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護 · 三

丁玲 《韋護》
麗嘉在毓芳處玩了兩天,便又很膩煩的走了回來。房子已清檢得更清爽美好了,添了兩盆桂花,花正盛開,一股甜的香氣占滿一室,使人油然起一種幽靜愉快之感。但是珊珊卻不在房子裡,只在那鋪有織花布的桌上,堆了幾本珊珊新買來的書,大都是一些文藝書籍,在每本書角上,都由她寫上一些小小的字:「與嘉共讀之!」麗嘉很高興,她像小孩一樣的又去審視書架上安置的一些小東西,審視牆上的畫片,仔細看那精美的床,她不覺很惆悵起來。她希望能立刻看見珊珊才好,好像有好久不見她了。但她不願到學校去找她,她一步一步踱往間壁浮生家去,想找他們小寶寶玩,好等珊珊回來。 當她走進浮生家的後門時,她便看見韋護正坐在客堂里,臉向著她。她正要喊,韋護也倏的一下迎著她來: 「呵!麗嘉,是你!我總以為你不回來了呢!」他伸著雙手望著她這樣歡呼。 她也不知所以的便跳過去,將雙手投給他:「啊!是韋護嗎?沒有想到會遇見。啊,真好久不見了,近來怎樣?」 浮生也走到門口,握她手,她不理他,只望著韋護笑。 珊珊也在這裡,卻很蒼白,麗嘉跑來擁著她說:「珊,你真好,我已到過家了,見不著你才來的。」 珊珊淡淡的一笑。 麗嘉並沒有注意,轉過臉去,拿眼在瞅韋護的新洋裝了。簡直是一種專為油畫用的那沉重的深暗的灰黃的顏色,顯然是精選的呢料,裁製得那麼貼身,使人一想起那往日藍色的粗布衣,就覺得好笑,仿佛背項都為這有直褶的衣顯得昂然了。麗嘉又看他腳,穿的是黑漆的皮鞋,反射出藍色的光,整齊得適與那衣裳相配合。發是薄薄的一片,塗了一點油,微微帶點棕黃,軟軟的、松松的鋪在腦蓋上。在上了膠的白領上,托出一個素淨的面孔,帶著一點高興,又帶著一點煩惱,常常露出好像是我知道了的微笑,真是一副具有稍近中年的不凡男子的氣質,自自然然會令人生出一種愛好的心,不雜一點狎弄的。麗嘉端詳了他半天,她那慣於嘲諷的嘴,已失去了效用,只能將眼睛睜大,然而卻不是驚愕的神情。這時一室都靜默著了,各人都聽到自己的心的跳動,而且那跳動的心是正在說什麼話。 然而這靜默卻又同時喊醒了各個人,都仿佛駭著了似的笑起來。韋護便躺到軟椅上去,露出一種溫柔的倦態。珊珊低著頭。凝視自己手指上的細細的指紋,眼睛仿佛有點潮濕了。麗嘉卻反過臉,大聲的同雯說笑,又抓著浮生的手,這是她適才冷淡了的。她仿佛與從前一樣,閃著輕蔑的眼光。她又跑上後樓去,將一個有著巨大的眼,和柔細頭髮的小孩捧了下來,一個可愛的欲笑的面孔,於是都圍攏來,將這做了談話的標識,父親感嘆著,母親又抱怨了起來。真的小孩的東西太少了,連一個粗藤製的有橡皮輪的車也沒有,莫說那有精緻的把手和垂有重價的小紗簾的車子,這使小寶寶到公園去也不能,小寶寶是正適宜於要曬點太陽,因為她的皮膚太嫩了,而且鄰近的這些有著林陰的安靜的馬路上,就常常有好多小兒車推過的,不怕浮生曾好多次願抱著小寶寶去公園散步,然而這做太太和做母親的雯卻始終害羞將自己這可憐的家庭給別人瞧,她寧肯在家裡陪著她生來便窮的小女兒玩。 麗嘉覺得這話題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否則又會引起風波來。不知為什麼,一個女人一做了母親,便將一切都縮小了,且總是那樣小氣,填不滿那物質的奢望。她覷著那快要生氣的浮生大笑起來,她將兩個手指按著自己的嘴唇,向浮生命令道: 「禁止發言,不准發揮你的理論,誰都懂得的,說了也無用,因為不適用呢。你不說,我們也了解你,而且同情,但是你假使定要爭執起來呢,我個人便完全站在雯的方面,開始攻擊你了。」 浮生豎起了眉,預備同這調停人開始爭辯,但他看見了那眼光,仿佛陡的聰明了許多,他便默然了。 麗嘉制止了他說話後,便繼續說: 「總之,車是得買一個的呵,我和珊珊可以借給你三十塊錢,你再支二十元薪水便夠了。下星期我們大家都要推著小寶寶去公園玩呢。哼,你做爸爸,簡直不會享福!雯,事情就這樣定了。他不買,我們大家不依就是。」 這話說得珊珊韋護都笑了,浮生也只能笑,吐著不清的言語:「好,好,依你們就是,好,好,……」他那癲頭癲腦的樣子,惹得別人笑個不止,更逗起小寶寶來喊叫著。 韋護再三再四觀察她,有時覺得很接近,有時簡直是太難捉摸了。他一看到她那目中無人的傲慢樣子,他便只想抓下她什麼來,問她為什麼要這樣使人心裡難受?但是他一想到她那些兇猛的,其實又是同樣柔媚的眼光,他又恨不得將她高高地舉起來,而且自己還向她做一些愚蠢的動作。 他看她那麼不費力的管領著浮生,像一個馴獅者對那撫弄慣的獅兒一樣。因為他知道浮生是那樣一個無邪心的好人,不知人情的憨直的人,卻那麼並不有所希冀的服從了她。而那做太太的,也不能從她那裡找出痕隙,所以他更讚賞她。但是當他看見她將臉伏在小寶寶懷中,那麼不知節制的瘋狂的笑,他忽然像是耐不住一樣的嘲諷般的笑了一下。 麗嘉儼然很著惱,抬起頭來,發散滿一臉,她粗聲的問: 「你笑什麼?笑我嗎?」 韋護不能立即收回那笑容,不知怎樣答覆才好,只得連聲:「沒有呀,我是想起了別的。」 「哼,你想起了別的。好,韋先生,你從什麼地方學來的禮貌?當面侮人!我們還沒見識過呢。」她不等別人回話,也不再看那向她投來抱歉的眼光。她颯的立起來,拖著珊珊的手就向外衝去,而且命令珊珊道:「走呀,不要在這裡了。」 珊珊踉踉蹌蹌的不知抵抗的就被她抓著走了,真顯得那腰肢的瘦弱。 在走出門口時,她沒有回頭,但卻大聲說:「雯,明天再來看你們。」 雯,沒有答應她,只向著韋護安慰似的說: 「完全是小孩,癲子一樣,同生人老喜歡拌嘴,一熟就好了。若同她一樣小孩氣,真慪也慪不完,恨也恨不完。」 韋護也只有一笑置之,視為小孩氣而已。但是總有點不痛快,想跑去追她回來,又不好意思,又覺得無意義。他佯裝很坦然一樣,同浮生講到他們團體中最近發生的一樁小事。好久以後,他才告辭出來,因為他不願意讓浮生他們能在他身上得到一點可疑的地方。