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六
麗嘉本很喜歡看電影,現在有韋護伴著,自然更樂意。她愛許多漂亮的明星,她愛那些能表現出熱的和迷人的一些演員。韋護則說這些人都不如她,若是她能現身銀幕,世間所有男子都會在他們的情人身上找出缺陷來。她常常把從電影上學來的許多可愛的動作拿來表演。她也愛吃一點好吃的東西。她更喜歡在溫暖的房子裡,將身子烤得熱熱的,又跑在冷空氣中呼吸,那涼颼的風,輕輕的打擊著熱的、嫩的、膩的臉頰,有說不出一種微癢的舒服。
韋護呢,只要他不去辦事,不去上課,不和一些難合的人在一塊,他都是快樂而驕傲的。慢慢的,他有點怕到那些地方去了,每去一次,便愈覺得人人都在冷淡他,懷疑他,竟至鄙視他了;而那難處置的問題便又來擾攪他。他未必非要把這些他的生命的甘露來棄置,他苦苦的避開這些。他想,讓自然的命運來支配我以後的時日吧,現在,且顧現在。但是最後,有幾次他再不能忍受他的被人歧視了,他仿佛覺得人人在他背後,說他的名字,搖頭,撅嘴。他想自動辭脫一切職務,退身出來,離開這裡,到無人認識的地方去插田也好,做小買賣也好,甚或當乞丐也好。他做出一種閒談的樣子,對麗嘉說:
「假使我們有一天不能不離開這裡,被迫到鄉下去生活的時候,你覺得怎麼樣呢?」
她毫不思慮的率直的答道:
「那正好呢。那時候,你仍然穿你的藍粗布短衣,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穿的那件。你的頭髮長了起來,鬍鬚也不剃了。你一定變得更好看,而且強壯。我呢,我也做一件藍布衣穿,我最歡喜赤著腳在草地上走。我小時候那麼頑皮的走過。我會做許多事。頂好我們有一間小的乾淨的茅屋,我們像鄉下農人一樣的生活起來。但是夜晚了,我們仍然可以在我們的小的搖擺不定的燭光下來讀詩,那時你一定還可以做些更好的詩。」
他不免苦笑起來,還問她:
「若是連一間小茅屋也沒有,要四處去討呢?」
她對他斜望一眼,意思是說:「你怎麼說一些無意思的話。」但她仍然答應他了。她覺得即使是這樣,也仍然有趣味,她笑著說道:
「那不更好嗎?我可以不要你操一點心思。什麼地方都可以混一宵,或是那些小山羊的欄前,或是那稻草堆上。你大約不知道,那乾的稻草的香氣,躺在那上面,比這鵝絨還舒服呢。」
於是她躺在床上滾了起來,將那床看成稻草堆了。
他也常常為她的這無憂的氣質鼓動了,他知道無論走到什麼地方她不會丟棄他,而她一定比他更適宜那些新的環境。因為她單純,她惟一的只知有愛情。只是他,他雖說幻想了許多,然而卻不能得一個最後的決斷。那是行不通的,他不能磨去他原來的信仰,他已不能真正的做到只有麗嘉而不過問其他的了。唉,若是在以前,當他驚服和驕矜自己的才情的時候,便遇著麗嘉,那是一無遺恨和阻隔的了。而現在呢,他在比他生命還堅定的意志里,滲入了一些別的東西,這是與他原來的個性不相調和的,也就是與麗嘉的愛情不相調和的。他怠惰了,逸樂了,他對他的信仰,有了不可饒恕的不忠實;而他對麗嘉呢,也一樣的不忠實了。他想,與其這麼強做快樂去騙她,寧肯將一切均向她吐實。他又想,若是不能放棄工作而撇開她時,使她去嘗試那失戀的苦,是無寧自己死去,來讓她哀哭的。那樣她不會對愛情生懷疑,對韋護生懷疑,她仍然可以保存一顆完美的心。假如他走了,雖則仍是同樣的失了他,然而,那情景,是多麼不堪設想呵!她無論如何是承受不住的。他在自己感到無力能拔起自己的時候,便又要在麗嘉處找救援,他誠懇的問她:
「你不是很討厭我信仰的主義嗎?為什麼你又要愛我?」
她誠懇的答應他:
「那是你誤解了。我固然有過一些言論,批評過一些馬列主義者,那是我受了一些別的影響,我很幼稚,還有,就是你們有些同志太不使人愛了。你不知道,他們仿佛懂了一點新的學問,能說幾個異樣的名詞,他們就也變成只有名詞了;而且那麼糊塗的自大著。是的,我喜歡過一些現代青年,但他們太荒謬和自私,我很失望。他們寫信給我,寄到珊珊那裡,滿紙是任情的謾罵,以為我只該愛他們。但是我卻只愛你,韋護!而且敬重你!」
他請她憑她的愛情說一點對於他的工作的態度,他希望她說一點她的不滿意,她會強制他脫離那些,她是好勝的人,一定可以將他搶過來的。
但是她只詫異的說:
「你懷疑我嗎?我沒有一點什麼意思呀!雖說我不能同你分離得太久,然而那並不是我的愛情的矜誇。你不是也這麼感到麼?我並不希望你因我而棄置你的事業,我知道,你不像我呢。唉,韋護!我感覺到呢,你常常為我請假而你又不安呢。以後,我不准你再請假了。你知道我的意思麼?」
她微微有點不高興起來。
於是他去哄她,說:
「唉!我的嘉!怎麼你會這麼多心?你不知道我毫沒有別的意思,只怕我的愛人會有一絲一忽在我身上感到不滿嗎?你看,你若還生我的氣,我怎麼好呢?」
他裝得太好了,總容易騙過她。她還是快樂的,而他則真是一切都失敗了。假使她要帶起他走,那就好了。
因此他仍陷在苦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