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 · 第九章 卑彌呼與倭五王
女王卑彌呼的出現
中國記載所見的日本
日本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被詳細寫在中國的典籍中,就是從這段分裂的時代開始的。這部分文字就是有名的《魏志·倭人傳》,它記載了「倭」,即日本的地理、歷史、風俗等。
在三國魏的時代,即三世紀的前半期,據說統治日本的是卑彌呼女王,其國都是邪馬台。卑彌呼是誰,邪馬台在哪裡,是學界議論多年且到現在都未解決的難題。在談論這個問題之前,讓我們先來回顧一下《魏志·倭人傳》以前的中國典籍是如何描寫日本的。
被認為成書於戰國時代的《山海經》提到「倭屬燕」,應該是日本見於中國典籍的最早的記錄。但雖雲如此,倭對燕是何種隸屬關係並不清楚。不過,燕到公元前222年被秦始皇所滅為止,是以今日河北省為根據地,將勢力延伸到中國東北以至朝鮮北部的一個國家,故可以想像燕是以朝鮮為媒介與倭來往。而之後的記錄又提到倭曾在更古老的周代獻鬯草,可見中國和日本之間,很早開始就有了微弱的聯繫。
燕被秦滅後,有燕人逃亡到中國東北和朝鮮。而從短命的秦朝的末年到西漢的初年,亦有大量難民避戰亂來到朝鮮半島。當時朝鮮雖然有號稱是箕子子孫的人為王,但燕人衛滿來到後趕走了他們,而以今日的平壤為都,自立為朝鮮王。不過,衛氏朝鮮也被漢武帝所滅(前108年),後來漢設四郡,其中樂浪郡的郡治在前王都平壤。西漢正史《漢書·地理志》載:「樂浪海中有倭人,分為百餘國,以歲時來獻見雲。」
到了東漢,在光武帝的中元二年(57年),「東夷倭奴國王遣使奉獻」① ,而「光武賜以印綬」② 。就好像要證明此事一樣,日本天明四年(1784年),福岡市北面志賀島的葉崎出土了「漢委奴國王」金印(幾乎純金,重112克。印面作正方形,邊長2.3厘米〔等於漢代一寸〕,印厚約1.3厘米,印台上附蛇形鈕〔有謂為龜紐〕)。委奴讀成「ito」,可以指「怡土」或「伊都」(今福岡縣前原市附近),但較多人認為「委」同「倭」,委奴即構成倭國的百餘國中的奴國之意。「奴」被認為是今日福岡市的古稱「儺」(na),比照金印發現的地點,這種說法有較多人支持。
不過照例來說,金印一般是漢朝賜給諸侯王的,這樣最高級別之物被賜給極其微小的奴國,似乎十分不般配。委奴可能是指倭國全體的稱呼,即便是指構成委(倭)的奴國,也應該理解成百餘國的代表。總之,這證明中日之間有了進一步的聯繫。接著到了107年,東漢安帝時倭國王帥升獻上生口百六十人。這個記錄出現在正史《後漢書》中,而其他記載此王之名的史書則作「師升」。「生口」之意亦眾說紛紜,但最有力的說法是指奴隸。不管怎樣,到二世紀後半期時,據說倭國出現兵亂,各國互相攻伐,結果一女子被推為國王,這就是卑彌呼。在談論女王卑彌呼之前,筆者先要交代一下三國時代前期的中國東北與朝鮮的情況。
三國時代的中國東北與朝鮮
漢武帝在朝鮮所置的樂浪等四郡,雖然隨著漢室衰微而管治範圍縮小,但仍一直控制著平壤附近的地方。毫無疑問,中國與日本的交往也應是在樂浪郡治中進行。但184年的黃巾起義使漢朝開始邁向了滅亡之路,朝鮮逐漸脫離中原政權的控制。
東漢末年,在東北遼東郡的長官公孫度打敗東方的高句麗和西邊的烏丸,更渡過渤海灣進入山東半島的北部,並占領了朝鮮半島的樂浪郡。其子公孫康則在樂浪以南設帶方郡,其郡治在今日首爾之西北。
到公孫康之子公孫淵之時(228——238年),中國分為魏、蜀、吳三個國家,公孫淵和魏、吳都有交涉。而魏此時正在與蜀相爭,也無暇出手東北,故只能以懷柔政策,任命公孫淵為遼東太守。另一方面,吳亦趁魏蜀相爭的機會挑唆公孫淵,想從側面牽制魏國。
229年,吳使來到遼東試圖通好。232年,吳再派使者赴公孫淵處。魏亦感到吳與公孫氏的海上同盟會威脅自己,故在山東半島東端的成山角襲殺了吳使。公孫淵受到魏國猜忌,因此與吳的交往愈密,在當年向吳的書信中稱臣,表示屬吳之意。吳國接受,封公孫淵為王。但從當時尚不發達的航海技術來看,這海上同盟的效果恐怕也很有限,故公孫淵又舍吳與魏接近,被魏封為樂浪公。
但是在諸葛亮死後,魏國西面的軍事壓力減輕,於是打算討伐早就被認為懷有二心的公孫淵。
幽州刺史毌丘儉(毌丘是姓。1906年發現他伐高句麗的紀功碑)首先出手,兵敗,反而讓公孫淵趁機侵入魏境。於是魏明帝於238年召回對蜀作戰的大將軍司馬懿,讓他指揮討伐公孫淵。同時魏任命了樂浪和帶方兩郡的長官,使他們由海路攻向朝鮮。公孫淵陷入困境,求救於吳,吳亦因其反覆而沒有積極救援。故這個橫跨中國東北和朝鮮的地方政權被打倒,魏的勢力伸展到朝鮮半島西南部。在公孫氏滅亡翌年,即239年,倭女王卑彌呼的使者來到魏國。
女王國邪馬台
《魏志·倭人傳》
一般我們習慣稱作《魏志·倭人傳》的文獻,正確來說是指在《三國志·魏書·東夷傳》中對倭人的記載。《三國志》是魏、蜀、吳三國的正史,由晉陳壽(233——297年)所著,其中分《魏書》《蜀書》《吳書》。《魏書》最後的卷三十是烏丸、鮮卑、東夷的傳記,東夷傳記的結尾就是倭人的部分。
《倭人傳》一開始說:「倭人在帶方東南大海之中,依山島為國邑。舊百餘國,漢時有朝見者,今使譯所通三十國。」
對比前引《漢書·地理志》的記載,首先是樂浪換成了帶方。如前所述,魏討伐公孫淵時,同時任命了樂浪和帶方兩郡的長官,使他們由海路攻向朝鮮,由此可見,在公孫氏時代,魏在比樂浪更南的地方設置了帶方郡,為了表明倭人所在位置也用距離他們更近的帶方作為基點。之後帶方郡治則成為魏與倭人交涉的場所。
其次值得注意的是,西漢時的百餘國變成了魏時的三十餘國。雖然也有人解釋成百餘國中有三十餘國與魏往來,但似乎還是應理解成百餘國漸漸合併成三十餘國。
之後則記載由帶方郡治到倭的路線:「從郡至倭,循海岸水行,歷韓國,乍南乍東,到其北岸狗邪韓國(釜山附近),七千餘里,始度一海,千餘里至對馬國。……又南渡一海千餘里,名曰瀚海。至一大國(應為「一支」之誤),……又渡一海,千餘里至末盧國(長崎松浦),……東南陸行五百里,到伊都國,……東南至奴國百里,……東行至不彌國百里,……南至投馬國,水行二十日,……南至邪馬壹(台)國,女王之所都,……自郡至女王國萬二千餘里。」(除了下文的算法,還有人解釋「萬二千餘里」是到狗邪韓國的七千餘里加上《倭人傳》下文提到的「周旋可五千餘里」。)
以上有記載里數的路段只到不彌國。即,從朝鮮半島西岸南下,折向東沿南岸東行,到釜山附近為止七千餘里。之後到對馬千餘里,到一支(壹岐)又千餘里,到九州島北岸(末盧——譯註)同樣要千餘里,則在海上航行約一萬里。在末盧登陸後到伊都五百里,到奴國百里,到不彌百里,陸路共七百里,與前述海路合計共一萬七百里。從總里程一萬二千里中減去這部分,則還剩一千四百里,正確來說是一千四百里之內。
邪馬台國行程表
這樣,從不彌到女王之都邪馬台的距離,幾乎是從末盧到不彌的兩倍。
水行十日陸行一月
據《倭人傳》,由不彌往南方行海路二十日到投馬,到達邪馬台則要向南「水行十日,陸行一月」。不彌以後的路程不以里數而以日程表示。若考慮南行方向和剩餘的一千四百里——這也是末盧到不彌的兩倍里程,則邪馬台應在筑後川的有明海③ 附近。更不用說這附近也是後世的山門(音「Yamato」)郡所在,與邪馬台同音。其上游的三瀦(音「Mitsuma」)郡,亦與投馬「Tsuma」音相近,頗見說服力。
由方位、里程、地名來看,邪馬台是山門郡似乎是恰當的解釋。但如果認定福岡市東南的宇美(Umi)或者太宰府附近是不彌,則到這個山門說的筑後川川口充其量只需兩到三日,完全不用《倭人傳》所稱的水行三十日,陸行一月。因此,為補救山門說,有人指「陸行一月」的「月」是「日」的錯字,或者將「水行十日,陸行一月」解釋成「若是水行則需十日,陸行則需一月」,儘量努力去減少這期間的日程。儘管這樣,應該還是用不了水行三十日,這樣解釋還是有疑問。
大家都同意需要水行三十日的航線是在瀨戶內海。由九州島北部經關門海峽進入瀨戶內海,到大阪灣深處的難波,當時約需三十日,大家應該都認可。特別巧合的是,過了其中途,附近有一處叫「鞆」的碼頭,其發音「Tomo」亦與投馬之音近似。這就成了邪馬台是畿內④ 的大和一說的論據。但如前所說,這個裡程不止是從末盧到不彌之間距離的兩倍,這是個問題。按帶方郡治到不彌之間一萬又七百里的說法,不彌到大和約六千餘里,與《倭人傳》「自郡至女王國萬二千餘里」的記載矛盾。
而且記載提到從不彌南行,但瀨戶內海的航線則是向東,這是更加不合理的一點。因此,學界盛行諸如向南包括向東、時人理解日本的形狀偏差了九十度等維護邪馬台是大和的說法。
連續說還是列舉說
另一方面,為了補救邪馬台是山門之說的弱點,換言之為了縮短水行三十日,又有新的解釋出現。一直以來不論是山門說還是大和說,都主張由帶方郡治出發到邪馬台的記載路線是連續路線,相對於這種理解,新說則認為伊都以前與以後的記述方法不同,伊都以下的記載,是以該地為中心,分別按方位和里程,或日程來記述伊都與各國的路程。
比如說,「末盧國,……東南陸行五百里,到伊都國」之後的記載,是「伊都國,……東南至奴國百里」,前者的順序是里程而後國名,後者則是國名而后里程。新說認為帶方郡的使者實際只到了伊都,之後的記載是從倭人處聽來的傳聞,故伊都之後行程不是連續的。書中分別記載了伊都到奴、伊都到不彌、伊都到投馬、伊都到邪馬台的方位和里數(日程),所以從伊都往邪馬台,是向南水行十日或者陸行一月。如此一來以前認為從不彌出發到邪馬台,無論如何都需水行三十日,現在則可以解釋成從伊都到邪馬台只需水行十日。
就這樣,若一直以來的連續說被打破,這種列舉說能立住腳的話,投馬的位置也應該不在通往邪馬台的道路上。所以若由伊都走海路,從九州島東岸南下到宮崎縣的妻就是記載中的「南至投馬國,水行二十日」的話,則由伊都走海路,從九州島北岸繞到西岸進入有明海,到達筑後川口的山門郡就是「至邪馬壹(台)國,……水行十日」的解釋了。
女王國的組織
可是,《倭人傳》在解說從對馬到邪馬台中間若干國的戶數和道里之後,其下文稱「自女王國以北,其戶數道里可得略載」,這一點遂成問題。如果是以前的連續說,這是非常合理的。因為女王國邪馬台位於投馬之南,從對馬到投馬全都在邪馬台之北,女王國及女王國以北之國,其戶數、道里都可略載。而且,《倭人傳》後面還說「其餘旁國遠絕,不可得詳」,作為「旁國」只列舉了從斯馬國到奴國的二十一國國名。那麼「戶數道里可得略載」的對馬以下八國,加上僅僅記載了國名的二十一國,大體上符合與魏「使譯所通三十國」之數。
這先暫且不論,如果按列舉說,假定投馬在宮崎縣的妻的話,則與「女王國以北」的條件不合。為此,儘管投馬的戶數、道里都有記載,但仍不得不從「戶數道里可得略載」國里除名。而且,對照《倭人傳》中「自女王國以北,特置一大率,檢察諸國,諸國畏憚之。常治伊都國,於國中有如刺史」的記載,女王在伊都國常治的一大率(大帥——譯註)檢察的諸國,只能是女王國以北的「戶數道里可得略載」國,即由對馬到不彌的六國。這樣,甚至得出了當時倭國存在此六國、投馬國和其餘國這三種政治社會的結論。
這是史實與否姑且不論,此說的前提是伊都國以後的記載是列舉方式。但從到邪馬台為止「可得略載」和此後「不可得詳」的對比來看,實在難以將投馬定在九州島東南部。如果投馬在宮崎的妻,正應該屬於「遠絕,不可得詳」的「其餘旁國」一組吧。《倭人傳》在列舉「其餘旁國」之後,又提到「女王境界所盡,其南有狗奴國」,今日的宮崎縣更像是在狗奴國的領域。
狗奴國
《倭人傳》說「女王境界所盡,其南有狗奴國,男子為王,其官有狗古智卑狗,不屬女王」,可知狗奴國與以邪馬台為中心的女王國對立,由男王支配。按邪馬台為山門的說法,狗奴國詳細位置暫且不論,但應該在南九州島。這讓人聯想起日本史提到的「熊襲」⑤ 。但按邪馬台為大和的說法,則有前面提到的方向上的問題,如果所說的「南」實際是東,那麼「女王境界所盡」應該在東國,狗奴國應該是其「南」也就是東邊的毛野(群馬縣)。不過大和說中,這裡也有人按照字面解釋,認為狗奴國是大和以南的熊野。
在山門說,往大了說則是北九州說中,針對狗奴國也有很多異說,其中還有人認為在四國。之前提到的投馬除了三瀦、鞆、妻,還有人認為在日本海岸的出雲或但馬,對《倭人傳》地名的推測就好像百家爭鳴。對中國史籍中出現的外國地名的考證,很少有如對《倭人傳》的研究一般仔細的。
親魏倭王
《倭人傳》的記載如上所述,先記地理,即自帶方郡治到女王國的路線,繼而得出「郡至女王國萬二千餘里」的結論。之後《倭人傳》又對倭國習俗和物產有相當仔細的記載,例如「男子無大小皆黥面文身」「輒灼骨而卜,以占吉凶」「其會同坐起,父子男女無別,人性嗜酒」「其人壽考,或百年,或八九十年」「其俗,國大人皆四五婦,下戶或二三婦。婦人不淫,不妒忌」,另外還有其他一些有趣的習俗。
其後則是有關政治、外交的記載:「其國本亦以男子為王,住七八十年,(中國東漢桓、靈二帝時)倭國亂,相攻伐歷年,乃共立一女子為王,名曰卑彌呼,事鬼道,能惑眾,年已長大,無夫壻,有男弟佐治國。」
漢語呼人的靈魂為鬼⑥ ,則這卑彌呼應該有與靈界溝通的神秘力量。
卑彌呼在魏景初二年(238年)六月「遣大夫難升米等詣郡,求詣天子朝獻」,太守劉夏「遣吏將送詣京都」。按《日本書紀》和《太平御覽》所引《倭人傳》,則作景初三年(239年)。景初三年正月,魏明帝駕崩,其子齊王芳即位,那麼難升米出使魏之時,應是齊王芳(少帝)在位。而這難升米,恐怕是最早到洛陽的日本人了。
這先暫且不論,對這次使節派遣,魏於其年十二月,下達少帝詔書給卑彌呼:「今以汝為親魏倭王,假金印紫綬,裝封付帶方太守假授汝。」這是繼「漢委奴國王」後的第二枚金印。詔書里還記載:「以難升米為率善中郎將,牛利為率善校尉,假銀印青綬,引見勞賜遣還。」對於卑彌呼的貢品,以「絳地交龍錦」五匹和其他各種絹織、毛織品答謝,又特賜大量絹織品、毛織品、黃金、刀劍、銅鏡等物。
於是第二年,即正始元年(240年),帶方太守弓遵一行攜詔書印綬來到倭國。卑彌呼受詔書,成為魏之倭王,並拜領大量的貴重賜品。魏使節歸國之際,卑彌呼委託使節將其奏文帶回以答謝恩賞。其後正始四年(243年),卑彌呼再次向魏派遣使節。
卑彌呼之死
前面提過,在女王國以南,由男王統治的狗奴國與女王國敵對。而在247年,卑彌呼遣使至帶方郡——其時帶方太守已換成王頎——稟告與狗奴國作戰的情況,這恐怕是向魏求援。但就在對狗奴國作戰的關鍵時刻,卑彌呼死了,造了一座直徑約百步的墓,而且據說有一百餘名奴隸殉葬。當時一步約150厘米,百步即150米,所以這一定是座巨大的墳墓。前文所述帶方郡到倭國里程也應有誇張之處,所以這個百步是不是實數還尚存疑。但是,從特意如此書寫來推測,這應該是當時未曾有過的大工程。
而因為這大墳的記載,故比起北九州島,邪馬台為大和(多見古代大墳——譯註)一說較易為人接受,考古學者也傾向大和說。不過考古學界亦考慮到,在卑彌呼死後的三世紀中葉還沒有出現如此大墳,故邪馬台為大和之說尚難以確定。
由卑彌呼到倭五王
與日本史的交錯
《倭人傳》所見邪馬台是北九州島抑或大和,到現在(1966年)已有上百篇論文做仔細的研究,但仍未有結論,可以想像今後仍會論爭不絕。不過,本來《倭人傳》的記載內容就於實際見聞中夾雜了從倭人處聽得的傳聞,而且這種傳聞還可能存在誇張虛構成分,執筆者在匯總這些內容時也可能會摻入先入為主的想像,所以《倭人傳》中包含的各種矛盾,用通常的辦法解決不了。邪馬台在何處,恐怕是將來都難以解決的難題,而且這同時還牽涉到卑彌呼是誰的問題。
如按邪馬台在九州島,則卑彌呼是日本史上不詳的人物,亦無傷大雅。但按邪馬台在大和之說,這樣解釋就行不通了,無論如何都需弄清她是日本史上何人。日本歷史,也就是《古事記》和《日本書紀》,是卑彌呼之後的八世紀初所編纂的史書,雖然距其時代已五百年,但正因如此,其中應該包含自古以來的大量口頭傳聞。若是這樣,《倭人傳》與日本史應該存在交錯內容,實際上大和論者就卑彌呼為日本史上何人的問題已經提出了若干猜想。
再往前回溯,《日本書紀》本身像是有暗示卑彌呼指的是神功皇后,「事鬼道,能惑眾」是一個論據。明治以後,也有將卑彌呼比擬成倭姬命⑦ 和倭跡跡日百襲姬命等的說法。還有,卑彌呼與男弟的關係可以讓人聯想到後世推古天皇和聖德太子、齊明天皇和中大兄皇子的關係,亦可類比古代神功皇后與武內宿禰、神代⑧ 天照大神和天兒屋根命的關係。總之,他們不一定是姐弟關係,這些聯想都著眼於女主和男臣的合作關係。
《倭人傳》不只與日本史的文獻交錯重疊,像在剛才墳墓問題中看到的那樣,也有很多部分與考古學發現交織在一起。若是大膽借用考古學上的見解,則到卑彌呼時代的倭國,由北九州島到中國⑨ 及四國西部的地區,與其以東的地方屬於不同的文化圈,據說東方的文化以銅鐸,西方的文化以銅劍、銅鉾為標誌,而兩者後來終於統合,進入古墳時代。可以說卑彌呼時代正好就是東西文化圈由對立到統一的轉換期。
《倭人傳》記載「女王國東渡海千餘里,復有國,皆倭種」。如果這指的是東方銅鐸文化圈,女王國就相當於北九州島的銅劍、銅鉾文化圈了。不論如何,卑彌呼是何人今後也仍然是日本古代史上的一大謎題。
大和國的建立
而在卑彌呼死後,這個聯盟國家受到衝擊。此後女王國「更立男王,國中不服,更相誅殺,當時殺千餘人。復立卑彌呼宗女壹與,年十三為王,國中遂定」。
另一方面,在中國,265年司馬炎代魏立晉,稱武帝。翌年倭國派使者來朝。但從這時開始到412年的一個半世紀,沒有任何直接描述中日之間關係的史料,完全是歷史上的空白時期。
兩個曾親密來往的國家,為什麼斷絕了來往呢?主要的原因應是戰亂。胡漢勢力的抗爭,是影響東亞歷史的重要事件,而在中日兩國斷絕來往期間,北方的主角是鮮卑族。再說東北方,此前受到魏壓制的高句麗開始不斷擴張勢力,於是由中原經中國東北、朝鮮半島到日本的路途斷絕。其中決定性的事件發生在313年,自漢武帝設立以來四百二十年間一直作為中原王朝東方基地的樂浪郡終於落入高句麗手中。
自此數年之後,因鮮卑與其他外族進攻,西晉最終不得不放棄北方,南渡長江,逃往吳的故地建立東晉。而在東晉末年的413年,高句麗和倭國入貢。
這時的倭國王贊,被認為是日本史上的譽田天皇,即應神天皇。贊,恐怕就是「譽」的意譯(前田直典之說)。這樣,在此之前的一百五十年的中日關係空白期,以一世三十年計算,相當於崇神、垂仁、景行、成務、仲哀五代天皇統治時期。
在日本史中,相對於神武天皇豐富的記載,由第二代綏靖天皇到第九代開化天皇的八代是無歷史的空白,第十代崇神天皇之後突然變詳細,大和朝廷的發展過程記載得清楚明白。這一點是認為神武天皇和崇神天皇應連在一起的重要根據。兩者都稱為「はつくにしらすすめらみこと」⑩ ,是否原本就是同一人呢?而之所以中間拉開五百年的空白時代,應該是牽強而為,因為若是先規定好公元前660年正月初一神武天皇在橿原宮即位,這樣寫年代記的話,無論如何都無法對上年代。
若說「神武天皇東征」反映了什麼樣的歷史事實,應該大體如下所述:三世紀前半期國力增強的北九州聯盟國家,到了三世紀後半期女王壹與之後的時代,開始進攻畿內,統一了一直對立的東西兩個文化圈,而最後完成這大事業的,正是「はつくにしらすすめらみこと」。
好太王碑(吉林集安,明治末年攝影)
日本史上的崇神天皇派四道將軍出征,景行天皇時日本武尊的東國、九州島征伐,仲哀天皇的熊襲討伐,神功皇后的三韓征伐,展現出神武東征之後大和國家擴張的過程。根據可信的史料,高句麗好太王碑(好太王是高句麗第十九代王,正式名稱是國岡上廣開土境平安好太王。其碑在王死後兩年,即414年九月二十九日被立於其墓側),日本在辛卯年入侵朝鮮半島南部,神功皇后的三韓征伐反映了這個史實。同樣,神武天皇以來的征服故事,可能不只是傳說,應該包含了若干史實在內。
倭五王
而在朝鮮半島,幾乎在同時代或比這時代稍晚,亦形成獨立國家。經過東漢末被公孫氏壓迫,以及三國時被魏的毌丘儉毀滅王都(在鴨綠江上游)的致命打擊,高句麗在三、四世紀之間再興,最終壯大到奪得了漢族的東方基地。
另一方面,南邊的韓族本來分成七十八個部落國家,形成了馬韓(五十四國)、辰韓(十二國)、弁韓(十二國)這樣的三國聯合體,但其後隨著漢人勢力的衰退乃至消失,在西方的馬韓之地和東方的辰韓之地分別建立起百濟和新羅兩國。372年,百濟王余句被建康的簡文帝授鎮東將軍領樂浪太守。377年,新羅和高句麗一起到長安向前秦入貢。從這些史實可見,在四世紀中葉,百濟、新羅已發展成國家,與中國通好。
仁德天皇陵(在大阪府堺市——譯註)
之後北方的高句麗,南方的百濟、新羅,以及大海以南的日本幾國之間關係緊張,再加上中國境內的南北對立,令東亞出現複雜的國際形勢。最初的波瀾,是由早已實現國內統一的日本激起的,即日本史上所稱的神功皇后三韓征伐。這是指日本在四世紀末占領朝鮮半島南部,以任那(興起於原來的弁韓之地)和百濟為殖民地一事。413年日本王贊向東晉派遣使節,恐怕是想請東晉承認其占領朝鮮半島南部的事實吧。
中國之後進入長達二百年的南北朝時期,倭王的使節亦數次來到東晉之後的南朝宋。倭王贊之後又有其弟彌(亦作「珍」)、彌子濟、濟子興、興弟武,此五王在六十年間前後八次派出使節。
這倭王系譜雖然和日本史的記錄不一致,但時間上大體相當於應神天皇至雄略天皇的時代。倭王武(雄略天皇)曾向宋上表稱:「自昔祖禰,躬擐甲冑,跋涉山川,不遑寧處。東征毛人五十五國,西服眾夷六十六國,渡平海北九十五國……」這是在誇耀大和國家的興隆。這興盛的歷史,可體現於歷代皇陵中最為壯觀的應神、仁德陵,而倭王彌(可能是仁德天皇)給宋的上表文中自稱「使持節、都督倭百濟新羅任那秦韓慕韓六國諸軍事、安東大將軍、倭國王」這件事,亦可讓人感受到作為大和國家的征服者的自負。
① 《後漢書·光武帝紀》——譯註
② 《後漢書·東夷列傳》——譯註
③ 位於福岡縣、佐賀縣、長崎縣、熊本縣間的海灣,是九州最大的海灣。——譯註
④ 約等於今日的京都府、奈良縣、大阪府和兵庫縣的一部分。―譯註
⑤ 《日本書紀》等史書所提到南九州島的民族名。——譯註
⑥ 日語中用「鬼」這漢字表示漢語中「怪物」之義,而非鬼魂,故作者特別解釋。——譯註
⑦ 命是日語中對上代貴人或神祇的稱呼。——譯註
⑧ 《日本書紀》中神武天皇之前的神話時代。——譯註
⑨ 日本古地名,大致相當於今日京都以西的本州島。——譯註
⑩ 漢字分別寫作「始馭天下之天皇」「御肇國天皇」,但日語發音相同。——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