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 · 第四章 法顯渡天竺求法

森鹿三 《魏晉南北朝》
佛教傳入中國 佛教的傳入 世傳東漢明帝夢見金色神人從西方飛來,便遣使者赴西域求佛。使者到達大月氏後,隨同數名僧侶,用白馬馱佛經、佛像歸來,於是明帝便於洛陽城外建一大寺,稱白馬寺。 明帝感夢求法的故事,由年代到人名,言之鑿鑿,頗被後世信以為真。但這恐怕只是一種不得已之策,也許是魏晉時期,佛教被道教排斥為蠻族宗教,因此佛教徒便將佛教的傳入說成是皇帝的意願,以圖與道教對抗。這故事對現代人當然已經沒有說服力,但就像之後還會敘述的那樣,它暗示了佛教傳入時的一些信息,這件事則值得我們注意。 佛教究竟在何時開始傳入,還不很清楚。據現存可信的文獻,其正式傳入大概在西漢末年的公元元年左右,洛陽宮中有大月氏的使者口傳佛經。到60年左右,明帝之弟楚王英將浮圖(佛)和老子一起祭祀,尊崇佛教徒,這也是事實。但比起統治階層,宗教在被統治的階層中更易傳播。統治階層中輕視外族、排斥外國文化的傾向嚴重,所以雖然當時佛教幾乎沒有在民間流傳的記錄,但比起能留下記錄的上流社會,佛教也許早已在民間大範圍地傳播。這個記錄也好,明帝感夢求法的故事也好,都表明解讀佛教傳來的鑰匙隱藏在大月氏這裡。 中原王朝和大月氏的關係,不必說,可以追溯到張騫奉漢武帝之命遠赴西域之時。雖然與大月氏結盟夾擊匈奴的最初目的沒有達成,但通過張騫,漢朝開通了與西域諸國的交通,在整個西漢時代都與大月氏維持邦交。不用說西域文明,對印度文明和中國文明的融合,張騫同樣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大月氏要到二世紀前半期才能迎來佛教的全盛期,那是貴霜王朝迦膩色迦王的統治時期。但在張騫出使西域大約一百三十年前,印度的孔雀王朝(公元前317——前180年左右)出現了以佛教保護者自居並受公認的阿育王,佛教便已得到他的援助,越過北印度國境,在包括大月氏在內的整個中亞地區得到了廣泛傳播。因此,往來絲綢之路的商人和自西域而來的移民中自然也出現了佛教信徒,佛教就是經他們之手,不知何時傳播開來的。 東漢的佛教 由西漢末到東漢初中斷的西域交通,在明帝時再開,大月氏連年派遣使者獻上珍寶和異獸。感夢求法之說,大概就是在這樣的史實基礎上形成的。與此同時,傳道者也隨同使節陸續來到中國宣教,開始翻譯很多佛典。其中桓帝時由安息(公元前247——226年)來的安世高和大月氏僧人支婁迦讖,宗派雖然不同,但在漢譯佛典史上,都是早著先鞭的重要人物。因為他們的努力,中國有愈來愈多的人信仰佛教,而這給擁有悠久傳統的中國文化帶來了新的氣息。 桓帝時其政治力量衰弱,宦官和外戚掌握實權,與跟他們對立的官僚互相傾軋。儘管帝國瀕臨危機,但桓帝並不理會政治,依然在宮中設壇,「數祀浮圖、老子」① ,熱衷於盛大的儀式。一名官員十分惱怒,曾上奏說:「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虛,貴尚無為,好生惡殺,省欲去奢。今陛下嗜欲不去,殺罰過理,既乖其道,豈獲其祚哉!」② 當初朝廷只容許西域人建寺設像,現在宮中也變成這種模樣,所以即便有人大建佛寺,在可容納三千人的殿堂里,祭祀鍍金佛像,每到浴佛節,便施捨遠近,亦不足為怪。③ 明帝之弟楚王英的佛教信仰也是如此。當時還把佛稱為浮圖,佛與中國的神仙(按《楚王英傳》為黃帝——譯註)以及老子一起被祭祀,而這表明了東漢時代佛教傳入時的情況。另外,之前的上奏文中還提到老子到了天竺變為浮圖,此說成為後世道教徒認為佛教比道教低等而作《老子化胡經》的根源,兩者的對立在早期就已經表面化。 大月氏系佛教 在佛教傳來之初,支婁迦讖著手譯經事業之後,大月氏系的佛教產生的影響越來越大。特別是,他所譯的《般若經》是大乘佛教系統中的經典,研究它的學問被稱為般若學,是中國佛教的主流,更成為大乘佛教由中國傳入日本的遠因。 支婁迦讖的般若學,經同是大月氏出身的支亮,傳給了支謙。支謙的祖父出身月氏,率同族數百人遷居東漢都城洛陽,被靈帝賞識,授予將軍的頭銜,故支謙雖然是月氏人,但因在中原王朝出生長大而通曉漢語。他把支婁迦讖的翻譯改成了中國人更容易理解的、更適應時代的譯作,這就是《大明度經》,另外他還譯有《維摩經》。《維摩經》和《般若經》同樣是作為大乘佛教根本的重要經典,為魏晉時代借老莊思想深化佛教思想打下了基礎。 竺法護的祖先也是月氏人,但他不知從何時起定居在敦煌。他出家修行,遍歷西域諸國,攜帶很多佛典到了長安。通三十六國語言的他,憑藉其語言能力構築起了初期漢譯佛典的黃金時代(《正法華經》《維摩經》《光贊般若經》《無量壽經》)。這些經典達到154部共計309卷,對中國佛教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據說當時的人尊稱他為「月氏菩薩」或「敦煌菩薩」。 中國佛教的發展 神仙與老莊思想 漢人是怎樣接受從西域傳入的佛教的呢?中原王朝本來有著輝煌的古典文化,形成獨自的文化圈,很是自傲,雖然會向周邊民族施恩,但從不認為會在文化上受到外族的恩惠。漢代在儒學基礎上整頓國家體制,正是國民自我意識高漲的時代,作為異族教義的佛教,要被這樣深具自豪感的民族接受,可以想像會遇到不少問題。 拋妻棄子、剃頭拜像的僧侶,實在是太奇怪了,對於重孝道的漢人來說,這些僧侶的行為必然是反道德的。還有,佛教思想誕生在言語、風俗不同的國度,對漢人來說也是難以理解的。儘管如此,佛教最終逐漸擴大其影響力,因為從東漢、三國持續到晉,社會為佛教提供了適合其傳播的溫床。 政治的混亂將民眾推向絕望的深淵,民間張角的太平道普及開來,聚集大批信徒形成了一大勢力。社會出現一種現象,人們都希望透過神仙咒術去除現世的苦惱。在這樣的時期,建佛寺供養的民眾,真的很了解般若思想嗎?恐怕不是。如桓帝等人一樣,當時之人只不過是將佛和黃老一起當成神仙崇拜,在信仰方面祈求佛的救濟而已。 到三世紀,東漢滅亡,天下三分。一些節義之士痛心東漢之亡,疾呼要恢復「先王之道」,激烈批評政治,但他們的運動受到宦官和外戚的壓迫而衰落,於是這些憂國之士便遠離政治,在超越的世界求道。《後漢書》以後正史列傳中的逸民傳(逸民是棄世俗而隱遁之人。除了逸民,還有具備資格但不為官的處士,史學對於無官職安於生活的這兩類人有很高的評價),就是對這些人的記錄。 三國的魏也出現這樣一種傾向,政治批評被打壓,知識分子放棄世俗,而在談論人生和本體的清談中培養孤高的精神。由何晏、王弼開始,以竹林七賢為代表的那些出世之人令自由奔放的談論得以開花結果,他們的思想中心是體會到無、以悠然自得為人生至高境界的老莊學說。三國歸晉後,這種風氣愈趨強烈。 過去王族也相信的神仙、黃老之道,此後雖然在民間變得愈加低級,但經知識分子反覆思索推敲後的老莊思想,則上升到另一層次,玄學(「玄」是高深神秘的意思,玄學亦稱形上學)透過三玄(《易》《老》《莊》)論說本體(體)和現象(用)的關係,成為知識分子必須掌握的學問。國家權力一般建基於儒學理論,所以儒學並沒有失去古典地位,但在上談老莊、下信黃老的風氣之下,儒學遭到打擊,甚至儒學經典都要靠老莊來解釋。老莊思想,由此風靡一時。 格義佛教——無與空 由支婁迦讖開始的般若學,雖說是一種出色的哲學,但也很難對以老莊思想為首的中國思想有所影響。般若是指洞明一切事物和道理的智慧,是知曉萬事萬物無常、不拘於萬物的智慧。本來在翻譯上,沒有與般若(Paññā〔巴利語——譯按〕)對應的漢語,故要說明、理解這概念,本身就很困難。 到了三國和西晉,已經出現心向佛教之人。魏人朱士行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出家之人,他認為支婁迦讖翻譯的《般若經》並非完本,怎樣都讀不通,於是為求其完本而入于闐。朱士行在那裡得到九十章、六十多萬字的《般若經》。他雖然在於闐逝世,但這部經被送到洛陽,以《放光般若經》之名被譯出。在晉代,由於這部經典,般若思想得到真正的研究。 同時期的竺法護,慨嘆大乘經典在中國並不流傳,於是譯出很多大乘經典。其中的《光贊般若經》,其實與朱士行所求得的是同一經典。這樣,得到《般若經》全本的中國人,在晉代得以進一步研究其思想。為了便於人們理解,當時人採取了一種用老莊思想解釋佛教的方法。後來到四世紀,由於支遁,連清談也受到佛教「空」的思想的影響。也許是因為雙方有很相似的一面,就這樣,說「無」的老莊與說「空」的佛教接觸並融合,出現了所謂的格義佛教。 佛教的流傳 不必說,魏晉時代的文化中心是洛陽,佛教的傳播亦以洛陽為中心,很多國內外的名僧聚集於此進行譯經和傳道。但是,這個以洛陽為中心的弘法年代經歷了八王之亂(291——306年)和永嘉之亂(311年)後乃告終結,漢文化的重心隨著東晉王朝的成立轉移到了江南地區。與此同時,在北方形成的格義佛教也進入了江南。 當然,這不是說之前江南沒有佛教。那位有月氏血統的般若學大家支謙即因漢末戰亂南渡,而康居出身的康僧會也在247年來到吳都建業,建建初寺,傳承安世高系統的小乘佛教。即是說,支婁迦讖系和安世高系的佛教,因為支謙和康僧會在江南地區得到傳播。而這個時候,因為北方的格義佛教傳入,江南佛教自然愈加興盛。 反之,北方後來進入五胡十六國時代,戰亂不斷,洛陽失去其文化影響力,鄴和長安成為新的政治重心。與此同時,佛教在胡人國家也改變了性質,變成國家宗教。 佛圖澄的活躍 佛圖澄生於龜茲,少時在烏萇國修行。他志在向中國傳道,於是越過沙漠,在永嘉四年(310年)來到洛陽。 他到達時洛陽正面臨風雲變色。席捲華北的匈奴人劉聰稱帝,正要派旗下大軍攻擊洛陽。整城人都因此惶惶不安,百官幾乎逃盡,連想要秘密逃出的懷帝也遇到盜賊搶劫。農村則遭遇蝗害,從草木到牛馬毛都被蝗蟲啃盡,迫於飢餓的百姓甚至開始食人。 永嘉五年(311年)六月,洛陽最終淪陷,宮殿被焚毀殆盡,懷帝被擄走,搶劫和暴行不絕,百官士庶三萬人被屠殺,陳屍洛水之北。 避難隱居的佛圖澄目睹無辜百姓的慘況,實在不忍坐視不理,而要救民,首先就要教化外族領袖停止無益的殺生,恢復社會的秩序。佛圖澄這樣下定決心之後,便開始物色教化的對象,而他選中的人便是在劉聰的部將中迅速嶄露頭角的石勒。 龜茲千佛洞外觀 戰爭中會經常出現讓人目不忍睹的暴行,發泄狂怒也可能是為了緩解自身不安,石勒也不例外。他雖然沒有直接參加攻擊洛陽的行動,但卻在河南一帶大展雄威。他還曾將人從百尺高樓上扔下摔死,再讓部下的妻兒分食之,又曾活埋數千人,其殘忍行徑威震近鄰。④ 他的後繼者石虎的行為更是駭人聽聞,石虎見到有姿色的尼姑也會將其凌辱殺害,並將其肉與牛羊肉一起攪拌煮著吃,還會讓左右之人分食。⑤ 這一族人完全激起了佛圖澄的傳教欲望,於是他運用計謀接近石勒,展開了積極的教化行動。 佛圖澄的功績不在譯經,故沒有留下什麼特別突出的思想體系,所傳下來的,只有聽鈴音以言吉凶、研麻油合胭脂於掌中以示千里之外的事情、取楊枝沾水令人起死回生這等靈異故事。 本來佛教是一種人生觀,不應該存在這樣的奇蹟,但是,信眾卻是期待功德、祈求奇蹟的。初見佛圖澄的石勒就問:「佛道有何靈驗?」⑥ 對於在不知明日為何的不安中度日的百姓,以及擔心憂懼於敵人來襲的兵將來說,奇蹟是不可缺少的。想一下基督教的傳教士到日本時用一些魔術來傳教,就能明白這一點。佛圖澄也知道這道理,於是先示靈驗,在宣傳自己超凡的一面後,再向人們講授佛教的本質。 雖然屢有生命危險,但他這賭上性命的傳教活動,使得石勒尊稱他為大和尚,石虎稱他為國之大寶,「乘以雕輦,朝會之日,引之升殿」,乃至「常侍以下悉助舉輿,太子、諸公扶翼而上」。君主的歸依,自然會影響到國民,據說「澄之所在,無敢向其方面涕唾者」。⑦ 因這受上下尊敬的大和尚的感化,以及社會秩序的恢復,佛教漸漸興盛。石虎時已有不少寺院建立,出家人激增,最後甚至出現了為避徭役而出家者,於是肅正僧團一事變成時下熱議之問題。 348年十二月,將一切都獻給佛法的佛圖澄,在後趙都城鄴,於人們的惋惜聲中走完了其117歲的生涯。雖說不譯一經、不留一書,但他在外族放肆殺戮、中國文化因永嘉之亂而遭受重大打擊的北方,巧妙地為佛教文化奠定了根基,並培養出眾多在中國佛教發展方面扮演著重要角色的弟子,這一點正顯示出他是一位偉大的傳道者、教育家。 道安 佛圖澄死後,在近萬名弟子中脫穎而出的是道安。他是儒者之子,但放棄了家業出家為僧。他容貌醜陋,被人奉為「漆道人」,這是一個並不尊貴的稱號,意思是膚色黑的僧人。還有傳聞說他不被師父看重,經常被使喚去田地里耕作。後來他到了鄴,成了佛圖澄的門下,非常受歡迎,時人甚至說:「漆道人,驚四鄰。」⑧ 佛圖澄死後第二年,石虎死,後趙不久被南下而來的前燕所滅。後來前秦取代前燕,統一了北方。在此期間,道安不滿當時的佛教徒固守見識的消極態度,為了探求佛教的真義,率領數百弟子踏上了遊學的道路。 在這個陷入戰亂的時代,農民離開故鄉,任由田園荒蕪。因為僧團的生活資源只能依靠布施,就算名望高如道安,也只能仰賴當權者的保護。雖然屈於權力並非其本意,但無奈之下,道安不得不將弟子分散全國,自己則率四百人來到襄陽。從結果來看,這件事情是佛教發展史上重要的大事,佛圖澄、道安所建立的北方佛教經由分散開來的弟子普及到了四川和江南。 在襄陽白馬寺安定下來的道安,制定修道生活的戒律和儀式,訓練出戒律嚴謹的僧團。這樣認真的態度沒有道理不受到世人稱讚,東晉自皇帝起上下之人都很尊敬他,慕德叩門者絡繹不絕。當時有名的儒者習鑿齒感嘆於此,在寫給東晉丞相的信中說道:「來此見釋道安,故是遠勝,非常道士。師徒數百,齋講不倦,無變化伎術可以惑常人之耳目,無重威大勢可以整群小之參差。而師徒肅肅,自相尊敬,洋洋濟濟,乃是吾由來所未見。」⑨ 習鑿齒和道安的會面也很有趣。據說兩人首次會面時,習鑿齒自稱「四海習鑿齒」,而道安則以「彌天釋道安」應對,時人稱讚其為名答。即是說,相對於習自誇地上第一,道安則自稱宇宙第一,明顯層次不同。379年,前秦攻陷襄陽,兩人都被擄到長安。 定都長安的苻堅在統一北方後想要吞併東晉,於是發兵十萬攻陷襄陽。他早已聽聞道安的名聲,很快便將道安虜獲並帶往長安。據說他當時對丞相說:「朕以十萬之師取襄陽,唯得一人半。……安公一人,習鑿齒半人也。」也就是說,一個兵只相當於道安的七萬分之一。 道安在眾人期待之下被迎到長安,他雖然擔任著苻堅的政治顧問,但對求道的熱情也絲毫不減,在說法、注經以及整理譯經等方面十分活躍。385年,他在苻堅被殺前後病逝於長安。生前,他一直在勸苻堅迎請西域名僧鳩摩羅什,不幸的是鳩摩羅什來到長安時,道安已死十六年了。⑩ 不過,在鳩摩羅什和道安門下堪稱俊秀的廬山慧遠的努力下,佛教再次掀起新的高潮。 佛教的轉換期 道安在長安積極改革佛教。比如說因為西域來的指導者一直很多,故漢人為僧者亦多以師為姓,姓竺或姓支,道安認為佛教徒皆釋迦弟子,固應當不拘於出生地,統一姓釋。這就是現在僧人法名俱為釋某的起源。而這不只是名稱問題,還可以視作漢僧想要擺脫西域僧人的指導,發展漢人自己的佛教的一種體現。 道安還主張廢止格義佛教。如前所述,為了讓重視古典、有著古典素養的中國知識分子理解佛教,用中國古典作為媒介傳教很是方便,但正因這樣,人們也很容易誤解佛教本旨。道安主張無論如何都應透過佛典理解佛教。他死前並未完成這項改革,但其志願卻被代代相承,最終由後輩完成。 長安其後也一直是權力鬥爭之地。被征服欲望驅使的苻堅不顧道安極力勸阻,與東晉戰於淝水,遭遇了慘烈大敗。其結果是,中國北方再次陷入混亂。姚萇在384年建立後秦,殺死苻堅進入長安,後任姚興消滅苻氏餘黨,在398年攻陷洛陽,並取得淮水、漢水以北各城市。 持續戰亂中的民眾深受困苦,這當中展現出的景象,就如同佛典所謂的地獄。民眾置身於不知有沒有明日的危險之中,這種深刻的體驗讓他們愈發熱衷於佛教。但是,那些救濟、指導民眾的僧團又是怎樣一種情況呢? 在石勒、石虎的佛教改革後,屈服於國家權力的僧團,能說真的步上正確的發展道路了嗎?又或者,由競相出家的僧侶組成的團體,其實處於一種真假混雜的狀態。(出家可免徭役,因此出家者很多。)可能這也是一種生存方式,但正是因為世態變幻無常,僧侶們才更需要秉持深刻的宗教觀進行實踐活動。他們既不是依附於王權的官方僧團,也不是迎合世俗的僧尼,應該單純為了求道建立生活規範,維持清規戒律。只有這樣,佛教才能成為完全獨立的存在,表現出原本真實的面目。這種反省和道安要建立漢人佛教的改革也是相通的。而一旦反省變為實踐,僧侶們便痛感於經典的不足、戒律的不備。為了補救,自然會有僧侶去探訪佛教聖地,求取經典,其代表者即法顯。 雖然在東晉時代已有康法朗、於法蘭、竺佛念、慧常、支法領等僧人想到天竺求法,但均未成事。天竺很遠,而且路上危險,但法顯決心要去。 法顯與《佛國記》 西北行 法顯姓龔,生於平陽郡(今山西臨汾)的武陽。不知什麼原因,他的三個哥哥在七八歲時陸續都死掉了,其父擔心惡靈作祟,便讓剛滿三歲的法顯出家。儘管這樣的做法沒有什麼道理,但好像法顯生來就適合寺院的生活,求道之心甚為堅固。父親亡故後,叔父以苦於生活的母親為由曾勸法顯還俗,但法顯卻堅決地拒絕說:「本不以有父而出家也,正欲遠塵離俗,故入道耳。」⑪ 二十歲時,法顯受比丘大戒,在長安繼續修行佛道。但是,一心追求佛道精進的他根本無法忍受佛教界隨著社會混亂逐漸墮落下去的狀況。雖然當時之人翻譯了大量的佛教典籍,對佛教的研究也很興盛,但規範僧尼日常生活秩序的戒律卻根本不完備。立志弘揚佛法的法顯對此焦慮難耐,為了拯救佛教界的腐敗,他決意自行赴印度求取戒律經典。 後秦弘始元年(399年),法顯邀請數名共同志向者從長安出發。⑫ 他們越過隴山到達甘肅的乾歸國,入夏安居。「夏安居」是佛教術語,或單稱「安居」,或稱「夏坐」。天竺的三個月雨季中,由於不能自由活動,僧侶們被要求靜坐修行。中國和日本也仿效於此,將四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規定為這一時期。追求戒律精嚴的法顯,在長途旅行中當然會按佛教戒律進行夏安居。乾歸國即乞伏乾歸建立的西秦。 安居結束後,法顯一行繼續向西,經過傉檀國,越過養樓山,到達張掖鎮。張掖是漢武帝所置的河西四郡之一,不只是對匈奴作戰時的要地,更處於往西的要道上。前秦苻堅希望與西域貿易,曾派將軍呂光率兵伐西域,然而苻堅卻在進攻東晉的淝水之戰中失敗。前秦滅亡,中國北方四分五裂,失去主君的呂光於是謀劃獨立,在姑臧建立後涼。但法顯來到時,段業已經背叛呂光,在張掖被沮渠蒙遜擁立建立了北涼。 話說回來,法顯不是神,連做夢都沒有想過會有一位不世出的佛教學者到訪後涼,這就是龜茲的僧人鳩摩羅什。鳩摩羅什是個混血兒,他的父親是天竺人,母親是龜茲王妹,他不僅精通天文、算術,甚至還擅長占卜吉凶,其名響徹西域全境。⑬ 苻堅早就自道安處聽到他的名聲,還曾命呂光把鳩摩羅什抓來。呂光雖然攻破龜茲抓獲了鳩摩羅什,但在前秦滅亡後已決意獨立,於是開始考慮留在土地肥沃的龜茲。然而,鳩摩羅什一直希望到中原傳道,於是極力勸呂光東歸,並隨之到了姑臧。如果法顯知道此事,可能就會中止旅行,其名亦將從歷史中消失。不管幸與不幸,他沒有遇到鳩摩羅什,亦因此他的旅行記《佛國記》連同本著述才能夠成立。 他在張掖受北涼王段業厚待,暫作停留後便與志向相同的智嚴等一行人會合,來到中土城市敦煌。法顯等五人在此地和智嚴話別後,來到鄯善。 死亡沙漠 踏出玉門關之後,就是極目黃沙的塔克拉瑪干沙漠。雖然法顯一行人的日子很苦,但至此為止都還在中土,與沙漠的危險相比,那些根本算不上什麼。 法顯這樣記錄道:「沙河中多有惡鬼、熱風,遇則皆死,無一全者。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欲求度處,則莫知所擬,唯以死人枯骨為標幟耳。」在死亡的威脅下,法顯等人「行十七曰,計可千五百里,得至鄯善國」。⑭ 橫越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駱駝隊 鄯善是綠洲城邦,相當於西域南道的關口,漢代曾有屯田兵駐守,是經營西域的一處要所。法顯來到的時候,該國自國王以下信仰小乘佛教,有超過四千僧侶在修行。此地在西域東端,深受印度佛教的影響,法顯在《佛國記》中飽含感慨地寫道:「從此西行,所經諸國,類皆如是,唯國國胡語不同。然出家人皆習天竺書、天竺語。」雖然只是間接接觸到印度佛教圈,但也意味著又向前踏近了一步,法顯完全沉浸在這種喜悅中,且僅僅如此就使得他勇氣倍增。 法顯在這裡停留一個多月,之後取道西北,去往北道的 夷國。該地也有四千左右的僧人修行小乘佛教,他們遵守戒律,過著秩序嚴整的教團生活。 夷是使用吐火羅語的雅利安系王國,是占據北道要衝的綠洲城市,在《漢書》的記載中則作焉耆國,有四千戶、三萬二千一百人口、六千兵,是西域大國。從《後漢書》一萬五千戶、五萬二千人、二萬兵的記載可見,其國後來取得了更大的發展。法顯等人在此住兩月有餘,在此期間,與在敦煌辭別的智嚴會合,但其一行頗遭冷遇,從「 夷國人不修禮義,遇客甚薄」的記載中可見其不滿。因為這一點,法顯等人不得已返回高昌,求取旅費,幸好有人資助他們,一行人便繼續向西南直行。 法顯等人向南道的于闐進發,開始完成橫越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壯舉。這期間,一行人花費了一個多月時間,經歷了筆墨難盡的艱辛,正如法顯所回顧的:「行路中無居民。涉行艱難,所經之苦,人理莫比。」其國僧人有數萬人,多大乘學,有十四座大寺院,此外還建有無數小寺院,家家門前皆起小塔,甚至還都準備有客僧用的僧房。 國王將法顯等人安置在有三千僧人的大寺院。時為401年春天,自法顯從長安出發已約有三年。同行中三人已先行向竭叉國出發,法顯等人因為要觀行像,停留了三個月,乃得目擊由國王舉辦的盛大佛教儀式。 這個儀式順利完成後,法顯等人經子合國,最終進入蔥嶺(帕米爾山脈)。他們到於麾國安居,之後又到了竭叉國,與先行三人會合。 橫越帕米爾 竭叉國現在仍是一個謎團重重的國家。法顯雖然明確記載它在帕米爾山中,但很多人認為它就是疏勒,也有人認為它是住在塔什庫爾干或印度河上游的種族所建國家,其答案尚不清楚。不過,法顯針對該國風俗、物產留下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記錄。 據說其國王深信佛法,習慣在每年麥秋聚集僧侶布施。當地氣候寒冷,不生穀物,主要栽培麥子。但是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據說國王一對僧侶布施,第二天一早必然降下大霜,人們賴以生存的麥子則會遭害。國王不得已,只好等到麥子熟了再去布施。還有,這個國家還保存著釋迦生前用過的石制佛唾壺,留傳下來一枚釋迦的牙齒舍利,建有舍利塔。⑮ 釋迦真的用過佛唾壺嗎?不得而知。這枚牙齒也可能是偽造的,但這些記錄表明,當地地勢甚高,同時深受佛教文化的影響。 一難之後又是一難,他們的目標是頂著萬年積雪的「世界屋脊」帕米爾。如果塔克拉瑪干沙漠是灼熱地獄,帕米爾高原必然就是酷寒地獄,若天氣驟變,則常有暴風雪襲來,出現飛沙走石。即使在配有重裝備的當下,連沒那麼高的日本山嶽也有人接連遇難,更何況這些人完全沒有登山經驗,也沒有夏爾巴人帶路,他們能在這當地人都恐懼的雪山高原上度過一個月,真是絕難想像。 一行人歷盡艱辛走過這段危路之後,來到小乘佛教國家陀歷國。 一行人從此出發,又再次踏上險峻的山路,攀登千仞絕壁,印度河在眼下綿綿流淌,令人目眩的斷崖陸續出現。從前,有人在懸崖之上鑿出石階作為通道,總共有七百多階,一行人只能沿著石階慢慢往前爬,而好不容易過了石階,又再次出現了懸崖絕壁。這個語言完全不通的偏遠之地,就連漢代張騫、甘英也未曾到訪過,而由於翻越陀歷國太過兇險,後世也很少再用此路。法顯等人雖然陷於險境,體會到了改從此道北行的傳道者們的艱辛,但總算平安地到達了北印度的烏萇國。傳言釋迦在世時,曾到訪烏萇國並留下了足跡。此地有五百寺院,皆修行小乘學,若有僧侶從外國來,只精心招待三日,此後便令其自求安住之地。法顯在此安居到402年。 安居結束後,法顯南下經宿呵多國、犍陀羅國、竺剎屍羅國來到弗樓沙國。弗樓沙國有著名的迦膩色迦王都城的遺蹟,是佛教徒不能錯過的聖跡。當地聳立著一座超過四十丈的大塔,鑲滿了金銀珠玉。傳說帝釋天為讓迦膩色迦王皈依佛教,化身牧童,在道旁立起一座小塔。恰好這時,王巡幸到了這裡,便在小塔上又建了一座大塔,這裡所說的就是這個大塔。另外,當地還有一處名為「佛缽」的大伽藍,此寺的由來相當有趣。傳說,從前大月氏軍隊曾來進攻,因為此地傳有釋迦用過的缽,身為佛教徒的大月氏王想要將其帶回本國,便用盛裝的大象搬運此缽。然而大象難以承受其重,一步也未動便倒下了。於是大月氏王又製作了一輛四輪車裝佛缽,這回用八頭大象一起拉,但還是怎麼都拉不動。深感慚愧的王於是放棄了這個念頭,反而在當地建起了佛缽寺,隨後便回國了。 此前和法顯分開去往那竭國的三人中,慧景病倒了,道整留下看護,所以只有慧達一人返回了弗樓沙國,並知會此事。慧達、寶雲、僧景完成了求法的目的,於是返回了故土。另外,雖然眼看就到天竺本土了,慧應還是在佛缽寺圓寂了。這對法顯一行來說是一個危機,但法顯還是毅然到那竭國與慧景和道整會合。 書 籍分 享公 號:竊 藍 書 房 403年,距離天竺本土釋迦說法的目的地已很近了,但要到達那裡,還是不得不攀山。在法顯等人翻越小雪山時,慧景因為病後不堪寒風冰雪,無法再前進。他口吐白沫,對法顯說:「我亦不復活,便可時去,勿得俱死。」隨後就咽氣了。法顯撫屍痛哭,跟他永別道:「本圖不果,命也,奈何!」 法顯收起悲傷,翻過山嶺,到達羅夷國安居,然後經過跋那國,渡過印度河,進入毗荼國。 這裡已經是天竺本土了。只有這個作為佛教成立、發展之地的天竺,才能夠實現法顯求法的宏願。這一旅程實在是充滿危險和艱辛,法顯一行人之所以能夠挨過這些困難,除了具備勇往直前的熱情,還有一點原因,那便是佛教在當地的發展盛況足以慰藉並激勵他們。 那麼,踏出中原後經過的西域各國都流行佛教,這又是基於什麼樣的歷史背景呢?為了考察這點,就讓我們對印度的歷史做一番概覽吧。 佛教的建立 印度文明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左右,當時在印度河下游的摩亨佐·達羅和上游的哈拉帕,發展出了擁有青銅文明的都市。但因河水不斷泛濫和雅利安人的入侵,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其文明衰落。 入侵印度的雅利安人,開始在旁遮普(五河地方)⑯ 定居。他們建立起種姓制度,將人們劃分為不同的等級,被征服的民族和沒落者為奴隸,另外還有從事農工商業的普通平民與統治階級。身份最高的是婆羅門,負責祭祀,修苦行,根據雅利安人的聖典吠陀學說,他們是最受尊崇的階級。 但是,隨著恆河中下游的開拓,此前一直被壓制在婆羅門權力之下的剎帝利階級實力增強,在各地建立新興國家,創造出自己的文化,其中一種就是佛教。公元前七世紀左右的北印度有十六國,其中拘薩羅和摩揭陀最有實力。拘薩羅在恆河中游,以舍衛城為都;摩揭陀以下游的王舍城為都。 釋迦的出生地迦毗羅衛城,位於喜馬拉雅山麓,是釋迦族小國的都城,只相當於日本一縣的大小。悉達多身為該國淨飯王的王子,為了解決人生煩惱,捨棄國家捨棄妻子以求道,最後開悟成佛陀。其教旨是:森羅萬象並不永遠存在,各以因緣而生滅,故人生的痛苦和執迷都無實體,都是因愛憎和欲望等煩惱(我執)所生,斷煩惱即達到無迷無苦的悟。他的這種教旨不承認任何事物是絕對的存在、擁有絕對的價值,而主張萬物平等,當然是從否定婆羅門和種姓制度的立場所出發的,是為印度的一大宗教改革。 佛教成立時摩揭陀國是最有實力的國家,滅掉了附近的鴦伽國和拘薩羅國。對於受婆羅門所迫害的佛教來說,能讓該國的頻婆娑羅王、阿闍世王陸續成為信者,保證了佛教日後的發展壯大。釋迦入滅後,佛教徒在摩揭陀首都王舍城附近的賓波羅窟,首次結集佛典(前486年),約一百年後,則在該國的新國都毗舍離舉行第二次結集。 阿育王 印度雖然因山海的自然分隔而別成一世界,但它在公元前326年、前305年,分別受到了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和敘利亞王塞琉古入侵。雖然兩次都沒有波及摩揭陀國的中心,但這件事使得希臘世界和印度直接有了接觸。敘利亞軍入侵時,摩揭陀國在難陀王朝的統治之下,由旃陀羅笈多率二十五萬兵、九千頭象迎擊,將希臘勢力從西北印度一掃而空。 旃陀羅笈多在摩揭陀國新建華氏城,開創孔雀王朝。在他的時代,希臘人麥加斯梯尼(Megasthenes,寫下有名的《印度史》〔Indica〕),作為塞琉古的使節來到印度居住,締結了孔雀王朝與希臘文明國家之間的友好邦交。這件事情帶來了佛教與希臘、波斯文化的融合,因此十分重要。孔雀王朝由初代起保護佛教,到了第三代時,阿育王統治了印度全境,他崇敬佛法,不僅向印度,還向世界各地傳教。於是佛教不僅成為印度最大宗教,而且發展成為世界性的宗教。 阿育王在首都的雞園寺聚集一千名僧人舉行第三次的結集,巴利語(在西印度所用的俗語,用於記錄佛教的根本聖典)的三藏由是完備。所謂三藏,分經、律、論三部分,經是釋迦所說之經典;律是基於釋迦生活所定律儀,以規範佛教徒行為;論,闡明經義。三藏中的經、論已在前兩次結集中依次集齊,第三次結集中三藏最終完全集齊。而且,在阿育王強大的王權下,佛教僧團維持戒律,國內到處建起石柱碑,佛教的精神也被傳達給了民眾。法顯在行腳途中,就曾參拜過各地的石柱碑。孔雀王朝在阿育王的統治下達到極盛,而在公元前二世紀左右開始走下坡,但佛教在其他民族中獲得了更大發展。在敘利亞王塞琉古的統治下,巴克特里亞地區⑰ 希臘文化繁榮,建立了具有希臘風格的都市。在約公元前三世紀,即阿育王的時代,希臘-巴克特里亞王國興起,並曾入侵印度,但在帕提亞王國和斯基泰人(Scythians——譯註)的逼壓下轉衰,最終在公元前139年被大夏(建國在前述巴克特里亞地區——譯註)所滅。這時,受匈奴壓迫的大月氏從伊犁河流域遷徙至此,征服了吐火羅族。 迦膩色迦王 而在大月氏統治下的五翕侯(等於漢語的諸侯。在大月氏有包括貴霜在內的五個翕侯)之一獨立,建立貴霜王朝,並立即開始征討四方,特別是在二世紀左右,迦膩色迦王出現,建立了強盛的帝國。它的領土由西北印度的大部分一直延伸到塔里木盆地,它還控制著絲綢之路通向羅馬。雖然貴霜帝國是一個多民族、多宗教的國家,但迦膩色迦王本人篤信並守護佛教,故佛教得到空前的發展。第四次佛教結集在其國舉行,其首都白沙瓦(今巴基斯坦境內——譯註)建有大塔,在今日殘存的迦膩色迦王金幣上刻有佛名和佛像,在白沙瓦出土的小箱蓋子上刻有佛的浮雕像,而其側面則是王的浮雕,這一切都非常有意思。 迦膩色迦王另一項不能被遺忘的功績,是留下受希臘影響的犍陀羅美術。犍陀羅美術被認為是佛教美術的精髓,最後經中國傳到日本,這件事非常有名。另外,佛教學者馬鳴同時還擅長劇作、詩文,在這個時代十分活躍,這一點也不能被忽視。馬鳴在迦膩色迦王的支持下熱心傳法,而他之所以被認為是佛教傳法的先驅,在於他為了呼應當時已逐漸表面化的佛教改革運動,採取了一系列劃時代的方法,包括棄用俗語,使用梵文,在對民眾的教化中加入音樂等。那麼,這項改革運動是怎麼一回事呢? 隨著教團的發展、擴大,出現分裂的傾向是很自然的事。在阿育王的敕令中,已有用刑罰來禁止僧團分裂的字句。由孔雀王朝到貴霜王朝,佛教分出了上座十一部、大眾九部,共二十部,形成了佛教所謂的部派時代,而各部又分別發展出了自己的教義。但或多或少,它們都不能迎合時代,而以嚴守戒律、排斥異己見稱。 對這些部派不滿的人,指責他們是曲解釋迦之教義,忘卻救濟全人類,於是出現自稱「大乘」,而貶低部派為「小乘」的運動。「乘」是將佛教比作的由迷惑世界渡往覺悟世界的船。於是奉大乘教者,用其立場再編經典,《般若經》《法華經》《維摩經》《無量壽經》即是這類經典。 由二世紀到四世紀,大乘佛教在印度取得了非常大的發展。南印度的巨匠龍樹為綜合大乘之學,將其體系化,以注釋《般若經》的形式寫成可謂大乘佛教百科全書的《大智度論》,又以《中論》闡述大乘佛教的中心思想「空」的哲學。其學由其弟子提婆、彌勒、世親等人繼承,越來越興盛。 連一開始指斥大乘非釋迦之教的小乘,亦受其刺激而蛻變。兩者互相影響,使得佛教的範圍越來越大。佛教的這兩種潮流傳播到西域,於是各國或習大乘,或習小乘,這在法顯的記錄中也可以看到。而且,就如日本佛教與中國佛教不同一樣,佛教在西域根據各地言語、風俗也發生了改變,這之後才傳到中國。即是說,最初傳到中國的佛教並不是直接從印度移植而來,而是由西域作為母體孕育出來的。 話說回來,在四世紀前半期,摩揭陀興起的笈多王朝差不多完成了印度的統一,並且其文化達到極盛,現存的阿旃陀石窟寺院,就是笈多王朝時代的藝術。法顯所處的就是有著外號超日王的名君旃陀羅·笈多二世的時代,其國內各港口因與西亞貿易而十分繁榮。 超日王的時代 法顯可說是「貪婪」地歷訪各地佛跡,隨時隨地都在勤奮修行。他游遍了過去在迦膩色迦王統治下的各國,而現在又來到了籠罩在阿育王光輝下的佛教王國,心中應充滿感激吧。 法顯來到在北天竺的中央,亞穆納河邊的摩頭羅國。其國的二十座寺院中,有三千名僧人修行,國王也篤信佛法,佛法的要義和釋迦在世時傳下來的一樣。當地氣候溫和,經濟繁榮,不用刑法,人們既不殺生也不飲酒,當然也沒有奴隸買賣。當權者還為眾僧建起寺院,並捐贈土地、財物,眾僧則專心唱經、坐禪、燒香。他們所住的地方建有舍利佛塔和阿難塔,說法結束後,僧人就在舍利佛塔,尼姑則在阿難塔點起長明燈供養。釋迦弟子阿難非常受尼姑歡迎,這是因為他努力使得女人也能出家。 據說釋迦登上忉利天為母說法,三個月後降臨在僧伽施國,阿育王為此立石柱碑,「上作師子,柱內四邊有佛像,內外映徹,淨若琉璃」。當地有上千名僧人,雜大、小乘之學,國家富饒,人民最是安樂。 而法顯又經過罽饒夷城、沙祇大國到了拘薩羅國舍衛城。這裡十分冷清,僅有二百餘家,已沒有昔日的痕跡。但是,這裡卻曾是波斯匿王統治之城,其國的大富豪為了招待偉大的釋迦和僧團,曾在城南鋪滿黃金,買下王子園林建起精舍。這裡也是殺人狂央掘摩羅聞佛說法而入道,至於開悟的地方。法顯和道整來到釋迦住了二十五年的祇園精舍,追憶釋迦的過往。他們又想到了那些不幸死去的同道者,沉浸於一種世事無常的感傷之中。 法顯之後又到了迦維羅衛城,這裡已經完全化為了廢墟,釋迦的誕生地——城東的論民園(東晉史籍對藍毗尼園的稱謂——編注)也荒廢無人。道路中也會出現大象、獅子襲擊行人,十分不安全。這裡往東是藍莫國,建有一座佛舍利塔。釋迦入滅後,其舍利被分給八個大國,藍莫國王得到一份舍利,於是建起此塔。據說塔邊有池,池中有龍,晝夜守護此塔。後來阿育王出世,齊集舍利重新分給全國,建起了八萬四千座塔,只有此處的舍利原樣保存了下來。之後,他們輾轉來到釋迦入滅的拘夷那竭城。透過城北的樹叢,能夠看見希連禪河的河畔,據說此地是釋迦向一眾弟子最後說法、入滅之地,為紀念於此亦有塔豎立。此地向東北有毗舍離國,釋迦出其西城門,然後回頭說道「是吾最後所行處」,在此領悟到自身即將涅槃。佛滅百年後,其國僧人弄混了戒律,所以曾有七百名僧人聚集起來檢校律藏(第二次結集)。 之後法顯渡恆河,來到摩揭陀國最大的都市巴連弗邑。這裡是阿育王所治,還保存著宏偉的宮殿,當地市民富裕,競行仁義之事。每年二月八日有行像,這一天道俗都會聚集起來供養佛祖,富裕者則建起福德醫藥舍,向窮人和病人施捨。阿育王曾建八萬四千塔,這個都城中就有一座阿育王最初建造的大塔,還立有周長約一丈五尺、高三丈余的石柱。告別這個讓人聯想到阿育王無上威嚴的都城,法顯從王舍城來到釋迦當年坐禪的耆闍崛山。法顯供上香花,慨嘆道:「佛昔於此住,說《首楞嚴》。法顯生不值佛,但見遺蹟處所而已。」他歷盡艱難險阻,跋山涉水而來,即使知道不可能,但還是許願至少能見上釋迦一面,而如今,他反問這樣無能為力的自己,不由得悲從中來。法顯想像著昔日釋迦在這裡大聲說法的情景,十分不捨得離去,於是便在石窟前誦《首楞嚴》直到天明。 接著法顯又到了迦蘭陀竹園精舍、第一次結集之地賓波羅窟、已經荒涼的成佛之地伽耶城,然後返回了巴連弗邑,又從此地到迦屍國波羅㮏城、釋迦第一次說法的鹿野苑精舍,之後又到拘睒彌國、達嚫巡禮,最後返回了巴連弗邑,在此地三年間埋首於經、律書寫和研究。 法顯本為求戒律來到天竺,「而北天竺諸國皆師師口傳,無本可寫,是以遠步,乃至中天竺」。後來他終於在摩訶衍僧伽藍(大乘寺)獲得了一直在求取的戒律,這就是叫作《摩訶僧祇律》的大眾部之律。 此律是「佛在世時最初大眾所行也」,在王舍城七葉窟外結集,在大眾部流傳。可以想像法顯得到此律時的喜悅。除此之外,他還獲得了七千偈的《薩婆多眾律》(已在中國實行)、六千偈的《雜阿毗曇心》、二千五百偈的《 經》、五千偈的《方等般泥洹經》,以及《摩訶僧祇阿毗曇》。到此為止,所有的辛勞都有了回報。於是,法顯住在這裡三年,勤奮地學習梵書、梵語,埋頭書寫戒律。 回國 法顯結束三年(405——407年)的學習,經師子國(錫蘭)回國。同行的道整卻因為天竺眾僧威儀、戒律齊全,慨嘆中國戒律殘缺,最終發誓:「自今已去至得佛,願不生邊地。」但是,法顯要貫徹其初心,將戒律帶回中國,於是辭別道整,決意一個人回國。他經過瞻波大國,到多摩梨帝國,在此停留兩年(408——409年)寫經描像,然後從水路走十四日到師子國,在師子國又過了兩年(410——411年)。 師子國商業發達,四季皆夏,常年草木繁盛。自阿育王時代佛教傳入,師子國就變成了一個大塔寺院聳立的佛教王國,有五千僧人在無畏山中修行。法顯離開中國已整整十年,他長時間生活在外國人之間,現在又連個同行者都沒有,一直懷著深深的悲傷。據說當他看到商人供養在佛殿里的白絹扇時,竟不由得溢出了思鄉之淚水。這個佛殿上安置有青玉佛像,而在佛殿旁,上一代國王種下的菩提樹長勢繁茂。師子國自國王以下,全民篤信佛教,未曾出現饑饉和騷亂,其王城內有僧人五六千,而全國只有六萬人。法顯在這個國家得到了《彌沙塞律》藏本,以及《長阿含》《雜阿含》的梵本。 法顯帶著這些珍貴無比的經典,坐著一艘可載二百餘人的商船,繼續向中國前進。那條海路是從前波斯人和天竺人所開拓的,據說昔日大秦王安敦的使者也曾經由此航路到訪中國,但它並不安全。中原政權對西域的知識,主要通過陸路了解,故其對南海(印度洋)的地理知識比較貧弱,不能和對絲綢之路沿線的了解相提並論。相比之下,在印度,例如安得拉國(Andhra——譯註),以其沿岸諸港作為中轉地的東西方貿易十分發達,古代印度洋就是西邊的波斯人和東邊的天竺人活躍的舞台。當然,那時不可能有蒸汽船,而是使用風力航海,故有各種危險。法顯選擇乘坐商船,走這條中國人幾乎不知道的海路,其實是非常危險的。 法顯所乘的船後面綁有後備小船。船才向東方順利航行兩日,便出現滿天烏雲,颳起大風,船身開始像風中殘葉一般搖晃,巨大的波浪沖刷著甲板。商人們十分恐懼,遂爭先恐後地轉移到小船上,小船主人則斬斷了與大船相連的繩索。留在大船上的商人們為了防止翻船,陸續將貨物拋入海中。法顯也將辛苦攜帶的水瓶等物拋入海中,但是始終沒有丟下重要的佛經和佛像,只是一心在求觀世音菩薩保佑。 法顯一干人等在這樣的大風暴中漂流了十三日,終於到了某座小島。這也許是尼科巴群島中的某座小島。他們在該島上修理了船隻,又繼續航行。由於沒有航海圖,他們只能依靠日月星辰前進,如果遭遇海盜或者大風,則完全不能抵擋,而夜間若是出現奇怪的光之類的,他們便會越發不安。這樣未知的海上行程又持續了九十多天,法顯等人終於到了耶婆提(即爪哇島。也有人說法顯當時漂流到了美洲,中國人發現了新大陸,耶婆提相當於厄瓜多)。 耶婆提國盛行婆羅門教,並未普及佛教。法顯在這裡停留了五個月之後,於412年四月十六日乘船向東北出發,目的地是廣州。行進一月有餘,又遇到暴風。這次,同船的婆羅門僧人這樣勸說那些深陷恐懼的商人:「坐載此沙門,使我不利,遭此大苦。當下比丘置海島邊,不可為一人令我等危險。」法顯因此差點被扔進海里,虧得一位施主盡力周旋才幸免於難。 惡劣的天氣持續了七十多天,船中的糧食即將耗盡時,船終於到達了長廣郡界牢山南岸,法顯深深感謝佛祖的保佑。這場冒著生命危險的航海終於結束了,法顯終於回到了深深依戀的故土,他該有怎樣一番感慨?對此,他這樣描寫道:「但經涉險難,憂懼積日,忽得至此岸,見藜藿菜依然,知是漢地。然不見人民及形跡,未知是何許。」 第二年,即413年,在京口安居後的法顯帶著經典來到東晉都城建康。 而在回到中國後不久,法顯把遍歷各地的見聞寫成《佛國記》。這旅行記不只是西域、印度、東南亞的旅遊指南,更為後世留下寶貴的地理和歷史資料。《佛國記》確實是法顯本人不朽的業績,而書中刻畫出的一個一心求道之人真摯誠懇的形象,則讓這本書具有了更高的價值。 智嚴曾與法顯同行,又在中途離開,他後來帶回國一位西域僧人佛陀跋陀羅。法顯碰巧得到了這位西域僧人的協助,在東晉都城建康的道場寺將帶回的經典譯出。418年,《泥洹經》六卷與《僧祇律》四十卷同時被譯出,成為後來涅槃宗的開端。而在四年後的422年,這位偉大的人物走完了他八十五年的生涯。 ① 《後漢書·西域傳》——譯註 ② 《後漢書·襄楷傳》——譯註 ③ 《後漢書·陶謙傳》:「上累金盤,下為重樓,又堂閣周回,可容三千許人,作黃金塗像,衣以錦彩。每浴佛,輒多設飲飯,布席於路,其有就食及觀者且萬餘人。」——譯註 ④ 《晉書·載記·石勒》——譯註 ⑤ 《晉書·載記·石季龍》——譯註 ⑥ 《高僧傳·竺佛圖澄》——譯註 ⑦ 《晉書·佛圖澄傳》——譯註 ⑧ 出自《高僧傳·釋道安》。又,《佛祖統紀》作「安貌銳而姿黑喜談論」。——譯註 ⑨ 《高僧傳·釋道安》,下同。——譯註 ⑩ 據《高僧傳》及《晉書》,苻堅自聞鳩摩羅什之名,非從道安。此據原文譯出。——譯註 ⑪ 《高僧傳·釋法顯》——譯註 ⑫ 《高僧傳·釋法顯》:與同學慧景、道整、慧應、慧嵬等,發自長安。——譯註 ⑬ 《高僧傳·鳩摩羅什》——譯註 ⑭ 《佛國記》。本節引文除特別指明,俱出自此書。——譯註 ⑮ 《佛國記》:「其地山寒,不生余谷,唯熟麥耳。眾僧受歲已,其晨輒霜,故其王每贊眾僧令麥熟然後受歲。其國中有佛唾壺,以石作,色似佛缽。又有佛一齒,國人為佛齒起塔。」——譯註 ⑯ 該地有印度河及其五條支流經過,故在日語中用此語稱呼。而「旁遮普」一語來自波斯語,意思也是五河。——譯註 ⑰ 中亞古地名,主要指阿姆河以南、興都庫什以北。——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