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史 · 第二節 西晉的黑暗統治與「八王之亂」
西晉的門閥政治 公元265年,司馬炎代魏稱帝,國號晉,史稱西晉;司馬炎就是晉武帝。到了公元280年,晉武帝出兵滅吳,重新統一中國。但西晉是一個極其短促的統一王朝。
在封建社會裡,土地所有權是政治權力的源泉,從世家大族的政治要求出發,就出現了「九品官人」之法。曹魏一代,九品中正制的繼續採用,久而久之,便造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晉書·劉毅傳》)的現象。
《晉書·禮志》載晉武帝詔曰:「本諸生家,傳禮來久。」可見司馬氏為東漢中葉以後的世家大族無疑,而司馬炎在未即帝位之前,以世族貴公子當上品之選,司州十二郡莫敢與其輩比。這樣,西晉受禪之後,雖然有令內外群臣「舉清能,拔寒素」的詔令,可是那時中正所保薦的人物,如霍原曾封「為列侯,顯佩金〔章〕紫〔綬〕」,而「應寒素之目」(《晉書·李重傳》)。這樣,名為「拔寒素」,實際上並不是真正為素門寒族開道路,而只是給世家大族增多另一種做官的機會而已。當時世家大族如琅邪王祥,滎陽鄭沖、陳國何曾、臨淮陳騫、潁川荀、荀勖、河東衛瓘、裴秀、太原王渾、王沈、泰山羊祜、河內山濤、京兆杜預等,或以國之耆老,特蒙優禮;或以參與魏、晉遞嬗之際的秘策密謀,任掌機要;或以聯姻皇室,如羊祜為司馬師妻弟,山濤與司馬師、司馬昭為中表兄弟,杜預為司馬懿女婿等等,為晉室爪牙虎臣。門閥專政的典型時期,實形成於這一時期。無怪敦煌段灼有「今台閣選舉,徒塞耳目;九品訪人,唯問中正。故據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孫,則當塗之昆弟也。二者苟然,則篳門蓬戶之俊,安得不有陸沉(埋沒)者哉」(《晉書·段灼傳》)的說法了。
魏、晉以來的世家大族,由於他們經濟勢力的發展,客觀環境的變化,往往想貫徹一種政治理想。如司馬懿長兄司馬朗在曹魏時代曾謂「天下土崩之世,由秦滅五等之制」(《三國志·魏志·司馬朗傳》),因此他主張恢復五等爵。這種政治理想,表面上有似復古的論調,其實是符合當時世家大族,尤其是經過武裝過程以後的世家大族的要求的。他們建立起他們的小王國——莊園以後,想用舊的五等封建製作為外衣來披在新的封建制之上,經過名正言順的法定手續,來承認他們小王國的獨立主權和新的主佃依附關係的合法性[1]。這種政治理想,到了司馬氏掌握政權時,在魏咸熙元年(公元264年)五月庚申「復五等爵」(《三國志·魏志·陳留王奐紀》),就見諸實行了。故晉「有王、公、侯、伯、子、男六等之封」,「有開國郡公、縣公、郡侯、縣侯、伯、子、男及鄉亭、關內、關外等侯之爵」(《通典·職官典·歷代王侯封爵》)。
本來,曹魏承漢以來削弱諸侯王的趨勢,雖因循漢制,封建同姓王侯,但均為虛封,「皆使寄地空名而無其實。王國使有老兵百餘人,以衛其國。雖有王侯之號,而乃儕於匹夫。懸隔千里之外,無朝聘之儀,鄰國無會同之制。諸侯遊獵,不得過三十里;又為設防輔監國之官,以伺察之。王侯皆思為布衣而不能得」(《三國志·魏志·武文世王公傳》注引《袁子》)。因此在地方上,宗室毫無屏藩的勢力;中央方面,雖重用宗室,如任曹爽,以圖集權,但外無屏藩,一旦中央勢力轉移,政權亦隨之轉入他人之手。晉初受禪,「公、侯、伯、子、男,五百餘國」(《晉書·段灼傳》)。晉武帝懲戒曹魏之以孤立而亡,於是在泰始元年(公元265年),大封同姓諸王,使互相維制。以郡為國,邑二萬戶為大國,置上中下三軍,兵五千人;邑萬戶為次國,置上下二軍,兵三千人;邑五千戶為小國,置一軍,兵一千五百人(郡公食邑如五千戶王,郡侯食邑如不滿五千戶王)。以後「更制戶邑」,凡是不滿萬戶的小國,皆增滿萬戶;大國增為四萬戶,而汝南王亮、秦王柬食邑至八萬戶,成都王穎食邑至十萬戶。西晉分封五十七王,以每國一萬戶計,已達五十七萬戶,此外五等封爵的食邑戶數尚不統計在內。這些諸侯王雖然「徒享封土,而不治吏民」,而且所謂食邑戶數,也只是在國家的編戶中(名義上是屬於諸王侯的),抽出每戶全年戶調絹的三分之一(即戶調絹一匹)與每戶田租二斛,作為諸侯王的租秩[2],這對中央來說,並不妨害中央行政權的統一,但租調的分割,卻給中央的財政收入帶來了巨大影響。
西晉太康三年(公元282年),戶三百七十七萬,這和東漢永嘉元年(公元145年)全國領戶九百九十三萬的數字比較起來,才三分之一強。可是龐大的官僚機構政務開支,卻壓在這三百七十七萬國家編戶頭上,無怪當時人有「縱使〔農民〕五稼普收,僅足相接」,倘「一歲不登,便有菜色」(《晉書·傅玄傳》)的說法了。
魏晉之際,除了中央擁有數十萬大軍,以守衛邊境、防備吳蜀以外,在維持國內統治秩序方面,州郡兵也是一支重要軍事力量。晉武帝平吳之後,以為全國統一了,可以「偃武修文」(《世說新語·識鑒篇》),「息役弭兵,示天下以大安」(《世說新語·識鑒篇》注引《竹林七賢論》)了,「乃詔天下罷軍役」(《晉書·山濤傳》),「州郡悉去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置武吏〕五十人」(《竹林七賢論》)。這些州郡兵在裁撤以前,可能就在軍屯上從事耕作;裁撤州郡兵時,屯田土地大概都被用來供占田法的受授之用,因此被裁撤的州郡兵可以根據占田法的土地分配方式,獲得土地,從事耕作,並繳納國家以田租戶調。把拿刀槍的消費者士兵,改變為拿鋤犁的生產者占田務農,這本來是一個極為可取的步驟。但是從封建統治階級來說,不能輕易地削弱州郡軍事力量,如果把州郡兵全部裁撤了,統治階級就會失去維護自己的統治權力的重要手段。當時的尚書僕射山濤就「以為不宜去州郡武備」,晉武帝不聽。州郡沒有武備,宗室諸王卻擁有軍隊,諸王就是利用了手中的軍隊和擔任方鎮的權力「輕遘禍難」,釀成「八王之亂」;劉淵、石勒、汲桑、王彌等起兵,「郡國多以無備,不能制服,遂漸熾盛」(《世說新語·識鑒篇》)。具體歷史事實說明晉武帝去州郡兵是錯誤的做法,它不但違反了「忘戰必亡」這個箴言,而且混戰局面形成之後,兵連禍結,州鎮權力愈重,州郡兵的數目也比前愈為增多,晉武帝裁撤州郡兵的結果,跟他的願望恰恰相反。
統治階級的貪暴和奢侈 西晉政府在占田制度中本已制定了一套關於世家大族蔭宗族、蔭佃客等的優待辦法;加之世家大族無不致位通顯,爵極公侯,國租戶稅的收入,也極為可觀,這樣,豈有不事兼併的道理。王戎「廣收八方園田,水碓周遍天下,積財聚錢,不知紀極」(《晉書·王戎傳》)。「石崇百道營生,積財如山。」(《初學記》卷18引王隱《晉書》)「強弩將軍龐宗,西州大姓,田二百餘頃。」(《晉書·張輔傳》)金城麴氏「與游氏世為豪族,西州為之語曰:『麴與游,牛羊不數頭,南開朱門,北望青樓。』」(《晉書·麴允傳》)足見他們擴大財產,並無止境。統治階級就在過於富裕的生活中腐化了,如晉武帝在滅吳之後,後宮姬妾近萬人,而史稱:「並寵者甚眾,帝莫知所適,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宮人乃取竹葉插戶,以鹽汁灑地,而引帝車。」(《晉書·后妃·胡貴嬪傳》)皇帝如此,貴戚公卿也以淫奢相競。何曾「日食萬錢,猶曰無下箸處」(《晉書·何曾傳》);曾子劭「食必盡四方珍異,一日之供,以錢二萬」,奢侈更甚於曾。王濟、王愷、羊琇比劭尤甚。晉武帝曾至王濟宅(濟妻常山公主,晉武帝女),濟「供饌並用琉璃器;婢子百餘人,皆綾羅絝,以手擎飲食。蒸肥美,異於常味。帝怪而問之。答曰:以人乳飲」(《世說新語·汰侈篇》)。「時洛京地甚貴,濟買地為馬埒,編錢滿之,時人謂為金溝。」(《晉書·王渾傳》)愷、琇等聲色服用與濟相似。石崇又高出一等,沒有人能與崇相比。石崇做過荊州刺史,他「在荊州劫遠使商客,致富不貲」(《晉書·石苞傳子崇附傳》)。王愷曾與石崇鬥富,「君夫(王愷字)以糒(麥芽糖)澳釜(洗鍋);石季倫(石崇字)用蠟燭作炊。君夫作紫絲布步障,碧綾里,四十里;石崇作錦步障五十里以敵之。石以椒為泥;王以赤石脂泥壁」。「武帝……嘗以一珊瑚樹高二尺許賜愷,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愷以示崇,崇視訖,以鐵如意擊之,應手而碎。愷既惋惜,又以為疾己之寶,聲色甚厲。崇……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樹,有三尺、四尺,條幹絕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愷許比甚眾,愷惘然自失。」(《世說新語·汰侈篇》)無數財富浪費在奢侈生活之中,「奢侈之費,甚於天災」(《晉書·傅玄傳子咸附傳》)。
這些世家大族,擁有為數眾多的家內奴婢,如王戎「家僮數百」(《初學記》卷18引徐廣《晉記》),石崇有「蒼頭八百餘人」(《晉書·石苞傳子崇附傳》)。他們對於這些奴婢,更是隨意殺戮。如王愷請客人吃飯,命女伎吹笛,「吹笛人有小忘,君夫(王愷字)聞,使黃門階下打殺之,顏色不變」(《世說新語·汰侈篇》注引《王丞相德音記》)。「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飲酒不盡者,使黃門交斬美人。」(《世說新語·汰侈篇》)有一次宴客,有一個客人堅決不肯飲酒,石崇就在席上殺了行酒美人三人。真是殘暴到絕滅人性的地步了。
統治階級為了滿足其奢侈腐化的生活,必然要加緊對人民的剝削。從皇帝司馬炎起,就賣官鬻爵,當時有些正直之士,面斥司馬炎,比之為東漢末年的桓、靈二帝,而且以為「桓、靈賣官錢入官庫」,而司馬炎「賣官錢入私門」(《晉書·劉毅傳》),所以他還不如桓、靈二帝。南陽魯褒曾作《錢神論》譏刺當時的士大夫,說:萬惡的金錢「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而入紫闥。錢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錢之所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辯訟,非錢不勝;孤弱幽滯,非錢不拔(升遷);怨仇嫌恨,非錢不解;令聞笑談,非錢不發。洛中朱衣(王公),當途(當權)之士,愛我家兄(指錢),皆無已已(愛不能止),執我之手,抱我終始。……凡今之人,唯錢而已!」統治者愛錢如命,所以當時「綱紀大壞,貨賂公行,勢位之家,以貴陵物……讒邪得志,更相薦舉,天下謂之互市焉。」(《晉書·惠帝紀》)
所以西晉初期的繁榮,正如曇花一現,瞬息即行萎謝。到了惠帝司馬衷時,統治階級內部矛盾決裂了,貴族相互攻戰,演成「八王之亂」。
賈后干政與「八王之亂」 司馬懿共有九個兒子,其中最出名的是司馬師和司馬昭了。司馬師無子,以司馬昭次子司馬攸為子。司馬師死,司馬昭繼兄執政。因為司馬昭是繼承了司馬師的事業,司馬攸是司馬師過繼去的兒子,所以司馬昭雖已立長子司馬炎為太子,而認為這個天下是司馬師讓給他的,他還得把它交給司馬攸,因此特別寵愛司馬攸,「每見攸,輒撫床呼其小字曰『此桃符座也。』」(《晉書·齊王攸傳》)臨死,執司馬攸之手以授司馬炎,意思是兄弟要友愛。司馬昭死後,司馬炎做了皇帝,封攸為齊王。
晉武帝司馬炎立兒子衷做皇太子,他是個白痴。當時朝廷大臣都知道太子「不慧」,武帝的其他兒子又年幼,所以大家都希望司馬攸能夠繼承武帝的皇位。武帝也擔心太子衷擔當不了治理國家的重任,有意廢掉他,太子衷母楊皇后提出「立嫡以長不以賢」的古訓,阻止廢立。武帝寵信的大臣荀勖、馮黨附太子衷,害怕司馬攸嗣位後對自己不利,也竭力勸阻,而且慫恿武帝命令司馬攸回到他的封國去。司馬攸氣得吐血,就在洛陽病死。
公元290年,晉武帝死,太子衷繼位,是為晉惠帝。惠帝「嘗在華林園聞蛤蟆聲,謂左右曰:『此鳴者為官乎,私乎?』或對曰:『在官地為官,在私地為私。』及天下荒亂,百姓餓死,帝曰:『何不食肉糜?』」(《晉書·惠帝紀》)這樣糊塗的皇帝,自然無法掌管朝政。他即位之初,皇太后父楊駿為太傅輔政,獨攬大權。皇后賈南風(賈充女)兇險多權詐,與楚王司馬瑋(司馬炎第五子)合謀,於公元291年三月,殺楊駿、楊珧、楊濟兄弟,楊駿親族和黨羽死者數千人。賈后又廢黜皇太后為庶人,迫使她絕食而死。大亂就從宮廷政變開始了。
既而晉廷推汝南王司馬亮(司馬懿第四子)和元老衛瓘共執朝政,賈后仍不得專權。這年六月,賈后又叫惠帝下手詔給司馬瑋,令其率領北軍(守衛京城北部的禁兵)殺司馬亮、衛瓘。等到司馬瑋執行命令殺了司馬亮等人之後,賈后又否認惠帝曾經下過這道詔書,乃借司馬瑋擅殺大臣的罪名,殺了司馬瑋。這樣國家大權就完全落在賈后的手中。賈后除了依靠族兄賈模、內侄賈謐、母舅郭彰這些親黨外,還起用當時的名士張華為司空,世族裴為尚書僕射,裴楷為中書令,王戎為司徒,令他們四人並管機要。因為這幾個人具有一定的統治經驗,賈模和他們「同心輔政」,所以從公元291到299年這七八年間,「雖暗主在上,而朝野安靜」(《資治通鑑》晉惠帝元康元年),還能維持一個相對穩定的局面。
惠帝只有一個兒子——太子遹,是惠帝後宮謝玖所生。太子和賈謐有矛盾,賈氏的親黨怕太子得政之後,也像賈后殺楊駿、逼死楊太后一樣來對付他們,所以勸賈后廢太子,「更立慈順者以自防衛」。賈后於是誣陷太子遹要殺害惠帝和她自己,廢太子為庶人,接著又把太子殺害了。「太子既廢非其罪,眾情憤怨。」(《晉書·愍懷太子傳》)就在太子遹死後一個月——公元300年四月,掌握宿衛禁兵的趙王司馬倫(司馬懿第九子),利用了禁兵對賈后殺害太子的不滿情緒,起兵殺了賈后和張華、裴等人。次年正月,司馬倫又廢晉惠帝,自立為帝。宮廷政變轉變為皇族爭奪政權的鬥爭,演成「八王之亂」。
所謂八王是指汝南王亮、楚王瑋、趙王倫、齊王冏(司馬攸子)、長沙王(司馬炎第六子)、成都王穎(司馬炎第十六子)、河間王顒(司馬懿弟司馬孚孫)、東海王越(司馬懿弟司馬馗孫),一共八個王而言。
一般人認為八王之亂是因晉初武帝封建同姓諸王所致,這是不全面的。其實晉初的同姓諸王,雖都擁有軍隊,分潤租調,但他們在封地上,並沒有治民的實權,所謂「法同郡縣,無成國之制」(《晉書·劉頒傳》)。而其召亂之速,主要是由於西晉承東漢末年以來州、郡積重之勢,而使諸王出專方面重鎮所致。如武帝末年,用秦王柬(司馬炎子)都督關中,楚王瑋都督荊州,淮南王允(司馬炎子)都督江、揚二州,汝南王亮出鎮許昌。惠帝即位,用梁王肜(司馬懿子)、趙王倫、河間王顒等先後鎮關中,成都王穎鎮鄴。趙王倫擅政,用齊王冏鎮許昌。出鎮的親王,既握軍符,復綜民事,州郡本已列置佐官,將軍開府以後,復添設許多幕僚,他們的文武僚屬,自然縱橫捭闔,各求富貴,一切割據稱雄與舉兵向闕的事情,也均由此而起。所以八王致亂,不是在於司馬炎大封同姓諸王,而是在於司馬氏任諸王以方面重鎮之故。
趙王司馬倫篡奪了帝位,出鎮許昌的齊王司馬冏就起兵討倫,得到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等的響應。三王聯兵打敗司馬倫的軍隊。司馬倫的親信將領王輿也在京城舉兵反倫,迎惠帝復位,司馬倫旋即被殺。司馬冏入京輔政。
司馬冏輔政後,太子遹的第三個兒子司馬尚本來已被立為皇太孫的,也病死了。成都王司馬穎本來可以立為皇太弟,可是司馬冏想要久專大政,怕司馬穎立為皇太弟之後,自己的權力被削弱,所以立惠帝弟清河王司馬遐(司馬炎第十四子)之子,年僅八歲的司馬覃為皇太子。這一著,不但導致司馬穎與司馬冏的破裂,也使長沙王司馬(司馬炎第六子)不滿於冏,因為司馬也是有可能立為皇太弟的。公元302年的十二月,西鎮關中的司馬顒出兵進攻洛陽,軍抵新安。在洛陽的司馬也舉兵討冏,連戰三日,冏敗,為所殺。成都、河間二王都不肯離開他們的根據地鄴城和長安,所以司馬在洛陽執政,司馬穎以大將軍名義在鄴城遙加控制。司馬顒原欲廢惠帝立司馬穎,自己做宰相,可以專政。司馬穎也嫌司馬不完全受他擺布,於是二王又聯合起來,藉口司馬「論功不平」,於公元303年八月同時發動對洛陽的攻勢。這一次內戰,司馬顒命都督張方率領精兵七萬,自函谷關(今河南新安東北)向洛陽推進;司馬穎調動了大軍二十多萬,由前鋒都督陸機率領,也渡河南向洛陽。司馬所能指揮的洛陽軍隊也不下數萬人,三方結集的軍隊,人數在三十萬人以上,這是八王之亂以來軍隊人數最多的一次集結。司馬的軍隊人數雖不多,但是曾在洛陽建春門外,擊敗司馬穎的軍隊,使陸機潰不成軍。不過由於雙方兵力懸殊,司馬穎和張方逐漸收縮對洛陽的包圍圈,「張方決千金堨(堰谷水而成),水碓皆涸,乃發王公奴婢手舂給兵廩……又發奴助兵。……公私窮蹙,米石萬錢」(《晉書·惠帝紀》)。在這種困難環境下,洛陽城內統治集團內部分裂了。公元304年正月,東海王司馬越勾結部分禁軍,拘禁司馬,向外兵求和;並把司馬交給司馬顒部將張方,被張方活活用火烤死。司馬穎進入洛陽,做了丞相,但他仍然回到他的根據地鄴城。這時惠帝子孫既死盡,穎又廢太子覃而自兼皇太弟,一時政治中心移到鄴城。
成都王司馬穎是武帝的兒子,惠帝的弟弟,按照當時局面,他來擔任西晉的皇位繼承人,是名正言順的。但司馬穎的為人,「形美而神昏,不知書」,而「恃功驕奢,百度廢弛」(《晉書·成都王穎傳》)。又委任宦人孟玖等,政治搞得比以前司馬冏、司馬執政時還壞,因此大失人心。洛陽禁軍在東海王司馬越的統率之下,擁戴惠帝討伐司馬穎。盪陰(今河南湯陰西南)一役,討伐軍戰敗,皇帝被俘;司馬越逃往自己封國(今山東郯城北)。河間王司馬顒命部將張方乘機率兵占領洛陽。
幽州刺史王浚、并州刺史東嬴公司馬騰(司馬越弟)聯兵攻破鄴城,司馬穎挾惠帝出奔洛陽。但洛陽已經落入司馬顒手中,穎至京後不得復與政事。不久,張方又強迫惠帝和司馬穎前往長安。穎到長安後為司馬顒所廢黜,豫章王熾(司馬炎第二十五子)被立為皇太弟。
公元305年七月,東海王司馬越在山東起兵,西向進攻關中。司馬顒戰敗,次年六月,越迎惠帝還洛陽。穎、顒相繼為越所殺。大權最後落入司馬越手中。
自公元291年賈后殺楊駿至公元306年惠帝回洛陽,前後十六年間,統治階級內部大混戰,人民被殺害的,動輒以萬計[3],這就是所謂八王之亂。
而且諸王在混戰中利用少數民族的貴族參加內戰,造成嚴重後果。如成都王司馬穎引匈奴劉淵為外援,於是匈奴貴族遂借赴國難之美名,長驅入鄴;東嬴公司馬騰引烏桓羯朱襲司馬穎,於是烏桓遂長驅入塞;幽州刺史王浚召遼西鮮卑攻鄴,「鮮卑大掠婦女」,「沉於易水者八千人」[4]。從此大河南北,就成為匈奴、鮮卑貴族統治的世界,由八王內亂引起了中原地區更大的胡漢移民狂潮。
西晉王朝的滅亡 公元306年十一月,晉惠帝死,皇太弟司馬熾嗣位,是為懷帝。
懷帝是武帝最小的兒子。史書里說他為豫章王時,「沖素自守,門絕賓游,不交世事,專玩史籍」。即位以後,「至於宴會,輒與群官論眾務,考經籍」。所以當時人稱讚他,說他如果生在「承平」的時候,「足為守文佳主」(《晉書·孝懷帝紀》)。但是在八王內戰之後,又碰到東海王司馬越擅政的局面,這時需要的是撥亂反正的才幹,懷帝缺乏統治經驗,沒有辦法把當時的險惡政局扭轉過來。懷帝即位的第二年即永嘉二年(公元308年),匈奴貴族劉淵已在平陽(今山西臨汾市)稱皇帝,國號漢,石勒、王彌等並以漢主為共主。永嘉三年,石勒的軍隊發展到十萬以上,在河北地區活動。王彌的軍隊也發展很快,而且經常出入於洛陽、許昌附近。永嘉四年,石勒又從河北渡河南出襄陽,連續攻拔了長江以北的堡壁三十多所。洛陽處於包圍之中,糧食供應問題很嚴重。朝廷用羽檄徵調四方軍隊來保衛京城,懷帝對使臣說:「為吾語征、鎮(將軍出任方面,帶徵東、南、西、北或鎮東、南、西、北將軍的軍號的),若今日尚可救,後則無逮(及)矣。」(《晉書·孝懷帝紀》)當時的方鎮自救不暇,沒有一個發兵來救。東海王司馬越準備放棄洛陽,就在這年十一月,帶領甲士四萬人,向東南方向撤退。他在撤退的時候,成立了一個尚書行台,「朝賢素望,悉為佐吏,名將勁卒,咸入其府」(《資治通鑑》晉懷帝永嘉四年)。永嘉五年三月,越行軍到項縣(今河南沈丘),憂懼病死。襄陽王司馬范(楚王瑋子)、太尉王衍率領這支軍隊,折至苦縣(今河南鹿邑)的寧平城(今河南鄲城東北三十五里),為石勒軍追及。石勒縱騎兵「圍而射之」,晉軍將士自相踐踏,「王公士庶死者十餘萬」(《晉書·東海王越傳》)。西晉的主力軍全部消滅。留在洛陽的司馬越妻子裴妃、子司馬毗等,得到越病死的消息,同西晉宗室四十八王也逃出洛陽,中途遇到石勒軍隊,也全被消滅了。懷帝在洛陽支持到這年六月,匈奴貴族劉曜與王彌、石勒等聯軍攻陷了洛陽,晉懷帝被擄至平陽,不久被害。劉曜破洛陽時,縱兵燒掠,宮殿官府皆被燒盡,殺王公士民三萬餘人。自東漢末董卓焚毀洛陽以後,經魏、晉兩代慘澹經營加以修復的洛陽,不到一百年,重又化為灰燼了。
洛陽破後,劉曜進掠長安。時關中「諸郡,百姓饑饉,白骨蔽野,百無一存」(《晉書·賈疋傳》)。晉臣賈疋、麴允、閻鼎等聚眾十餘萬,屢敗劉曜軍。曜棄長安,驅掠關中男女八萬餘口,退往平陽。公元312年八月,賈疋等擁立秦王司馬鄴(司馬炎孫)為皇太子,建行台於長安。次年四月,懷帝死訊傳到長安,皇太子即皇帝位,是為愍帝。這時候「長安城中,戶不盈百,牆宇頹毀,蒿棘成林」,全城「公私有車四乘」(《晉書·愍帝紀》)。愍帝為了取得關中武裝地主的支持,凡是關中堡壁塢壘的主帥,都給予銀印青綬和將軍稱號[5],可是對兵民的生活,卻全沒注意改善。長安臨時政府的局面支持了四年。在這期間,關中的農業生產不但沒有能夠逐漸恢復,而且由於臨時政府統治集團內部不斷火併的結果,人民的生活更加困苦。公元316年,劉曜再度攻入關中,進圍長安。長安城中食盡,史稱「米斗,金二兩。人相食,死者太半」(《晉書·愍帝紀》)。這年十一月長安城破,曜擄愍帝,送至平陽,西晉亡。明年,愍帝在平陽被殺,琅邪王司馬睿在江南建立政權,史稱東晉。
西晉帝系及八王世系表
* * *
[1] 本段參考陳寅恪氏所著《崔浩與寇謙之》一文,載《嶺南大學學報》,11卷第1期。
[2] 《初學記》卷27《寶器部·絹》第九所引《晉故事》云:凡民丁課田,夫五十畝,收租四斛,絹三匹,綿三斤。凡屬諸侯,皆減租谷畝一斗(「斗」為「升」之訛),計所減以增諸侯。絹戶一匹,以為諸侯秩。又分民租戶二斛,以為諸侯奉。其餘租及舊調絹二(二字疑衍)戶三匹,綿三斤,書(當作「盡」)為公賦。九品相通,皆輸入於官,自如舊制。
[3] 《晉書·趙王倫傳》:自兵興六十餘日,戰所殺害,僅十萬人。
《資治通鑑》晉惠帝太安二年:〔河間王〕顒以張方為都督,將精兵七萬,自函谷東趨洛陽。……張方入京城,大掠,死者萬計……〔洛陽〕公私窮踧,米石萬錢。永興元年:〔方〕軍中乏食,殺……牛馬肉食之。……軍人因妻略後宮,分爭府藏……魏晉以來積蓄,掃地無遺。
《晉書·孝惠帝紀》:光熙元年……越遣其將祁弘、宋胄、司馬纂等迎帝。……弘等所部鮮卑大掠長安,殺二萬餘人。
[4] 《晉書·王沈傳子浚附傳》:〔浚〕自領幽州,大營器械。召段務勿塵率胡、晉合二萬人,進軍討穎……克鄴城,士眾暴掠,死者甚多。鮮卑大掠婦女,浚命敢有挾藏者斬。於是沉於易水者八千人,黔庶荼毒,自此始也。
[5] 《資治通鑑》晉建興四年:麴允……喜以爵位悅人。……村塢主帥,小者猶假銀青、將軍之號;然恩不及下,故諸將驕恣而士卒離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