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 · 第二章 西晉到東晉
晉統一中國
以禪讓為名的革命
司馬懿以政變開啟奪權之路,司馬師、司馬昭之時則鎮壓反對派,廢立魏帝,對外成功滅蜀,為司馬王朝的到來鋪好了道路。司馬昭在成為皇帝之前病死,265年十二月,魏帝讓位於其子司馬炎。司馬炎雖曾拒絕,但在群臣請求下,還是在都城洛陽南郊築壇祭天之後即位。也就是說王朝交替,即革命出現了。禪讓是上古堯舜時代的傳說,到西漢末年時,王莽曾做此嘗試,接著曹丕逼迫漢獻帝讓位,為此開了先例,而到了魏晉革命之時,禪讓可謂已經定型了下來。到十一世紀中葉北宋成立為止,王朝交替都是按這種形式進行的。這個「革命」,不是歐洲史上所謂的「revolution」,而是基於中國的傳統思想「天意」所進行的統治者更替。「革命」的命是「天命」(天所降下的命令)的命,意思是天要革其命,將之賜予合適的人。(「天命維新」① ,在中國古典中也這樣表達天命的變革。「明治維新」的「維新」,來源於此。)
西晉世系圖
司馬炎即位,是為晉武帝。他壓下了一部分人要乘機滅吳的意見,傾全力整頓內政。
他首先恢復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並將封地授予宗族,以其作為皇室的屏藩。這是所謂的封建制。諸王在領土內獲得了人事權,而這致使諸王實力大增,不久就令晉王朝走向毀滅。
晉武帝司馬炎(《歷代帝王圖》)
此外他又制定了律令,廢除了典農部的屯田(民屯)。典農部屯田是由曹操始行的土地法,開始時是為了增加國家收入,但後來逐漸導致土地私有化。司馬氏自身及其一派支持者中,很多都是管理屯田出身的,而晉滅蜀成功後,大概是認為屯田的作用也結束了,於是在建國前後,各進行了一次民屯解放。
南進派與北方派
晉朝內部有南進派(主張伐吳)和北方派(主張要留意北方外族)兩派,前者以羊祜、杜預為代表,後者中有賈充、王渾等人。其他人也有滿足於維持現狀的,這是肯定的,但說起來,這種立場更接近北方派。
吳的內部如上一章所述,內爭不絕。孫皓依賴左右之人為政,冷遇自誇名門的本地豪族,大臣、將軍中降晉者續出。
南進派看到這樣的情勢,於是積極主張自己的意見。
羊祜出身山東名門,其外祖父是東漢的大學者蔡邕,家世顯赫。據稱羊祜「美鬚眉,善談論」。② 身家、才能,以至容貌,這些當時知識分子不可或缺的條件,他都具備。其姐嫁給司馬師,於是他也成為司馬氏的外戚。
羊祜認為要攻打吳最好從長江上游出發,於是他派王濬到蜀地伐松柏為船,調練水軍。他本人亦到與吳接壤的襄陽,整荒勸農,為政以德,因此吳國國民都很仰慕他。但吳將陸抗亦不遜於羊祜,其德亦為人所慕,與羊祜形成對抗。陸抗病時,羊祜贈藥,陸毫不懷疑一飲而下。陸抗在274年七月病逝後,羊祜回到洛陽,推薦杜預代替自己,自己則留在洛陽向武帝上奏平吳之策。但在278年,羊祜也病逝了。
杜預娶司馬師之妹為妻,此人身為武將的同時也是一位學者,他為《左傳》所作之注,通行至今。杜預頸部有瘤,畏懼杜預智謀的吳人,就給狗脖子上戴個水瓢,看見長包的樹,寫上「杜預頸」,然後砍掉,藉以發泄對杜預的仇恨。③
北方派的賈充、王渾都出身山西,熟知東漢末年以來定居山西北部的南匈奴的情況,以及其他遊牧民族的動向。所以他們以西方和北方有外族入侵為由,反對南征。賈充的家族從魏時起就出高官,他本人亦是晉的開國功臣。他長於計略,在272年硬是讓自己的女兒做了太子妃。
吳的滅亡
站在中間立場,調和兩派意見的是張華。他當時擔任的是中書令(天子的秘書。漢代時尚書是秘書官,到了東漢尚書成為正式的行政官,所以魏別置秘書,後改名為中書。其長官稱中書監、中書令)一職。他博學能文,是西晉的代表詩人,因其知識淵博而獲贊「張華博物」,另著有《博物志》一書。此外,他還撰有諷刺賈后(賈充之女)的《女史箴》(女子之教)一文。在東晉末年,六朝三大畫家之一的顧愷之據此繪成了有名的《女史箴圖》。
顧愷之《女史箴圖》
張華出身河北,是個北方通,他曾成功鎮壓過烏丸等東北民族。他認為不應放過吳國內亂的機會,贊成羊祜「吳平則胡自定」④ 之見。
杜預到了襄陽後馬上出兵攻擊吳軍,並獲大勝,於是進而勸洛陽方面出兵。恰好在那時,武帝和張華下圍棋(六朝貴族多好圍棋,有很多故事都與圍棋有關。張華不只自己下棋,還在《博物志》中敘述圍棋的歷史),張華便推開棋盤,極力遊說武帝伐吳,武帝終於答應。於是在279年十一月,武帝終於下達了征吳的命令,此戰之際,全國都被動員了起來。武帝硬要將賈充任命為主帥。賈充以「臣老邁,非所克堪」為由推辭,但武帝說:「君不行,吾便自出。」賈充不得已,只好領命。⑤
受命出兵的七十歲老將王濬自蜀地沿長江而下,這是西面軍,然後杜預自江陵,王戎自武昌,還有王渾等人自安徽出動,三十萬大軍一同夾擊吳國。此戰之中最活躍的是王濬。與之相反,賈充在戰事中仍想斬張華⑥ ,又以王濬不服軍令為由,想要逮捕他,但被武帝制止了。
280年三月,王濬陷建業,吳亡。當時吳國有四州、四十三郡、五十二萬三千戶、二百三十萬人口、二十三萬士兵。
如此這般,以黃河流域為根據地的王朝,在隔了許久之後終於又將其政治力量延伸到了淮水以南。
戶調的形式
統一中國後,武帝命令裁軍,去天下州郡之兵,大郡留武吏百人,小郡留五十。但削減正規軍使得晉的軍力變弱,引起八王之亂,最終導致西晉滅亡。
隨後,武帝又頒布了被稱為「戶調式」的新土地制度。式是律、令、格、式中的式。由於現傳的式很不完整,故其詳細情況不得而知,但我們姑且對此做一下簡單介紹:
一、「制戶調之式:丁男之戶,歲輸絹三匹,綿三斤。」戶調之名即出於此。
二、「男子一人占田七十畝,女子三十畝。」則夫婦共有百畝,百畝是合適的耕作面積。不過這說的是庶民的情況,有官者則被容許多占田,從一品有五十頃(一頃等於百畝),到九品有十頃不等。與其說占田是分配土地,倒不如說是承認持有土地者的土地所有權,限定其不能獲得更多土地。
三、「丁男課田五十畝,丁女二十畝。」「課」有分攤的意思,因此這是在說將土地分給農戶,使其耕作。這就好像曹操的舊屯田一樣,是一種將無主的土地分出,而晉朝自為地主的佃農制度。
四、「男女年十六已上至六十為正丁。」⑦ 戶調式對占田、課田有這樣的規定,可認為其上承魏的屯田,下啟北魏的均田制。
奢侈之風
晉武帝為政以寬簡著稱,但其實是沒有自己主意,常為群臣所左右(唐太宗對《晉書·武帝紀》的評論)。他沒有御下之能力,而現實的情況是,宗室、功臣成為貴族,結黨營私,任意而為。就連平吳後留駐襄陽的杜預,也不忘賄賂洛陽的大官。有人問他這樣做的理由,他答道:「吾但恐為害,不求益也。」⑧
武帝在平吳後倦勤,之前他一直主張節儉,現在卻越來越奢侈。白樂天的《長恨歌》有「後宮佳麗三千人」一句,武帝則有上萬的美姬。「帝莫知所適,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宮人乃取竹葉插戶,以鹽汁灑地,而引帝車。」⑨ 這是因為羊喜竹葉和鹽。現在日本的飲食店在門口放鹽,據說來源於此。
貴族之間亦盛行奢侈之風,其中有名的是石崇和王愷鬥富的故事:「石崇與王愷爭豪,並窮綺麗,以飾輿服。武帝,愷之甥也,每助愷。嘗以一珊瑚樹高二尺許賜愷。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愷以示崇。崇視訖,以鐵如意擊之,應手而碎。愷既惋惜,又以為疾己之寶,聲色甚厲。崇曰:『不足恨,今還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樹,有三尺、四尺,條幹絕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愷許比甚眾。愷惘然自失。」⑩
皇帝的女婿王濟比他們亦不遜色:「帝嘗幸其宅,供饌甚豐,悉貯琉璃器中。蒸肫甚美,帝問其故,答曰:『以人乳蒸之。』帝色甚不平,食未畢而去。」⑪
對錢的執著
奢侈的另一面就是吝嗇。王濟的姐夫和嶠就以吝嗇出名,但最有名的還是王戎。琅邪王氏是整個魏晉南北朝的第一名門,有廣闊的宅第、肥沃的農田、大量的牛和制粉工場。王戎少時即成為竹林七賢之一,後來做到司徒這樣的高官,但他很吝嗇。他家有良種李子,他在賣李子時,怕別人得到良種,總是先把核鑽破再賣。另外他還放高利貸,契約賬簿很多,他便常常與妻子在燭光下擺開籌碼來計算。他借錢給出嫁的女兒也要收取利息,女兒還沒有還錢時,他就表現得很不高興。⑫ 大概少有人如筆者一般,在看到這些吝嗇故事時,還能想到其中存在著現代理性主義的思考方式吧。對財富的執迷,在三世紀末催生出《錢神論》(作者魯褒是三四世紀的人。其文通過富貴的司空公子和寒門學者綦毋先生的對話,諷刺金錢萬能的時代,稱錢是「無翼能飛,無足能走」)這樣的諷刺文學。
這個時代既有人貪財吝嗇,同時擁有可供其揮霍無度的財富,相反也有人受盡貧窮之苦,所以也出現了一些與貧窮相關的故事。
「螢光窗雪,書中日月長。」⑬ 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聽過、唱過這句歌詞吧。吝嗇的王戎在油燈下計算財富,而同時代的孫康和車胤則窮到連燈油也買不起。孫康沒有辦法,在冬天利用雪反射的光來讀書;車胤則在夏天用「螢光燈」學習。「螢光燈」名副其實,是將螢火蟲放入袋中製成的燈。二人後來都以此苦學出世,可謂是螢雪之功。
清談
西晉繼承了魏時崇尚清談的風氣,作為文化人的重要特徵就是經常談論。不可否認,清談已經轉化成一種知識性遊戲,作為一種社交工具,逐漸變得形式化,然後定型下來。
在清談席上,二人各執麈尾相對而坐,就一話題往還問答,時常達旦不止。而針對清談的評論,亦很盛行。不只談論的內容,談者風姿的優美與否,亦成為話題。就好像今天的日本,人人都能成為評論家一樣。
清談家有不少,這裡提一下王衍這個人。他是王戎的從兄弟,家門好,官至司空、司徒,但後世指責他因熱心清談而不顧政治,導致西晉滅亡。後面會提到,他是想逃避八王之亂那樣的政治混亂而躲在清談里,但作為主政者,這樣做畢竟有問題。不論如何,他是西晉的代表人物。他容貌端正俊美,「恆捉白玉柄麈尾,與手都無分別。」⑭ 他固然善於談論,裴 反對清談家理論中心的老莊思想「無」,作《崇有論》,能夠反駁的只有王衍。
王衍有一次同阮修對談,問道:「老莊與聖教同異?」阮修回答:「將無同?」王衍很認同這個回答,於是任命阮修為掾(下屬官),世人都稱阮修為「三語掾」。⑮ 另有一說這是王戎和阮瞻的對話。⑯ 這是以談論來識別才能的一例。
阮修的答案是指老莊和儒學沒有不同,這對立的兩種學說,在探究人類本質這一根本層面上沒有不同。在這個時代,竹林七賢的末流縱酒放肆,反而讓人感到俗氣。但是若從純粹的人性出發而言,他們沒有被禮教束縛,反而讓我們看到了濃厚的孝道文化、溫暖的友情和夫妻之情。
前面提過孟宗在隆冬掘筍的故事,王祥也是在隆冬時節鑿冰取鯉以供其母,他因孝行被認同而出人頭地,奠定了琅邪王氏的社會基礎。而吳猛則是在盛夏以酒濕體,不讓蚊子叮其雙親。
晉代青瓷香爐(江蘇宜興的周處墓出土)
孫楚是王濟的朋友,性情剛直,因辯解自己的口誤而有「漱石枕流」一語傳世。⑰ 明治文豪夏目漱石之號由此而來。王濟死後,孫楚前往弔喪,在靈柩前哭之甚悲。賓客沒有不跟著落淚的。孫楚哭完後,對著靈柩說:「卿常好我作驢鳴,我為卿作之。」他的樣子十分逼真,眾賓客一起大笑。孫楚說:「諸君不死,而令王濟死乎!」⑱
魏晉的女性
同樣是孫楚的故事。他喪妻後,作詩給友人王濟看。王濟看完說:「未知文生於情,情生於文?覽之悽然,增伉儷之重。」⑲
這個時代出現的女性形象如此生動,在中國歷史上都很少見。她們並沒有以賢妻良母或者傾國美女這種類型化的姿態出現,而是站在與男性對等的立場,發表言論或進行活動。前面提到過王戎妻與其夫一同算錢,這個王戎妻總是稱自己的丈夫為「卿」。王戎說:「婦那得卿婿,於禮不順。」她回答說:「我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王戎聽後笑了。⑳
許允(魏齊王芳時人——譯註)的妻子是衛尉阮共的女兒,長相特別丑。新婚行完交拜禮,許允也不想進新房。新娘拉住他的衣襟不放,許允便問道:「婦有四德,卿有其幾?」新娘回道:「新婦所乏唯容爾。然士有百行,君有幾?」許允說:「皆備。」新娘說:「夫百行以德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謂皆備?」許允聽了,十分慚愧,從此夫妻兩人便互相敬重。㉑
東晉掌實權的謝安,他的妻子曾問他:「那得初不見君教兒?」他回答說:「我常自教兒。」㉒ 這是今天仍能聽到的對話。
謝安夫妻還有這樣一事。某一日謝安的妻子叫婢女在自己面前表演歌舞,也讓謝安看了一會兒,便放下了帷幕。謝安要求再看一次,夫人說:「恐傷盛 德。」㉓
亦有蒙惡妻之名的人。王衍妻頭腦蠢鈍,貪得無厭又嫉妒心強,常口泄公事。(王衍討厭「錢」這個字。他妻子想試試他,特意命婢女將錢撒在床周圍。王衍早晨起床,看見錢礙著自己走路,就招呼婢女說:「舉卻阿堵物!」㉔ )而惡妻不只王衍妻子,甚至還有皇后。
鞭策自己的丈夫,要他出人頭地,到丈夫升任似今之部長之類的職位時,就自以為很了不起,變得傲慢無禮。本書的讀者中大概沒有這種人吧,但世上確實存在著這樣的女性。
有一類女人自己出謀劃策將靠不住的丈夫送上皇位,而她們一旦成為皇后則只會考慮自己一族的利益。一方面是存在著這種女性,另一方面貴族之間也在互相爭權,而這些人又分別與外戚勾結,使得情況愈演愈烈。在這種情況之下,八王之亂出現,最終導致西晉滅亡。
八王之亂
外戚之禍
西晉的滅亡之禍始於武帝皇后楊氏和惠帝皇后賈氏兩家外戚。以下我們的敘述將以賈氏為中心展開。
武帝在中國統一十年之後的290年四月駕崩,時年五十五歲。皇太子即位,成為第二代皇帝,是為惠帝。他實在不堪皇帝之任。「何不食肉糜」正反映其愚,這是他在百姓遭遇饑饉,米價上漲時所說的話。又有一次,他在華林園聽到蛤蟆的叫聲,就問左右隨從:「此鳴者為官乎,私乎?」㉕ 武帝曾經想過讓弟弟齊王攸為皇太弟,但不成事,後者在鬱悶中病死。因為皇孫遹有望繼承大統,武帝決心將後事交託給宗室長老汝南王亮和皇后之父楊駿。但楊氏想獨攬大權,於是阻止汝南王上京。《晉書》中這樣記載道:「帝尋小間,問汝南王來未,意欲見之,有所付託。左右答言『未至』,帝遂困篤。中朝之亂,實始於斯矣。」㉖ 汝南王是否就值得武帝託付,是另一回事,但動搖晉朝根基的動亂,由此而起。
武帝皇后楊氏的天下維持不到一年。291年三月,楊氏被賈氏族誅,賈氏就這樣登上了謀求已久的政權寶座。
事情要回到伐吳之議被熱烈討論的時候。當時太子已行過元服之禮,正面臨著選妃。武帝想為太子聘娶太子太傅衛瓘的女兒,理由是「衛家種賢而多子,美而長白」。然而賈氏賄賂了楊皇后,硬是將自己的女兒推給了太子。此女比太子還要大兩歲,「妒而少子,丑而短黑」。武帝雖然反對但並未起作用。㉗ 惠帝能即位是因太子妃賈氏之力,而她成為皇后之後,太后楊氏一族便成為其障礙。她曾與汝南王亮商量誅滅楊氏,後者猶豫很久後拒絕,於是賈氏轉而煽動年輕人。惠帝的異母弟楚王瑋二十一歲,果斷而殘忍。他上京殺盡楊氏,是為八王之亂的開始。
賈充的養孫賈謐掌握實權,他一方面雖然恃勢凌人,另一方面卻又是文學團體「二十四友」的支持者。這二十四友中,有美男子潘岳,可謂是中國的在原業平㉘ ;有吳國出身的陸遜的孫輩——陸機、陸雲兄弟;還有因《三都賦》而聞名的左思、因奢侈而聞名的石崇、堪稱國家支柱的武將政治家劉琨等人。
在楊氏倒台三個月後,汝南王亮被賈氏一派所殺。直接下手的是楚王瑋,但他本人在數日後也很可悲地被賈氏一派所殺。賈氏只不過利用完畢再把他清除而已。
廢太子
這時國內因連年饑饉而米價騰貴,北邊、西北邊亦不平靜,外族有異動,漢人亦有投奔外族者。江統著《徙戎論》發出警告,就在此時。
在此期間,賈后愈加荒淫放恣,她常將美少年掠來與之交歡,又怕事情暴露而將少年殺害。恰好有一個少年因賈后喜歡,得以保全性命,眾人這才明白了真相。少年如下陳述道:
「先行逢一老嫗,說家有疾病,師卜雲宜得城南少年厭之,欲暫相煩,必有重報。於是隨去,上車下帷,內簏箱中,行可十餘里,過六七門限,開簏箱,忽見樓闕好屋。問此是何處,雲是天上,即以香湯見浴,好衣美食將入。見一婦人,年可三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後有疵。見留數夕,共寢歡宴。臨出贈此眾物。」㉙
這個少年是因為擁有與自身不相稱的物品,而被誤認成盜賊逮捕。而少年所說的女性,正是賈后。
賈后可能想要兒子,太子遹是惠帝和屠夫之女謝夫人所生,並非她的親生兒子。武帝臨死時,賈后假裝有孕,運進了生產用的藁草等物品,瞞人耳目,又把妹妹的兒子抱到宮中,當作自己新生。接著她便開始計劃廢除太子。太子幼時雖然被譽為司馬懿再世,但長大之後卻見不如。這可能是源於個人的資質,但也許在宮廷這特殊環境中長大才是主因。據說太子「於宮中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兩,輕重不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又令西園賣葵菜、藍子、雞、面之屬,而收其利」。㉚ 雖然太子這樣不像話,但賈后將其廢掉,換成其甥為太子,對晉朝來說則是更為嚴重之事。299年十二月,此事成真,太子被廢,第二年三月被殺。
八王之亂
太子被廢,司馬氏一族趁此機會打倒了賈氏,以擁護司馬氏的名義進入洛陽。宗室中的趙王倫、司馬攸之子齊王冏等人,在300年四月三日廢賈后。這是八王之亂的第二階段,張華在這時遇害。四日,趙王倫升為丞相,掌握了實權。這位野心家在第二年正月篡位。齊王冏在其駐地許昌起兵,和成都王穎、河間王顒、長沙王乂同盟,殺掉了趙王。於是動亂由洛陽蔓延到整個北方。事後齊王留在洛陽輔佐惠帝,成都王等各回封地。
齊王獲知成都王穎要離開,非常驚訝,急馳出城相送,到七里澗追上了他,臨別之際流下了眼淚。㉛ 由此可見,諸王之間或許並沒有那樣激烈的對立。但是他們各自身邊都聚集著一伙人,所以就需要擔負起領導者的責任,將權力攥在手中,而且軍人樂於挑起戰爭以建立戰功,諸王無力控制他們,於是各方勢力便陷入了這場宗室相殘的權力鬥爭。
北魏著皮鎧的武士
齊王冏「少稱仁惠,好振施」㉜ ,但掌權後廣建宮室,沉迷酒色,因而失去人心。於是長沙王乂歷數其罪,成都王穎、河間王顒響應之,一齊到洛陽殺死了齊王。長沙王高一米七五,「開朗果斷,才力絕人」㉝ 。另一方面,河間王手下有張方這個作亂者,他唆使河間王攻打長沙王,成都王也做了河間王的盟友。長沙王很是勇猛,殺死、擒獲兩王聯軍六七萬人,之後他慨嘆骨肉相殘,希望議和,但條件沒有談成。此時東海王越又響應河間王加入戰鬥。不久長沙王被俘,在304年一月被燒死,時年二十八歲。
之後掌權的是成都王穎。他廢掉惠帝皇后羊氏和太子,自立為皇太弟,但沒有進駐洛陽而是留在了駐地鄴。他在野時雖有人望,但掌權後卻變得傲慢,文豪陸機就是在這一時期被殺害的。東海王越和豫章王熾(後來的懷帝)等人舉兵擁戴惠帝,討伐成都王使羊後復位。但東海王兵敗於盪陰(今河南湯陰)後返回封地,於是惠帝反而被迎到成都王軍中。成都王雖然回到駐地鄴,但此時幽州刺史王濬已率領鮮卑、烏丸的僱傭兵,聯合東海王的弟弟并州刺史司馬騰攻陷了鄴城。成都王逃到洛陽,而當地有河間王的手下張方。但張方現在不服河間王之命,他廢掉羊後,挾持惠帝和成都王遷都到了長安。
惠帝在長安再立羊後,但張方再廢之,甚至要殺她。豫章王被立為皇太弟,成都王則失勢東歸。另一方面,東海王在盪陰之戰後回到東海重整旗鼓,在許昌破河間王軍。306年六月,他將惠帝帶回洛陽,令羊後復位。張方這時被河間王所殺,當年十月成都王穎被東海王部下所殺,十一月惠帝崩(四十八歲),豫章王即位,十二月河間王亦被殺。八王之亂於是結束。307年晉王朝將年號改為永嘉,迎來了東海王輔政的時代,但這時劉淵所率領的獨立的南匈奴已攻向洛陽。這便是永嘉之亂。
東晉的建立
晉元帝
晉王朝在八王之亂之中失去了很多有實力的宗室,接著司馬氏族人又在永嘉之亂中慘遭殺害。幸而司馬懿的曾孫琅琊王司馬睿避難活了下來。304年八月,司馬睿在大雷雨中逃出洛陽,回到封地琅琊。琅琊是名門王氏的本籍,王祥、王戎、王衍等人皆出自這一族。王祥之弟王覽,有一孫名王導,比司馬睿年長九歲,「少有風鑒,識量清遠」㉞ ,亦善清談。王導幕中有研究仙術、著有《抱朴子》一書的葛洪,世間奇事《搜神記》的作者干寶。他還有長一歲的從兄王敦,作為武將才能卓著。四十一歲的司馬睿和五十歲的王導二人合力,加上王敦,在長江下游令司馬氏王朝復活。於是在北方滅亡的晉朝稱西晉,在南方復興的則稱東晉。
吳滅亡後,長江流域成為西晉的領土,該地望族出仕於西晉朝廷,但事實上他們的日子並不好過,特別是陸機被殺後,很多人返回故鄉。他們所希望的,是江南的安定,而他們認為,司馬睿和王導正是擁有這種力量的人。「三月上巳,帝親觀禊,乘肩輿,具威儀,敦、導及諸名勝皆騎從。吳人紀瞻、顧榮,皆江南之望,竊覘之,見其如此,咸驚懼,乃相率拜於道左。」㉟ 這件逸事反映的就是這種情況。
東晉世系圖
然而這時有很多北方的貴族和豪族南下避難。他們不但帶著整個家族,就連門下賓客等也一起帶了過來,一行人中的負責人稱行主。北人要在南方謀生,雖說南方地區還沒有完全開發,但理所當然,他們還是會與土著豪族產生衝突。而且,北人有強烈意願收復被外族鐵蹄踐踏的北方領土。這正與三國時的蜀、吳情況一樣,土著豪族只想消極維持現狀,而外來人士則企圖收復北方失地,他們之間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對立。
東晉元帝司馬睿
建康南郊有新亭,渡江南來之人,每當有閒暇時就會相約到新亭飲宴。有一次周 嘆息道:「風景不殊,舉目有江河之異。」周 比王導小兩歲,他家境優越,性格豪放,喜好飲酒。聽了周 之言,眾人都相對落淚,只有王導一人變色道:「當共勠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泣邪!」(楚囚語出《左傳》,指俘虜。北村透谷有《楚囚之詩》,日本的《戰陣訓》有「生不受楚囚之辱,死不遺罪禍污名」之句。)㊱
王敦之亂
東晉的歷史可謂是內憂外患不絕的歷史。外患是指「五胡」的南侵。383年,東晉好不容易在淝水遏止了前秦苻堅的南進,將淮水劃定為南北雙方的界線,這將在下一章再述。內亂是指由王敦之亂起,到劉裕以「禪讓」革命的方式建立南朝宋為止的一連串內部動亂。
王敦亦善於晉人日常之清談,但他同時是個剛愎的野心家。他娶武帝之女為妻,且在東晉建立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元帝(司馬睿)的左右有人不希望王氏坐大,這時王敦恰好在荊州,聽聞其從弟王導被排斥出權力中心便有了不滿情緒。他屢屢向元帝的左右陳述意見,但都不被接納,於是在322年以清君側的名義從武昌起兵。這場內亂為此後整個東晉南朝發生的各次動亂提供了一種模式,所以筆者在這裡想再深入探討一下。
貴族社會在西晉時代差不多確立,到了這一時期,家族門第等級逐漸固化,出現了「門地二品」(有鄉品二品的名門)等稱謂。寒門之士(出身於鄉品較低的家族)若想在當時這個政治社會出人頭地,其捷徑就是,要麼成為皇帝的左右獲得認可,要麼成為軍人建立武功。若有幸收復北方,說不定還能憑此聲望當上皇帝。王敦所稱「君側」的奸臣,即是寒門出身的人;而支持王敦起兵的,則是想建立軍功的軍人。還有一點必須考慮的是地域性問題。前章提到東漢末年長江流域分為三塊(即益州、荊州、揚州),而這種地域的分離對立,延續到了這個時代。益州有氐族所建的獨立國家,自然與東晉政局無涉,王敦是在東晉成立時平定長江中游(荊州)的叛亂,在當地建立強大勢力,然後向下游(揚州)的建康進軍的。
王敦正月從武昌出發,四月攻入石頭,晉朝官軍敗去。他一進入建康即誅殺反對派,並自封為丞相。然而,他的根據地荊州反而有人同晉朝串通在暗中活動,他只好暫時撤回武昌將首謀斬首,鞏固荊州的統治。
晉明帝
322年,元帝崩,明帝即位。(明帝的母親是出身北方邊境的混血兒,因此明帝的長相也與遊牧民族類似,鬍鬚發黃。王敦呼之為「黃須鮮卑奴」。㊲ )明帝「幼而聰哲,為元帝所寵異」。他才幾歲之時,還跟父親元帝在琅邪,長安有使者到來。元帝問他:「汝謂日與長安孰遠?」他答道:「長安近。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也。」元帝很是驚異。次日,元帝宴群僚,又問他相同的問題。他回答:「日近。」元帝失色說:「何乃異間者之言乎?」他答道:「舉目則見日,不見長安。」元帝越發感到驚異了。
明帝長大後亦是個文武全才。但元帝鍾愛末子司馬昱,甚至想立他為太子。王敦也與明帝不合。324年,王敦再度出兵湖熟。王導對從兄此舉很不滿意,寫信想要阻攔其出兵,他是害怕這樣會給王氏全族帶來災難,但王敦不聽。王敦沒有控制部下軍人的能力,而且他本人還生病了。
王導
晉時常苦於外憂內患。晉在北方遭到羯族的石勒入侵,卻硬是將防備北方的武將祖約和蘇峻調回對付王敦。不過不久之後王敦就病死了,叛亂遂平。在此期間石勒進攻到了淮水,朝廷於是再派祖約到壽春(今安徽壽縣)、蘇峻到歷陽(今安徽和縣)。
王導與庾亮
325年,明帝在位三年病逝。五歲的皇太子即位,是為成帝,由王導和庾亮輔政,而實權由庾亮掌握。庾亮是明帝皇后的兄長,「美姿容,善談論,性好《莊》《老》,風格峻整,動由禮節」㊳ 。另一方面,他重視法律,但多有獨裁之舉,與凡事寬大的王導恰成對比。
在歷陽的蘇峻屢請增加軍費,庾亮不但不同意,反而打算罷免他。327年,蘇峻突然叛亂,和祖約一齊攻入建康。庾亮不得已向荊州的陶侃請求援軍,終於在329年將叛亂平息。另一方面,石勒軍雖然一度進攻到宛城(今屬河南南陽)附近,但為了統一北方又北撤。短暫的和平來臨,成帝行幸王導宅邸。
王導再次成為政治的中心。他本就是行事穩重之人,隨著年歲漸增愈發如此。不論北來的舊族還是南方的土著,很多人都聚在他手下謀求個人利益,例如獨占山澤之利等。庾亮雖然反對王導這種態度,但為承擔蘇峻之亂的政治責任已到荊州赴任。這也是因為陶侃病逝了。陶侃家貧,少時曾為縣中小吏,據說其母曾剪掉自己的頭髮去換錢,以招待陶侃同僚。陶侃被人認可的是他的武功,又或善於談論,總之,他平定了數次內亂,被視為國家柱石。其子孫中有田園詩人陶淵明。
桓溫與劉裕
東晉的清談
339年,王導死,由庾亮之弟庾冰和由王導推薦進入官場的何充兩人主政。何充性情溫和,擔當豪族鬥爭中的調停角色,庾冰則勝在實力。庾冰也是穩重之人,很有儒家風範,但他想仿效兄長採用同樣的政治手段去確立朝廷的權威。341年,東晉推出土斷法(南北朝時期的戶籍法。由北方避難而來的人,由於他們本籍在北方,故未隸戶籍而得免租稅。此法將他們編入本地戶籍),穩固了國家財政基礎的同時,又廢除了北來士族的特權,緩和了土著的不滿。庾亮、庾冰,和在武昌的三弟庾翼,合稱三庾,在成帝末年到康帝,再到穆帝初期的約十年間,是外戚庾氏的時代。之後武將桓溫登場,與其子桓玄兩代人權勢顯赫,幾乎篡奪了晉朝。
344年,穆帝即位,當時他還是個兩歲的孩子,因此由元帝的末子司馬昱(後來的簡文帝)輔政。
司馬昱受元帝寵愛,元帝曾想放棄其兄長明帝而立他為太子。雖然因王導的反對而沒有成事,但他現在卻以司馬氏族長的身份輔佐穆帝。他是東晉清談的支持者,本人亦善此道,但在實際政治方面究竟有多大能力呢?據說他經常拖延政務,很多事情要拖上一年才裁決。關於他曾有這樣的故事:
王仲祖請求出任地方長官,但司馬昱不肯答應。後來王仲祖病重,臨去世時,司馬昱哀嘆說:「吾將負仲祖於此,命用之。」便下命令委任他為東陽太守。王仲祖說:「人言會稽王痴,真痴。」㊴
接下來要講的可能稍微偏題了,東晉也是個盛行清談的時代。特別是,司馬昱的封地會稽(今紹興市東南山名)風光明媚,深受文人喜愛,名士常聚集於此清談,其中還有以支遁(字道林)為代表的佛學家和僧侶,持般若思想來參加清談。但佛教和清談的關係並不是由此開始的。三國時代盛行老莊研究,人們都在說「無」,而這個「無」和佛教的「空」在表面上相似,由此也十分盛行用老莊來解釋佛教(格義佛教),佛教思想應該也已經成為清談的材料。但不管怎麼說,東晉時代的佛教色彩才更為強烈。
桓溫
桓溫在東晉的另一個中心——荊州任職。桓氏自東漢時代開始就是名門,但在三國和西晉時代,沒有出過活躍的政治人物。桓溫因父親被害之後為父報仇而揚名,成為荊州刺史。347年,他率兵沿長江逆流而上,滅掉氐族的成漢,此後長江流域完全成為晉的領土。這雖然是桓溫立下的大功,但在長江下游的建康朝廷則並不希望桓溫勢力坐大,於是司馬昱用殷浩來牽制他。殷氏亦善清談,為北來人士所屬望,人們甚至說:「深源不起,當如蒼生何!」㊵ 此外,殷桓兩人是少時好友,亦是勁敵,都不想輸給對方,他們有過這樣的對話:
桓問殷:「卿何如我?」殷云:「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㊶
殷浩
殷浩出掌揚州的兵權。這件事大大刺激桓溫,令桓溫對東晉朝廷心生疑慮。
而在349年,隨著勇將石虎死去,北方亦陷入混亂,這對志在收復北方的東晉來說是一個機會。桓溫利用這個機會,一方面向朝廷請求北伐,一方面屯兵於安陸。然而同時,在京口的外戚褚裒亦自下邳向彭城進發。據說這項軍事行動並沒有經過周詳的計劃,只是出於和桓溫對抗的政治意圖。褚裒雖然進軍到山東,但最終兵敗南歸。於是在350年,晉軍由殷浩為主帥,以壽春為根據地,從東邊出發再次北伐。殷浩軍的主力是羌族的姚襄,他是在石虎死後投降東晉的。殷浩雖然得姚襄之力連戰皆捷,但因不善用人,使姚襄叛變倒戈。不僅如此,殷浩反而被姚襄擊敗,無奈南歸。然而,就此事攻擊殷浩的卻是桓溫。桓溫猛烈彈劾殷浩,使之最終被貶為庶民。殷浩被廢之後,桓溫對眾人說:「少時與淵源共騎竹馬,我棄去,己輒取之,故當出我下。」㊷
甘露寺(江蘇鎮江)
話是這樣說,他大概還是會想到昔日的友情,對部下說道:「阿源有德有言,向使作令仆,足以儀行百揆。朝廷用違其才耳。」㊸
另一方面,流放地的殷浩在怨怒中度日,常常用手在空中書寫「咄咄怪事」四個字。㊹ 又過了數年,韓康伯要回都城,殷浩平素很疼愛他,將他送至渡口,詠了一首古人的詩歌:「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而後桓溫送來了書信,要任命殷浩為尚書令。殷浩對此欣然應允,在準備送出回信時,擔心信中還有不妥,便拆開封檢查了十多次,最後忙中出錯,送達桓溫手裡的竟然只是一個空信封。桓溫勃然大怒,從此不再同他聯繫。㊺
北伐成功
殷浩失勢後,桓溫掌握揚州的軍權,由是掌握整個長江流域的軍事權。354年二月,他率領北伐軍由襄陽出發,向長安進軍。北伐軍在四月到達藍田,繼而到灞上,長安就在眼前。留在這裡的漢人,準備了牛肉和酒歡迎他們,男女夾道觀其軍容,老人泣曰:「不圖今日復見官軍!」㊻ 這時距離西晉滅亡才四十年,記得當日之事的人尚多。
然而桓溫是真心為了北伐嗎?東晉的軍事和經濟實力能否支持北伐尚有很大疑問,桓溫真正所想的,恐怕是通過北伐博取聲望,再利用聲望開創新王朝吧。他儘量保存自身的軍事實力,出灞上後沒有進攻長安,而是以糧食不足為藉口,在九月來到洛陽。
看穿桓溫的是王猛。王猛是留在長安的漢人,據說他「博學好兵書,謹重嚴毅,氣度雄遠,細事不干其慮」。他與桓溫談論天下的大事,指出了桓溫的本心。據說他當時的態度是「捫虱而言,旁若無人」。㊼
由長安來到洛陽的桓溫,擊敗由東邊而來的羌族的姚襄,占領洛陽。東晉奪回洛陽,桓溫威名大振。356年,桓溫回到荊州。
桓溫的篡奪計劃
361年,穆帝駕崩,成帝長子哀帝繼位。翌年桓溫強行提出還都洛陽。這個建議雖然沒有被採納,但他被委以全權去經營中原,勢力因此大增。以此為背景,桓溫進入建康,參與內政改革。他繼承了庾氏的政治方針,並有所強化,364年的庚戌土斷,就是其中一事。
桓溫就這樣一帆風順地向前發展,而等待他的卻是一場陰謀。當時,興起於遼東的慕容氏在中國北方建立了燕國。桓溫為了伐燕,進軍至湖陸,北上山東與燕軍交戰。燕與氐族的苻氏結盟,擊敗了桓溫,桓溫因此聲名受挫。
哀帝在位三年而崩。他好黃老之術,為成仙服藥過度,中毒而死。
哀弟之弟司馬奕即位。他是個可有可無的人,但桓溫為了恢復權威,干出了廢立之事。他還散布謠言稱司馬奕有疾不能生育、太子非親生。這次廢立,顯示出桓溫的權威尚存,而他打算讓新帝禪讓與他。但諷刺的是,選出來的新帝是簡文帝司馬昱。如果沒有王導的反對,這個人可能早就當上了皇帝,且他過去也曾極力主張壓制桓溫,現在卻因為沒有壓制桓溫的意志和實力,反而藉助桓溫的力量登上皇位。他在位兩年,五十三歲時臥病在床。桓氏一派準備在他死前舉行禪讓,但貴族中也有反對此事之人,以與王氏並稱的謝氏家族的謝安,和太原王氏的王坦之等人為首。在這些貴族的策劃下,372年簡文帝死後由孝武帝即位。桓溫大怒,但亦無可奈何,而且他自己也患上了重病,在373年去世。
謝安
孝武帝由謝安輔政,囊螢讀書的車胤,就是謝安任用的人才之一。
謝安經常被拿來和王導比較,兩人家世相同,同是文人,政治手腕亦相似。謝安酷愛清談和音樂,他在四十歲還未出仕,在風景勝地會稽的別墅里享受談論之樂,與王羲之和佛教學者支遁都有來往。
書聖王羲之是王導從弟王曠之子,雖曾出仕,但晚年退隱於山水之間享受生活。某日謝安和王羲之登建康東南的冶城對談。王羲之說:「今四郊多壘,宜人人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謝安答道:「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㊽
這話大概是在謝安出仕前後所說,從中亦可見謝安的政治方針屬於王導一派的寬鬆政治。
王羲之
桓溫之子桓玄在荊州,但沒有採取與東晉朝廷對立的行動。與之相比,強敵出現在北方,氐族的苻堅統一了北方而南下。謝安之侄謝玄率精兵出戰。謝安和謝玄並好奕,而謝玄稍勝,但出師之日謝玄因為緊張,所以敗了。383年,雙方在淝水展開戰事,苻堅戰敗。淮水果然是難以逾越的天然國界。
謝安和客人下圍棋時,收到一封信,他粗略地看完,便將信放到床上,神色不變,又慢慢地下起棋來。客人相問,謝安回答說:「小兒輩遂已破賊。」原來是淝水之戰的捷報。客人回去後,謝安這才大喜,甚至連屐齒折了都沒發現。㊾
王羲之《喪亂帖》(《東洋歷史參考圖譜》)
385年,謝安六十六歲病逝,短暫的穩定被打破。二十九歲的孝武帝親政,其二十二歲的弟弟琅邪王司馬道子輔政。兩人沉迷酒色,將政事交給身邊寒門出身的捕吏和俳優。而且,民間流行的宗教也進入了朝廷,愈增淫亂之風。
東晉滅亡
396年十五歲的安帝即位,司馬道子攝政。399年,五斗米道的信奉者孫恩組織農民起義,波及範圍極廣。平亂有功的武將劉裕,是日後開創南朝宋的武帝。另一方面,位於荊州的桓溫之子桓玄亦以平孫恩之亂為藉口來到建康。他雖一度從晉朝手上奪去帝位,但又被劉裕打敗。之後在420年,劉裕接受東晉最後的皇帝恭帝禪讓,開創了新王朝。
東晉雖然在內憂外患中戰火不斷,但也是文化燦爛的時代。文學上出現了陶淵明(陶侃之曾孫)和謝靈運(謝玄之孫)兩大詩人,開創了山水文學。書法上有琅邪王氏的王羲之和王獻之父子,後世並譽為「二王」。王羲之在會稽蘭亭聚會中所書的《蘭亭序》,其文章和書法一樣有名。繪畫上則有桓玄門下的顧愷之。還有,這個時代創作出很多以神怪為題材的小說,出現了干寶的《搜神記》等幾部小說集。
最後我們將目光轉向宗教,這個時期出現了慧遠。他在孝武帝時入廬山,興起山嶽佛教,著有《沙門不敬王者論》,主張僧侶不必禮拜世俗的帝王。
① 應為《毛詩·大雅·文王》的「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譯註
② 《晉書·羊祜傳》——譯註
③ 《晉書·杜預傳》——譯註
④ 《晉書·羊祜傳》——譯註
⑤ 《晉書·賈充傳》——譯註
⑥ 《晉書·賈充傳》中,賈充言道:「吳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濕,疾疫必起, 宜召諸軍,以為後圖。雖腰斬張華,不足以謝天下。」——譯註
⑦ 俱出自《晉書·食貨志》。——譯註
⑧ 《晉書·杜預傳》——譯註
⑨ 《晉書·胡貴嬪傳》——譯註
⑩ 《世說新語·汰侈第三十》——譯註
⑪ 《晉書·王濟傳》——譯註
⑫ 俱出自《世說新語·儉嗇第二十九》。——譯註
⑬ 日本民歌《螢之光》的第一句歌詞,《螢之光》(蛍の光)為《友誼天長地久》的日文版。——編注
⑭ 《世說新語·容止第十四》——譯註
⑮ 《世說新語·文學第四》——譯註
⑯ 《晉書·阮瞻傳》——譯註
⑰ 《世說新語·排調第二十五》:「孫子荊年少時欲隱,語王武子『當枕石漱流』,誤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孫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礪其齒。』」——譯註
⑱ 《晉書·王濟傳》——譯註
⑲ 《世說新語·文學第四》——譯註
⑳ 《太平廣記》引《啟顏錄》——譯註
㉑ 《世說新語·賢媛第十九》——譯註
㉒ 《世說新語·德行第一》——譯註
㉓ 《世說新語·賢媛第十九》——譯註
㉔ 《世說新語·規箴第十》——譯註
㉕ 《晉書·惠帝紀》——譯註
㉖ 《晉書·武帝紀》——譯註
㉗ 《晉書·惠賈皇后傳》——譯註
㉘ 在原業平(825——880年),三十六歌仙之一。——譯註
㉙ 《晉書·惠賈皇后傳》——譯註
㉚ 《晉書·愍懷太子遹傳》——譯註
㉛ 出自《晉書·成都王穎傳》。又,原文載「穎住車言別,流涕」,作者誤作齊王冏流淚。——譯註
㉜ 《晉書·齊王冏傳》——譯註
㉝ 《晉書·長沙王乂傳》——譯註
㉞ 《晉書·王導傳》——譯註
㉟ 《晉書·王導傳》——譯註
㊱ 這個故事引自《晉書·王導傳》。北村透谷(1868——1894年),明治評論人、詩人。《戰陣訓》為日本的戰場訓誡。——譯註
㊲ 《世說新語·假譎第二十七》——譯註
㊳ 《晉書·庾亮傳》——譯註
㊴ 《世說新語·方正第五》——譯註
㊵ 《晉書·殷浩傳》。又,殷浩本字淵源,《晉書》避唐高祖諱改稱深源。——譯註
㊶ 《世說新語·品藻第九》——譯註
㊷ 《世說新語·品藻第九》——譯註
㊸ 《世說新語·賞譽第八》——譯註
㊹ 《世說新語·黜免第二十八》——譯註
㊺ 《晉書·殷浩傳》——譯註
㊻ 《晉書·桓溫傳》——譯註
㊼ 《晉書·王猛傳》——譯註
㊽ 《世說新語·言語第二》——譯註
㊾ 《晉書·謝安傳》——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