滿,對他的兒子石邃說過:「成大趙之業者,我也。大單于之望實在於我,而授黃吻婢兒,每一憶之,令人不能寢食。待主上晏駕之後,不足復留種也。」(《晉書·石季龍載記》)可見在石勒生前,石虎已有在石勒死後奪權的打算了。 公元333年七月,石勒病死,太子弘即帝位。國家權力掌握在石虎手中,虎自為丞相、魏王、大單于,總攝朝政。石勒妻劉氏與彭城王石堪(石勒養子,漢人,本姓田)合謀誅虎,反被石虎所殺。鎮守關中的河東王石生和鎮守洛陽的石朗起兵討虎,先後敗死。第二年十一月,石虎就廢石弘,自稱居攝(代理)趙天王。不久又殺石弘及其弟石宏、石恢與弘母程氏。公元335年,石虎遷都於鄴。公元337年,他改稱大趙天王。公元349年,改稱趙皇帝。他是十六國時期出名的殘暴統治者。 在民族大遷徙時代,國內少數兄弟族在中原地區建立的政權,其強大與否,是由統轄地區的大小、編戶數目的多寡、士兵人數和戰鬥力的強弱、租調收入的多少來決定的。因此,石趙政權除了拓境闢土之外,還大規模掠奪民戶,以補充其兵源的不足和勞動人手的缺乏。石趙掠奪到的漢人及少數民族人民,有好幾百萬[7],大都被強迫安置在石趙政權的政治軍事中心襄國、鄴城和拱衛首都的司(州治鄴)、冀(州治信都,今河北冀州)等州郡。他們在掠奪中倘若遇到抵抗,就屠城戮邑,極殘酷之能事。石勒殺人不少,石虎殺人尤多。有一次石勒派石虎去攻打青州(治廣固,今山東青州西北八里),廣固降,石虎坑殺廣固的軍士三萬人;城中尚留下許多平民,石虎還想全部殺盡,石勒所任命的青州刺史劉徵提出抗議,說:「你叔父派我來青州,是要我來管理人民;你如把人殺得一個不剩,我的官也做不成了,只能跟你回去。」石虎為了照顧劉徵的官兒起見,勉強下命令留下男女七百口不殺,由劉徵率領,留在廣固[8]。 在石虎的殘暴統治之下,人民的兵役、力役負擔和所受的苛索,超過任何一代。如石虎「將討〔遼西〕慕容,令司、冀、青、徐、幽、並、雍兼復之家(有免除兵役特權的家族),五丁取三,四丁取二」;沒有免役特權的家族,其壯丁盡發為兵,更是不用說了。中原地區的壯丁經過這次徵發之後,「合鄴城舊軍滿五十萬」(《晉書·石季龍載記》)。石虎又「盛興宮室於鄴,起台觀四十餘所,營長安、洛陽二宮,作者四十餘萬人。又敕河南四州,具南師之備;並、朔、秦、雍,嚴西討之資;青、冀、幽州,三五發卒,諸州造甲者五十萬人。兼公侯牧宰競興私利,百姓失業,十室而七。船夫十七萬人,為水所沒,猛獸所害(采木深山之故),三分而一。……發雍、洛、秦、并州十六萬人,城長安未央宮。……又發諸州二十六萬人,修洛陽宮。……發近郡男女十六萬,車十萬乘,運土築華林苑及長牆於鄴北,廣長數十里。……暴風大雨,死者數萬人」(《晉書·石季龍載記》)。有一次石虎想進攻東晉,下令徵調士兵,「課責徵士,五人車一乘、牛二頭、米各十五斛、絹十匹。諸役調有不辦者,皆以斬論。窮民率多鬻子以充軍制,而猶不足者,乃自經於道路。死者相望,猶求發無已」(《魏書·羯胡石勒傳》)。石虎還大發百姓家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的三萬餘人充後宮,地方政府為了取媚討好起見,強奪已婚而貌美的婦人九千餘人充數,故有「奪人妻女,十萬盈宮」(《晉書·石季龍載記》)的說法。這樣,中原地區的人口,更為減少;生產組織,更為破壞。史稱:「時眾役繁興,軍旅不息,加以久旱谷貴,金一斤直米二斗,百姓嗷然無生賴矣。」「海、岱、河、濟間,人無寧志矣!」「荊、楚、徐、揚間,流叛略盡。」(《晉書·石季龍載記》)人民已不能活下去,激化著的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到這時已不可能不爆發了,不管爆發是採取哪一種形式。公元337年,以侯子光為首的農民起義,爆發於關中杜縣(今陝西西安市東南)的南山,眾至數千人;公元342年,以李弘為首的農民起義,爆發於河北貝丘(今山東高唐東南),參加者數千家。這兩次起義雖然很快失敗,卻說明漢族人民是不能容忍石趙統治者如此殘酷的經濟掠奪和政治壓迫的。 梁犢起義與後趙王朝的衰亡 石虎立子石邃為太子。邃驕淫殘忍,好裝飾美姬,斬其首,洗血置盤上,與賓客傳觀。邃又謀殺虎,為虎所覺,虎乃殺邃,並邃妻及邃子女二十六人,同埋一棺之中。虎又立子石宣為太子。宣弟韜有寵於虎,宣使人殺韜;並欲殺虎。事情敗露,虎殺宣。東宮衛士十餘萬人,皆謫配涼州。這十多萬東宮衛士,都是從民間徵調來的,由於石趙統治集團內部演出父子相殘的醜劇,卻使他們充軍萬里之外。這部分士兵至此已認清石趙統治者殘忍和淫虐的面目,其中一萬多人,自鄴城向西北出發,先到達雍城(今陝西鳳翔)。在公元349年三月,他們自發地從被迫害階級的立場上站起來,舉起反抗石趙統治者的大旗,推高力督(石宣挑選力氣大的人守衛東宮,號稱「高力」,設置督將來率領他們,叫高力督)梁犢為首,起兵首義。犢自稱晉征東大將軍。登高一呼,關中各族人民紛紛加入,「比至長安,眾已十萬」。石虎子石苞時鎮長安,出戰而敗,保城不敢出。義軍鼓行而東,出潼關,破政府軍十萬於新安。及與政府軍會戰於洛陽,義軍又獲大勝,石趙政權到此更搖搖欲墜了。 石虎為挽救自己的命運計,不得不利用羌族部落貴族姚弋仲和氐族部落貴族苻洪這兩支武裝集團力量去「掃蕩」。以兵士為主體的起義,是被鎮壓下去了。可是氐、羌兩武裝集團的勢力,通過這次軍事上的勝利,卻日見發展,直接威脅了石趙政權的存在。 當梁犢起義的時候,有始平(今陝西咸陽市西北十五里)人馬,於洛氏葛谷起兵響應,石虎命石苞全力鎮壓。石苞殺,同時殘殺起義人民有三千家之多。梁犢領導的起義,雖亦陷於失敗,但是動搖了石趙統治的基礎,成為摧毀石趙政權的主要力量。 冉閔的反胡羯鬥爭 冉閔,內黃(今河南內黃西北)人,父瞻。當西晉政權顛覆的時候,中原地區始終反抗胡族統治的,主要是乞活軍[9]。乞活軍中間,有一支作戰特別出色、立場比較堅定的隊伍,就是以陳午為首的乞活軍。陳午始終在中原地區抗禦胡羯各族,臨死時還告誡他的部下「勿事胡」,冉瞻就是在陳午所領導的這支乞活軍里成長的。瞻年十二,為石勒所俘,勒命石虎養瞻為子,冒姓石,瞻子冉閔遂為石虎養孫。閔勇悍善戰,早年是石虎為首的石趙統治集團內比較得力的一個將領。 歷史上有名的暴君石虎,在公元349年四月愁怖病死。石虎死後,諸子爭立,大臣相殺,大將李農畏誅,逃奔廣宗(今河北威縣東)。那一帶是中原地區乞活軍的根據地,乞活軍為了有利於推翻石趙統治起見,都自動受李農指揮,和李農一起退保上白,這樣,李農也和乞活軍建立了友誼。冉閔在鄴,乘石氏兄弟自相殘殺的混亂局勢(虎少子石世立三十三日,為兄石遵所殺;遵立百八十三日,為兄石鑒所殺;鑒立百零三日,為冉閔所殺),在回鄴任大司馬的李農的協助下,奪得了政權。公元351年,冉閔消滅了後趙的殘餘勢力石祗。後趙立國三十二年滅亡。 前面已經講過,從石勒以來,石趙政權是採取胡、漢分治政策的。胡人入居中原地區的有數十萬之多,他們的貴族公開劫掠漢族和各兄弟族人民,石趙政府是毫不過問的。他們騎在漢族人民的頭上,壓榨並虐殺漢族和各兄弟族人民,達三十年之久。漢族和各兄弟族人民同石趙統治者之間的矛盾發展到了最高點。冉閔為了鞏固他的政權,必須依靠漢族,那麼必須展開反胡羯的鬥爭。他下令大開鄴城城門,向城中人宣布:「與官同心者住,不同心者各任所之。」結果羯人紛紛出城,擁擠得城門都塞住了;百里內的漢人,悉數自動進城。冉閔知道羯人和自己不同心,於是下令殺羯人,不管貴賤男女老幼,一律斬殺,共殺二十餘萬人[10]。 冉閔展開的反胡羯鬥爭,原是迫於當時敵我形勢而不得不採取的一種鬥爭形式。但是冉閔在殺胡羯時,不問羯族人的貴族與平民、剝削階級與被剝削階級,一概殺盡,不拿武器的婦女、孩提亦未能倖免,這種表現為民族仇殺的報復政策是非常落後的,只能使進入中原地區各兄弟族間的關係更加惡化而已。 由於冉閔所領導的反胡羯鬥爭順利展開,中原地區的漢族人民,都支持他建立的政權。閔稱皇帝,國號魏,仍都於鄴。閔遣使臨長江告東晉政府說:「胡逆亂中原,今已誅之。若能共討者,可遣軍來也。」(《晉書·冉閔載記》)東晉君臣以閔已稱帝,置之不答。 冉閔建立冉魏政權之後,他在政治上的措施是:「清定九流,准才授任,儒學後門(即寒門地主),多蒙顯進。」(《晉書·冉閔載記》)這正說明他仍走著魏、晉以來封建統治政權的老路,穩定世族,提拔寒門,只是在地主階層方面下功夫,忽視了廣大人民的利益,不肯依靠人民,更無法發掘人民的潛在力量。如他由於猜忌而把與他合作共同消滅羯族的李農殺害了之後,對於與李農有過深厚友誼的乞活軍,未見有進一步的聯繫;那時關中的壘主鄉豪,擁三十餘壁,聚眾五萬,以應東晉,冉閔也沒有很好和他們取得聯絡[11]。而冉魏政權卵翼下的世族地主或寒門地主,不但沒有反對少數民族統治者的決心,而且為了維護自己的財富和權勢地位,有時還會利用機會進行政治投機,從而加速冉魏政權的傾覆。 石趙政權對於中原地區農業生產,起到了相當大的破壞作用,尤其在石虎末年,黃河下游連年饑荒。冉閔為了賑濟窮困者,在他的新政權成立時就把政府倉庫內的積存糧食,全部散發給貧民。然而由於石趙的殘餘勢力石祗(石虎子)在襄國稱帝,糾合氐、羌、鮮卑各族攻冉閔,閔無月不戰,要他及時把中原地區的農業生產恢復起來,卻是談不到的了。 以後,冉閔雖終於消滅石祗,而連年戰爭,實力大損。氐族部落貴族苻健(苻洪子)已率眾西歸,據有關中;鮮卑慕容氏則自遼西進兵幽、冀,蠶食趙、魏,集中大軍精銳攻閔,東晉政府坐視不救,到公元352年,冉魏終於為慕容儁所滅,立國凡三年。 從永嘉(公元307—312年)以來,大死喪、大流徙的結果,「中原蕭條,千里無煙」。邊徼上各少數民族的移居中原腹地,也更為頻繁。如公元318年,氐、羌、胡羯歸於石勒者十餘萬落,徙處河北郡縣。公元320年,劉曜徙巴氐部落二十餘萬口於長安。公元329年,石勒滅劉曜,徙氐、羌十五萬落於河北。公元332年,石虎徙秦、雍民及氐、羌十餘萬戶於關東,使氐族部落酋長苻洪為流民都督,居枋頭(今河南濬縣西南淇門渡);羌族部落酋長姚弋仲為西羌大都督,率部族數萬,移居清河之灄頭(今河北棗強東北)。黃河下游,一度布滿了氐、羌部族。 冉閔在消滅石趙政權以後,欲驅逐各少數民族的勢力於趙、魏地區之外,史稱:「青、雍、幽、荊州徙戶及諸氐、羌、胡、蠻數百餘萬,各還本土,道路交錯,互相殺掠;且飢疫死亡,其能達者,十有二三。諸夏紛亂,無復農者。」(《晉書·冉閔載記》)在這種情況下,氐族酋長苻洪首先率領其部落,由枋頭西撤,當時流移在山東、河北一帶的關隴流民,也相率歸附苻洪,洪眾至十餘萬人。洪死,子健率其眾入關,遂在關中建立苻秦政權。羌族酋長姚襄(姚弋仲子)也率其部落六萬戶西歸,進屯杏城(今陝西黃陵西南),圖據關中,與苻秦戰於三原(今陝西三原),襄兵敗被殺。其弟姚萇率羌部落投降苻氏。後苻堅失敗,姚萇殺堅,在關中建立姚秦政權。 漢人在黃河下游所建立的冉魏政權,既被進入中原內地的少數民族的武裝勢力包圍夾攻,終至消滅,多數漢族人民都不願在中原地區過著長期被壓迫被侮辱和隨時可能被虐殺的生活,於是他們就像海潮似地湧向江南,想回到漢人所建立的東晉王朝的統治地區去。河北漢族人民二十萬口,已渡過黃河,請求東晉政府派兵應援。東晉政權對於中原地區的人民不大關心,沒有很好地去配合接應,使二十萬漢族人民受到少數民族統治階級的攻擊,「死亡咸盡」[12]。 * * * [1] 參考馬長壽《北狄與匈奴》及唐長孺《晉代北境各族「變亂」的性質及五胡政權在中國的統治》,載《魏晉南北朝史論叢》。 [2] 《晉書·劉元海載記》:「永興元年,元海……即漢王位,下令曰:『昔我太祖高皇帝,以神武應期,廓開大業;太宗孝文皇帝,重以明德,昇平漢道;世宗孝武皇帝,拓土攘夷,地過唐日;中宗孝宣皇帝,搜揚俊,多士盈朝。是我祖宗,道邁三王,功高五帝。……而元、成多僻,哀、平短祚,賊臣王莽,滔天篡逆。我世祖光武皇帝……祀漢配天,不失舊物。……顯宗孝明皇帝,肅宗孝章皇帝,累葉重暉,炎光再闡。自和、安已後,皇綱漸頹……黃巾海沸於九州,群閹毒流於四海。董卓因之,肆其猖勃;曹操父子,凶逆相尋。故孝愍(獻帝劉協)委棄萬國,昭烈播越岷、蜀。……自社稷淪喪,宗廟之不血食,四十年於茲矣。今天誘其衷,悔禍皇漢,使司馬氏父子兄弟,迭相殘滅。……孤今猥為群公所推,紹修三祖之業。……』乃赦其境內,年號元熙,追尊劉禪為孝懷皇帝。立漢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可見劉淵初起兵時,也是冒稱漢後,以期達到迷惑漢族人民,泯沒民族成見,以鞏固其統治之目的。其國號曰漢,蓋有故而然也。 《金石錄》敘偽漢司徒劉雄碑云:「公諱雄,字元英,高皇帝之胄,孝宣帝元孫。王莽篡竊,遠遁邊朔,為外國所推,遂號單于。」按雄為淵弟。《晉書·劉元海載記》云:「初漢高祖以宗女為公主妻冒頓,約為兄弟,故其子孫遂冒姓劉氏。」而此碑直雲出自宣帝,豈淵初起時假此以惑眾乎? [3] 《晉書·劉曜載記》:三年(太興三年,公元320年)……廣平王岳為征東大將軍,鎮洛陽,會三軍疫甚……〔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曜又進攻仇池……兼癘疫甚(《資治通鑑》作「軍中大疫」)……疫氣大行,死者十三四。 [4] 《晉書·石季龍載記》:龍驤孫伏都、劉銖等結羯士三千,伏於胡天,亦欲誅閔等。《太平御覽》卷120引《十六國春秋·後趙錄》同。按北朝時稱瑣羅亞斯德教(唐時稱為祆教或拜火教)信仰為胡天或胡天神。 [5] 《資治通鑑》晉愍帝建興二年(公元314年):〔劉〕琨……上表曰:「東北八州,勒滅其七;先朝(西晉)所授,存者惟臣。勒據襄國,與臣隔〔太行〕山,朝發夕至,城塢駭懼……。」胡三省注曰:「勒入鄴,殺都督東燕王〔司馬〕騰;寇信都,殺冀州刺史王斌;襲鄄城,殺兗州刺史袁孚;攻新蔡,殺豫州刺史新蔡王〔司馬〕確;襲蒙城,擒青州都督苟;克上白,斬青州刺史李惲;攻信都,殺冀州刺史王象;攻定陵,殺兗州刺史田徽;襲幽州,擒王浚;除李惲、田徽,王浚承制所授,是滅其七也。」 [6] 《晉書·孝愍帝紀》:建興五年秋七月,大旱,司、冀、青、雍等四州螽蝗;時石勒亦競取百姓禾,時人謂之「胡蝗」。 [7] 《晉書·石勒載記》:逯明攻寧黑於茌平,降之,因破東燕酸棗而還,徙降人二萬餘戶於襄國。……徙平原烏丸展廣、劉哆等部落三萬餘戶於襄國。……支雄、逯明擊寧黑於東武陽,陷之,……徙其眾萬餘於襄國。……〔劉〕聰死,……靳準殺〔聰子〕粲於平陽……勒攻準於平陽小城,平陽大尹周置等率雜戶六千降于勒,巴帥及諸羌、羯降者十餘萬落,徙之司州諸縣。……石生攻劉曜河南太守尹平於新安,斬之,克壁壘十餘,降掠五千餘戶而歸。《資治通鑑》晉咸和三年:後趙將石聰……虜壽春二萬餘戶而歸。《晉書·劉曜載記》:上邽(劉曜為石勒將石堪所執,曜餘眾西保秦州,秦州治上邽)潰,季龍……徙其台省文武、關東流人、秦雍大族九千餘人於襄國。《晉書·石勒載記》:季龍克上邽……勒徙氐、羌十五萬落於司、冀州。……〔石〕生……徙秦州夷豪五千餘戶於雍州。……季龍……徙雍、秦州華戎十餘萬戶於關東。……徙秦州三萬餘戶於青、並二州諸郡。《晉書·石季龍載記》:索頭郁鞠率眾三萬降於季龍……散其部眾於冀、青等六州。……〔季龍〕伐段遼……乃遷其戶二萬餘於雍、司、兗、豫四州之地。……寇〔東晉〕荊、揚北鄙……掠七萬戶而還。……徙遼西、北平、漁陽萬餘戶於兗、豫、雍、洛四州之地。……王擢克武街,……徙七千餘戶於雍州。 [8] 《太平御覽》卷120引《十六國春秋·後趙錄》曰:石虎性酷虐無道,降城陷壘,坑斬士女,鮮有遺類。 《晉書·石勒載記》:曹嶷降,送於襄國,勒害之,坑其眾三萬。季龍將盡殺嶷眾,其青州刺史劉徵曰:「今留徵,使牧人也;無人焉牧?徵將歸矣!」季龍乃留男女七百口配徵鎮廣固。 [9] 《資治通鑑》晉惠帝光熙元年(公元306年):十二月,……時并州饑饉,數為胡寇所掠,郡縣莫能自保。州將田甄、甄弟蘭、任祉、祁濟、李惲、薄盛等及吏民萬餘人,悉隨〔司馬〕騰就谷冀州,號為「乞活」。 《晉書·石勒載記》:勒攻幽州刺史石於樂陵,死之。乞活田湮帥眾五萬救,勒逆戰敗湮。 《資治通鑑》晉懷帝永嘉元年(公元307年):五月……〔汲〕桑長驅入鄴,〔司馬〕騰……為桑將李豐所殺。……十二月戊寅,乞活田甄、田蘭、薄盛等起兵,為新蔡王騰報仇,斬汲桑於樂陵。 《晉書·東海王越傳》:王彌入許……〔越〕召田甄等六率,甄不受命,越遣監軍劉望討甄。初,東嬴公騰之鎮鄴也,攜并州將田甄、甄弟蘭、任祉、祁濟、李惲、薄盛等部眾萬餘人至鄴,遣就谷冀州,號為乞活。及騰敗,甄等邀破汲桑於赤橋。越以甄為汲郡、蘭為巨鹿太守。甄求魏郡,越不許,甄怒,故召不至。望既渡河,甄退。李惲、薄盛斬田蘭,率其眾降。甄、祉、濟棄軍奔上黨。 《晉書·石勒載記》:勒攻乞活赦亭、田湮於中丘,皆殺之。 《晉書·懷帝紀》:永嘉三年十一月,乞活帥李惲、薄盛等帥眾救京師,〔劉〕聰退走,惲等又破王彌於新汲。 《晉書·東海王越傳》:〔越〕留妃裴氏、世子鎮軍將軍毗及龍驤將軍李惲並何倫等,守衛京都。……率甲士四萬,東屯於項。……永嘉五年,薨於項。……何倫、李惲聞越之死,秘不發喪,奉妃裴氏及毗出自京邑,從者傾城,所經暴掠。至洧倉,又為〔石〕勒所敗,毗及宗室三十六王俱沒於賊。李惲殺妻子奔廣宗。 《資治通鑑》晉懷帝永嘉五年:秋七月,王浚……承制……以田徽為兗州刺史,李惲為青州刺史。建興元年(公元313年):夏四月……石勒攻李惲於上白(在今河北威縣),斬之。王浚復以薄盛為青州刺史。……五月……石勒遣孔萇擊定陵,殺田徽;薄盛率所部降勒(《石勒載記》作「烏丸薄盛執渤海太守劉既,率戶五千降于勒」,豈薄盛雖為乞活帥,而本是烏丸族人邪)。 《晉書·石勒載記》:勒時與陳午相攻於蓬關。……勒引師攻陳午於肥澤。午司馬上黨李頭說勒曰:「公……當平安四海……有與公爭天下者,公不早圖之,而反攻我曹流人;我曹鄉黨,終當奉戴,何遽見逼乎?」勒心然之,詰朝引退。 敦煌石室新出《晉紀》:太興二年(公元319年)夏四月戊寅,振武將軍、陳留內史陳午卒。午臨卒,戒其眾,勿事胡。午者,乞活帥也……時據浚儀,眾可五千餘人,率勇悍善戰。午既死,子赤特尚幼。大帥馮龍、李頭等共推午從父川輔相赤特。川遂自號寧朔將軍、陳留內史。川本大陵縣吏,以法繩下,眾心不附。討樊雅之役,祖逖徵兵諸村堡,川使李頭將兵助之,逖遇之厚……頭深德逖……川怒殺頭,乃襲其支黨,餘人奔於逖……川……以浚儀叛。……五月,平西將軍伐陳川……石虎濟河救之……遂掠豫州諸郡,徙川襄國;留桃豹屯於吹台。 《晉書·祖逖傳》:張平餘眾助〔樊〕雅攻逖。蓬陂塢主陳川自號寧朔將軍、陳留太守。逖遣使求救於川,川遣將李頭率眾援之,逖遂克譙城。……李頭之討樊雅也,力戰有勛。逖時獲雅駿馬,頭甚欲之,而不敢言;逖知其意,遂與之。頭感逖恩遇,每嘆曰:「若得此人為主,吾死無恨!」川聞而怒,遂殺頭。……遣將魏碩掠豫州諸郡……遂以眾附石勒……〔石季龍〕徙陳川還襄國(《石勒載記》作「徙陳川部眾五千餘戶於廣宗」)。 《晉書·石季龍載記》:張豺與張舉謀誅李農。……農懼,率騎百餘奔廣宗,率乞活數萬家保於上白。 《晉書·桓彝傳孫石民附傳》:時(公元386年,丁零翟遼據黎陽)乞活黃淮自稱并州刺史,與翟遼共攻長社,眾數千人。石民……擊淮斬之。 《宋書·王鎮惡傳》:弟康……值關陝不守……保金墉城……時有一人邵平,率部曲及并州乞活一千餘戶屯城南,迎亡命司馬文榮為主。 《水經·渠水注》引《陳留風俗傳》曰:縣有倉頡師曠城,上有列仙之吹台,北有牧澤……梁王增築以為吹台。……今層台孤立於牧澤之右矣。其台方百許步……晉世喪亂,乞活憑居,削墮故基,遂成二層……世謂之乞活台。 《晉書·慕容德載記》:苻登弟廣率眾降於德,拜冠軍將軍,處之乞活堡。 《宋書·垣護之傳》:隨張永攻……〔蕭〕思話復令渡河戍乞活堡以防眾軍。 《太平寰宇記》瀛州河間縣下有乞活城。 本注參考周一良《乞活考》一文。根據以上一系列材料,可以得出如下結論: (一)乞活是跟著司馬騰撤出并州的武裝流民集團。 (二)乞活軍在流亡和戰鬥的過程中,逐漸成長和壯大起來,他們在西晉政權瀕於傾覆之際,和進入中原腹地的少數民族統治者作戰最力;在西晉政權傾覆之後,乞活軍更成為留在中原地區對少數民族的統治者進行反抗鬥爭的中堅力量。 (三)乞活軍的領袖如陳午,臨死時尚誡其眾「勿事胡」,這種堅持鬥爭的精神是非常可貴的。 (四)由於當時兩晉統治者對於乞活軍採取分化政策,以致田蘭為薄盛、李惲所殺,陳川也殺李頭以降石勒。這一方面說明了乞活軍領袖之間也自相殘殺,具有一般流民集團共有的弱點;另一方面也說明了西晉、東晉政權分化乞活軍的結果,只是削弱抗胡力量,有害於抗胡鬥爭的發展。 (五)乞活軍在被石趙政權強制遷徙於廣宗、上白等地區以後,經過三十年之久,還能保存力量,等待時機,最後終於配合冉閔、李農,一舉而殲滅了石趙政權的殘餘勢力。 (六)在冉閔失敗以後,乞活軍在中原地區還保有他們光榮的番號,繼續進行鬥爭。當公元419年東晉大將劉裕北伐無結果,漢族的勢力再度退出黃河流域之際,乞活軍還想擁護司馬氏宗室司馬文榮在北方樹立漢族的政權,這時距離乞活軍撤出并州(公元306年),已經有一百一十多年了。 [10] 《晉書·石季龍載記》:〔冉閔〕宣令內外六夷,敢稱兵仗者斬之。胡人或斬關或逾城而出者,不可勝數。……令城內曰:「與官同心者住,不同心者各任所之。」敕城門不復相禁。於是趙人百里內悉入城,胡羯去者填門。閔知胡之不為己用也,班令內外趙人,斬一胡首送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職悉拜牙門。一日之中,斬首數萬。閔躬率趙人誅諸胡羯,無貴賤男女少長皆斬之,死者二十餘萬,屍諸城外;……屯據四方者,所在承閔書誅之,於是高鼻多須,至有濫死者半。 《資治通鑑》晉穆帝永和六年:〔麻〕秋承閔書(誅胡羯之命),誅〔王〕朗部胡千餘人。 [11] 《晉書·石季龍載記》:石苞時鎮長安,謀帥關中之眾攻鄴。……雍州豪右知其無成,並遣使告晉梁州刺史司馬勛,勛於是率眾赴之,壁於懸鉤,去長安二百餘里,使治中劉煥攻京兆太守劉季離,斬之。三輔豪右,多殺其令長,擁三十餘壁,有眾五萬以應勛。 [12] 《資治通鑑》晉穆帝永和五年:征北大將軍褚裒上表請伐趙……秋七月,加裒征討大都督,督徐、兗、青、揚、豫五州諸軍事。裒率眾三萬,徑赴彭城,北方士民降附者日以千計。……魯郡民五百餘家,相與起兵附晉。……八月,裒退屯廣陵。……時河北大亂,遺民二十餘萬口,渡河欲來歸附;會裒已還,威勢不接,皆不能自拔,死亡略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