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 · 第一章 三國鼎立

官渡之戰 董卓 由黨錮之禍到黃巾之亂，中國社會一直處於混亂之中。但是，這樣的混亂之中，也透露出一絲新的時代氣息。在這段時期，地方上的豪族看到中央政府已不足為賴，於是紛紛開始擁戴那些手握重兵之人，創建獨立的小朝廷。另外，中央的一些大官也察覺到了這種動向，下野到了地方。 189年，這一年的年號變更了四次。後漢靈帝駕崩之後，外戚何進誅殺宦官失敗被殺，但他的同黨卻手持武器闖入宮中，將宦官盡數誅滅。正當此時，將軍董卓（其手下將士多為藏系羌族出身）進入都城洛陽，廢掉了漢少帝，擁獻帝即位，實行獨裁統治。對此，以袁紹為首的群雄紛紛奔赴地方，豎起了反抗董卓的旗幟。董卓進入洛陽後專行暴虐，引起了人們的憎恨。190年，他想要遷都長安，便在洛陽放了一把火後西歸。董卓在遷都長安後越發殘暴，更甚者，他還鑄造了大量粗劣錢幣，造成惡性通貨膨脹，以致穀物一斗達到了數百萬錢，引得百姓怨聲載道。192年，董卓為手下呂布所殺。 袁紹與曹操 董卓死後，割據於地方的群雄中最有實力的是袁紹和曹操。袁氏一族在整個東漢時代都是一等顯赫的著名家族，四個世代中均出現過擔任三公的人物。袁紹以冀州為根據地，將北方遊牧民族的騎兵雇為傭兵，自誇擁有強大的兵力。但是，他欠缺一些統領能力，其實力與聲望略微有些不相稱。相比之下，曹操是宦官曹騰之孫，其家世遠遠不及袁氏，兩者可謂有天壤之別。但曹操作為政治家的才能遠在袁紹之上，而且他頗具執行力，此外，他還是個相當了不起的文化人。 曹操在年輕時被某位負有盛名的評論家謂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在其治下，文化方面，文學史上出現了劃時代的變革，他的兩個兒子曹丕、曹植，以及聚集在他們周圍的建安七子等文學家，確立了五言詩這種體裁。 曹操的勢力範圍在今日山東西部、河南東部。他將黃巾餘黨巧妙地編入自己麾下，並於196年成功地將漢獻帝迎入自己軍中，遷都於許（今河南許昌）。其出身雖惡，但卻因擁戴天子而得到了大義名分。 曹操在遷都的同時開始屯田，致力於提高農業生產力，實行富國政策。許都在黃河與淮河之間，有很多小河及湖沼。 曹操（日版《歷代君主像》） 和袁、曹對立的則是袁紹的從弟袁術。他得到長江下游（揚州）土豪孫氏的支持，在九江形成獨立勢力。此外，還有遼東的公孫瓚，以及殺主的呂布、自稱漢宗室的「招福耳」劉備等一批沒有固定領地的豪雄。 官渡之戰 在這些豪雄之中，呂布於198年與得到曹操支持的劉備作戰，兵敗被斬；袁術也想從揚州北上，但被曹操打敗吐血而亡（199年），此後孫氏在揚州確立了勢力；公孫瓚與袁紹交戰，同樣兵敗自殺（199年）。於是袁、曹兩大勢力，於200年在官渡（今河南中牟）形成對峙。該地是黃河的渡口之一，是從冀州南下許都的必經之地。 200年，袁紹發出討伐曹操的檄文，從根據地鄴（今河北臨漳）出發，二月，命猛將顏良進攻白馬。對此，曹操則以官渡為大本營，擺出向延津（今屬河南）進兵的姿勢，引袁紹的大軍向西，然後急襲白馬。此戰中表現超群的是關羽。關羽本來是劉備的部將，但這時是曹操的俘虜，他一刀斬下顏良，以此報曹操，之後又回到劉備之處。隨後，兩軍戰於延津，袁紹又失去了猛將文丑。 據傳是裝飾銅雀台的石獅子 八月，兩軍最終在官渡對決。袁軍號稱數十萬，而另一方面，曹軍不滿一萬，又乏軍糧，軍中還出現了意圖降袁者。但是，曹操極富謀略，再加上袁紹的作戰漫無目的，結果袁軍被殺七萬人，曹操大勝。第二年（201年）的倉亭（今河南南樂）之戰，可說是終結了袁紹的生涯，202年，他在抑鬱之下病死。三年後的正月，身處鄴的袁紹之子袁譚亦被斬，冀州平定。曹操以鄴為新的大本營，建造出東西三公里、南北二公里、有七道門的新城，並在城西北建立極為美觀的銅雀等三台。 曹操消滅了袁紹，差不多統一了北方，接著他又繼續向北追擊遊牧民族烏丸（亦作烏桓，是公元前三世紀末被匈奴所滅的東胡系民族的後代，以老哈河流域為根據地，二世紀中葉開始成為漢族的威脅），並將其消滅，將烏丸出身的勇猛騎兵編入自己軍中。另外，他又將從東漢開始就定居山西北部的南匈奴分為五部，對他們也像漢人的郡、縣住民一樣徵收租稅。匈奴出身的傭兵應該也加入了曹軍。 赤壁之戰 天下三分之策 中國有「南船北馬」的說法。208年，征伐烏丸歸來的曹操，開始強化其水軍，積極為水戰做準備。這是因為他馬上要越過淮水，向長江流域進發。 長江流域可以分為三塊：上游的益州、中游的荊州、下游的揚州。 益州在東漢末年有劉焉為益州牧，其時起便形成了半獨立的狀態。其子劉璋後來繼位，但劉璋是個優柔寡斷之人，御下無力，益州的土豪和追隨劉焉來此的外地人之間，衝突不絕。而在益州北部漢中之地，又有張魯率領的五斗米道集團。 劉備（《歷代帝王圖》） 荊州是刺史劉表的勢力範圍，劉表是黨錮之獄中清流一派的倖存者，亦是由中央派來的長官，得到了荊州地方土豪的支持而獨立。但他已逐漸老去，因為二子爭位而身心憔悴，前途十分不安穩。反倒是在這個時候投靠劉表的劉備，更得人望。此外，在揚州還有孫權。 劉備是流浪的英雄。他因參與平定黃巾起義而揚名，投靠過公孫瓚、陶謙、曹操、袁紹等人，於201年到荊州依附劉表。在此期間，一直追隨著他的有關羽、張飛、趙雲，這些人都是一騎當千的猛將，所欠的只是智謀而已。 諸葛亮（故宮南薰殿舊藏） 劉表的大本營在襄陽，而劉備所處的新野在其北七十五公里。在襄陽西北七十公里的隆中，有一位時年二十七歲的青年諸葛亮（字孔明），自號為臥龍。龍終有一日是要飛升上天的吧。劉備三次到他的茅屋拜訪，終於見到了諸葛亮，這就是「三顧茅廬」的故事。諸葛亮向劉備遊說三分天下之策，即據荊益二州，與北面的曹操和東面的孫權鼎足而立。劉備得計大喜，謂「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① ，對諸葛亮非常信任。這就是所謂的「君臣魚水之交」。劉備及其部下武將所缺失的，就是諸葛亮所能補足的。劉備久有髀肉之嘆② ，終有機會大展拳腳，而這時，劉表在荊州的統治已接近崩潰。 孫權 揚州又稱三吳之地。孫權的父親孫堅因參與平定黃巾起義而勇名卓著，之後參加反董卓聯盟，在洛陽的井中找到傳國玉璽。他後來加入袁術麾下，在192年與劉表作戰時戰死。孫堅之子孫策武藝超群，孫氏就是在他主政時脫離袁術獨立的。官渡之戰時他是袁紹的盟友，正準備北上襲擊曹操大本營，卻不幸被刺殺，死時年僅二十六歲。於是其弟孫權繼位。 孫權「方頤大口，目有精光」③ ，作為武將可能比其父兄稍遜，但作為政治家其才能則只在父兄之上。「孫氏兄弟雖各才秀明達，然皆祿祚不終，惟中弟孝廉，形貌奇偉，骨體不恆，有大貴之表，年又最壽。」④ 劉備孫權同盟 208年七月，曹操從鄴出發征伐荊州。從鄴到荊州，穿過河南平原後往西南，便可徑直沿著一條古老的交通幹道（從襄陽渡漢水，經過南陽，再越過方城就到達了中原地區）挺進。在這幹道上，有許、西鄂（今河南南陽北）、摩陂（今河南郟縣南）等屯田地區，不必擔心糧食供應。 曹操帶著強猛無雙的張遼、身短氣盛的樂進、持軍嚴整的于禁等人南下。荊州劉表八月病逝，繼位的次子劉琮匆忙到曹軍門前投降，乍聞消息的劉備慌忙逃到江陵。江陵在長江北岸，是軍事要地而且物資充裕。曹操馬上遣輕騎追擊。劉備一行隊伍龐大，其中還有不少人無法戰鬥，所以行動遲緩，不大工夫就在襄陽以南125公里的當陽長坂被追及，結果被打得狼狽不堪。關羽因為率領著水軍先行，所以不在其內。張飛奮起，以一騎斷後，據水斷橋，瞋目橫矛曰：「身是張益德也，可來共決死！」⑤ 劉備因當陽長坂之敗而心膽俱寒，這時孫權的謀士魯肅來到其面前，遊說雙方同盟。魯肅認為孫權要擴張勢力，必須取得荊州，如果荊州落入曹操之手，別說擴張勢力了，就連存亡都是未知數。於是他想到藉助劉備的力量，將曹操趕出荊州。孔明之兄諸葛瑾也在孫權手下效力，由於魯肅的熱心，孔明來到柴桑（今屬江西九江）孫權軍中。 這時揚州內部分成兩派：魯肅及其友周瑜主張積極論，即同盟論；孫堅時代以來的老臣張昭等則主張消極論，即投降論。前者得到在東漢末年避亂南來的人士支持，後者則代表南方土著的意見。土著派和外來派之間的對立，在當時各地都很普遍。 魯肅這樣說道：「今肅迎操，操當以肅還付鄉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曹從事，乘犢車，從吏卒，交遊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孫權——譯註）迎操，欲安所歸？」⑥ 這也充分顯示出當時尊重家世的風氣。而後周瑜亦舉出曹軍四大弱點，聲稱只要有三萬士兵，即可破敵，於是全軍決議抗曹。 如此這般，終於迎來了決戰，時為208年冬十月。 赤壁之戰 曹軍號稱八十萬，下長江而來，但軍中似乎已流行惡疫。另一方面，孫、劉聯軍自樊口向上游出發。兩軍相遇在湖北嘉魚縣東北、長江南岸的赤壁。當地靠近長江與漢水的交匯點，散布著很多小湖，正是一處讓不習水戰的北方人無法適應的地方。曹軍人數雖多，但並不一定能取勝，反而會造成活動困難。盟軍初戰告捷，曹軍退到對岸的烏林。當晚，周瑜部下黃蓋所獻的火攻計被採納，黃蓋詐降，帶著數十艘船，滿載淋滿油的柴薪，迫近敵陣後突然放火。當時忽然颳起很強的東南風（後世將種種傳說故事附會到孔明身上，說孔明為此戰祭天起風），火勢一發不可收拾，曹軍的船前後左右互相聯結，以致被焚燒殆盡。火勢蔓延到陸上，周瑜和劉備又率軍進攻，曹操遂逃到江陵。但是這一路泥濘不堪，再加上狂風大作、疫病流行，曹操損失了很多士卒，只好一直逃回北方。 （本書插圖系原書插圖，以下不再一一說明） 這樣，曹操統一中國的計劃受挫，天下三分的趨勢愈加明顯，或者可以說，到此為止，中國已經完全形成了南北分裂的局面。 赤壁之戰後，孫權、劉備都主張荊州歸自己所有，雙方之間展開激烈爭奪。劉備以荊州牧的名義主張其統治權，吳方的周瑜則早早占領了江陵，而以南郡太守的名義留駐不動。但雙方沒有開戰，這是因為曹操在譙調練水軍，在芍陂屯田，南進之危未解。曹操想要不經荊州直接進入吳，於是合肥成為戰場，時常會出現小範圍的衝突。鄴、譙、芍陂、合肥，在東南幾乎成一直線。在這種形勢之下，將近五十歲的劉備娶了孫權二十多歲的妹妹，兩人的感情實際如何暫且不論，至少這次聯姻使外部聯繫加強了。荊州的歸屬問題雖總有一日需要解決，但目前也算是被稀里糊塗地壓下了，於是人們帶著這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將注意力轉向四川盆地。 天下三分 天下三分 益州牧劉璋，以其實力和州內的形勢來看，誰都知道他保不住此地。211年，曹操向關中出兵，劉璋向劉備求救。劉備進入益州後趕赴漢中，在葭萌（今四川廣元）駐兵，收買人心。孫權本來提議和劉備夾攻益州，看到劉備此舉後非常憤怒，即便劉備當時就已拒絕了與孫聯手，但孫權認為他如此單獨行事還是很不像話，於是接回妹妹孫夫人。 張飛（《歷代名臣像》） 212年，吳在秣陵的石頭築城，取名建業（西晉愍帝即位後改名建康），就是今日的南京。另一方面，曹操十月從濡須口（今安徽無為）進兵攻吳。劉備聽到這個消息後以救援孫權為名出兵，表面上向東出發，忽然轉向西，圍攻重要性僅次於成都的政治都市雒城（今四川廣漢）。為響應於此，諸葛亮、張飛、趙雲等人亦從荊州出發到達雒城，只留關羽在荊州。雒城在一年多後失守，之後成都亦開城投降，劉璋政權覆滅。那是214年的事。 拖延不決的荊州問題隨著劉備占領益州而爆發，孫權要求劉備歸還荊州。本來荊州也不是吳的地方，談歸還並不妥，但劉備卻答覆取得涼州就歸還荊州。孫權得到其答覆大怒，下令攻擊關羽。然而這時曹操在進攻漢中的五斗米道，於是孫權又停止攻擊關羽。荊州被分為東西兩部分，東半部分落入了孫權之手。 另一方面，213年五月，曹操成為魏公，得置尚書等官職。這就是說，在漢朝的朝廷中又誕生了另一個政府。之後在216年，曹操又成為魏王。但是，大概從214年開始，其子曹丕和曹植就繼承人問題展開了激烈鬥爭，甚至傳聞曹植曾作七步詩，將自己和兄長比喻為豆和煮豆用的豆萁。而兩兄弟不但在文學上爭奪名聲，據說還圍繞著一個女人（後來曹丕的夫人甄氏——譯註）起了紛爭，這使得兩人之間的對立進一步加深。當然不可否定，這中間也有兩兄弟身邊之人煽動的作用。217年，曹丕成為世子，後繼者之爭才暫時終結。 219年五月，劉備出兵漢中後掌控益州全境，七月自稱漢中王，「漢中王」是項羽封給漢高祖的爵位。 荊州的關羽乘勢向北進兵，攻擊在襄陽對岸樊城的曹仁。不過駐守在江陵的吳將呂蒙，卻長年以關羽為假想敵，持續進行著演練作戰。 呂蒙聽到關羽北進，於是稱病退出第一線，起用新人陸遜，然後與魏結盟，在背後攻擊關羽。關羽再進一步就能消滅曹仁，但卻未能成事，反而被俘獲斬首。（關羽是河東郡解縣〔山西虞鄉〕人，以美髯聞名，死後被當作武神崇拜，而後又逐漸發展出商業神的性格。現在據說有華僑的地方必有關帝廟。） 關帝廟的武神關帝像，關羽以美髯著稱 這樣，劉備完全失去荊州，與此同時，劉備、曹操、孫權三者的領土由此確立。 魏王朝的建立 220年，關羽的首級被送到洛陽曹操之處，不久之後，曹操以六十六歲高齡去世。曹丕繼為魏王，並更改年號。這次改元是曹氏特意向皇帝請求來的，屬於特例。二月，朝廷設立九品官人法，開錄用人才之途。 孫權（《歷代帝王圖》） 當年三月，有人上奏稱「黃龍見譙」。譙是曹氏的本籍，取代漢朝的王朝當主土德，黃色是土德的顏色，龍則是天子，曹氏想要建立新王朝，再沒有比這更加祥瑞的徵兆了。當時的人們既然這樣相信五行和讖緯思想，這一番事先準備是必不可少的。 《三國志》這樣記載：「漢熹平五年，黃龍見譙 ，光祿大夫橋玄問太史令單颺：『此何祥也？』颺曰：『其國後當有王者興，不及五十年，亦當復見。天事恆象，此其應也。』內黃殷登默而記之。至四十五年，登尚在。三月， 黃龍見譙，登聞之曰：『單颺之言，其驗茲乎！』（裴註：『賜登谷三百斛，遣歸家。』）」⑦ 這些招數真是費盡了心思。 十月，東漢獻帝下詔將帝位讓予魏王曹丕。曹丕請辭，皇帝復出詔，如是者三次。於是曹丕接受獻帝的請求，在許都的郊外築壇祭天地，登上帝位。這是王莽以來第二次禪讓。因為這一年是土德的開始，故定年號黃初。 就這樣，從西漢高祖算起，漢王朝在經歷了四百二十六年之後最終滅亡了，這個中央集權的古代帝國無論是在名義上還是實際上都已徹底解體。在古代帝國的形成期，地方上的大地主成為這種體制的障礙，本已受到朝廷的監管，實際上反倒最終掌控了政權。 蜀、吳的建立 漢魏革命的消息傳到成都的劉備處，而且他最初聽到的還是「獻帝被殺」，後來雖然知道這是誤報，但221年四月，劉備仍在諸葛亮的勸進下即帝位。劉備所建立的國家國號為漢，在歷史上常被稱為蜀漢或蜀，其年號為章武，以諸葛亮為丞相。這個新王朝建立時據說也有「黃龍見武陽赤水，九日乃去」⑧ 的祥兆。赤色是漢朝火德的象徵。同年十一月，魏文帝曹丕封孫權為吳王。翌年，吳自定黃武年號，明確表示與魏不同。 於是中國出現了三國鼎立。孫權正式即帝位是在229年四月，當時「夏口、武昌並言黃龍、鳳凰見」⑨ ，故孫權將年號改為黃龍。 劉備之死 要說魏、吳、蜀三國的關係，初時是吳、蜀交戰，吳、魏結成同盟，但這時期很短，之後則是吳蜀同盟。 劉備即位，後稱蜀漢先主，或稱昭烈帝。關羽從華北鄉間起兵開始就一直追隨劉備，劉備無論如何都想為關羽復仇，於是不顧國內眾人反對，親自率兵出擊。張飛亦準備出陣，但就在出發前被手下暗殺。 聽到劉備東征，孫權馬上請求停戰，因為對吳來說，打倒魏國才是根本大計。在和議不被接納之後，吳一面起用陸遜抵禦蜀軍，一面向魏稱臣請求結盟。那麼魏接到吳的請求又有何反應呢？在魏國，群臣事先就已經討論過劉備是否會出兵為關羽報仇，結論是劉備不會出兵，只有劉曄認為劉備會出兵。而對吳國要求同盟，群臣皆向曹丕道賀，只有劉曄認為此舉非吳之本心，魏反而應趁機出兵滅吳。他還反對封孫權為吳王，認為這無異於為虎添翼。劉曄的意見在當時不被接納，但後來悉如其所料，吳拒絕魏國派遣質子的要求，反而要與魏開戰，一如前述般創立年號，表示獨立。 吳之所以能夠這樣做，對蜀作戰進行得十分順利也是一個有利的因素吧。 劉備的打法可謂無視基本兵法，於是大敗。他狼狽逃到白帝城，改其地名為永安，不久在其地身罹重病。223年四月，他向從成都趕來的諸葛亮囑託後事之後病逝，終年六十三歲。其子劉禪繼位，是為蜀漢後主。 出師表 劉備死後，蜀漢事實上的領導者是丞相諸葛亮。他明確了蜀漢的國策，即蜀漢的存在就是為了打倒魏國、再興漢室。他任用人才、整頓官府以改善內政，在外交上則重建與吳的同盟。隨後他又在225年出兵南方。該地一直是西南夷（位於現在的四川到雲貴一帶的其他民族的統稱。《史記》中已見此名）的居住地，向西一路通向緬甸、印度，向東則經貴州、廣西，直到中南半島。吳亦暗中想占領該地。諸葛亮為了確保對該地納入實際統治之下，遂出兵南征。蜀軍在五月渡過瀘水進入炎熱的未開發地帶，平定勇猛的酋長孟獲率領的夷人軍團，於十二月返回成都。226年，魏文帝去世，其子明帝繼位。諸葛亮決意趁機北伐，在227年上書《出師表》後出兵。以後直到死在五丈原為止的七年之間，諸葛亮一直在不停地征戰。228年街亭之戰，蜀將馬謖因不聽指揮而戰敗，為正軍紀，諸葛亮揮淚將視為兒子的馬謖處斬。馬謖兄弟五人都很優秀，其長兄馬良眉有白毛，故稱白眉，在兄弟中最為出色。馬良仕蜀而早死。 屯田制與九品官人法 曹操開屯田 196年對曹操來說是值得紀念的一年，他聽取謀士荀彧的意見迎獻帝到許。曹操的祖父是宦官，父親的官職是買來的，因此他經常會受到鄙視，而這樣做也算得到了大義名分。另外，他選擇了在許附近屯田，這樣不僅更易於調度軍糧，還起到了穩定內政的作用。他所實行的屯田制亦成為晉的占田制、課田制，北魏到唐的均田制，日本的班田收授法這一系列土地制度的基礎。 這時的中國北方因持續戰亂（黃巾起義後的十年）和天災，農業產值銳減。史載194年蝗禍發生，穀物一斛五十餘萬錢，人與人相食。⑩ 其時，連天子所食都尚有不足，而戰事又一直持續，不知何日才能終結，整個國家猶如陷入泥沼一般。有四百年歷史的漢朝已經傾塌，但新的秩序卻還未確立。戰爭需要巨額的軍需品，為了供應軍需，同時令百姓安穩生活，曹操大行屯田。他言道：「夫定國之術，在於強兵足食，秦人以急農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⑪ 正如曹操所言，屯田始於漢武，到東漢時一直在西北邊境執行。這類屯田的耕作者是士兵，但曹操在許的屯田與之略有不同。 《三國志》中記載道：「乃募民屯田許下。」由此可見，許地屯田的耕種者是農民。漢武帝以軍人屯田，蜀、吳也是在國境設屯田，但許地屯田中的耕作者和管理都和這不一樣。我們姑且將漢代以來的屯田叫軍屯，新式的屯田叫民屯吧。軍屯是由度支尚書（財政部）管理，民屯是由直屬司農卿（農業部部長）的各級典農官（典是掌管的意思。其中最高級的典農中郎將秩二千石，與郡太守相當，以下有典農校尉、典農都尉、典農司馬）管轄。 屯田的條件 民屯是募民耕作，那麼其條件如何呢？ 「舊兵持官牛者，官得六分，士得四分；自持私牛者，與官中分。施行來久，眾心安之。」⑫ 從以上西晉傅玄的上奏文中可知，百姓是在六公四民，乃至公民各半的收入分配條件下從事耕作的。這比例與漢代以來民間大地主同佃農之間的分配比例差不多。 由許開始的民屯，逐漸在北方推廣開來。因戰爭而荒廢無主的土地，由國家收回，再指定為民屯田。於是因戰亂而失去土地的農民、投降的黃巾餘黨等都來應募，而其中大部分人應該都沒有私牛。 上文中已多次提到，民屯以百姓自由應徵為原則，但若官府強行徵集，百姓也毫無辦法。曹操雖然下令禁止強行而為，但百姓被強制加入民屯的事例屢見不鮮。這可能是因為他們擁有私牛，不過也不能說擁有私牛的屯民都是被強制加入的，應該也有一些擁有私牛因而有地耕種的農民，為了自己的生活而自願加入民屯組織尋求保護。 北魏的陶牛 這樣想來，應該不只曹操，那個時候的大小群雄都是這樣做的。這種情況下，農民即是為大地主工作的佃農，考慮到其勞動成果的分配比率，可以認為他們身上具有中世紀農奴的性質。而在曹氏的手下，他們被稱為民屯，是歸曹氏直接統治的私人隸屬民。 九品官人法 曹操開始的屯田，對到唐為止的中國土地制度產生很大的影響，而與此類似，九品官人法則成為南北朝選官制度的開端。 九品官人法是在220年，曹丕即將接受獻帝讓位的時候，由掌管人事的尚書陳群建議施行的。九品官人法最初設立的目的是在將漢朝官員吸納進魏的朝廷時審查其資格，但在新政府成立後，它作為一種選官制度被沿用了下來。 我們來說明一下這種制度是如何運作的。首先要在地方的每個郡分別設置一位中正官——因此九品官人法又稱九品中正制——再由中正派遣清定、訪問等部下調查郡內欲為官者的才德，從最高一品到最低九品為其評分（鄉品），加上評語後送到中央。另一方面，官員的等級亦分一至九品（官品），中央政府按中正送來的鄉品任命欲為官者的官職。 當時首次任官稱「起家」，起家時所任的官比鄉品低四等。也就是說，鄉品二品的話，則從官品六品起家，最後升任二品。 九品官人法之下，被授何等鄉品，可說是決定了一個人的一生。陳群制定此法時，首先重視的是才能，這也是曹操用人的大原則。曹操屢屢強調才能才是用人的標準，認為政治上的才能和一個人的德行未必一致。但是，九品官人法卻逐漸演變成將門閥放在首位、以家族名望評鄉品的一種制度。 當時有「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⑬ 的說法。各個地方上，被授予上品的家族逐漸固定下來。在鄉品中得到上品，則在中央可以擔任高官。數代占據高官之位，同作為文化人擁有較高的素養一樣，都是成為貴族的重要條件。相反，沒能貴族化的人被稱為寒士、寒門。雖然身份就這樣被固定下來，但另一方面，在貴族主義的框架之內，一些人也一直在努力打破這種束縛，抬升自身的家世門第，而這種動向則引發了魏晉南北朝的政治鬥爭和王朝交替。 此外，即使官品一樣，也分貴族擔任的官職和不是貴族擔任的官職。貴族一般擔任名譽極佳的清官，或者把守要職。（比如同為六品官，秘書郎就是清官，是貴族起家的官職。與清官相對的是寒官、濁官，太學博士是寒官。） 南朝的梁武帝時期，九品官人法發生了一次很大的變化，之後一直推行至隋朝。不僅如此，將官品分為九等這種做法還影響到了三韓時代的朝鮮半島，甚至還使得日本形成了大寶律令下的官位制度。而與此類似，班田收授法則可劃屬於以屯田為開端的一系列土地制度。 司馬氏的興起 魏文帝 魏文帝曹丕同其父曹操、弟曹植，都是中國文學史上的重要人物。曹丕編纂了中國最早的百科辭典《典論》⑭ ，在其中的《論文》篇中敘述道：「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他的這一觀點使得文學從儒教的影響下獨立出來，因而得到高度評價。 但是，曹丕卻不得不正視曹植的存在，而他本人也沒有容人之量，處事稍欠公允。比起這樣的曹丕，曹操更喜愛曹植，好像還想過立曹植為繼承人。因此如前所述，圍繞著這個問題，兩兄弟之間展開了激烈鬥爭。即使在曹丕被立為世子之後，這個問題仍未解決，甚至在曹操死的當下還有曹植繼位的傳言。 曹丕繼位後嚴禁外戚和宦官介入政治，這兩者都是東漢滅亡的直接原因。另外，他還讓曹氏一族也遠離政治。 曹丕得到有能力的官僚輔政，這是由於曹操以來一直以法家思想為政治原則。九品官人法本來就是要為朝廷提供有才能的官員，但當這制度脫離其本身目的時，魏國會變成怎樣呢？ 還有，作為魏的國家財政重要支柱的民屯變質時，魏國又會變成怎樣呢？魏國的政治籠罩在一種巨大的不安之中。 魏文帝曹丕（《歷代帝王圖》） 魏世系圖 明帝與司馬懿 文帝在位七年而歿，其子明帝即位。文帝臨終前將後事交託給曹真、曹休、陳群、司馬懿四人。前二者是曹氏一族的武將，後二者同屬文帝的四友（另兩人為吳質、朱鑠——譯註）。由於其中沒有曹操以來的舊臣，有人指責這種人事安排是將魏國視作私有。 司馬懿字仲達，出身河內郡溫縣（今河南溫縣）。司馬氏是河內郡的名門，自東漢以來高官輩出，其家族名望遠在曹氏之上。司馬懿自幼時起就頗具儒學素養而以才能著稱，然而其性格深沉莫測，長期為曹操所忌。司馬懿比文帝年長八歲，在受託遺命的四臣中，他不論作為政治家還是武將，都十分稱職，因而漸次掌握實權。 明帝是信奉法家思想的獨裁者，他放逐浮華之士，而用人唯親。另外他還是個喜好排場之人，建起了十分華麗的宮殿。明帝的時代，正是蜀漢的諸葛亮北伐的時期，司馬懿專門負責對蜀戰爭。諸葛亮死於五丈原後，司馬懿又去討伐在遼東維持半獨立狀態的公孫淵。就這樣，魏朝廷專門將司馬懿派往前線，十分戒備他在內政上運用手腕，擴張勢力。238年，公孫淵與吳結盟，企圖獨立，司馬懿在當年六月出征遼東，用了一個多月將其降服。倭國的女王卑彌呼被封親魏倭王，大概反映了這件事情。(欲以羈縻公孫氏附近的外族。——譯註) 曹爽與司馬懿 司馬懿征服公孫淵回軍到達薊（今北京）時，收到從都城洛陽以燕王曹宇名義發出的命令，要求他到長安防備蜀漢，安撫氐、羌等外族。而在司馬懿前往長安途中到達汲郡（今河南衛輝）之時，則收到明帝親筆所書詔敕，命令他立時上京。 司馬懿收到這樣矛盾的命令，認為都城洛陽必然有事，於是馬上上京。當時正好是239年的正月，明帝果然臥病洛陽，政變已經發生了。 明帝無子而以族子曹芳為養子，並將其立為皇太子。明帝向曹操之子燕王曹宇囑託後事，而燕王則希望將司馬懿排斥到長安，故有第一道命令。 司馬懿 然而在明帝身邊有反對起用燕王之人，轉而推薦曹氏一族的曹爽和司馬懿。反對燕王一派中有人（中書監劉放——譯註）請明帝為之下詔，而明帝則謂：「我困篤，不能。」此人於是上床，執帝手強令其寫下詔書，隨後執詔書出來喊道：「有詔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⑮ 燕王於是流淚而退，距其最初受命輔政僅四日。司馬懿就這樣，和曹爽一齊開始輔佐新帝（齊王芳）。可見，他在中央政界的出入並非出於明帝的意志。新帝時年八歲。 正始之音 240年，改元正始，曹爽成為顧命大臣之首，司馬懿被尊為太傅，夏侯玄等浮華之士（夏侯氏為曹氏同鄉，一說為曹操之父的本家，諸葛亮的同族諸葛誕亦是其朋友。他們這一群名士被稱為「四聰八達」）再度被起用。 這是因為何晏是吏部尚書，負責人事，只任用合於己見之人。何晏的母親是曹操之妾，故何晏一併被育於宮中。他是個膚色白皙的美男子，敷面的白粉不離手，走路時顧影自憐。他深通儒學之餘，亦好老莊思想，寫過《道德論》這樣有關《老子》的論文，亦是編纂《論語集解》的中心人物。《論語集解》中也有以老莊思想解說《論語》的部分。他提拔了王弼。王弼雖然比何晏小了近四十歲，但自少通老莊之學，因而得到何晏的認可注釋《老子》。王弼亦曾站在老莊的立場，註解《五經》之一的《易經》。他們二人對老莊思想的談論，因當時的年號正始而被稱為「正始之音」，是「清談」的典型。漢代指導中國思想界的儒學，已逐漸固化，變得十分煩瑣，人們學習儒學，是以逐字的註疏為中心，不能自由變更老師的教訓，只有五字的句子，能用上兩三萬字來解釋。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亦被聖人所定的禮節所限制，不能逾矩。但隨著東漢的沒落，儒學的權威亦受到質疑，作為儒家對立面的老莊思想得到了人們的注意。也有一群人認為，可以通過打破儒教禮儀完成對老莊思想的實踐。 王弼和何晏以研究老莊思想聞名於世，但可以說正因如此，他們在政治上並不成功。何晏輕薄而貪得無厭，王弼初次拜見曹爽時，只是大談了一通抽象的玄理，因而遭到曹爽的嗤笑。 何晏更是任意處置屯田，將公物視為私有，過著奢侈的生活。另外，曹爽曾向漢中出兵，但卻敗於蜀國。 政變 當曹爽一派施政不順時，司馬懿和其二子司馬師、司馬昭則在謀劃著奪取政權。特別是司馬昭負責管理民屯，他把民屯當作私有地經營，與何晏不斷爭奪都城洛陽附近的屯民。 248年冬，曹爽一派的李勝被任命為荊州刺史，在赴任前到司馬懿之私宅辭行。司馬懿讓兩個婢女侍候，他想更衣卻把衣服掉在了地上，指著嘴說口渴，等婢女端來了粥，卻又拿不動碗，就由婢女伺候著喝，粥從嘴邊流出，沾滿了前胸。李勝說：「眾情謂明公舊風發動，何意尊體乃爾！」司馬懿氣喘吁吁地說：「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當屈并州，并州近胡，善為之備。恐不復相見，以子師、昭兄弟為托。」李勝說：「當還忝本州（李勝出身荊州），非并州。」司馬懿故意聽錯他的話：「君方到并州。」李勝又說：「當忝荊州。」司馬懿說：「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還為本州，盛德壯烈，好建功勳！」李勝告退後，向曹爽稟告了此事，因此曹爽等人不再對司馬懿防範戒備。⑯ 249年正月，魏帝到明帝陵參拜，曹爽隨行。留守的司馬懿發動政變，占領洛陽。事實上這次政變的策劃和指揮者是其長子司馬師。曹爽及其一黨被驅逐出朝廷，全族遭到誅滅。何晏亦被殺，王弼被免去官職，在二十四歲時病逝。 司馬氏在魏國的勢力於是確立，之後魏國的歷史可說是肅清反司馬氏勢力的一個過程。 政變發生的當年，九品官人法亦有所變化，郡中正之上設置了州大中正。州比起郡來更像是中央政府的派出機構，州大中正對中央政府的鄉品擁有很大的發言權，這意味著他們已貴族化。九品官人法和民屯，作為支撐魏王朝的兩大支柱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司馬師與司馬昭 251年司馬懿去世（七十三歲），司馬師掌權。 翌年吳的孫權也在七十一歲去世。 254年司馬師廢魏帝，其理由是「遊戲無度，至乃共觀倡優，裸袒為亂」，其實是因為他任用了反司馬氏之人。這位魏帝八歲即位，在位至二十三歲。新皇帝是文帝之孫，年十四歲。 255年鎮東將軍毌丘儉（得明帝深信，擔任過洛陽典農官等，後升為幽州刺史，在討伐公孫淵一役中表現出色，更在244年遠征高句麗）起兵反司馬。司馬師親自率軍將之平定，但他自己也因眼部生瘤而死。他的弟弟司馬昭按朝廷大臣鍾會之計，返回洛陽，代表司馬氏繼續執掌實權。從這個時候開始，司馬氏終於要逼魏帝禪讓了。 257年，諸葛誕與吳國結盟，與司馬昭戰於壽春，翌年戰敗而死。就這樣，反對司馬氏的勢力幾乎一掃而空。然而就在此時，發生了一件意外之事。 260年正月初一，有日食，一種不祥的氣氛瀰漫開來。魏帝儒學素養深厚，亦自有主見，深恨司馬氏之專橫，而且他年僅二十歲，正當年輕氣盛。到了五月的一天，魏帝對人說道：「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廢辱。」接著他便從懷中拿出黃絹詔書扔在地上，叫喊著「行之決矣。正使死，何所懼？況不必死邪」，持劍衝出了宮城。中護軍賈充從外而入，迎面與魏帝戰於南面宮闕之下。眾人想要退卻，太子舍人成濟問賈充說：「事急矣。當云何？」賈充說：「畜養汝等，正謂今日。今日之事，無所問也。」成濟受到鼓動，於是上前刺殺了魏帝。⑰ 不久之後，太后下達了廢帝的命令，這樣司馬氏免去了弒君之罪名。司馬氏又迎來燕王曹宇之子即位，是為元帝，十五歲。 263年，魏滅蜀。這次征戰中司馬氏亦大展拳腳。 265年，魏帝向司馬昭之子司馬炎讓出政權，晉朝建立。 竹林七賢 這時阮籍、嵇康、山濤、劉伶、阮咸、向秀、王戎七人在竹林中飲酒清談，時人呼為竹林七賢。（七人事實上並未組成團體，這說法應是在東晉形成。竹實是仙藥，竹在魏晉開始被作為鑑賞植物。） 七人是否在一起另當別論，總之在250年左右，有這麼一群人故意違反禮教，不按常規行事，通過這種形式來表達人類的自然感情，被列入竹林七賢的七個人正是其代表。不過，後來出現的追隨者中，亦有大批人士只懂模仿其外在，可謂是俗不可耐。竹林七賢等人想實踐老莊的反儒家思想，但如果考慮到在司馬氏政變後下野的所謂浮華之士亦是要避開司馬氏打壓而裝出與政治無涉的態度，這也可視為他們的政治立場。 七賢中最有名的是阮籍和嵇康。阮籍對與自己志趣相投的人作青眼，對禮教之士則作白眼。他非常孝順，但是卻在母親去世時下圍棋，對方想要制止他，他卻執意下完，並在終局後飲酒數斗，號泣嘔血數升。到母親下葬時，他又吃了一個蒸豚，喝了兩斗酒，因悲慟過度，又吐血數升。 他在弔客面前散發不守禮節，但對母親卻如此思念，竟致身體暴瘦。 嵇康好老莊，不願意為官，而且性格傲慢。其友山濤（好老莊，能飲酒八斗，是七賢中少數為官的成功人士。劉伶則是作《酒德頌》的酒仙，向秀是莊子學的權威）推薦他作吏部尚書時，他一怒寫下《與山巨源絕交書》。信中對商湯、周武王、周公、孔子都有所批判，這些人都是與革命有關的人物，這大概可認作是對意圖發動革命取代魏王室的司馬氏的一種批判吧。而這招來了司馬氏的注意，嵇康開始在不安中度日，但他繼續過著反世俗的生活，最終受友人事件牽連，在262年被司馬昭殺害。嵇康擅長音樂（七賢中好音樂者多。阮籍是琴和蕭的能手，嵇康善琴，阮咸是琵琶演奏名家，甚至將琵琶改良，造出用自己姓氏命名的樂器〔今多稱阮琴——譯註〕），發表了《聲無哀樂論》，主張音樂無哀樂，哀樂是由聽者的感情決定的。這是反對儒家所說「治世之音安以樂，……亡國之音哀以思」⑱ 而生的理論。據說他會彈奏秘曲《廣陵散》，他在被殺於洛陽東市前，還曾向人索琴彈奏此曲，其時他嘆道：「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於今絕矣！」這是他的絕命辭。 「古之七賢，所欲為酒。」這是《萬葉集》中山上憶良的和歌。日本奈良時代中期也出現了七賢的知音。 吳蜀的後來 蜀後主劉禪 劉備死後向諸葛亮交託後事時說：「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⑲ 劉禪正如其父所擔憂，是個庸才。他自己感情淡漠，意志薄弱，僅滿足於現狀，但這樣也許也有好的一面。 蜀漢滅亡後他被送到魏都洛陽。某日司馬昭設宴會，劉禪同席。席上表演蜀國歌舞，旁人皆為之感愴，只有劉禪喜笑自若。司馬昭很是震驚，對近側之人說：「人之無情，乃可至於是乎！」又有一次，司馬昭問劉禪：「頗思蜀否？」劉禪回答：「此間樂，不思蜀。」劉備的舊臣郤正聽聞此言，就對劉禪說：「若王后問，宜泣而答曰『先人墳墓遠在隴、蜀，乃心西悲，無日不思』，因閉其目。」後來司馬昭又問他，劉禪照此作答。司馬昭說：「何乃似郤正語邪！」劉禪驚訝地說：「誠如尊命。」左右之人都哈哈大笑。⑳ 劉禪不是六七歲的孩子，而是年近六十之人。這故事好像是編造出來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認為他是這樣全無心肝之人。劉禪有諸葛亮這樣的賢相輔佐尚可，但如果換上庸才在其左右主持政局，則相當危險。 蜀國的一大缺陷是君主凡庸，另一個則是偏處西南，土地狹小。雖然其稻田肥沃，亦可掘鹽井取鹽，物資上尚能自給自足，但它以三國中最狹小的土地與兩國鼎立，在經濟上非常艱苦。 而且毫不例外，在這狹小的國家裡亦不斷有黨爭發生，武將和文臣反目、諸葛亮死後爭相位等事情數不勝數。楊儀得知自己不是諸葛亮指定的後繼者後產生怨憤，於是用激烈的言辭誹謗他人，結果在流放南方途中被賜死。繼承諸葛亮遺志的是蔣琬，但他和另外兩三個賢臣在250年前後相繼去世，宦官勢力由是坐大。 劉備的祠堂（四川成都） 諸葛亮在軍事方面的繼任者是姜維。姜維是出身甘肅的武將，將氐、羌等族眾編入了軍隊。他雖然被稱為「孔明第二」，卻沒有孔明般的才能，屢次進行北伐都沒有取得成功。 263年，魏國來攻，蜀地出身的學者譙周建議投降，劉禪接受。 劉禪解除武裝的命令傳到姜維軍中，「將士咸怒，拔刀砍石」㉑ 。蜀國滅亡時，有二十二郡、一百三十四縣、二十八萬戶、九十四萬人口、十萬二千士兵、四萬官吏。 雞鳴寺（江蘇南京） 《三都賦》 另一方面，孫權在221年被封吳王，229年四月即帝位，同年九月遷都建業。以後東晉及宋、齊、梁、陳南朝四代，都以此為都，而六朝的叫法指的就是吳及以後的這五個王朝。 活躍於三國至西晉時代的詩人左思著有《三都賦》，這是他花費十年心思而寫成的作品。據說他在家中各處，乃至廁中都放上紙筆，偶有佳句，即筆錄之。但這樣用心的作品卻沒有人讀，於是他想到找名人為之作序。在皇甫謐等幾個當時有名的博學之士為其作序後，《三都賦》忽然變得有名起來。當時還沒有印刷出售一說，不能稱其為暢銷作品，但洛陽的人都在爭相傳寫，於是對紙的需給急增，出現了「洛陽紙貴」的現象。 左思秉承著文學必須寫實的創作理念，因此其《三都賦》即使有所誇張，仍可見當時建業的規模： 橫塘查下，邑屋隆夸。長干延屬，飛甍舛互。其居則高門鼎貴，魁岸豪傑。虞魏之昆，顧陸之裔。……其鄰則有任俠之靡，輕訬之客。……里宴巷飲，飛觴舉白。翹關扛鼎。拚射壺博。鄱陽暴謔，中酒而作。於是樂只衎而歡飫無匱，都輦殷而四奧來暨。水浮陸行，方舟結駟。……混品物而同廛，並都鄙而為一。士女佇眙，商賈駢坒。……輕輿按轡以經隧，樓船舉帆而過肆。果布輻湊而常然，致遠流離與珂珬。㉒ 流離（藍色的寶石）和珂珬是南方的珍物。毫無疑問，長江下游在孫氏的統治下得到了進一步的開發。而與此同時，孫權還平定了住在山中的部族山越，將他們編入軍隊，又向中南半島擴張。東漢以來作為半獨立政權的士燮，也向吳每年進貢明珠（珍珠）、玳瑁、犀角、象牙。吳同東南亞和印度之間的貿易往來，成為其經濟的一部分。 魏文帝曾在封孫權為吳王時，要求他提供雀頭香（大如雀頭的香）、大貝、明珠、玳瑁、犀角、象牙、翡翠、鬥鴨、長鳴雞。這些雖然都是南方的珍品，但孫權說：「彼所求者，於我瓦石耳，孤何惜焉？」㉓ 說是瓦石或為誇張，但可見南方貿易之盛。這之後還興起了用南方物資交換北馬的貿易。 吳的軍制又如何呢？吳國是將士兵分配給諸位將領，再為每位將領劃定一縣或者數縣的封邑，將封邑的收入賞賜給將領，用來養兵。這樣的做法可能會帶來軍隊私有化的風險，被當作封邑的縣則有可能成為私人領地。 孫權之死 吳太子孫登在241年先於孫權逝世，孫權的第三子孫和在眾多反對聲中成為太子，由是國內出現諸多紛爭。此外，元老張昭（236年，八十一歲）、諸葛瑾（241年，六十八歲）、顧雍（243年，七十六歲）、陸遜（244年，六十三歲）又都相繼去世。他們都與孫氏結成了姻親，每一位都是叱吒風雲的文臣或武將。陸、顧就是在左思的《三都賦》中出現過的當地豪族。 250年，孫和被廢，很多人失勢，這對國家造成負面影響。 252年，孫權將後事交託給諸葛瑾之子諸葛恪之後去世，當時皇太子孫亮才九歲。 諸葛恪在少時已很有才能，關於他曾有這樣的故事： 諸葛恪的父親諸葛瑾臉長似驢，孫權大會朝臣時，讓人牽一頭驢進殿，用長標籤貼在驢臉上，題寫「諸葛子瑜」幾個字。諸葛恪跪下說：「乞請筆益兩字。」孫權同意並給了他一支筆。諸葛恪在標籤上續寫了「之驢」二字，在座的人都歡笑起來，於是孫權將驢賜給了諸葛恪。㉔ 諸葛恪撤掉了在民間的密探（稱校事，是君主的耳目），又免除了雜稅，想要安定民心，但隨後就因壓制孫氏一族的勢力，於253年被孫峻刺殺。之後，吳的政權移到孫峻一黨手上。258年，想要親政的孫亮也被廢。之後的第三任皇帝在位六年駕崩，繼位的孫皓是廢太子孫和之子。 孫皓人有才，但任性殘暴，可說是南朝諸帝和隋煬帝的一個原型。 他將出身低微的人收在近側，又冷遇揚州名族，重用其他地方出身的人，造成名族離心。在280年，吳被司馬氏的晉所滅。 在孫皓時代，擔任過司空一職的人中有一位荊州出身的孟宗。他的母親是賢母，他本人亦是孝子，是二十四孝的其中一人。關於他，有「為監池司馬。自能結網，手以捕魚，作鮓寄母」㉕ 的故事，又有「宗母嗜筍，冬節將至，時筍尚未生，宗入竹林哀嘆，而筍為之出，得以供母。皆以為至孝之所致感」㉖ 的故事。這兩個故事早在日本流傳。京都祇園祭的山鉾（花車——譯註）中的孟宗山，就是描述其掘筍的故事。 《三國演義》 這章所涉及的時代，就是西晉史家陳壽在其所著《三國志》中描述的那個時代。《三國志》是以《史記》為首的正史中的第四本，其文在正史中可說是十分優秀的。後來南朝宋的裴松之又為它添加了詳細注釋。現在《三國志》的原本已不可見，只能讀到裴注本。不過，這注釋中也加入了不是史實的民間傳說和創作。 吳世系圖 而到唐朝中葉時，民間娛樂繁盛，就如日本的講談師（說故事的人——譯註）一樣，說話人以《三國志》中的英雄事跡為題材演說，難免對其渲染誇張。裴松之注中的傳說，剛好成為材料。這些故事被記載下來，在十四世紀初的元朝定型為《全相三國志平話》，經同世紀中葉的羅貫中整理後，其文學價值有所提升，形成了歷史小說《三國演義》。 提倡中國文學革命的胡適在自傳《四十自述》中提過九歲讀《三國演義》。毛澤東上學時，也曾避開老師的監視，把此書藏在經書下耽讀（斯諾《紅星照耀中國》）。而且在他的著作中，可見到對此書的引用。 《三國志》不僅為文學，亦為戲劇提供素材。在中國的京劇中，曹操作為奸角，畫白色臉譜來登場；而關羽作為主角，留有一把長鬍須。 在日本，元祿二年（1689年）湖南文山㉗ 將《三國演義》翻譯為《通俗三國志》，在天保年間（十九世紀前半期）由著名的葛飾北齋㉘ 的弟子加入插圖，從江戶到明治、大正時代，吸引了大批讀者。而在戲劇方面，竹田出雲㉙ 的劇目中有《諸葛孔明鼎軍談》（1724年），歌舞伎十八番㉚ 中則有《關羽》。從中亦可見日本戲劇受其影響之早。進入昭和時代，《通俗三國志》沒有如前代一般受歡迎，應與一般人對漢籍的興趣減少有關，取而代之的是吉川英治㉛ 的《三國志》等書籍的出現。此外還有很多以《通俗三國志》為模本的通俗讀物，但其趣味都無出陳壽《三國志》之右者。 ①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譯註 ② 《三國志·蜀書·先主傳》注引《九州春秋》：「備住荊州數年，嘗於表坐起至廁，見髀里肉生，慨然流涕。還坐，表怪問備，備曰：『吾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里肉生。日月若馳，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譯註 ③ 《三國志·吳書·吳主傳二》注引《江表傳》——譯註 ④ 《三國志·吳書·吳主傳二》——譯註 ⑤ 《三國志·蜀書·張飛傳》——譯註 ⑥ 《三國志·吳書·魯肅傳》——譯註 ⑦ 《三國志·魏書·文帝紀》——譯註 ⑧ 《三國志·蜀書·先主傳》——譯註 ⑨ 《三國志·吳書·吳主傳》——譯註 ⑩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譯註 ⑪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注引《魏書》——譯註 ⑫ 《晉書·傅玄傳》——譯註 ⑬ 《晉書·劉毅傳》——譯註 ⑭ 《典論》是中國最早的文藝理論批評專著，最早的百科辭典一說未可考。——編注 ⑮ 《三國志·魏書·明帝紀》引《漢晉春秋》——譯註 ⑯ 《晉書·宣帝紀》——譯註 ⑰ 《三國志·魏書·少帝紀》注引《漢晉春秋》——譯註 ⑱ 《禮記·樂記》——譯註 ⑲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譯註 ⑳ 《三國志·蜀書·後主傳》注引《漢晉春秋》——譯註 ㉑ 《三國志·蜀書·姜維傳》——譯註 ㉒ 《三都賦·吳都賦》——譯註 ㉓ 《三國志·吳書·吳主傳》引《江表傳》——譯註 ㉔ 《三國志·吳書·諸葛滕二孫濮陽傳》——譯註 ㉕ 《三國志·吳書·三嗣主傳·孫皓》引《吳錄》——譯註 ㉖ 《三國志·吳書·三嗣主傳·孫皓》引《楚國先賢傳》——譯註 ㉗ 身份不詳，可能是天龍寺僧義轍和月堂的筆名。——譯註 ㉘ 葛飾北齋（1760——1849年），畫師。——譯註 ㉙ 竹田出雲（？——1747年），劇作家。——譯註 ㉚ 歌舞伎大家市川家拿手的十八出戲。——譯註 ㉛ 吉川英治 （1892——1962年），歷史小說家。——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