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 · 第七章 江南的開發
江南移民
南進的界線
自西晉末年、四世紀初開始,中國中心的黃河流域陷入大混亂。戰禍波及所有地方,亦不知何時停息,人民家焚田荒,慘被暴掠,屍橫原野者多不勝數。倖存的人集合起來,成鎮、成村地由有能之士領導,尋求安全的地方避難。北方的人甚至逃到遼東半島。在西邊的人,則逃到沙漠地帶附近的涼州。但是,逃到南方長江對岸的人最多。
昔日吳國的國都建業,當時被改名建康,已是足以與洛陽、長安東西兩京相媲美的大都會,天下聞名。有名的左思(西晉詩人)歌詠這繁榮的南方都市的賦膾炙人口,很早就已在知識分子之間廣為流傳。而且,晉朝王族琅邪王司馬睿在名門之士王導的輔導下,保障了江南的和平。被鐵蹄踐踏,即將熄滅的中國文明之燈,在長江對岸又繼續燃亮了起來。知識分子自然會為此燈所吸引,而為求自身安全的一般民眾也紛紛南渡逃亡。
「向西!向西!」的口號在美國史中,寄寓著人們追求新財富的希望。而「向南!向南!」對於四世紀的中國人來說,則意味著充滿苦難的逃難之旅。雖說是充滿困苦之旅,但中國人大舉南下,有著與美國史上黃金熱同樣的效果。
移居與思鄉
當時的長江流域,好像美國印第安納,有著很多民族,他們就是被稱為「蠻」的各種民族,比如「山嶽」「賨」。他們漸漸被趕到更南方,又或被漢人混血同化。這些人本來用著原始的耕作法來耕種土地,因漢人帶來先進的農業技術,其生產力突飛猛進。湧入的漢人避開已開發的土地,轉而開墾新田,有實力者圍起丘陵和沼澤,投入勞動力開墾,建造了廣大的莊園。當地溫暖的氣候亦適宜耕作。長江流域的生產力就這樣大大增長了。
充滿苦難的南方移民大潮始於四世紀初,歷時一個多世紀,到五世紀的中期,比起因長期戰亂而荒廢的北方,南方的經濟已經領先。這時南方的市場盛行剩餘農作物貿易,來往長江上下游的商船很多,金屬貨幣成為必需品。為了滿足人們的需要,必須要發行更多的貨幣,為政者認真討論了這一經濟議題,並如此實施開來。同一時期的北方則沒有這些問題。
但江南的開發並不是那樣直線前進的。人們來到這裡,並沒有滿懷要在南方建立新天地的希望,大多數人放棄住慣的家鄉,只是逼不得已逃亡至此。上自政治家,下至庶民,都只想在南方暫住,之後要回到北方,這種願望從一開始就非常普遍。
流亡貴族的政府與文化
首先創建上層政府的是西晉以來的名門琅琊王氏的王導。他集合由北方來到建康朝廷的知識分子,並向很早之前定居於南方的大族(從吳國的時代開始,朱、張、顧、陸並稱四大名門。畫聖顧愷之即顧氏之後)尋求協助,推動建立以文人官僚為中心的國家。這個國家繼承了在北方滅亡的西晉的政治方針,保衛了中國文明的傳統。
如此這般,江南地區發展出以文官統治為原則的貴族政治,並以貴族為中心創造出高端的文化。一流書法家王羲之、畫家顧愷之、著名詩人謝靈運等人,都是一流的貴族,他們因傳承文化而自豪。若聯想到在西歐以古典文明的繼承者、復興者見稱的卡爾大帝① (768——814年在位),就知道兩個世界有很大的分別。中世紀是「黑暗時代」,這個講法在中國並不成立。
由北方到江南避難的貴族,本來也想收復中原,但後來知道這並非易事,於是便站穩腳跟,在新天地安居,開創出新的文化。這種轉變,亦出現在北來的一般民眾中。
移民定居
中原大亂時,成鎮、成村,又或單獨南來的民眾,形成了與土著不同的集落。他們期待有天能返回故鄉,很多人用故鄉的名稱稱呼暫住的地方。東晉亦因要安定他們,故容許此事。就這樣,長江流域出現了很多以北方地名命名的郡縣。移民的戶籍上所記載的籍貫,是他們北方故鄉的地名,以示與土著不同。
但北歸始終無日。到了半世紀後的四世紀後半期,本來的新集落中的墓地,已樹立起父母的墓碑,他們逃難時所經歷的苦難,在孫輩的腦中只能歸於想像,而被漸漸淡忘。上代魂牽夢縈的故鄉,對生長在新土地上的第二、三代來說,是並不能讓人牽念的。
就這樣,人們逐漸在江南安定下來。作為朝廷的一方則需要用行政手段管理各地移民村落,整理那些自行建起來的郡縣,不再允許他們的戶籍用那些有名無實的地名,而是要將其改寫成他們的實際所在地(用黃色木牘所寫的戶籍,當時稱黃籍。朝廷想增加錄入黃籍的人口),並向他們分別徵稅。這種政策稱為土斷法,在東晉時已漸漸推行,後來又被代晉立宋的劉裕更加大力推行。也就是說,土斷法顯示了朝廷的一種傾向,要建設穩穩紮根於江南的國家。
如上所述,流民逐漸在江南安定下來,成為支撐南朝的力量,這樣的過程在另外一個例子中也得到清晰體現。這涉及我們剛剛提及的南朝宋的創建者劉裕出身於何種背景這樣一個問題。
流民的軍隊
四世紀初由山東南來的流民集團中,有郗鑒率領的達數萬人的大集團。在東晉成立後不久發生的王敦之亂、蘇峻之亂中,郗鑒站在朝廷一方,對平定叛亂有很大功勞。郗鑒他們進駐江北的廣陵和對面的京口,將這些地方發展為根據地。339年,郗鑒臨終時向天子上書,其中這樣寫道:
臣所統錯雜,率多北人,或逼遷徙,或是新附,百姓懷土,皆有歸本之心。臣宣國恩,示以好惡,處興田宅,漸得少安。聞臣疾篤,眾情駭動,若當北渡,必啟寇心。太常臣謨,平簡貞正,素望所歸,謂可以為都督、徐州刺史。臣亡兄息晉陵內史邁,謙愛養士,甚為流亡所宗,又是臣門戶子弟,堪任兗州刺史。公家之事,知無不為,是以敢希祁奚之舉。②
朝廷當然為此軍團瓦解而煩惱,於是按其遺言安撫兵士。被授田宅的稱兵戶,成為世襲的職業軍人,其長官稱鎮北將軍、征北將軍、北中郎將等,因其將之名號有「北」字,故其軍團稱「北府」。
北府
北府之外,尚有以長江上游的荊州(今宜昌附近)為根據地的西府軍,兩者都是支撐東晉的精銳軍團。但由於北府兵的根據地京口在首都附近,朝廷要依靠它的地方最多。然而不管怎麼說,北府軍團最初發展自流民團體,因此朝廷一方面要維持其團結,一方面還要保護並安撫他們,這是第一急務。朝廷任命的歷代長官,都是如郗鑒進言「素望所歸」的人,他們必須同軍團有某種聯繫,同時又能進入把持建康政權的貴族的世界。這樣基本上在東晉時代,北府兵成了支持貴族政權的一種力量。383年,苻堅大軍從北方大舉入侵,打敗他的就是貴族謝玄所率領的北府兵。
但在淝水大勝使得北府兵名震內外的同時,軍團也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不久,謝玄的部將劉牢之就將軍團收歸自己統治。而後,長官雖然仍由貴族擔任,就如王恭(太原王氏,西晉以來的名門),但軍團已不聽貴族指揮。事實上,掌握了軍團的劉牢之出賣了王恭(398年),之後又出賣了權勢顯赫的宗室司馬元顯(402年)。
一直支持著貴族政權的北府兵,現在有了獨立行動的可能性,就像支持著藤原政權的源家和平家的武士,各自要建立自己的政權一樣。出身北府的劉裕,就如上文所述那樣完成了北府的獨立。
軍人劉裕的得勢
劉裕在363年春天生於北府兵的駐地京口。其父是官府的下級書記官,一家貧困度日。更糟糕的是,其母好不容易生下劉裕,又因難產而死。其父面對餓肚子哭喊的嬰兒,連雇乳母的錢都沒有,不知如何是好之下,甚至幾次想勒死自己的兒子。正好這時,劉裕的從母生下第二個孩子,不忍見此便決定親自哺育劉裕。③ 差點因為要減輕負擔而被棄養的劉裕,這樣的窮人之子,後來甚至做到皇帝,這在當時是誰都想像不到的事。
劉裕的祖先避西晉末年戰亂,由故鄉彭城來到長江南岸京口,可以想像他們就隸屬於前述郗鑒的集團。前面已提到這些移民集團如何變成戰鬥力強大的北府兵。在北府兵淝水大勝時,劉裕已經二十出頭,之前他有時務農,有時行商賣草鞋,拚命勞作以助家計,之後他加入了北府兵這勇敢的軍團,選擇了武人立身之道。貧家子弟以其豪膽和勇氣迅速脫穎而出,首先是因為身處此軍團,軍團的發展是其發展的基礎。
孫恩起義
399年,劉裕出頭的第一個機會來了。道教徒孫恩席捲浙江,北府兵出動鎮壓。
孫恩自稱為「長生人」。他們中間若有人死去,便會異口同聲地說:「賀汝先登仙堂,我尋後就汝。」他們相信只要遵從天師道,就會獲得永遠的幸福。有時候,他們會召開集體狂宴(與其說是宴會,不如說是集體進行的宗教實踐、祭典),狂宴之中的宗教狂熱又會迅速地在民眾之中蔓延下去。而南方土著一直對從北方逃亡而來的貴族執掌東晉政權的做法多有不滿,因此不只一般民眾,南方土著的豪族之中也有相當多的人支持孫恩。就這樣,他們的勢力從浙江擴展到江蘇,甚至威脅到了都城建康。④
東晉命劉牢之率北府兵征討孫恩,劉裕率領一個小隊參與。即使是在勁旅北府兵中,劉裕的一隊也是最勇敢的。特別是401年,孫恩的大軍逆長江而上突襲京口,劉裕馬上回軍迎擊,從而解除了首都和京口的危機。之後他又窮追孫恩,將之趕到海上。當然,劉裕的地位也在提升,他獲得將軍頭銜,成為北府兵中很有影響力的部將。而且,他的部隊最是「法令明整,所至莫不親賴焉」⑤ 。
政變
402年,政局一變,桓玄率西府兵入都掌政。與桓玄妥協,讓他入都的北府兵首領劉牢之被殺(據《晉書·劉牢之傳》乃自殺——譯註)。桓玄想削弱北府的勢力,比劉裕輩分高的諸將多遇害,但一直定居在京口和廣陵的北府兵很是團結,並不能輕易被瓦解。劉裕等一直在耐心等待時機。403年十二月,桓玄篡晉建楚國,這給予了劉裕團結北府兵豎起反旗的絕佳藉口:「打倒篡國桓玄,為劉牢之復仇!」京口、廣陵,以至首都和歷陽(今安徽和縣)的北府舊人暗中聯絡,準備起事。
404年二月,京口、廣陵起事成功,桓玄的人被殺,舊北府兵歸劉裕指揮,直趨建康。三月,桓玄棄建康西遁,五月被消滅。劉裕於是成為光榮的北府兵「總司令官」,他再興東晉王朝,並對其極為擁護。這樣的功績無人可否定,要從頭說起來,這還要歸功於身份低微的劉裕以及佐官級別的北府武將、書記官等人策劃的政變。相對於東晉建立時貴族王導起到了最為重要的作用,事態發展到今天已完全不一樣。四世紀過後,進入五世紀,主導權已歸入軍人之手。
光榮之路
與劉裕一同起事的劉毅亦是豪傑,而他一直將劉裕視作競爭對手。劉毅有一點學問,同貴族也保持密切聯繫。這二人連賭博時都要相互較量,因為骰子是單還是雙,劉毅紅了眼,而最終還是劉裕猜對了骰子數。就如這故事所預示的那樣,412年劉裕將統領原來西府軍的劉毅消滅,國內再沒有能跟他對抗的軍人。
劉裕於是北伐滅南燕(410年),更遠征長安,將其暫時奪回(417年)。以武力為基礎而擁有無上權力的劉裕,也配得上皇帝的稱號,禪讓的劇目如例上演。420年,由一介貧民成長而來的武將,又戴上了燦爛生輝的帝王冠冕。東晉滅亡,宋朝成立,新的軍事政權的誕生,對貴族社會亦產生了微妙的影響。
宋齊軍事政權與貴族
軍事政權
劉裕建立的宋朝從420年開始,到479年被將軍蕭道成篡奪為止,存在了六十年。蕭道成所建立的齊(為與稍後在北方建立的齊國區別,故稱南齊)僅存在了二十多年,就在502年被梁所取代。從403年桓玄篡晉,接著劉裕政變算起的話,這整個五世紀所呈現出的面貌與前一世紀已是大為不同。
南朝宋武帝劉裕
首先是政治上軍人漸得主導權,貴族只能被動接受。四世紀時軍隊不過是貴族的傭兵,但到五世紀時軍隊則掌握了政權。如前所述,劉裕從一介貧民到戴上帝王冠冕,就是這個過程的具體體現。
劉裕即帝位後僅兩年病死,臨死之際留下了遺詔,其中有兩項:
一、京口是靠近建康的軍事要地,皇族近親以外不許任其官長。二、荊州是長江上游要衝,要由皇子依次任其長官。
這份遺詔在整個宋代都被嚴格遵守,皇族掌握著軍權,之後的齊亦無改變,武力只委給皇族和最為信賴的軍人,貴族最後無法再直接支配武力。這是與四世紀的一大分別。五世紀的宋、齊兩政權,在這種意義上可說是軍事政權。
元嘉之治與貴族
但是,貴族統治體制有著自三世紀以來的悠久歷史,這些貴族對包括政治體制在內的文化整體,有著捨我其誰的自負意識。他們擁有廣大的莊園、眾多的門客,其社會勢力依然十分強大。謝混(謝安之孫)因抵抗劉裕被殺,但他廣大的莊園,別說是被沒收了,就連在晉宋交替之際亦沒有被動過。
宋(劉氏)世系圖
武帝劉裕死後兩年,文帝劉義隆即位。在其二十九年統治期間(年號元嘉),國內安定,人民各安其業。文帝就如其諡號所示,很是尊重文化。其政治在與名門王華、王曇首、殷景仁等人商議下運行,維持貴族特權的體制愈加完備。士和平民之間的身份區別,即使皇帝也無法改變。
文帝偏愛一位屬官,對他說:「卿欲作士人,得就王球(王導子孫),坐,乃當判耳。……若往詣球,可稱旨就席。」於是這人便依旨行事,去拜訪王球。王球舉扇說道:「若不得爾。」這人回來後報告了文帝,文帝則說:「我便無如此何。」⑥
士和平民的區別,同權力相比屬於規則完全不同的世界,而文帝認可這種不同。可見這是一個文人貴族全盛的時代,而後世稱之為「元嘉之治」。
白面書生與武人
不過,即便是文帝也不會把父親劉裕得到的軍權再讓給貴族。同時,貴族亦安於自己的地位,逐漸失去了染指軍權的意願和能力。對北魏戰爭等軍事行動中活躍的將領,都是出身低下的武人,軍事就是由皇族和他們所掌握。
450年,文帝在得到貴族的贊成後計劃伐魏。武將沈慶之強烈反對,大罵在座的貴族,向文帝直言:「治國譬如治家,耕當問奴,織當訪婢。陛下今欲伐國,而與白面書生輩謀之,事何由濟!」⑦
宋的金銅佛,有「元嘉十四年」的銘文
文帝呵呵大笑。這正是白面書生公卿和目不知書的精悍武夫之間的對決,而饒有興致對此旁觀的則是流著武人之血,同時又喜好文人的皇帝。這御前會議的光景很是具有象徵性,讓人想到了當時的一些情況:貴族越來越像白面書生;武人因軍人職責充滿了自豪感,氣勢逼人;而宋朝皇帝立場難測,在兩者之間搖擺不定。這場面在四世紀是看不到的。
血流成河
文帝的時代是偏重文治的時代,但劉氏身上所隱藏的武人之血,又或是武人那種難以壓抑的權力欲之焰,在五世紀後半期接連爆發。453年,文帝被太子暗殺,掌管禁軍的太子又逐一殺掉了他不喜歡的皇族。江州刺史皇子劉駿立即率兵入都打敗太子,粉碎了其暴行。
之後的歷史是以暴易暴。成為孝武帝的劉駿,將太子及其四子,並同夥的兄長及其三子斬首示眾後棄屍長江。
流血還在繼續,陷入猜疑的孝武帝逐一殺掉其他的兄弟和親戚。而染血的掌權者不只孝武帝,之後的明帝殺掉了其死去兄長孝武帝的十六子。孝武帝還有其餘十二子,為明帝之後的後廢帝殺盡。到了順帝時,劉氏一族就被代宋的蕭道成,即齊高帝完全消滅。
齊高帝蕭道成
「惟願後身不復生天王家!」⑧ 這是宋的一個皇子(孝武帝子,始平王劉子鸞)發出的悲嘆,說出了生在權力家族的不幸者的共同感慨。將劉氏斬草除根的蕭道成告誡其子齊武帝蕭賾不要重蹈劉氏覆轍,但這份告誡只對武帝起了一點作用, 到蕭道成之侄蕭鸞登基成為明帝時,流血慘劇大肆上演,其規模超過了劉氏時期。蕭道成的子孫一個個被帶走,嬰兒也未倖免,由乳母跟隨。身為佛教信徒的明帝先行燒香,並為此落淚。他已經命人調製好了毒藥,準備了數十具棺材,夜深之時,棺材就會被一個個塞滿。大家都知道明帝燒香落淚之時,當夜就會有人被殺。⑨
南齊(蕭氏)世系圖
五世紀後半期血腥的帝室慘劇,在中國史上也非常罕見。掌權者多少害怕被奪權,而猜忌有可能奪其權者。然而,猜忌卻會使權力中的不穩定成分成比例增大。宋齊軍事政權中掌兵的大都是皇族,而皇帝不過是比其他皇族有較多的軍權而已。這些皇族若有機可乘,雖說是兄弟,也會率領地方兵攻進來吧,而在都城內的皇族也會與其串通一氣。在武裝集團形成多處割據的封建時代,很容易出現這種對權力的妄執、猜疑,上演瘋狂的悲劇。五世紀的後半期,可謂是中國的麥克白時代。
恩幸
而在「麥克白」身邊,聚集了出身低賤、看穿帝王孤寂的一些阿諛奉承之輩。他們勤懇地替人辦事,還善於逢迎取悅主人。當然,他們也精於計算。他們以權力為後盾,從中獲得諸多好處。
被權力欲控制的皇帝並不想將權力下放給貴族聚集的台閣,但政務實在繁多,一人不能總理萬事。如此一來,皇帝身邊就只有那些阿諛奉承的近侍了。他們不像那些一本正經的貴族會與自己對抗,還可供皇帝隨心所欲驅使,皇帝信任他們,連國家大事都讓他們處理。於是這些諂媚之輩便狐假虎威,最終權傾天下。用當時的說法,他們叫恩幸。(他們會出任各種官職,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中書舍人,其品位雖低,但是在天子側近,負責起草敕詔。)恩幸的活躍期,正好開始於五世紀後半期那些殺戮皇帝的時代。
這樣,中央政界就成了以皇帝為後盾的身份低微的恩幸和貴族鬥爭的場所。但是,恩幸的勢力和作用愈來愈大,並不單單是因為他們有皇帝作為後盾,還因為存在著這樣一種社會情況:以權力為保護傘實際上會獲得巨大利益。這是因為當時商業活動相當興盛,對貨幣所有者十分有利,事實上,相當多的恩幸本身也是商人出身。
與商人的結合
五世紀中葉時,御用商人已經常常出入皇宮和官府。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民間傳唱的優美情歌和以商人為題材的歌謠甚至傳入宮中,開始流行。
「有客數寄書,無信心相憶。莫作瓶落井,一去無消息。」《玉台新詠》的這首《估客樂》就是描寫女子戀上離去商人的歌。
這些商人頻繁賄賂掌權的恩幸。而恩幸則授予其自己能安排的官職,或者頒發公文,許可其商業上的特權。作為回報,恩幸則會收到源源不斷的賄賂。恩幸被皇帝直接派往長江下游的三角洲地帶,徵收延付的稅金和臨時的課稅,當時稱「台使」。以蘇州為中心的長江三角洲是生產力最發達的地區。他們作為台使來到這裡,遂乘機中飽私囊,充分利用徵稅權力收取賄賂,如賄賂不是現金,則勾結地方官立即將其賣掉,又或運到其他地方再賣。台使的惡行使得民生凋敝,特別是南齊時代以後,已成為一大社會問題。
恩幸這般積蓄了大量財產。他們住在比皇族府宅更廣大的宅邸,其中甚至有長長的運河,可與妓女遊船。他們的衣著光鮮,成為時尚,其奢華的生活,即使很久以前那些有名的富裕貴族,如石崇、王愷等人,亦有所不如。
他們比起日漸衰落的貴族,在經濟能力方面逐漸獲勝,這是因為他們趕上了當時持續的經濟增長浪潮。反過來,那些自命清高的貴族裝作對金錢恬淡,很容易就落後於時代了。
五世紀結尾
到五世紀快終結的498年,即位的東昏侯蕭寶卷(東昏侯是其被貶之稱——譯註)是個殺戮之王,同時也具有五世紀皇帝的一大特徵,是個行為乖戾的青年天子。他隨心所欲地行動,不顧他人,不顧社會,只求滿足自己的欲望。被恐懼和猜疑牽制的殺戮之王,和只知追求瞬間快樂的荒唐天子,這兩方面性格的體現其實有同一根源,即不安穩的權力和處身其中所生的不安定的精神狀況。在封建時代坐上權力寶座的諸侯和武人,大概都是這種人。
但另一方面,武人家庭又開始出現有教養之人。之前痛罵任職於台閣的貴族為「白面書生輩」的沈慶之,是位不能讀寫的武人。這個沈氏一族由四世紀到五世紀中葉世代都是軍人,但到五世紀後半期,其家族中出了沈演之和沈約這樣的文人,特別是沈約,他是五世紀後半期到六世紀初一流的文豪。
這種傾向在原本是武家的蕭氏,即南齊皇族中亦可看到。南齊與前宋皇室一樣,雖然屢出殺戮之王和荒唐天子,但另一方面亦開始出現可以成為開明君主的人。
齊武帝的皇子竟陵王蕭子良是其中典型。他本身是有深厚教養之人,同時還在南京西郊雞籠山的西邸中聚集了當時一流的知識分子,舉辦各種文化活動和社會活動。其團體中還有沈約這樣的與貴族並列的新興文人。而最值得注意的是,蕭衍這位皇室遠親也已進入了這個團體,與一流的文人同列。
蕭衍正是在六世紀前半期的差不多五十年內,為南朝帶來了盛世黃金時代的梁武帝。竟陵王幕下團體,以及其中孕育出的開放氣氛,到了六世紀終於在梁武帝治下開花結果。
黃金時代──梁
梁的建立
公元500年,在五世紀終結的時候,雍州刺史蕭衍興兵討伐在建康專行暴虐的南齊皇帝東昏侯,其軍有三萬兵、五千匹馬、三千艘船。用這樣的兵力攻擊首都,似乎有點令人擔憂。而附近的荊州刺史蕭寶融是東昏侯之弟,年僅十三歲,實權掌握在蕭穎冑手中。於是最好的計策,莫過於與蕭穎冑搭上關係,以東昏侯之弟為傀儡,聯合勁旅荊州兵。此計最後成功了。
501年二月,蕭衍從襄陽出發,與荊州兵一起下長江。東昏侯當然曾抵抗,但這暴君在年末被臣下所殺,建康被攻陷。蕭衍肅清東昏侯的勢力,在翌年四月,廢掉作為傀儡的蕭寶融,自立為皇帝,梁武帝近五十年的統治由是開始。形式上樑朝和前代一樣,是以武力為基礎的軍事政權,但它和五世紀純粹的軍事政權略微有所不同。五世紀的政權交替,每次都伴隨著大量的殺戮,而這次從一開始就有意避免殺戮,這種開明的舉動使得每個人都輕鬆起來。
武帝的才智
過去武帝在南齊竟陵王蕭子良幕下時,受到了這位開明主君及知識分子群體的薰陶。武帝本身亦屬於這個群體,已經完全是一個有教養的知識分子。他不只是對學問和藝術有著充分的理解,更是位能自行講學的多才多藝之人,對於當時眾多的政治、社會、經濟問題,亦在蕭子良之下形成其獨自的見解。而如今他在三十九歲這樣的壯年登基,開始實現其抱負,建設理想的國家。
梁武帝蕭衍
首先他從昔日的群體中招來范雲和沈約,以二人為中心組織政府。他們都是當時一流的知識分子,但並不是一流的貴族出身。如前節所述,五世紀後半期,恩幸給政界帶來了莫大的毒害。要改革此事,就不能再把權力賦予同商人勾結的恩幸。但同時,亦不能對貴族過於信任。整個五世紀,隨著貴族的白面書生化,蒼白體弱的他們在耽於安逸、喪失進取的氣魄之餘,亦失去了政治能力。武帝所能夠信賴的,是和他一樣,從五世紀後半期的武將之家和下級貴族之家脫穎而出的踏實可靠的知識分子。以范雲和沈約為中心的新政府,就是以這些人為基礎,從各階層集結有才之士,建立起安定政權的。這方針至少貫徹到武帝時代的中期。
梁朝(蕭氏)世系圖
與此同時,武帝還整頓禮制和法制,通過國家之手整治五世紀混亂的貴族社會的身份秩序,儘可能將地方軍的財源納入國家管控,努力創建一種統一國家的形式。形成這種國家基調的不是武力,而是文治主義。
文治
武帝在即位後的第四年在首都設國學,而且「置五經博士各一人 ,廣開館宇,招內後進」。教授五經的學校稱為五館。國學在宋、齊兩朝都有,但都沒有持續很長時間,而且只有貴族子弟才能入學。而武帝在貴族所入的國子學之外,又設五館廣收一般子弟,「館有數百生,給其餼廩。其射策通明者,即除為吏」⑩ 。這種施政措施有助於讓學問和教養滲透到各階層。(隋唐以後確立的用來選拔官員的科舉,在梁代當然沒有,但武帝之策,開通了通往科舉的道路。)
不必說,這樣獎勵學問的政策使學術風氣興盛。而武帝本人也是學者,對儒學、形上學、佛學都有很深的造詣,自身也有很多著作,這更刺激了學問的發展。當時的學風是普遍尊崇博學和寫作優美詩文的能力,江南的文化之花絢爛地盛開了,這的確可以稱得上是文化上的黃金時代。北朝的中國人看到梁朝文化中的中國傳統,亦心中嚮往。不過,人們也開始感受到了其中盛極而衰的氣息和形式化的苗頭。
文化得以成熟,源於社會某種程度的安定繁榮。武帝為離鄉失去土地的農民分配官有地,減免租稅,下達保護農業的敕令,制定了一系列保護農民的政策。而且,他還在即位之初就強勢發行了優質的新貨幣。實際上,這種貨幣政策對當時的經濟發展和社會繁榮產生了很大的作用。這裡我們稍微說明一下當時的經濟動態。
貨幣經濟
前節已提過五世紀中葉開始商人的活躍。剛好在稍早之前,宋朝為貨幣問題展開了很激烈的討論。當時不論政府還是民間,貨幣都不夠使用,如何處理此事成為迫在眉睫的問題。
這個問題的產生源於物資交流頻繁,增加了貨幣的需求度,社會需要比目前流通量更多的貨幣。
宋朝採用了最快捷的方法解決問題,讓錢的質量越變越差,而法定價值保持不變,只是增加貨幣數量,最後甚至讓民間自行鑄錢。結果當然出現了格雷沙姆⑪ 所言的「劣幣逐良」定律,質優的貨幣或者被藏起,或者被再鑄成劣幣。幣制大亂,物價騰貴,465年甚至達到不能交易的地步。
南朝的五銖錢鑄模(南京出土)
宋朝政府對此也沒有坐視不理,開始整頓幣制,推出法令宣布只有之前的良幣才有效,納稅則只收良幣。于是之前被藏起的良幣又再出現,價值基準回復,混亂受控。但是,朝廷始終沒有發行新的貨幣來舒緩社會上貨幣愈見不足的情況。到了南齊時代,朝廷更是大量吸收貨幣,甚至國家財政的百分之四十是通過貨幣來收取的。(到八世紀中葉的唐代,國家收入幾乎都是實物,只有百分之十二有餘是貨幣。在五至六世紀的南朝,貨幣的角色遠為重要。)與465年前的放任的財政政策正相反,這項緊縮政策對作為生產者的農民造成了很大的打擊。484年,竟陵王蕭子良就此弊害這樣警告朝廷:
頃錢貴物賤,殆欲兼倍,凡在觸類,莫不如茲。稼穡難劬,斛直數十,機杼勤苦,匹裁三百。所以然者,實亦有由。年常歲調,既有定期,僮恤所上,咸是見直。東閒錢多剪鑿,鮮復完者,公家所受,必須員大,以兩代一,困於所貿,鞭捶質系,益致無聊。⑫
梁武帝在蕭子良幕下時,就時常聽到這些議論,知道事態的嚴重性。正因如此,他在即位之初,即發行新的優質貨幣,減輕農民的負擔,緩解社會上的貨幣不足,同時亦要憑新貨幣推進統一。這項政策的確刺激了梁代的經濟成長,梁代貿易頻繁開展,長江出現了可以裝載二萬斛貨物的大船往來輸送物資。
但商品數量的增加,令貨幣的需求愈增。作為貨幣原料的銅,怎麼都已不敷需求。於是在523年,武帝制定了一項極為大膽的政策,將通寶全面改為鐵錢,隨後官員的俸給全由這種錢支付。這種做法的前提是官員的生活能建立在百分百的貨幣經濟之上。一開始鐵錢作為輔助貨幣也許對社會起到了正面作用,但因為民間能夠大量偽造鐵錢,到530年以後,鐵錢價值急降,這項政策至此徹底失敗,武帝亦別無他法。
社會不安與軍隊
五至六世紀江南發展的交換經濟,因貨幣不足的不良條件而受到限制。為此,五世紀期間,政府發行劣質貨幣並增加其數量以應付。此策失敗後政府又反過來採取緊縮政策,其結果是擁有良幣的有錢人愈加有錢,只有劣幣的下層貧民愈來愈窮。進入六世紀後,梁武帝採取了適當的措施,使得情況有所緩和,但只是一時,問題並未解決。在情況緩和的基礎上,梁代文化之花盛開。不過,在上層陶醉於這種文化盛景的同時,貧富懸殊愈加嚴重,而鐵錢的失敗更令事態雪上加霜,農民逃亡愈演愈烈,失業者不斷增加。
流民湧入城市,又或者為了分享商人的一點余惠,聚集到他們那裡。失業者所聚集的地方,成了地痞無賴的溫床,地痞無賴不斷建立起自己的組織。同時,很多失業者為謀求活路而去應徵軍隊招募,最後當了士兵。這是因為當時各地軍府一直在私自募集士兵。這樣募集便使得地痞無賴進入軍隊時,將其組織原樣保存了下來,甚至可以說,各地的軍隊不久就變成了由數百人組成的地痞無賴的幫派。目擊這種情況的歷史學家何之元,後來這樣回顧當時的情況:
梁氏之有國,少漢之一郡。大半之人,並為部曲,不耕而食,不蠶而衣,或事王侯,或依將帥。攜帶妻累,隨逐東西,與藩鎮共侵漁,助守宰為蝥賊。收縛無罪,逼迫善人,民蓋(疑作「盡」——譯註)流離,邑皆荒毀,由是劫抄蜂起,盜竊群行。陵犯公私,經年累月。⑬
這一時期不單出現了無數的流氓幫派和盜賊集團,就連梁軍本身也成了這類團體的聚集地,長官的命令於是不能貫徹到下級。軍中各集團的有實力者,都有可能因各自利益而行動。農民流亡加入軍隊,軍隊的惡行又造成農民進一步流亡,形成了惡性循環。
消費泡沫與貴族
感受不到這種危機的皇族和軍中高層,繼續像貴族一樣奢侈度日。「宴醑所費,既破數家之產;歌謠之具,必俟千金之資。所費事等丘山,為歡止在俄頃。……其餘淫侈,著之凡百,習以成俗,日見滋甚」⑭ ,這是當時的有識之士(賀琛)所指出的問題。如前所述,五世紀恩幸所過的奢侈生活震驚時人,但六世紀這種窮奢極欲之風已遍及整個統階階層。換句話說,上流社會出現了消費泡沫。頻建寺院、厚作施捨,也是當時消費泡沫的一種體現。武帝自稱「三寶奴」而捨身寺院,朝廷為了贖回成為「奴隸」的皇帝而向寺院支付了億萬金錢。這本來是武帝的信仰問題,但從社會經濟的角度來看,這事也煽動了消費熱潮。
消費泡沫削弱了貴族的經濟能力,這是因為貴族的經濟力實際上已不具備堅實基礎以維持其消費熱。也就是說,五世紀後半期以來,交換經濟的發展逐漸瓦解了貴族的經濟底盤。
隨著經濟生活所必需的貨幣增加,貴族由莊園所得的實物收入亦需轉成貨幣。但自負的貴族有輕視商業行為的傾向,於是將實物兌換貨幣的工作委託給商人。商人接受這項委託後,會代替貴族行使特權,為自己的買賣謀取大利。例如,他們以貴族的名義輸送商品時,得以免去在運河各處要所的通關稅和公共市場的利用稅。這樣,貴族在生活中越來越需要貨幣,就只好依附商人,而商人在這期間變得越來越有錢。不通實務的貴族很容易被矇騙,收益逐漸減少。
搗米的年輕人
梁末謝僑原本出身自一流的貴族之家,但某一日,米用光了。其子想將《漢書》典當換錢,謝僑回答說:「寧餓死,豈可以此充食乎?」可見,貴族中確實出現了這樣為生活所困之人。
在貨幣經濟的發展和消費泡沫之中,貴族的經濟能力愈見不足。而在同樣的經濟潮流之中,農民流離失所,失業者增加,社會愈來愈呈現出一種不安定的狀態。而且梁軍成為失業集團的聚集地,孕育出內部分裂的危機。車已開始駛上通往危險前途的坡道,但車上的人仍沉醉於燦爛的梁代文化。這時候突然爆發了侯景之亂,以此為開端,黃金時代變成地獄。
沒落與餘暉
侯景南下
侯景是547年降梁的北朝將軍。北魏在534年分裂為以鄴為都的東魏和以長安為都的西魏。侯景生於山西北部,本是長城守備軍隊的士兵,在北魏末年的大混亂中,侯景憑其勇武逐步爬升,最終被東魏的實際統治者高歡委以河南一帶的兵權,成為掌兵十萬的大將。但在547年初,高歡死,其子高澄繼位,侯景在東魏的立場變得甚是微妙。他知道自己被東魏猜忌,遂聯絡梁朝,希望離開東魏,以其勢力之下的十三州歸附梁。
梁雖然在十年前就已與東魏締結和平條約,互遣了使節,但不戰而得黃河以南之地,其吸引力就如天上掉下來餡餅一樣。武帝於是接受侯景的歸降,封他為河南王,使其領地成為梁的一部分。東魏立即派兵討伐侯景,而梁亦派武帝之侄蕭淵明率兵救援。但是,戰況推進,東魏呈現出壓倒性的優勢。各地的梁軍被東魏打得潰不成軍,蕭淵明被俘,侯景亦失去其部下,只帶八百殘兵逃到壽春。對南梁來說,侯景許下的美好承諾,不足一年盡成畫餅。
到了第二年548年,被帶至北方的蕭淵明向其叔父武帝派出使節,表示東魏希望與梁恢復和平。實際上,是東魏讓蕭淵明這樣派出使節的。梁方商討之後,在六月遣使與東魏議和。只剩下八百餘人的侯景非常不安,自己背魏投梁,但梁卻與自己的敵人東魏和好,那麼自己又是什麼立場?蕭淵明的使節到達了梁,也許東魏已提出以自己的性命換回蕭淵明,而梁又向東魏遣使,這就愈發奇怪了。不能再這樣稀里糊塗下去了。這應該就是侯景當時的心情。
於是侯景秘密準備叛亂,並搭上了對武帝不滿的武帝之侄——臨賀王蕭正德。
叛亂
548年八月,侯景以清君側之名在壽春起兵。正所謂「兵貴神速」,到九月,僅有千人的他就率兵從壽春出發,一往無前地攻向了建康。梁的朝廷一開始完全低估了他。但侯景之軍在臨賀王的協助下輕易渡過長江,到十月已逼近都城。烏合的京城守軍被乘勢而上的侯景軍擊破,逃進了宮城,宮城以外的建康城都被侯景控制。到第二年三月為止,雙方進行了歷時五個月的慘絕的宮城攻防戰。
被圍於宮城的市民十餘萬和守軍二萬,在將軍羊侃的指揮下戰鬥。侯景看到攻防戰將曠日持久,便宣布解放奴婢,同時還容許搶掠建康,並發布賞賜來募兵。如前所述,這是因為當時的城市充滿失業者。他們因平日裡嚴重的貧富差距而仇富,侯景的到來點燃了這不滿的怒火。他們與侯景軍同聲歡呼,搶掠貴族和富人的宅邸。
建康城內及其周邊,從繁華的秦淮河一帶開始,因破壞和搶掠面目全非,呈現出類似暴力社會革命的狀態。僅以一千至三千兵渡江攻擊首都的侯景,就這樣膨脹成十萬大軍。
宮城中的糧食困難越來越嚴重,人們身體開始浮腫,因營養不足接連倒下。據說「橫屍滿路,無人埋瘞,臭氣熏數里,爛汁滿溝洫」⑮ ,其景象十分悲慘。549年三月,宮城終於失守。八十六歲的武帝,雖然仍保有威嚴能讓侯景冷汗直流,但被幽禁了起來,到五月義憤而死。皇太子蕭綱即位為簡文帝,兩年後被侯景所殺。
統一的崩潰
由北方逃來的敗軍之將侯景,僅率一千兵奇襲了南朝最為繁華的梁帝國首都,經歷五個月的包圍戰使其屈服,這樣的成功真是令人驚奇。其成功的第一個理由在於煽動了首都及其周邊的失業者,但理由當然不止於此。
第二個理由是梁軍本身已瀕臨內部分裂。實際上,近五個月的圍城戰中,各地勤王的梁軍有數十萬,但奇怪的是,他們只是遠觀都城,沒有一起攻擊數目遠少於己的囊中之鼠。勤王軍的攻擊是零散的,每個小部隊都在分散行動,沒有進行過一次統一的戰鬥。勤王軍的長官無異於袖手看著宮城失陷。占領宮城的侯景矯詔讓勤王軍各回駐地,他們就紛紛退走。因此,到簡文帝時喟嘆再無勤王之兵當然也就很正常了,梁軍已變成了完全失去控制的烏合之眾。首都的淪陷和武帝的死,令梁的中樞從此毀滅。失去了中樞的梁軍此後完全分裂,各地有實力的人因自己的利益各自活動,社會陷入了完全不可收拾的大混亂。
第三個理由是,官吏和貴族應急能力之弱,令人震驚。梁的貴族子弟和高級官吏都已完全女性化,他們「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駕長檐車,跟高齒屐」⑯ ,而且「出則車輿,入則扶侍,郊郭之內,無乘馬者」。據說,「建康令王復性既儒雅,未嘗乘騎,見馬嘶歕陸梁,莫不震懾,乃謂人曰:『正是虎,何故名為馬乎?』」⑰
侯景攻向都城之時,著名文人庾信把守南郊朱雀門。他看到景軍都戴著鐵面,便退隱於門。以當時的風尚而言,也不能厚責庾信了。
以上舉出侯景成功的三個原因,但其實任何一個,都不過是因侯景一擊而暴露出來的梁代社會底層的矛盾和弱點。
貴族的沒落
可以想像柔弱的貴族在戰時的大混亂中是多麼脆弱。侯景攻入首都後近半年的攻防戰和掠奪暴行,令繁華之極的建康城及其周邊變成廢墟。551年,在武昌之戰中被侯景所擄的顏之推被帶到建康,目睹了這慘況,寫道:
就狄俘於舊壤,陷戎俗於來旋,慨黍離於清廟,愴麥秀於空廛,鼖鼓臥而不考,景鍾毀而莫懸,野蕭條以橫骨,邑闃寂而無煙。疇百家之或在,覆五宗而翦焉。獨昭君之哀奏,唯翁主之悲弦。經長干以掩抑,展白下以流連。⑱
荒廢的建康已經失去了生氣。
當時地方的軍閥中,最有實力的是在長江上游江陵的蕭繹,他是簡文帝之弟。當建康被侯景控制時,思念梁朝的人都把希望放在他身上,以前梁朝的官吏都陸續集合到江陵。
他派手下的大將王僧辯出兵討伐侯景,並與恰好在那時由廣東北上的陳霸先結成同盟,於552年順利地殺掉了侯景。蕭繹繼被侯景殺害的簡文帝之後在江陵登基稱帝,這就是元帝。梁的百官逐漸聚集到了江陵,這一點自不必說。
但在554年,西魏趁梁大亂,從北方大舉向江陵進攻而來。王僧辯率領著江陵軍的主力討伐侯景,尚在建康未歸。江陵頃刻之間便被包圍占領,元帝被殺,在此聚集的百官士庶像羊一樣被擄到西魏的長安。據說被擄走的人有十萬以上,只有二百多個家族逃脫,而前面提到的顏之推也是被擄走的其中一人。這是繼建康荒廢之後,使南朝貴族走向衰亡的第二大事件。
梁元帝蕭繹墓(南京附近)
之所以這樣,也是因為貴族身處大混亂期,在地方上沒有賴以生存的經濟、社會基礎。他們很早就失去了對莊園的支配,亦沒有政治力量,甚至連學問都趨於淺薄。「梁朝全盛之時,貴遊子弟,多無學術,……及離亂之後……兀若枯木,泊若窮流,鹿獨戎馬之間,轉死溝壑之際」⑲ ,這是顏之推對此痛切的反省和批判。
陳朝的建立與王琳
江陵失陷後江南繼續混亂。西魏及其之後宇文氏建立的北周(557年建國)的勢力達到了長江上游的北岸,而下游的北岸,亦落入了代東魏的北齊(550年建國)的勢力範圍。然而,打倒侯景之後的王僧辯和陳霸先已生嫌隙。555年,陳霸先趁夜襲殺王僧辯,擁立元帝之子蕭方智為帝,一手掌握了建康的軍權。北齊曾渡江入侵,但被設法阻截。陳霸先在兩年後建立陳朝,但其號令所及極其有限,江南出現了無數軍閥。
陳武帝陳霸先
在湖南,有元帝近臣王琳這樣有實力的軍閥。王琳擁立梁宗室的倖存者蕭莊,與篡梁的陳軍對峙。其軍多出群盜,這件事情表明,因梁代社會矛盾而生的流氓幫派和盜賊集團,此時已占據了軍隊的大部分。前節引用其說的歷史學家何之元,就在王琳幕下。王琳為抗衡陳軍,派何之元到北齊求援。但翌年(560年),王琳為陳軍大敗,同蕭莊一起逃亡到北齊。於是已過六十歲的何之元,自此在北齊流亡十年左右,一邊深刻反省燦爛輝煌的梁為何會陷入如此無休止的混亂,一邊記述梁朝一代的歷史。前文所引內容只是其現存部分的其中一小部分。(何之元死於593年。該書名《梁典》,前引即其《總論》的一部分。)
南朝文化的餘暉
陳霸先於559年死後,文帝陳蒨繼位,王琳被打敗後,江南終於迎來了安定的時局。548年(侯景之亂——譯註)以來十多年,地方荒蕪,如今各地的有實力者不得不放棄爭鬥,努力重建各自的地盤。更幸運的是,勢力延伸到江北的兩國也在互相牽制,無力南下。控制江南三角洲地區的陳朝,以該地為中心,開始逐步統合各派勢力,到564年福建的陳寶應被滅為止,其行動終告完成。
陳朝(陳氏)世系圖
陳朝是以出身廣東北部的豪強為中心,集合各地勢力而建成的國家,由鄉土武士集團組成。其施政方面,雖然有徐陵這樣梁代的舊知識分子參加,但過去被稱為寒人,遭人鄙視的那些出身低微之人也勢力大增。少數殘存的貴族,就如日本的武家時代⑳ 中京都的公卿一樣,只是扮演著錦上添花的文化裝飾品一類的角色。
六世紀中葉,梁末陳初的十多年大動亂令江南社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大動亂和延伸到長江北岸的北朝勢力令江南的商業活動大大衰退。但在陳朝治下短暫的和平日子裡,江南三角洲的生產力和商業活動漸漸恢復。六世紀七十年代宣帝主政,他曾攻打北齊,一時之間顯示出能取回淮南江北之地的實力。但在577年,北周消滅北齊統一了北方,581年隋取代北周,自長江北岸嚴重威脅到陳,陳的國運就如風中之燭,每個人對此都瞭然於心。後主陳叔寶追求剎那快樂,這樣的宮廷文化就在這不安之中成為南朝文化最後的餘暉。
尾聲
589年,隋軍轉瞬之間便已席捲江南,最後綻放在南朝的脆弱的紅罌粟㉑ 也被吹散了。但這江南的文化的確富於魅力,滅陳的隋煬帝最後也為其吸引,死在揚州。
陳後主陳叔寶(《歷代帝王圖》)
煬帝開鑿由洛陽到揚州的運河,對後來國家經濟有著重要的作用,因為這條運河可謂是吸收南方財富的「水泵」。但是,它並非到了唐代才起到作用,倒不如認為,煬帝在開鑿這個「水泵」時,就必然已計算過其效用。毋庸置疑,即使是侷促於江南的陳朝,其財富亦被北方垂涎,更不必說在大動亂之前處於黃金時代的梁,其長江流域的經濟水平比一般認為的遠遠更高。三世紀以來江南開發的驚人成果,看一看本章所述的社會發展情況就能明白。而這帶來了貨幣經濟的興盛,促進了封建中世社會的瓦解。事實上,假設沒有北方武力的壓迫,只有江南自身發展的情況的話,甚至可以想像江南也許會跳過隋唐三百年,早早就進入十世紀的發展階段。但實際上,江南一直承擔著隋唐帝國的重擔,江南剩餘的生產物常常經過運河管道被其他地方攝取,這阻礙了江南的發展。但江南畢竟承受住了這種負擔,唐中期以後又再度開始發展,而這種潛力是在四世紀以來的江南開發中孕育出來的,這一點我們決不能忘記。
① 即查理大帝,原文使用其德語稱呼「Karl」。——譯註
② 《晉書·郗鑒傳》——譯註
③ 《宋書·劉懷肅傳》:「高祖產而皇妣殂,孝皇帝(劉裕之父劉翹的追諡)貧薄,無由得乳人,議欲不舉高祖。高祖從母生懷敬(劉懷肅之弟),未期,乃斷懷敬乳,而自養高祖。」——譯註
④ 《晉書·孫恩傳》——譯註
⑤ 《宋書·武帝紀》——譯註
⑥ 《宋書·蔡興宗傳》——譯註
⑦ 《宋書·沈慶之傳》——譯註
⑧ 《魏書·島夷劉裕傳》——譯註
⑨ 《南齊書·竟陵文宣王傳》:「召諸王侯入宮。晉安王寶義及江陵公寶覽等住中書省,高、武諸孫住西省,敕人各兩左右自隨,過此依軍法,孩抱者乳母隨入。其夜太醫煮藥,都水辦數十具棺材,須三更當悉殺之。」又,據《南齊書·臨賀王子岳傳》:「延興、建武中,凡三誅諸王,每一行事,高宗(齊明帝)輒先燒香火,嗚咽涕泣,眾以此輒知其夜當相殺戮也。」——譯註
⑩ 《梁書·儒林傳》——譯註
⑪ Sir Thomas Gresham, 1519——1579年。——譯註
⑫ 《南齊書·王敬則傳》——譯註
⑬ 《文苑英華》卷七百五十四,引何著《梁典·總論》。——譯註
⑭ 《梁書·賀琛傳》——譯註
⑮ 《南史·侯景傳》——譯註
⑯ 《顏氏家訓·勉學第八》——譯註
⑰ 《顏氏家訓·涉務第十一》——譯註
⑱ 《北齊書·顏之推傳》引其著《觀我生賦》——譯註
⑲ 《顏氏家訓·勉學第八》——譯註
⑳ 由鎌倉到江戶時代約六百八十年由武士執政的時代。——譯註
㉑ 作者可能是指虞美人(罌粟科植物),姑且作直譯。——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