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七
可是時間一天一天的緊迫起來了。學校快放假,他到底是辭了事,還是繼續下去?而且,他知道不滿意他的人太多了。若是他現在自願退了出來,或是無通知之必要的就走了,那至少在一部分人看來,是值不得惋惜的,因為他太不忠實了。即使他有勇氣,他願減少這一不光榮的負疚,他以後就得到了安慰嗎?是的,他是有麗嘉,他為愛而犧牲事業,那不為名為利的事業,他仍然可以驕傲而生存的。只是真的他們能跑到一個無人的島上麼,他們能恢復到簡單的農人生活麼?這不只是要生活簡單,而是全靠他們有簡單的精神。所以雖說他籌算過他最近可以得到的全部收入,足夠兩人跑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小縣城裡或鄉下,可以無事的,靠極低的糧食,和愛情度過一年以上,但是無論他計算得如何周密,他自己也瞭然這只是想騙過自己,安慰自己,那樣對麗嘉就無所抱愧了。實際他不能這麼做,甚至聯想到若是麗嘉能不愛他,能丟棄他,則他就可以被釋放了,可以照舊努力工作了。
於是有一次,他將性子變得很無理,很粗野,為了一點小得可憐的事,他咒罵了她。她沒有說一句話,只用憐憫的眼光望著他,最後她說:
「我觸怒了你嗎?我相信你不會介意的。那麼,一定是有別的人或別的事使你煩惱了。那,韋護,你不可以告訴我嗎?」
一些眼淚糊住了那雙迷人的眼睛。而他,他忍不住大哭起來,跪在她膝前像一個懺悔的教徒。她又說:
「一定的,你有些什麼,韋護!你說呀!」
他抱緊她的腰肢,一任他的眼淚塗污她的新衣,他神經質的哭道:
「是的,我有的,我有的……」
然而他清醒了,他用那男性特有的茹苦的忍耐,他不願說出來,他改正道:
「是的,我有的這不可饒恕的壞脾氣呵,我愛的,忘掉這可怕的記憶吧!我不是真的對你這麼壞的!你能饒恕我麼,我的愛嘉?」
「沒有饒恕存在的,韋護!我只愛你!」
這一幕短短的悲喜劇,更證明了他的失望。他又開始振作,只是越振作,就越感到內心的衝突,就越痛苦。而這時,那最使他敬重的陳實同志,給了他一個警告的暗示。他離開家,在那冬天的無人跡的公園裡,苦思了一個下午。他知道這是最後的一刻了,他不能再延緩。於是在一個長的激烈的爭鬥之後,那一些美的、愛情的、溫柔的夢幻與希望、享受,均破滅了。而那曾有過一種意志的刻苦和前進,又在他全身洶湧著。他看見前途比血還耀目的燦爛,他走到他辦事的地方,他要到廣東去。
他再回到麗嘉的面前時,他已有鐵的意志的決斷。唉,只這女人太可憐了,當她撫著他的瘦胸和那怦怦跳著的心時,她還無感覺的沉醉在愛情中。雖然,他也不免偶爾又起了猶疑,只是他認清了愛情不可再延長,這不特害了他,於麗嘉也決不是有益的。他在第三天,選到了一個絕好的機會,便是珊珊也在這裡的時候,他硬起心腸,向麗嘉作了一個最後的長久的深切的觀望。然後他穿起大衣,說是要出外打一個轉,他用力吻了她嘴唇,握著珊珊的手說:
「可感謝的,朋友!你且留在這兒吧,請一直等到我再回來。」
聲音有點哽咽了,手微微抖顫著。珊珊也不覺的心裡抖顫了一下,她駭得直著聲音說:
「不,我不能等你的,你還是留著吧!」
但是他早已鬆脫手跑走了。
在樓下他佇立了一會,聽到樓上沒有一點聲響,才闊步向外走去,眼淚不覺的流滿臉上。呵!這不可再得的生命的甜蜜啊!
兩個女人不安的坐在火爐邊,那曾充滿了歡樂的爐邊。等了好久,夜來臨了。麗嘉不快的像是自語的說:
「怎麼還不回來呢?」
「我覺得他仿佛有點難過似的。為什麼呢?」
「你也覺得嗎?我常常都覺得呢。但是他沒有向我說一句,他只反覆說他愛我,唉,珊,你說他會永遠愛我嗎?我很怕呢。」
珊珊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她竭力安慰了她朋友,說了一些別的故事。
然而十一點了,韋護還沒有回來。麗嘉焦急起來,她要在夜暗中去尋找她的愛,卻被珊珊阻住了。她說:
「若是你走了,他回來又怎辦呢?」
於是她們又耐心的等到一點半,這時有人在樓下大門口按鈴。麗嘉跳起來嚷道:
「一定是韋護!」
兩人都走到走廊上去,麗嘉向著下面的黑暗的大門,大聲的問,歡喜得聲音都變得有點抖顫了:
「是誰?韋護嗎?」
聽差走出來開門,也同時問:「是誰?」
「送信來的,韋先生有一封信送給樓上的小姐。」
麗嘉駭得不知所措的望著珊珊,喃喃的喊著奇怪。
她沖跳到樓梯口時,聽差給了她一封厚的信,她發昏似的跑回房裡扯去那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