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 · 第五章 北魏統一中國北方

森鹿三 《魏晉南北朝》
北魏建國 由代國到魏國 北魏是鮮卑拓跋部所建立的國家。在四世紀初,其酋長猗盧從根據地盛樂城南下到山西北部的大同附近,統一了各部。315年,他被晉朝封為代王。這個代國,就是北魏的前身,但其內部各部獨立意識強烈,是個很脆弱的國家。 到了四世紀中葉,以長安為都的氐族國家前秦勢力開始膨脹,376年,代國被前秦苻堅軍隊消滅。但隨著淝水戰敗,前秦受到毀滅性的打擊,北方陷入混亂的同時,代國復國的時機也到來了。被推為部族領袖的拓跋珪,在386年由代王改稱魏王,這是北魏稱魏之始。拓跋珪奠定了北魏的國家基礎,死後被追加道武帝之諡號。 拓跋珪建國 拓跋珪就算稱魏王,當時北魏的基礎還是很薄弱,北有賀蘭部,南有獨孤部,雖然是同一民族,但各自獨立。特別是獨孤部身後還有西燕國,北魏的南方壓力尤大。於是拓跋珪從其根據地盛樂流亡出來,到東方獲得了後燕的援助,這樣終於擺脫了南邊的壓迫,踏出了建國的第一步。 拓跋珪先征伐身邊的部族,將其統一,再西伐高車及蠕蠕(柔然),滅匈奴鐵弗部。作為戰利品,他奪得了這些遊牧民族大量的家畜,有數十萬乃至數百萬之多。北魏的建國,就是這樣由征服其他的遊牧民族開始的。北魏因大量戰利品而國力大增,於是在長城到河套一帶,建立了鞏固的勢力。 但北魏不得不面對漢人這個龐大的農耕民族,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而與漢人接觸,緣於後燕。 建立後燕的慕容垂,曾拯救過陷入困境的拓跋珪。這麼說是因為在山西立國的西燕是其當面之敵,而拓跋珪也被西燕壓迫。394年,滅西燕的慕容垂劍指北魏。掌控華北平原和山西的後燕,對北魏是一大威脅,連北魏在南部的據點大同都一度被其搶去。但幸運的是,396年慕容垂病死軍中,後燕軍隊的內部矛盾由是呈現。北魏於是趁機轉守為攻,一舉南下占領太原,橫掃華北平原,到了398年初,大體上掌控了黃河以北。北魏於是以此形勢,漸漸君臨中國。 遊牧國家的蛻變 很快,拓跋珪就正式以皇帝之名君臨北方。少數的拓跋族人要控制人口眾多的漢族,治理廣大的漢族居住地,其國家形態當然會發生改變。北魏於是逐漸改變,下面我們舉幾個例子來說明。 首先,拓跋珪即道武帝大量起用漢人官僚,將其國改換成漢式的官僚國家。398年,他定都平城,並制定官制、爵位、儀式、律令等。不必說,這是由漢人官僚崔宏、鄧淵等人所負責的。 而且,他還將華北平原的漢人和高句麗人等約三十六萬、各種技工十萬多強制遷居到平城。這麼多人遷居於此,除了建造新都,也有利於充實這新城。① 這些移民又被「各給耕牛,計口授田」② 。計口授田正是北魏初期重要的農業政策,北魏因征服和南進獲得大量人口和戰利品,又令這些被強制移民的百姓務農以充實國力。 對鮮卑人,北魏則廢除遊牧民族的氏族制和部族制度,並使得原各部族長的部民直屬於皇帝,鮮卑人中建立功勳者則被提拔成皇帝左右的貴族官僚。 雲岡石窟第二十窟佛像 道武帝因攻入華北而了解漢文化,於是採用儒學,在399年建立學校,翌年又召博士、儒生,校定經典。另外,首次接觸佛教的道武帝則在398年建起五重塔,另外又建了講堂、禪堂。 由上可見,道武帝是北魏的創始人,是一位克服艱難取得成功的皇帝,同時也是為國家引入漢文化的英主。但另一方面,他亦有著野蠻性,即使同是鮮卑人,如果對方是敵人的話他也毫不留情。特別是在晚年,他會將稍有過失之人問罪,將立有大功之人和一族中有權勢之人殺害。即使沒做過任何惡事,如果在他面前變臉色,或者走路樣子不對,或者言辭失措,都會被他毆打,甚至被毆打致死。③ 道武帝喜歡獻明皇后之妹,遂殺其夫將其奪來,生下拓跋紹。拓跋紹「好輕游里巷,劫剝行人,斫射犬豕,以為戲樂」④ 。道武帝最後亦為拓跋紹所弒。 漢人的代表 皇子拓跋紹將道武帝殺死後,擔心人心不安,便賜給官僚財物,藉以穩定自己的地位。但逃亡中的皇子嗣回到都城,殺死拓跋紹後即位,是為第二代皇帝太宗明元帝。他任用之前被罷免的重臣,使得政治重上軌道。 明元帝繼承了前代政策,強制移民並實行計口授田。他在政治上並用鮮卑與漢的政策,漢人官僚中的崔宏、崔浩父子在北魏政治中發揮了相當重要的作用。明元帝即位時各地動亂蜂起,雖然都是小亂,很快被鎮壓,但國政未能很快安定下來。雖然道武帝末年時,北魏已經廢除嚴刑峻法,但官員並不體察其心,即便獎勵農耕也未能使農民輕易安定下來,國內逃亡人數眾多,人口數目難以把握,賦役也難以實施。而且因為頻發洪水或乾旱,民間出現了饑饉,致使明元帝甚至想遷都到鄴。因為崔浩等人反對,遷都未能實行,朝廷將貧民遷到食糧豐富的華北平原,對留下的這部分人則大力獎勵其農耕,這樣終於渡過難關。 崔浩等人反對遷鄴,是因為定都平城在戰略上可以迅速對蠕蠕、高車、後秦等用兵。 北魏世系圖 明元帝的時代,時局發生了顯著變化,南方的東晉出現劉裕這樣優秀的武將,他攻入北方,消滅了後秦,更代晉建立了宋朝。422年,劉裕在位僅三年就死了。在此期間,明元帝為了將勢力伸展到黃河以南,想要取得洛陽、虎牢、滑台三處要地。崔浩說道:「乘喪伐之,雖得之,不令。……今國家亦未能一舉而定江南,宜遣人弔祭,存其孤弱,恤其凶災,布義風於天下,令德之事也。」明元帝則回答道:「劉裕因姚興死而滅其國,裕死我伐之,何為不可?」⑤ 於是,戰略會議召開,其議題便是:「先攻城也?先略地也?」鮮卑人主張應該先攻城。崔浩說:「南人長於守城,苻氏攻襄陽,經年不拔。」 的確,南人長於守城,北魏無法戰勝南方的宋,但崔浩的真意並不止於此。 當時劉裕滅姚興的後秦時,北魏曾想助後秦,因為北魏皇后是姚興之女。而當時崔浩言:「縱使裕得關中,縣遠難守,彼不能守,終為我物。」⑥ 崔浩說出這些偏離鮮卑人感情的話,或許是抱著漢文化至上的思想,從中可窺見他希望漢人國家安泰的願望。北魏因崔浩而愈加漢化,引入了南朝式的貴族制。 明元帝不善政治,只想著戰爭征服,其晚年由太子燾攝政,是為第三代的世祖太武帝。 太武帝的智囊崔浩 太武帝在423年即位,循崔浩之計與宋停戰,致力於統一北方。他在攝政時期為平城加築了周圍三十二里的外郭,並築起由赤城西至五原達兩千餘里的長城,置軍防守(422——423年),在軍備方面準備得十分周全。之前打敗了的鐵弗部在河套以南的統萬城形成赫連部再起,建夏國,太武帝親征滅之。平定夏國,北魏得到水草豐茂的秦隴、河西為牧地,畜產愈增,據說有馬二百萬頭,駱駝其半,牛、羊無數。 北魏因征服掠奪而增加國家財富,再藉此提高戰力,於是在太武帝時代統一了北方。遼西的北燕、涼州的北涼等五胡殘餘勢力都被平定,而控制北方蒙古的高車和後來取代高車的蠕蠕,都被擊退至更北。永嘉之亂以來一百三十年,戰亂不絕的北方被統一了。這時最為活躍的是漢人官僚崔浩。太武帝問群臣,應先伐夏還是蠕蠕,群臣多贊成先伐蠕蠕,崔浩獨言當先伐夏。此外,每次征服戰爭時,崔浩在戰術上的分析都應驗了,於是太武帝愈加信任他。 但崔浩的另一面是自私自利,即使同是漢人官僚,他對不如己意者亦積極打壓。他將征蠕蠕時敵人逃去的責任歸於劉潔,並殺了劉潔。李順是崔浩的親戚,十二次通使北涼,對北涼的情況很了解。太武帝詢問征討涼州事宜時,李順說:「民勞既久,未獲寧息,不可頻動,以增勞悴。願待他年。」另外他還說涼州缺乏水草,沒有占領的價值。崔浩反對他,認為涼州非常適合農牧,應該征服。太武帝採納崔浩的意見征服了北涼,果然其土地十分肥沃,於是對崔浩愈加信任。北涼有一位因巫術和品學而聞名的僧侶曇無讖。太武帝派李順為使者赴北涼,催促北涼把曇無讖送往北魏。但是北涼國王認為這個僧人到了敵國就會詛咒自己國家,到時候就麻煩了,就這樣殺掉了曇無讖。當時傳言,李順被北涼收買,默認他們將曇無讖殺害,最終沒能帶回曇無讖。崔浩便藉機詆毀李順,導致他被太武帝殺死。 崔浩與滅佛 崔浩是有名的排佛者,他抬出寇謙之(363——448年)這位道教教主,想讓太武帝成為道教信徒。北涼和夏都是佛教盛行的國家,征服它們之後,北魏受到影響,佛教也愈加興盛。那時法果已為道人統(僧侶的長官。過去佛教常被稱作道教,道人統與黃老神仙的道教無關,後來改稱「沙門統」),明元帝亦如其父一樣尊敬法果,他在國都四面建起佛寺,命令僧侶教育國民。太武帝也曾與高德僧侶談論,或是親臨四月八日佛誕的法事,或是在滅夏後,又從長安迎高僧惠始到平城。 但後來在這佛教王國中,道教發展了起來,特別是寇謙之宣稱在嵩山洞中修行時得到太上老君的啟示,來到了首都平城。他得到崔浩的引薦謁見太武帝,並奉太武帝為太平真君,遂成帝師。他在首都建天師道場,各州建道觀,使道教成為國家公認的宗教。 太武帝本來也不認同佛教教團的擴大,438年他詔令五十歲以下的僧人還俗歸農,而他現在又信仰了道教,於是開始積極打壓佛教。特別是蓋吳在杏城叛亂,導致太武帝開始全面廢佛。這是因為魏軍來到長安平亂時,在佛寺中發現武器,於是認為佛教教團與蓋吳同謀。而這時候又出現了僧侶淫亂、釀酒壞戒等傳言,憤怒不已的太武帝終於下嚴令毀佛寺,燒經典,坑僧侶(446年)。 本身是道士的寇謙之反而希望太武帝持重,但崔浩是極端的排佛之人,終於鼓動皇帝走到這一步。自私的崔浩依附皇帝,對於政敵,即使是漢人也痛加打壓,以至於打壓佛教,達到其權勢的頂峰。但不久後發生「國史事件」,不只其本人,其家族、親戚、門生等128人都被殺。 崔浩醉心於南朝文化,禮遇由南方逃來的王慧龍,在北魏穩妥地建立起適合漢人的貴族制。他主張伐蠕蠕而非南方的宋,內心其實是將北魏當成夷狄。其所作的北魏國史,直書鮮卑野蠻,而這惹怒了太武帝。 太武帝在450年殺崔浩一門,攻打南朝宋,使宋的「元嘉之治」衰落下去。崔浩被殺不只是因為太武帝個人,更有鮮卑族全體對之反感的大背景,他們甚至對被拖走的崔浩的屍體也施加侮辱。⑦ 北魏的發展 鮮卑與漢 到太武帝為止的北魏,在引入漢文化到其內部的同時,亦在軍國政治的強力指導下,增加了農業生產,使其得以對外征伐。394年,元儀開始屯田,此後屯民便負擔了軍國財政的大計。解散部落之後的編民被置於軍政統治之下,與此同時,強制移居來的民眾則被授田令耕。太武帝的政治仍是軍事優先的軍國政治。 但太武帝的對外征伐,差不多到了極限,連年的戰爭引發了國內的矛盾和混亂。432年的詔敕,在誇耀勝利及和平之餘,亦不得不承認出現了社會問題。因為詔敕中呼籲官界肅正綱紀,鼓勵農民開墾增產。⑧ 戰爭期間,負責國內政治的皇太子晃,對畿內之民每人授田二十二畝,並將各田標示其主,讓他們比賽收割農作物,可見農業增產是當前急務。下面我們稍微介紹一下西域貿易的發展。 溝通西域的河西走廊地帶,從四世紀初開始就有前涼、前秦、後涼、西涼、北涼諸國陸續通過西域貿易獲利。而北魏皇帝能運用強大的權力進行統治,其背後的原因是像道武帝與商人王霸那種君主與商人結合的關係從很早便存在。到太武帝時,西域貿易愈發興盛,其收入使國家財政愈豐。西域傳來的高級技術和奢侈品,令魏人震驚。經手這些珍寶的技術人員與商人中,出現了極富之人,而這些富豪與政治權貴的結合越發明顯。 社會問題 太武帝在南征回來後不久為宦官所殺。452年,高宗文成帝即位。已統一中國北方的北魏,目前的課題是要完成對農民的統治。為了維持強大軍力,鞏固統治,國家財政必須有穩固的基礎。這意味著在畿內實施的計口授田制,到了要推行到全國的時候了。 在北魏立國初期,被強制遷移到平城附近受田開墾的農民,因為重稅而變得窮困。而隨著征伐,雖然納入其統治的農民人數有所增加,但其後因商業發展出現豪商,貧富不均變得十分嚴重。地方長官為了自身的利益,對農民進行強征,於是農民隱其實情,以五十家、三十家為一戶上報,戶籍由是而亂。同時投靠豪族的民眾亦增,這些人不負官役,耕作所得都歸豪族。一直支撐著軍力和皇權的農民饑寒交迫的同時,富豪之家則日增其富。 豪族的經濟實力非常強大,冠婚喪葬,都極盡奢侈。社會由看出身變成看財富。463年的詔敕規定「皇族、師傅、王公侯伯及士民之家,不得與百工、伎巧、卑姓為婚,犯者加罪」⑨ 。由這件事可見,出身低賤的人憑著財富變成了貴族,而且為了利益而接近這些暴發戶的貴族官僚越來越多。 北魏的政務一直是以軍事為中心,以對外征戰為主,比起墾殖(土地收入),國家財政更多的是靠征服掠奪和沒收佛教教團資產來補足。但這方法已達其極限,而軍政官吏只懂剝削農民。與五十餘國朝貢於文成帝的表面繁華相比,北魏內部其實為官吏不法、農民困窮和豪族坐大所困擾。 文成帝之後的獻文帝傳位於高祖孝文帝,而以太上皇的身份執政。他主要奉行嚴峻的政治方針,但這毫不濟事,這時必須要採取措施打開困局了。儘管如此,北魏卻未做任何改革,只是在毫無意義的軍政之中拖延著時日。 在如此強調軍政萬能的北魏,掌握農業知識的是漢人文官。太武帝時代劉潔曾向奉行軍國主義的皇帝進言,勸他不能只是優待軍人,也應體恤農民,而這率直地表達了漢人的心聲。⑩ 刁雍則曾具陳開墾時鑿池、灌溉、運送的方法。至於高允,當被太武帝問及政務時,他稱「臣少也賤,所知唯田,請言農事」⑪ ,接著便歷陳農政理論,使太武帝解放官有良田予民耕作。 指揮軍隊無出其右的鮮卑族皇帝,對於漢人大臣有關農政的意見,只能說可或否,而不能指導,對其成果亦只能在旁讚賞。 三長制 文成帝十三歲即位,二十六歲死。之後的獻文帝十二歲即位,在位六年讓位給孝文帝,後者即位時僅五歲。年少皇帝接連出現,代表掌政者另有其人,而政權亦為其所壟斷。 馮太后永固陵(方山) 文成帝的皇后馮氏到了獻文帝時成為皇太后,在孝文帝時更以太皇太后身份掌政事之實權,馮氏一族因而占據要位。文成帝死後獻文帝即位,居喪期間,乙渾成為丞相,負責政務。乙渾為人凶暴,權力欲旺盛,屢殺重臣而肆意專權。因此,馮太后用計殺掉乙渾,使獻文帝退位,最後立了五歲的孝文帝。獻文帝作為太上皇,此後六年仍欲執政,亦為馮太后所殺。 於是馮太后和馮氏的全盛時代來臨了。馮熙(馮太后之兄——譯註)的三女中兩女是孝文帝皇后,一女為左昭儀。得寵的馮氏獲得的賞賜累積巨萬。 有名的三長制和均田制,都是馮太后時代策劃和實施的。這兩個制度,是要解決北魏作為征服王朝統治中原時面臨的國家課題。不可否認北魏藉此充實了國力,維持了堂堂中原大國的樣子,這該歸功於策劃這些的漢族官僚和實施這些的馮太后、孝文帝。 473年,北魏朝廷派使者十人到各地調查戶口,有隱匿者罰其戶主。這樣直接掌控農民和整頓戶籍,可以防止民眾逃到豪族門下,使國家財政得以充實。這種做法被制度化之後就是三長制。 所謂三長制,是建立五家一鄰、五鄰一里、五里一黨的三層組織,各置鄰長、里長、黨長,由地方上正派的有勢力者擔任。 三長制與均田制差不多同時制定,這項政策具備徵稅的功能,有助於均田法的實施。其三層結構「如身之使手、干之總條」⑫ ,各負連帶責任。這方案由李沖提出時多受反對,而李沖則強調這是「令知賦稅之均」的最佳方法。最後馮太后支持李沖,採用三長制。 均田制 485年頒布的土地制度均田制,是將畿內計口授田的方式,推行到北魏全國。均田法下農民獲分的土地有露田、桑田、園宅地三種。露田是公有耕地,十五歲以上男子每人可得四十畝,若是隔年耕作的土地(倍田)則為八十畝,三年一耕的土地(三易田)則為一百二十畝;女子一人可得二十至六十畝。此外,奴婢也可獲得相同面積的田地。(這是按勞動力授田的意思,實際上是承認了擁有眾多奴婢的豪族占有廣大土地。)另外,擁有四頭耕牛以下者,每頭牛授田三十畝。若年老達到免稅的年齡,或是死亡時,必須將露田返還政府。與此相對,桑田則是國家承認私有的耕地,相當於後世的世業田、永業田。男子每人可得桑田二十畝,並可傳給子孫。不過,桑田上必須種植養蠶所需桑樹五十株、用材及藥用所需榆木三株,以及棗樹五株。而不能養蠶的地方則授給男子十畝、女子五畝麻田,令其織成麻布上繳。奴婢也可獲相同面積的麻田。除了露田、桑麻田,普通人每三人、奴婢每五人可分得一畝宅田,十五歲以上者每人可分得五分之一畝園地。⑬ 這樣的均田制以土地公有為原則,平等地對所有生產者提供土地使其生產,使之成為國家財政的基礎。長年的戰爭令土地荒廢很多,而且人口也在減少,北方民族和漢族則混雜在一起。在這種時候,豪族築起塢堡(小要塞)自衛,保護財產,他們漸漸兼併土地,建造出自給自足的、帶有封閉性質的廣大莊園。而與這些豪族對抗的君主,則統治著征服得來的土地,並必須通過均分土地給屬下農民以提高自身權力。 至於連奴婢和擁有耕牛者也授田,則是一種向豪族妥協的政策,向地方官授田也是如此。這些人中出身貴族、望族者很多,朝廷在承認大土地私有的同時,又通過官僚職級,限制他們的土地所有。 遷都洛陽與漢化 490年馮太后死,孝文帝親政。他以均田制充實起來的國家財政為基礎,積極推行漢化政策。當然,北魏的漢化自崔浩以來,已有不少漢族官僚推動,但北方民族的強權政治仍隨處可見。 孝文帝時常將文武並論,並非一定要瓦解軍政這個基礎。說到漢化,也不是要完全轉換成儒家的禮制國家,而是要引入漢族的貴族制,將皇帝和北方民族的親貴置於家族官僚的金字塔的頂端。正因如此,就必須進駐漢文化的中心地洛陽。 孝文帝在493年以南征的名義出平城,翌年率皇族和百官入洛。入洛後孝文帝規定在朝廷上不許用「北語」,南來的北族亦不許北歸。這次遷洛遇到很強烈的反對,但孝文帝決心推行,這是為了讓北魏成為一個中原國家。 遷都翌年,馮熙、馮誕父子相繼去世,或雲被殺。總之,北魏與馮氏斷絕了關係。但是,北魏在形成漢式貴族體制的同時,新的鮮卑上層階級也成為貴族並鞏固了地位,以皇帝為中心的「北族」大臣們開始得到重用。諸王和名族占據要職,而後貴族豪門整族之人都被封為爵官,一家的歲祿達萬匹以上。 孝文帝的漢化所推進的貴族制,亦涉及漢族官僚,但相對於「北族」貴族多占高位,漢官則多為中下級。那些「北族」中的非貴族者沒有受到貴族制的恩惠,大多數只能當近衛軍。 混亂的親貴政治 孝文帝之後的世宗宣武帝時,北魏政治為諸王所左右,但咸陽王禧犯法被賜死後,宦官高肇取代諸王得到宣武帝的信任。高肇說服宣武帝將諸王軟禁起來,並殺掉彭城王勰和京兆王愉,可政局之亂已完全不可收拾。高陽王雍密募壯士想除掉高肇,清河王懌和任城王澄也有此想法,這些人最後終於尋得機會殺了高肇。高肇在掌握大政後肆行己意,為自己招來了悲慘的結局。高肇死後宦官高氏的禍根已除,皇后高氏亦到瑤光寺為尼,但是之後諸王、外戚和宦官之間依然黨爭不絕。 515年,宣武帝在動盪不安的政局中去世,五歲的孝明帝繼位,宣武帝的皇后胡氏作為皇太后得清河王懌之助施政。胡太后以其妹夫元叉為心腹,但宦官劉騰搭上元叉,兩人合力殺死清河王,然後幽禁胡太后於北宮,開始掌握政權(520年)。胡太后與僧敬等人合謀,試圖奪回政權,但直到五年後的525年,他們才總算成功了。胡太后又在三年後殺孝明帝立幼主,其惡政與獨斷專行成為北魏滅亡的一大原因。 北魏的分裂 對漢化政策的反動 北魏引入漢風的貴族制,展開親貴政治,對此最為不滿的是「北族」士兵。518年,張彝之子張仲瑀上呈抑制軍人之策。翌年,近衛(羽林、虎賁)千餘人襲擊張彝之弟,使其重傷,又燒死張彝長子張始均。因這場羽林之變,政府終於驚覺軍人的不滿,乃為他們提供升遷之路。這似乎是解決了當前的問題,但在四年後的523年,六鎮的守備軍發起了叛亂。 六鎮兵是開國以來,在國家的最前線負責防衛的功臣子弟。但隨著六鎮逐漸成為遠離中央的存在,愈來愈多的罪犯被作為士兵流戍到六鎮,邊防軍士的地位愈加低下。特別是遷都洛陽,等於將他們撇棄不管,使得他們與中央貴族官僚的距離越發遙遠。他們因被輕視而爆發不滿,是為六鎮之亂。 北魏時代的馬擺件 動亂被爾朱榮平定,雖然一時之間恢復和平,但因胡太后殺孝明帝,爾朱榮又攻入洛陽捉住胡太后,將其沉入河中,殺死朝士一千三百餘人。之後他立彭城王勰的第三子子攸為帝,是為孝莊帝。爾朱榮為太原王,使其女為皇后,一時權勢達到頂峰。但避亂到梁武帝身邊的北海王顥在翌年稱帝,回到洛陽(由梁將陳慶之以兵護送——譯註)並改元建武(529年)。爾朱榮雖然立刻擊敗了北海王,但在530年,由於其部下爾朱兆將孝莊帝幽禁於永寧寺,早已對爾朱榮憂懼的孝莊帝託言太子出生,讓爾朱榮入朝,暗殺了爾朱榮和其部下。於是爾朱兆憤而攻入洛陽,將孝莊帝擄到晉陽,絞殺於三級寺。 另一方面,逃到建州的爾朱世隆(爾朱榮堂弟——譯註)立長廣王曄為帝,以晉陽為都,改元建明。531年,爾朱世隆由晉陽入洛,廢長廣王立廣陵王恭為帝,改元普泰。 軍閥爾朱一家的橫暴惹得舊貴族憎惡。爾朱世隆在洛陽逼迫孝莊帝姐姐壽陽公主時,公主罵他:「胡狗!敢辱天王女乎?我寧受劍而死,不為逆奴所污。」「世隆怒,遂縊殺之。」⑭ 然而唯有具備連勝的實力,才能樹立新秩序。在五年的戰爭中,以西邊長安為根據地的宇文泰和以東邊鄴城為都城的高歡勢力最強。兩者各擁北魏王族屢次爭奪洛陽,但結果勝敗未分,北魏分裂為東魏、西魏,已在事實上滅亡。 東魏與北齊 掌東魏實權的是高歡,據傳他出身渤海郡的名門,但其實應該是鮮卑人。他在六鎮之亂後曾一度投降爾朱榮,又在後者死後獨立,以信都為根據地。趁爾朱氏一族內亂奪取山西的高歡,雖然擁立了北魏孝武帝,但無法與其調和,致使孝武帝出奔到西邊的宇文泰處。於是高歡又立孝靜帝,遷都於鄴,是為東魏。東魏由高氏掌實權,這樣持續了十五年,不久高氏篡國,東魏名實俱亡。550年,高洋開創北齊,是為第一代的文宣帝。 北齊以河北平原富足的經濟為基礎,國力充實,亦能抵抗他國的入侵。它與繼西魏的北周、南朝的陳形成三國鼎立的緊張形勢,在繼承北魏制度的同時,致力於增強國力。外交上,北齊向陳派遣使節,與陳通好,專門對抗北周。 北齊世系圖 其內政上的均田制,是沿襲自北魏的。北魏分配土地給十五歲以上、未滿七十歲的男女,而北齊則改受田者之年齡為十八歲以上、六十六歲以下。北齊規定男子可授露田八十畝、桑田二十畝,女子可授露田四十畝,奴婢亦同。只不過,北齊將墾田改為永業田,由豪族所開墾的田地亦以永業田的形式世襲,動搖了均田制。 北齊的佛道二教很興盛,僧尼眾多,以致租稅收入都受影響。北齊承襲北魏的制度,雖受貴族支持,但鮮卑軍人和漢人官僚對立,而且施政漫無目的,缺乏進步性,亦承繼了漢人貴族制的缺點。這表明北齊的國力已達極限。 西魏與北周 另一方面,宇文泰出身鮮卑,作為爾朱榮的部將建立戰功,在陝西、甘肅形成強大的勢力。宇文泰還擁立從高歡處逃來的孝武帝建立西魏,不久後又弒孝武帝立文帝。他成功抵禦了東魏的攻勢,又乘南梁的侯景之亂侵梁,奪得四川。另外,他還討伐吐谷渾,占領了甘肅一帶。 北齊時代石窟(天龍山) 556年,宇文泰死,其侄宇文護掌實權,滅掉西魏而立其從弟宇文覺為帝,由此開創了北周王朝(557年)。但是,宇文護接連殺掉了阻其專權的皇帝,執北周之政,更聯合突厥攻北齊,不過失敗了。不久武帝宇文邕即位,他不甘心做傀儡,密謀奪權,終於在572年殺死宇文護親政。 西魏和北周在宇文泰時代已開始行政改革,要令國政一新而達到富國強兵的目的。長安是漢胡雜居之地,比北齊更少受漢文化和貴族主義影響,故行政改革亦更容易,其統治階層則是意氣高昂的新興「北族」軍士。北魏遷都洛陽以來,實行激進的漢化政策導致的反作用力,在北周時代有了具體的顯現。 北周世系圖 宇文泰所信任的漢族名臣蘇綽,按《周禮》改革官制,宇文覺所建立的王朝名周,即來源於此。北周的官員幾乎都是武將,漢人貴族的勢力衰退。西魏末期以八柱國、十二大將軍為主的軍閥勢力支撐著北周的權力,通過府兵制(北魏末期兵戶制崩潰。為了通過抬高士兵的身份謀求富國強兵,宇文泰開創了府兵制,550年在「北族」以外亦利用大量漢人,使其隸屬於軍府)建立起全國的軍事統治。 在北周王朝的二十四年中,雖然四分之三即十八年都是武帝時代,但如前所述,其前半段是宇文護執政,後半段方是武帝親政時代。在此期間,對外對抗北齊,實現北方統一,是兩人共同的意願,但宇文護再三與北齊作戰失敗,而武帝出色地完成了北方的統一。 武帝富國強兵政策的成功,在於征服北齊之前廢止佛道二教,使大量出家人還俗,讓他們在經濟生產和軍事活動上出力。567年,還俗僧衛元嵩向武帝建議廢佛,七年後的574年佛教和道教被一併廢止,這點與北魏太武帝的廢佛不同。之後北周藉助完備的軍事體制,在577年滅北齊。統一北方後,武帝在舊北齊領地內亦興廢佛之舉,這件事不只令佛教,還令魏晉以來的名門貴族都受到莫大的打擊。 ① 《魏書·太祖紀第二》:山東六州民吏及徒何、高句麗雜夷三十六萬,百工伎巧十萬餘口,以充京師。——譯註 ② 《魏書·食貨志六》——譯註 ③ 《魏書·太祖紀第二》:「朝臣至前,追其舊惡皆見殺害,其餘或以顏色變動,或以喘息不調,或以行步乖節,或以言辭失措,帝皆以為懷惡在心,變見於外,乃手自毆擊,死者皆陳天安殿前。」——譯註 ④ 《魏書·道武七王傳·清河王紹》——譯註 ⑤ 《魏書·崔浩傳》——譯註 ⑥ 《魏書·崔浩傳》——譯註 ⑦ 《魏書·崔浩傳》:「及浩幽執,置之檻內,送於城南,使衛士數十人溲其上,呼聲嗷嗷,聞於行路。」而本書誤作溲於其屍。——譯註 ⑧ 《魏書·世祖紀上》:「朕以眇身,獲奉宗廟,思闡洪基,廓清九服。遭值季運,天下分崩。是用屢征,罔或寧息,自始光至今,九年之間,戎車十舉。群帥文武,荷戈被甲,櫛風沐雨,蹈履鋒刃,與朕均勞。賴神祇之助,將士宣力,用能摧折強豎,克翦大憝。……夫慶賞之行,所以褒崇勛舊,旌顯賢能,以永無疆之休,其王公將軍以下,普增爵秩,啟國承家,修廢官,舉俊逸,蠲除煩苛,更定科制,務從輕約,除故革新,以正一統。群司當深思效績,直道正身,立功立事,無或懈怠,稱朕意焉。」——譯註 ⑨ 《魏書·高宗紀》——譯註 ⑩ 《魏書·劉潔傳》:「勛高者受爵,功卑者獲賞,寵賜優崇,有過古義。而郡國之民,雖不征討,服勤農桑,以供軍國,實經世之大本,府庫之所資。……今南摧強寇,西敗醜虜,四海晏如,人神協暢。若與兆民共饗其福,則惠感和氣,蒼生悅樂矣。」——譯註 ⑪ 《魏書·高允傳》——譯註 ⑫ 《魏書·食貨志六》——譯註 ⑬ 《魏書·食貨志六》——譯註 ⑭ 《洛陽伽藍記鉤沉》卷二——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